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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韵味酸曲儿

作者:晓瑞 当前章节:55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54

太阳刚刚从侧面的山顶钻出来,说圆不圆说热不热,说红不红说黄不黄,反正与云南的太阳不一般。因为云南的太阳是艳中带柔的,这里的太阳是沉寂无生机的,就好像云南的太阳是个含情默默的姑娘,这里的太阳是个死板无趣的懒汉。

自然这里面也有所谓“家乡情结”,兵儿们背井离乡的心绪,倒不必以为然。风似乎有,又好像没有,只是那带着冰凉的雪气,缓慢地一阵阵划过,脸有点难受,身子骨似乎感觉不是太冷,心窝窝还有点点热气。

诚然,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精神百倍。因为经过连续的跋涉,再加上昨天对鬼子的冲击,一连的弟兄已经十分疲惫,但是休养了半天,又吃了两餐饱饭,大家就恢复过来了。

孙宾其走在队伍的前头,他挽着袖口敞着领子,半摔半摇的,腰上的佩枪一摔一摔,外人看上去像个兵痞子,他的兵们却以为这是种时尚。

在大路上走太散漫了。那些漫山坡的雪,好像与这些远方的客人有过约定,不时地挤来到路边,在他们左右前后东一簇西一堆地凸出着,发着白亮。

弟兄们的心情莫名的兴奋着,他们有的在昨天的战斗中捡得了战利品,那些日本人身上或从身上掉落的东西,都是他们以前没见过的,更或连名儿都叫不出。有的是第一次参加真正的战斗,掺杂着刺激和后怕。

很多人都没有到过内地来,他们这样轻易地接触了北方人,吃不一样的食物,听不一样的言语,兴奋得红着脸,大声地说话,表达着自己的存在,表达着这一帮人不同于他伙人的优异。

此时这种疯颠自然是消失了,可意识里的混乱仍然持续,大家有的乱踢着落雪,有的双手捧起雪嚓嚓地嚼,更多的人议论着几日来看到的北国新奇的风光。

小妹今年一十七

外婆家去隔五里

路上花香正欢喜

遇上一个当兵的

油嘴滑舌笑兮兮

把我拉进包谷地

掏出他的黑武器

…………………

这是支“酸曲儿”,一连的老兵们都会唱,唯独王麦子唱得有调有韵有煽情。所以当他在的时候,别人就不唱啦,听他唱,或者怂恿他唱,自己跟着感觉享受那种飘然然。

这首曲子中间还有好几句词,都是露白的男女情事儿,而且开头每句七字,又挺押韵,让这些个常年行军打仗见不到女人的兵们越听越受用。

歌儿从唱者的口中发出,在空气中弥散,似远似近,渐渐地又慢慢聚拢到大家的身体,钻进大家的心里,就这样兵们的神魂颠倒思维错乱。偏偏在这时,曲子的最后一句声调变高了,由原来的悠荡荡变成颤抖抖最后是雄纠纠,而且要大家和着唱才行。

这句词字数多,个个却记得,是在近处没有女性的前提下才可以唱的:“一是疼的二是痒的三是舒服的。”

当大家一齐接唱这句的时候,就好像八抬大轿的人,故意颠三倒四地走,轿子摇晃,轿夫痴逛,一项辛苦的差事,在俗乐中变成了真意趣味。

唱完就是阵哄笑,大家你推我搡,跺脚、伸膊、击掌、尖叫。然后,便陷入到深深的寂默中去,只有脚踩地下的声响杂乱零碎,好像方才的吼叫掏空了大伙气力,又好像曲儿把大家的心搅碎了。

娄开顺照例地走在队伍后头。打仗冲锋的时候,娄开顺喜欢冲到前头,因为那样爽快解气。平常行军,他一般就在后面慢慢挪,没人搭理,他就赏情观景,和兵说笑逗乐,或者让脑子一片空白休息休眠。如果心里有事,他就趁这机会静静地梳理思考。

昨天,娄开顺观察了51军的陈营驻地,看他们的布防也很平常。营房设在块旷地上,都是临时盖起的低矮建筑,灰头土脸的,像是饥荒年代的菜地,落败荒凉的样子。不过墙上到处是白石灰粉涂的抗战口号,加上穿梭的兵,个个绷脸缰脖,战争的气氛特别紧张。

他向陈营长了解到,战场还在五六百公里以外,中国方面不断增兵,溃退的不少。按统率部的大局,是打一阵撤一阵,一面和日军拖时间,逐渐消耗敌人,一面聚集部队和敌人决战,以求扭败为胜。但战争像个万花筒,变幻莫测,中国军队能坚持多久,仗什么时候打到这儿来,或者啥时自己部队调前线去,都不知道。

娄开顺知道日本人凶猛,前线死了很多人,要不滇军也不会老远地跑来了,但自己目前还在后方,暂时就歇口气。

晚上,他睡眠不了,不为眼前的战局,那是军部高层考虑的问题。娄开顺挂心的是自己手上的直属营。

陈营长给娄开顺和孙宾其安排在同一间屋,其他滇军弟兄分住在两个大间房子里。娄开顺回到房间后,就把王麦子叫来,问他白天去追那几个逃散鬼子的情况。

王麦子说,他们和鬼子刚接火,自己这边就伤了两个兄弟,这时51军的人也赶来了,就扶着伤员撤下来。

娄开顺问:“当时鬼子格有伤亡?”王麦子说:“好像没的。不过国军围过来的就有十几个,对付他们应该没哪样问题。”

娄开顺非常生气:“我不关心鬼子的死活。你只说他们总共有几个人?”

王麦子不明就理,细若蚊声地说:“四个。”

娄开顺沉闷的声音,好像从个旧坛子里发出来的又酸又腐:“你们几个人?”

王麦子听着有点胆寒,声音更小了,说:“九个。”

娄开顺呼地站起身,像捂着的炸药包,引线烧到了里边,轰地就响起来:“你们九个,人家四个。我们伤两个人,人家毫发未损。你——,你是什么人?你还好意思回来。”

王麦子终于弄清楚营长生的哪门子气,辩解说:“营长,国军增援后,你不就命令我们撤下么?我猜想你平常老说打仗如做生意要赚别赔,你这样是为保存我们的实力,所以就按这个意图……”

“意图个屁!”娄开顺瞅着王麦子,像泼妇逮到了偷她东西的娃儿,该说的不该说的话倒一箩筐,吐沫子乱飞:“你格认得什么叫保存实力?我为哪样叫你追那几个鬼子?痛打落水狗懂不懂?斩草除根懂不懂?对任何敌人,我们占优势就要干净地消灭,否则就是留下后患。什么叫要赚别赔?生意亏本赔的是钱,如果一桩生意赚钱而把人格名誉丢了,赚钱格还有意义?和侵略者干仗,打的是志气打的是威风,你这叫落败,丢我们滇军的脸。”

他好像没说完自己的意思,余恨未消,驴推磨盘似地围着王麦子转来转去。

王麦子知道,营长生气的时候,如果一筒子骂娘,或者扇你几个耳刮子,那他的气就消了没事了。现在营长要骂人又找不到辞儿,眼睛鼓得像牛卵子一样,被干瘪瘪的皮肉托着欲坠还摇,说明营长火正大着,他拿奶瓶里的水挤下去根本不抵事儿。

王麦子思维,营长是因为自己在战场上拖着伤兵样子狼狈,还让51军的看见了,伤了他的颜面。

王麦子连忙检讨自己的错误,并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娄营长,说:“营长,这是打扫战场时我在鬼子身上弄的,从来没见过。你看看是什么玩意儿。”

娄开顺唬着脸:“别来蒙人。我不吃这种讨好。”心上暗思,王麦子也是老班长了,以前的战场上没含糊过,今儿白天卖力得很,按常理不会矮敌人一截,白天一连和51军的人加起来,是鬼子的十倍,而前后磨叽了三个多小时,战场上敌人全部毙命,没有一个贪生怕死的,再联想碰到乔装的那伙鬼子,个个凶猛顽固,恐怕这事不怪已方软弱而怪对手太强。于是问:“到底是哪样东西?”

王麦子瞧营长口气缓和了,如重刑犯听到赦免令一般,立马身体松散了,恭恭敬敬地又递将上去:“营长,是甜香味儿的,恐怕是吃物,我还没尝过呢。”

娄开顺一摊手东西摔地下:“你吃过的给我。王麦子,你胆子够大啊!”

王麦子小心地捡起东西,擦着外面的灰,说:“营长,我哪有吃过啊。只是拆开包装纸闻了闻,又香又甜,知道是好东西,赶紧地包起,留下孝敬您呢。”

娄开顺半信半疑,接过东西瞧。只见它拇指般大小,外面包裹的像纸又像油(塑料)纸,花里胡哨的,揭开后又有一层纸,棕色的长条形状,是以前生活中没见过,历次的战利品中也没出现过。他凑着嗅了嗅,说:“王麦子,你猜想这究竟是哪样?”

王麦子说:“营长,怕是糖吧。”

娄一顺思想地说:“哦,也许是糖,一种可以让人力量增大的糖,日本人吃这种东西,战场上就厉害啦。”

王麦子说:“营长说得对,日本人侵占中国,主要靠的可能是这个东西。”又说,“营长,要不我们明天去战场找找看,如果能够找到一些,让我们的弟兄吃了,上战场个个都有神力啦。”

娄开顺呸了一声,“找?咋个找法,鬼子尸体都埋了,要挖开找吗?你咋个那么晦气?”

“是,是。找不到,那麻烦大啦。”王麦子建议说,“营长,要不你把它吃了?”

娄开顺眼睛眨巴几下,说:“不对,它也许是种毒药,我如果吃了,还不见阎王啦。你小子格是想害我?”

王麦子陪着小心地说:“营长,我是在一个鬼子官儿身上搜来的,应该没问题吧。”

娄开顺还是不怎么相信,说:“到底格吃得?莫不是鬼子用来对付我们的邪物。嗯,不能上当。”

王麦子提出新建议:“营长,要不我先尝点儿,如果没问题的话,你再吃,格要得?”

“要得要得。”娄开顺一听大喜,就把东西拿给王麦子。娄开顺想着王麦子对自己真是忠心,而且他人也机灵,往后营里空缺着排长给他个当当。其实娄开顺不知道,王麦子虽未见识过这种叫巧克力的东西,他先前还是用舌头舔了几舔,那味道真是妙极啦。这事情已经过了半天,自己活蹦乱跳好好的,证明这小东西不是毒药,真是美妙的吃物,他只怕营长给一口吞了,他就没份儿了,所以才这么说。

王麦子把巧克力一撇两半,一片扔进嘴就吃,让娄开顺好奇地看着。几秒种吃完,又等了十几秒,王麦子好端端的,娄开顺也挡不住这怪物的诱惑了,赶紧吃另外那份儿。

娄开顺终究不放心,就一个劲地喝茶水,他想万一这东西有毒,也可以用茶来解掉一部分,不至于要了自己的小命。后来孙宾其回屋,这家伙灌了一肚子酒,倒头就睡了,娄开顺本待和他说说话,又想连日奔波,他真累了还是让他安安稳稳地休息吧。但是娄开顺不知是处在陌生环境的缘故,还是对刚才吃的东西存着戒心,一直都合不上眼,起初是心乱如麻,后来渐渐定过神气,理着头绪想事情。这次出来碰上两伙鬼子,说真的自己没捞上什么好处,但是他见识了对方的非同一般,接下来中国的抗战肯定特别艰难,自己部队也会有大仗硬仗要打。他倒不是怕打仗,自己经历过的战事多了,只是手上几百号弟兄,离乡千里,最后能回去的有多少,这是一个揪心的问题。

从眼前来说,两个连的人马在别处,到底是两个连长带还是在新来的副营长手上?假使部队在自己人手里,他大可以放心。关键一个副营长,官儿比手下两个连长大,这时如果不顶起事来证明他无能,自己身边配这么个窝囊废那是累赘。如果他掌握着部队,娄开顺有点不放心。

因为这个新来的军校生根本没有进过真正的队伍里,只背过些书本的教条,就好像那古代的赵括,兵法说得一套又一套,让人听着头头是道,上战场一验证,吃败仗不说更造成损失。

当然他们应该碰不上战斗,但是从刘文化进直属营后,对营里事情很积极,什么都喜欢插手,那弟兄们是否听他的,他是否会把我的部队带坏出乱子,这可是非常严重的事情。

另外,娄开顺还听说蒋委员长喜好给地方部队派他自己的人,一是怕地方部队不听调度中央要实施监督,二是防止共产党渗透进行赤化。他娄开顺可不管什么共产党国民党,只要是死命抗日肯打侵略者就行。当然娄开顺更多关心的还是他离开的这几日里,二三连那里平安无事,只是他隐隐觉得某支部队的性格就如它的老大的性格,

娄开顺属于颠逛型的人,他的手下们决不安分,现在部队让一个娃娃带着,就像纸房子里关着群饿狗,那房子随时都会被冲垮掉,所以他对远隔的连队始终放心不下。

娄开顺加紧脚步,往队伍前头紧走。孙宾其看到了,估计营长要和自己说话,或者他对行军不满意,要发表什么“圣旨”,立即朝反方向跑过来,说:“营长,你的计划真妙呀,让弟兄们歇好吃饱,然后再行军。看,弟兄们那个高兴。”

娄开顺说:“老伙计,昨天我们的休整,主要是照料伤病员,要不回去时拖拉着麻烦。你看他们医治及时,今天没有一个不能走的,若昨天直接回营地,得浪费多少时间和精力。”

孙宾其不失时机拍马屁:“对对,营长。太对啦!你考虑得周全,让人佩服。我就只知道打冲,想不到这些。”

娄开顺心上说,你要真想得到,上面就不会安个学生娃来当副营长了,不过打仗还得靠你们,靠我这些铁杆兄弟。娄开顺问:“你们战斗结束后,格有捞到哪样有价值的东西?”

“没有。”孙宾其回答说,“大家忙着照看自己伤亡的兄弟,只是少数几个人参与打扫战场。”

娄开顺转开话题,说:“命令部队,快速前进。”

孙宾其问:“营长,这地儿不会再有鬼子出没了吧?弟兄们好不容易松闲下来,就别管他们,让大家爱咋走咋吧。”

娄开顺说:“不,要管。这叫归心似箭。”

孙其宾想,营长看着弟兄们,枪背着的、扛着的、挎着的、拖着的,人歪着的、扭着的、斜着的、哼着的,大概不顺眼,所以说要管。可这也不合营长脾性啊,他以往打了胜仗从不管行军状况,难道今天心情不好,表面也看不出来呀。他不敢争辩,说:“是,我马上整队,命令齐步走。”

“不。”娄开顺说,“不是齐步走,要跑步走。”

孙宾其本来是和娄开顺并排走着说着话,一听,脚步停住,望着娄开顺,好像看个原始稀奇动物似的。

娄开顺说:“咋个啦?没见过我?愣着干哪样?格是没听明白,还是不愿意执行命令?”

孙宾其不再二话,打个立正,噌噌跑前边去传达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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