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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休想离开这里

作者:晓瑞 当前章节:58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54

刘文化叫上一个老兵,牵出两匹马,驮着老太来到村子。

他们进了老太的家,媳妇尸体放在侧房,一张被子把她盖得严严实实。刘文化没有仔细看,来到正屋。这里坐着七八个人,看到刘文化他们进来,有两个出去了。刘文化以前没碰到过这类事情,他觉得这事和自己的部队应该没牵扯,既然来了,先问清楚情况,给他们点安慰什么的,表达一种体恤,然后就可以走了。

刘文化也太幼稚了,事情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过不大会儿,外边就聚集着很多人,大都是青壮男子。他们不进屋子,有的坐在门外,有的在天井走动,好像有什么大动作一般。刘文化猜想,这可能是这儿的一种风俗,要聚些人出殡。

老太已经不哭了,坐在屋子的角落。村长说了大致的情况,向他们索讨五十块大洋,作为对老太家的补偿。

“五十块大洋?”刘文化作梦也没想到对方提出这样的要求,他解释说,:“大叔,我们的部队没做过这件坏事。”

村长肯定地说:“就是你们做的,想赖也赖不了。”

刘文化说:“你说我们杀了人,是谁杀的?证据在哪里?”

村长说:“村里人看见了,那伙人穿着你这样的衣裳,他们打死了人,马上就跑了。”

刘文化说:“是同样的服装,但不是我们的人,他们是其他部队的啊!”

村长阴沉着脸,正想说什么,旁边一个老头发话说:“哦,你这个娃儿说话不顶用,还是让他说吧,他说的才算数。”

原来,坐在刘文化旁边的老兵,没带枪械,屋里的人也不懂军衔的区别,老头见刘文化才二十来岁,细皮嫩肉的样子,以为他是个小兵,而老兵看着年长十多岁,就该是个官儿,刘文化则应该是个跟班的卫兵,就要他发话交涉。

老兵忙说:“他是我们的副营长,完全可以做主的。”

屋里的人可不相信,他们觉得对方以为自己是村人,故意要侮辱一番,几个人大骂一通。这时他们激动愤恨,语速快,一个插跟一个的说,又讲的是地方话,刘文化他们反而听不懂,只从他们的神情上知道决没好事情。

刘文化心想,这样和他们理论,怎么整得清楚,不如折财免灾,给他们点钱了事。就说:“事情不是我们做的,但我们是军人,老百姓有难自然帮忙,我可以给你们两块大洋,做为安葬费用。”

村长说:“是不是你们做的,我们都认定这回事了,反正你们是国军,国军都是一样的,赶紧拿钱吧。”

刘文化说:“凡事要讲个道理,你们平白无故的,非说我们是杀人凶手,这怎么能行呢?”

刚才那老头跺脚说:“你说我们无理吗?人被打死了还无理吗?今天不拿出五十块大洋,休想离开这里。”他一声招呼,外面那些人全涌到门口来,七嘴八舌地嚷叫着,好像菜市场里闹哄哄的声音。刘文化一想得了,村里人是早有准备的,自己本打算和他们讨价还价,让他们要少点儿,最后给他们五六个大洋结束事情,看样子并非如此,得别谋他法才行。他用云南话小声问老兵:“看这个架式,他们提出的条件,非要我们答应不可呢。”老兵说:“是啊,那些人随时想冲进来打架,好像有的还拿着家伙。”刘文化说:“你说咋个整?”老兵说:“要不我在这里支应着,你回营地去调兵来,看他们敢胡来。”

刘文化想,老兵这主意有点离谱,调重兵对付老百姓,这太歪门邪道,有损军队的名声,更不合我的做人规距。不过倒了提醒了我,想到一条妙计:金蝉脱壳,先回营地去和两个连长商量,有了好办法再来解决。

刘文化对村长说:“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先回去请示一下,明天再来。”

那边有人说:“真的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再去找他们。”又有人说:“要扣着这两个,让他们的长官来求我们。”

村长警惕地问:“怎么,你想跑吗?我们那么多人,你跑得了吗?”

刘文化忙说:“不,不是。我只是个副营长,我们那里还有更大的官,我和你们讲好的事,他不同意也白搭。我今天回营地向他请示,或者让他来处理,就不耽搁事了。”

“不行。”村长说,“你去了不来怎么办?我们不放心。”

刘文化说:“我们不是两个人嘛,留下一个在这里,我保证,会给你们个满意的结果的。”

村长和屋内的人商量了一下,觉得他玩不出什么花样,对门外的人群挥挥手——让人家走,刘文化这才得以脱身。

娄开顺回到直属营,二连三连连长就赶忙前来问安。娄开顺一进营地,看到里里外外有条不紊,心上满意。他一问,前段时间副营长当家,心想这小子还不错,不亏是中央军校出来的,有两下子。他慌慌张张赶回来,是怕刘文化年轻捂不住,二连三连出乱子,这下倒放心啦。又问副营长去哪儿啦,老子回来也不露个面,给鼻子上脸的,是不是当了几天家就不知天高地厚,把老子这个正营长都不当回事啦。二连长忙说:“副营长外出了。”陈述了老太找到军营的事情。

娄开顺一听,心里乐意,大嘴咧着问:“你们猜猜,刘营副格能够处理好这件事情?”

孙宾其抢着说:“做不好,绝对做不好,就那小子,有多大本事。给他个筒管也冲不起三尺高的尿。”

娄开顺笑着问:“你说说,为哪样他做不好。”

孙其宾想也不想:“营长,在咱营里,除你而外,谁能处理这样的麻烦事呀。”

“别给老子戴高帽,整点儿实在的。”娄开顺看到二连长三连长见孙其宾拍马屁,挤眉弄眼地人傻笑,但是他俩知道孙宾其的德性,不揭穿也从不和他计较。娄开顺嘴上骂着,心里很受用。他问说:“一连长,你说到底他能不能处理好事情?”

孙宾其嘿嘿笑着,说:“营长,老百姓生活中忌讳的事情就是死人,各个地方风俗不一样,但都要在这上面找毛病,副营长一个毛孩,没的什么经验,自然处理不了。”

娄开顺说:“那你赶紧去帮帮忙,别在这里呆着啦。”

孙其宾忙说:“营长,我可没这能耐,还需要你亲自出马才行呢。”

“我说老孙,你可别耍奸卖滑的,遇到事就后退,从来没有点担当,给营长分点责任啊。”这时老秦发话了。其实,三个连长中的任何一个,处理这类事都是小毛毛雨没多大悬念,老秦和三连长没去,是副营长没和他俩提出请求,小毛孩自己要冒充二愣子,他们何必阻挡,等他碰钉子后再来求咱们,那时出手不迟。

孙宾其刚从外边风尘仆仆地归来,正想好好歇息几天缓缓神,哪愿意再跑一趟。他狡辩道:“我说老秦啊,在营里哪个帮营长分担得多,哪次营长不在家不是我支撑着?就说这回,我和营长走了,你们咋个不出来挑担子,倒让个小屁娃当家,好像我直属营没的人啦。”

二连长阴声怪气:“孙连长,以前每次营长不在家,你就老巫婆跳大神似的,到处呼来唤去,我们是不想闹矛盾,让着你,你还以为自己本领真大过我俩啊。”

老秦听着,想这话说到点子上说到自己心上啦,连说:“是是。老孙你还真有这回事,就不是东西。”

“你们才是东西呢!”

三个连长这样的吵闹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而且往往一发不可收拾,娄营长有时还掺和进去,添油加醋扇风点火。不过,今天娄开顺累得很,不想和他们折腾,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这时刘文化回来啦,三个连长起身,惊动娄开顺睁开眼睛。

刘文化一说事情,正如他们的预料,三个连长相顾哑笑,他们心说这个娃儿刚离开学校不知天高地厚,这长时间来端个营长的高架子,臭美什么呀,等会儿我向营长请婴,去把事情摆平了,让你知道几斤几两,你只是官阶比我们高那么点儿,真办起事情来还嫩着呢。不过娄开顺想的不同,他觉得要快刀斩乱麻,别在这些枝节小事上浪费时光,说:“待会儿我去。”

直属营有九匹马,七匹驮辎重,另两匹属正副营长的坐骑。长行军时,他俩把马给了病号。吃过午饭,娄开顺安排四名战士,连同他五人五马,一溜烟出军营,来到山下一伙人惹祸的村子。

“咋个啦!到底多大点事情,非得老子亲自来不可?”娄开顺翻身下马,叫嚷着往人家家里冲。那些个院子里边的人吃了一惊,看到几个持枪荷弹的家伙,本来轻松地说着话,赶快站起身,让出条路来。两个兵找地方拴马,别两个跟着娄开顺后面走。这些人,本来是呆下守着直属营那个老兵,怕他跑掉,起监视的作用,村长和另外两个管事的人则在旁边人家闲坐着,等国军的人来了后再过来料理。他们本来自觉理直,打算要好好地刹一刹来人的威风,多讨点利益的。可是,当看到来人不像早上的国军那样和颜悦色,脸沉得如大冰块一样,好像不是来赔礼道歉的,倒像是来打仗的,就知道这伙人难欺负了,于是大家慌了神,一个也不敢乱说话,有人小跑去报告了村长。

村长和几个老头进来,恭恭敬敬地把娄开顺请进屋子,心上突然想,唉,我们是有理的一方,是主人,他们是理亏的一方,我怎么来怕他来着,于是又强硬地提出了赔款的要求。

“五十块大洋,这不是讲理,分明是抢嘛。”娄开顺一惊一乍地,倒把说这话的人吓了一跳,脸色也变了。

村长为了履行自己的职能,忍住反感述说情况。

娄开顺让早上的老兵坐自己身边,另外四个兵繃脸持枪站在外头,把闲散人员给驱赶走了,好像这里就要开战怕伤及无辜似的。娄开顺好像很大度的样子,说别别,让大家都来,话不说不明理不撸不直,我们也到天井去,弄清怎么回事,才说怎么解决。

于是大家都来天井,娄开顺还扶着老太坐下,自己坐在了她对面。娄开顺问说:“村里还有没有见到过凶手的,找几个来。”

一个后生回答得响亮:“我见过,他们离开时我在村外头干活。”

娄开顺说:“你见过,你过来坐着。”

那个后生坐在了一边。娄开顺瞧瞧身后,问:“还有其他人见过没有?”

站着的人没谁回答,村长说:“没有啦,除了惨死的,就老太太见到过,还讲过话。”

娄开顺骂道:“奶奶的,到底是什么兵,干出这样无耻勾当,简直是军队的败类。”他问那个后生说:“你看到他们有几个人,穿的什么衣服?”

后生回答:“十二三个,穿着和早上走掉的那个长官一样。”

娄开顺问:“个个穿的一样,没有花哨的?”

后生说:“是,是一样。”

娄开顺心想,直属营就刘营副一人穿黄绿色国军服,其余都是滇军自己的灰军装,那这事肯定不是手下人干的了,他终于放心啦。娄开顺问老太说,“大娘,请把当时的情况详细地告诉我,如果是我的人祸害了你家媳妇,我把那几个人揪出来随你们处置,五十个大洋我照赔,全部的丧葬费用也由我承担。”

在场众人一听,这个长官挺讲理的,刚才那阵势倒把我们吓坏了,以为要把我们怎么的,原来是虚惊一场,大家议论纷纷,怂恿老太把真实的情况通通讲出来。老太还没把事情说完,早已伤心得又哭起来了。娄开顺挺冷静,分析说:“各位乡亲,大家想一想,如果我们做了坏事,躲都来不及,还不早就跑得远远的,给你们随便找得到。我们既然不走,说明这事不是我们干的。”

村里坐着的几个人,是邀请来主持正义的,他们正要说话,娄开顺就说:“不瞒大家,我们是从云南来的,是专门从几千里外赶来打鬼子,来保护大家的,怎么会做伤害老百姓的事呢?”

站着的人又叽叽喳喳地议论,坐着的村人也小声讨论起来。过了一会儿,村长说:“长官,我们不管事情是不是你们做的,反正你们也是国军,我们没别的地方找,找到你们,这事你们就得认了。”

娄开顺说:“村长,徐州知道吗?”

村长说:“知道。”

娄开顺说:“我们是滇军,云南来的部队,不是正规的中央军。早上那个国军,是政府派来我们这里检查工作的,已经走了,不信你们可以去查看。我建议你们去徐州,那儿住的都是国军,在那里可能会找到你们所说的人。”

一个老头说:“你长官拿我们开涮是吧?这儿到徐州,天亮走路去天黑都到不了,我们才不上你的当呢。”

娄开顺说:“那你也不能冤枉我们呀,你们应该找到真正的仇家才行啊。”

几个坐着的村人又讨论一番,后来提出新的要求,说给他们四十块了事。娄开顺心说我不是和你们谈生意,东磨西磨落定个价钱,问刚才那后生说:“你看到的那伙人,拿的什么武器?”后生说:“比较粗短,个个拿的一样。”

娄开顺心上有点眉目了,因为刚才老太的陈述,惹事的人进院子后大都没说话,他们呆了几十分钟都没说话,因为他们讲的不是中国话呀,是鬼子话,他们清一色的冲锋枪,就是那伙乔装的鬼子,一开口不就暴露了吗?娄开顺恨得咬牙吱吱响,狗日的鬼子,老子追赶你们,竟然走偏路了,要不早就把你们斩尽杀绝,还轮到你们丧尽天良地对个孕妇下手。这些不是人的家伙,自己作孽不说,给我留下这么个后遗症,硬着头皮收拾。狗娘养的,可别让我再碰上,碰到绝不轻饶,一定拿你大卸八块才解恨。

娄开顺望着村长,说:“村长,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如果认定事情是我们做的,请你到徐州去告官,那里是战区司令部,会给你们一个交待。如果你认为事情与我们无关,就放过我们。”

刚才的老头不同意,说:“我们是老百姓,你们是长官,官官相护,怎么告官?徐州路那么远,我们又去不了,反正今天就认定你们啦,别的我们不管。”

娄开顺向老太说:“大娘,我们是中国军人,中国人是不会杀害自己的同胞的,我怀疑那伙人是日本强盗,他们穿了国军的服装冒充中国军人杀死了你的儿媳妇。现在人也死了,我们一定会为你报仇,我给你点钱,先安埋了吧。”

老太只一个劲儿地哭:“我的媳妇啊,我的孙子啊,你们死的冤啊,我以后怎么过啊?”

娄开顺对村长说:“早上那个国军不是答应给你们两块大洋吗?他不给我给,现在就拿钱,你们好好安葬。”

村里的人自然不答应,吵吵嚷嚷个不停。娄开顺不耐烦地说:“大娘,你儿子叫什么名字,让他来我们这儿当兵吃粮,我们每月都有军饷,你的养老就不愁啦。”

就有人报出老太儿子的名字,其他人则说娄开顺忽悠,老太的儿子已经几个月没音信啦,叫他回来当兵不是瞎掰嘛。

“这个事没的商量,行不行就这样喽。”娄开顺把钱寨给老太,挥手说:“走啦。”带着他的人跨上马,滴得滴得地出院子。

村里几十个人望着娄开顺等人离开,谁也不敢吭声,直到他们走远了,才愤然地骂道:“什么军人,军阀吗?这么不讲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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