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失败的人往往不甘心自己得到的结果,他们总绞尽脑汁地想要扳回败局。三个连长也想着对付刘文化的办法,主要是想把他那个“五不准三严格”的规定拿掉,然后再削弱他在直属营的权力,他们就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了。
你想啊,刘文化把部队起床吃饭睡觉什么的时间都固定的死死的,而且要求每个人都经严格执行,官兵同等。这对于刘文化那样的年轻人来说,并不怎地,可这三位连长,都是三十好几四十上下的人,半老头子,和小兵一样地吃苦,不仅身体难承受,更是精神摧残。
因为这三个连长,以前上操都是吼叫几声,或做个示范动作,然后让各排各班操练去。如今每天早上全营统一上操,连长偷不了懒,累得够呛!
三位连长密谋,要整治下新来的营副,杀杀他的威风,扳倒他的权力,恢复老哥们的身价。
刘文化蒙在鼓里,他觉得营长不发话,就是默认了自己治军的方法,仍按照原先的规距带营。
直属营每天早上全营统一起床,统一跑操,然后由各连组织操练,期间还有军事理论课、体能训练等等。娄开顺回来的第二天早上集合时,一连的人都在睡懒觉,没有一个起来的。刘文化觉得他们才经过战斗,放松一下也行。
第三天,一连人还是老样子。刘文化就把定的条例贴到食堂,并找孙宾其谈话,传达了意思,要求一连按规矩操练。孙宾其回答得干脆:“行,行。我们一定遵从规定。”
听到这话,刘文化特别舒坦,以为一连长还是挺通达的,二连长三连长在前段时间和自己的配合也不错,自己加入到这么个集体是种幸福。当然刘文化不知道三个连长早已订好攻守同盟,准备出一个个的招来对付他,故意要为难他,否则会气得吐血。但是他很快就领受到了孙宾其等人的厉害,这些家伙都不是省油的灯。
天刚麻麻亮,直属营就吹号起床啦。十多分钟,操场上站得密密一大片。刘文化一看,二连三连比较整齐,一连那边稀稀朗朗的,像水田上新手栽插的秧苗。报告整队情况,三连是连长来,一二连都是连副带队,那两个连长还在睡懒觉呢。而且,一连的实到人数少了四十几个,副连长报告说十几个病的,其他都请过假。
这个时候,刘文化反应再迟钝,也明白怎么回事了,出操少了人,并非其他原因,是人家根本就不尿你呢。他本想发一通火,终于还是按住了,让部队以常规跑操场三圈,然后开饭。
刘文化忍住性子,先去请二连长起床吃饭。二连长正睡得热乎,哪愿意挪出被窝?他说:“刘营副,谢谢你的好意。我一定忠于职责,下午做好本连的操练。早上就请你代劳吧。”
人家借故不起,刘文化心里生疮一般,厌恶得要死,又发作不出来,他退房间,走进一连的营房。里边躺睡着七八个人,有两个兵正慌乱地套衣服。刘文化问:“其他人到哪里去啦?”士兵回答:“吃早餐了。”刘文化一听,咦,还真会掐算的,出操他们不起,吃饭却不含糊。他来到食堂,到处瞅瞄,好多人正稀哩哗啦地扒食,吃好的在瞎磨牙说着话,一连长却见不到影子。
因为规定的早餐时间是二十分钟,已经过去了大半,刘文化想过会儿要和大家一起集合,坐下来吃东西。
这时王麦子走过来,阴声怪气地说:“刘营副,慢点吃,没谁催你呵。”这可不是什么关心,刘文化刚才在那二连长窝气,这里一个小班长主动挑衅。他可吃不下去了,一摔筷子:“王麦子,我问你,刚才跑操为什么不见你?”
王麦子说:“哎呀,我这现在就去了啊。”
刘文化眼睛一鼓:“我说的是刚才操场上,你怎么解释?”
王麦子更加玩世不恭,说:“哦,这个嘛,我可不敢回答,你最好去问问我们连长吧,他那里理由多得是。”
刘文化说:“王麦子,部队有部队的规距。你不上早操,组织纪律到哪里去啦?”
嘿,你想以势欺人,王麦子就不买账,说:“刘营副,说实话,你官阶大,我们应该听你的。可这儿是部队,是玩性命的地方,凭张嘴来混饭吃,没有哪个当真的。”
刘文化冷泠地说:“这就是你不按时起床的理由?”
王麦子说:“刘营副,自从你进直属营后,这个不准,那个不许。你是什么人呀?娄营长发个话,你还不一边凉快去。我劝你还是少操心点,让兄弟们有个日子过吧。”
这时凑过来好多人,至少上百个,有兵儿跟着响应。特别那几个挨过棒子的老兵油子,对副营长心存怨气,这时找到发泄机会,便在那里冷言热语地瞎起哄,有的还拿碗筷敲打乱响。
王麦子更加得意,得意忘形,发挥他的表演天才,胡讲乱说道:“弟兄们,这个副营长,小胖墩,他管天管地,这不行那不准,我们这不是军营,是监牢啊!他是牢头,爱咋个整就咋个整,我们可受罪啊!这么冷的天,也不让多睡一下,还操练,不让人活了嘛。你——你,瞪什么眼?格是不服?不服的军棍伺候!”
“哈哈哈——”看到王麦子学刘文化说话的样子,众人哄笑,胡闹声音更大啦。
刘文化火冒三丈:“都给我闭嘴,操场集合,准备训练!”
孙宾其不去食堂,正泡在娄开顺的屋里喝早酒呢。孙宾其倒没懒床的习惯,他哪愿意听新来的毛头小儿吆五喝六的,就找营长套近乎,当然也少不了说些副营长的背话,娄开顺听在耳里不议论。
对于这个憨耿忠勇的老部下,跟随自己多年,鞍前马后,出生入死,他是再了解不过了。
孙宾其直性子,也是直属营连排长中唯一一个不识字的大老粗,他和娄开顺同龄,细说他还大着娄开顺几个月。民国12年,娄开顺从军校毕业到连队干排长,孙宾其已是入伍三年的老兵了。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娄开顺年轻不知天高地厚,端着长枪和敌人拼刺刀,连连遇上险情,都是孙宾其给他解的围,后来的好几场战斗中,孙宾其都像护主子一样的保护他,甚至有一次,娄开顺被敌人围困,孙宾其连中数刀冲进来救人,在医院躺了两个多月。多年来,孙宾其对娄开顺忠心耿耿,掏心掏肺,无话不说。娄开顺也把孙宾其视如兄弟,每次自己升迁,孙宾其也如影随形地跟着,甘苦同享。娄开顺家境比孙宾其好,在自己结婚以后,娄开顺把邻家的小妹介绍给了他,并给了大笔安家费用。
孙宾其媳妇平常和父母住一起,直属营要离开云南的头一晚,孙宾其到昆明郊外的老丈人家里吃饭。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她给孙宾其夹菜,说:“这是你母亲上次带来的火腿,多吃点,香呢。”孙宾其感谢岳父岳母对自己媳妇的照顾,想不到岳父却抬起酒杯,动情地说:“平常你很少回家,我们责怪你。这回是打小日本,为国家争光,去三年五年都支持你。希望你百战百胜,早日归来。”那边媳妇眼圈红红的,陪着岳母偷偷摸着眼泪,而他的两个孩子早就跑一边玩去了,他们知道父亲又要远征,他们哪里知道自己的父亲要上万里外的战场了呢?晚饭后和岳父聊了一会儿,孙宾其回到里屋,孩子已经熟睡了,媳妇坐在床边,还未说话,那眼泪就往下落。
“哎呀,我又不是去送死,打个仗么,迟早要回家的,别那么伤感好不好。”孙宾其是直肠子,声音有点粗。
“你去报效国家,拼杀疆场,即使死了,我也为你守寡,不再改嫁。”媳妇哽咽着说。
孙宾其没有料到媳妇会说出如此的话来,心里一阵感动。可是,他突然想到,这次的出征和以往上战场不同,一则这回是和外国人打仗,没有经验摸不清人家的路数,二则他也听说日本人相当厉害,中国前线大部队溃不成军,滇军上抗日前线到底是个什么状况,还真的难以预料。他对媳妇说:“经你这么一说,我倒不得不留下句话给你。你看啊,孩子还小,我老家父母又不在跟前,你妇道人家不容易。万一的话,我是说万一……”媳妇赶紧过来捂住他的嘴。孙宾其挣开,生气地说:“你要整哪样?听我把话说完嘛!”
媳妇脸吓绿了,惊恐地望着他。孙宾其说:“我跟你讲的是正事。万一我回不来,你就改嫁,好好生活,莫要守做寡妇。但是等娃儿长大以后,你要告诉他们,我是为国家而死的,他们的父亲是英雄,是民族大英雄。”
这个故事是孙宾其在征途当笑话讲述的,娄开顺相信其中毫无水分。在直属营将士中,哪一个不是有血性有情义的志气男儿,他们舍妻抛子、离土背乡,都是为着共同的信念,为了自己的国家不受外族欺凌。娄开顺说:“老孙啊,你对这次我们滇军出山,有哪样想法?”
孙宾其说:“我觉得这仗是有点问题。”
“有哪样问题?”
“你看啊,我们云南隔着那么远,国家都吆喝出来打仗,说明战场真的凶险得很。而且观察我们碰到过的东洋人,个个都不是省事的主儿,那我们带出来这些弟兄,有几个能回老家就未可而知了。”
“我说老伙计,你以往从没说过这样缺信心的话啊?”
“我们云南人,自称蛮子,天不怕地不怕,讲的是义气硬气。但是那些鬼子,宁愿自杀也不做俘虏,更有一股邪气,让人胆寒!”
“你说……我们应该咋个预备才行?”
“谋划是高层的事情,我们只要带好自己的兵,让他们在战场上奋力拼杀就行啦。”
孙宾其说的倒不错。这个人打仗猛,不要命,身先士卒,具备一个基层军官基本的优良品质,但是孙宾其勇猛有余而欠方略,要做高一级的指挥员,那就难啦。娄开顺想到那句话:“文臣不爱钱,武将不惜死,则天下太平。”所以,在娄开顺眼中,孙宾其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忠义军人,而自己有这样的手下感到欣喜。
“老孙,你格有发觉?我回到营地后,根本不去管军营的事情?”
“倒真是这么回事。”孙宾其说,“营长,刘营副才二十来岁,汗毛都没长齐呢,难道你真放心让他管理部队?”
娄开顺微微一笑,外开话题说:“我们跟鬼子干过两仗,你总结过下经验没有?”
“这两仗是苍蝇打架小事情,算不上真正的打仗。那伙乔装的鬼子,才几个人?刚接触就溜了。至于第二仗,我们明显优势——”
孙宾其说,“唉,营长,你咋个半途叫我们撤出战斗呢,日寇被我们打的——那好的便宜不捞?”
娄开顺说:“我们的任务是隐避待命,如果鲁莽行事暴露目标,可能会打乱全军的计划。在这个期间,我们不能乱打仗,也不能损员,要不师长面前咋个交差?”
“那到最后你又喊着冲上去,反复无常地?”
“鬼子到底是怎样的人,厉害在哪个地方?只有交手才知道。我这是让弟兄们练练手,我自己也探下虚实。”
孙宾其赞叹说:“营长,你这真是黑云堆上头挂马灯——高明哇。下回我们和鬼子交战,心中就有数啦。”
娄开顺受抬捧,脸上没露半点喜色,反而阴沉着说:“说实在话,我打过无数次仗,从来没怕过敌人。对付日本东洋,心里可是瞎子跳窟窿——没的底。”
孙宾其一怔,想想说:“我看也是,瞅这日本鬼是真有两下子,别说单兵作战能力一流,他们个个有股视死如归的傲气,不得不令人震撼。”
娄开顺轻叹着说:“想我中华五千年文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何等威风,近几十年却屡受外国列强欺凌,就因为少了这种傲气和霸气啊。”
孙宾其正要接口,刘文化进来啦。娄开顺说:“坐坐。”酒杯递了过来。刘文化忙说:“不会不会。”
娄开顺说:“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讨论中国衰弱的原因呢。”
孙宾其拿烟给刘文化,也被拒绝了。孙宾其做个搞怪的表情,笑说:“刘营副,你一大男人烟酒不沾,活着还有哪样意思啊?哦,刘营副,你这不会那不会的,那——女人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