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属营半跑半走地赶来台儿庄,大约行了三四十公里路,弟兄们体力消耗大,娄开顺让一连的人正常速度行军。前方火光冲天,枪炮声音不绝,空气中弥散着硝烟味。这条路不是主道,看不见什么人,但一路上有深深的弹坑、烧焦的树草、炸死的骡马,甚至还看到个躺着的死人。那人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看不清楚年龄,穿着地方军服装,肠子都向外露着。六子一阵恶心,蹲到路边就吐。王麦子骂了句:“胆子鬼!”撩起六子的衣襟给他揩了一把,把他拖进了队伍。
道路不算宽,也不见到个活物。孙宾其不识时务,走出一段时问娄开顺说:“营长,咋个不叫跑起呀?看前边打得多急?”
“跑哪样跑?慌着去脱生啊!”娄开顺说。
只要娄开顺在,孙宾其就得听他的,从来不自作主张。娄开顺起初走在部队前头,现在落在背后了,因为这时他有点冷静了,刚才一时冲动说要上战场,真就出来了,以后师长知道的话,肯定要找麻烦,自己吃不完兜着走。唉,要返回去不可能啦,就先上去吧,看看情况,能打则打,不能打再撤,反正脚在自己身上,怕啥呢?走了六七公里,前面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娄开顺问:“咋个停下来了?”
一名士兵回答:“不知道。”
娄开顺几步朝前窜去,一个士兵跑来报告说前方有一群伤兵把路挡住了。娄开顺来到部队前头,只见直属营的正和一伙人吵嚷。这是段窄小的坡路,只一米多宽,左右两边长有荆棘,51军的有伤员,抬着的搀着的,把路占完了。他们碰到滇军,就叫快让开,直属营那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当然是不愿意了,硬是杵在那儿不动,看谁能坚持时间长,把对方熬过去。
“喂,你们是哪一部分的,前边打得紧吗?”孙宾其没参与瞎掺和,正拉着一个人问情况。
“51军。不行啦,快撤快撤,鬼子猛得很,难以抵挡!”
娄开顺一瞅,这伙人约有六七十个,个个衣冠不整。其中一半是伤兵,背着的,抬着的,架着的,狼狈不堪。就看那些人,火急火燎的样子,像是刚经过战火,从战场上溃败下来。娄开顺怒火中烧,他抓住一个人的领子:“你们是不是逃兵?是不是把阵地丢了?赶紧给我滚回去!”
“老子们和鬼子拼了几个月了,要到后方休整,赶快让路!要不我手上的枪不客气!”旁边窜出来一个军官,他拎着把手枪,说话的时候都挺了挺胸。
“休整?仗打得不可开交你们休整?是不是丢阵地了?老实回答我。”娄开顺看他的军衔比自己低,声音提高了。
“你算哪根葱?管老子的闲事!”这名军官毫不示弱,他看到跟前的这伙军人穿戴整齐,个个干干净净,猜想是刚来的后方部队,而且这伙人穿的地方军服装,他估摸着没什么来头,便说:“老子从关外打到关内,山西打到山东,九死一生。我们和鬼子激战的时候,你们正抱着女人睡觉呢?”
娄开顺不想听他瞎吹,搡了他一下,说:“好狗不挡路,赶紧给我让开,不然老子不客气!”
“都这个时候啦,半条命了,还不快走,在那里嚷什么?”另一名军官急匆匆来到跟前。
娄开顺一看,这不是申团长吗?忙说:“申团长,是我们,我们是滇军,上来看一看。”
“滇军?你们来支援的?不会来那么快吧?”本来有点难以置信,申团长突然想起,哦,真是滇军,是那伙曾和自己冲突过交道过的滇军。大喜之下,他忙说:“你们来得正好,前边正紧,你们赶快上去把我的弟兄换下来。”
娄开顺说:“申团长,先别忙撤,讲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申公东说:“日军火力猛,我们伤亡太大,全团除了跟前这点人,还有几十个在顶着,我们先把伤员送走。”
娄开顺说:“鬼子有多少人?”
“很多!上面阵地对着的是百多个。滇军兄弟,你们要赶快啊,要不我那几个弟兄就完了。”
娄开顺手叉着腰,说:“百把个鬼子,就让你们失魂落魄成这样,太日脓了点吧?”
申公东说:“你们还没碰上大仗,不认得什么叫和日本人作战,到时就知道啦!”
娄开顺鄙夷地说:“你们这儿好手好脚的几十个,怎么不在那儿帮自己人,要跟着下来呢,不管那些人了吗?让自家兄弟等着挨宰吗?你们忍心这么做啊?”
“没办法啊,兄弟。”申团长眼里闪过一丝愧色,说:“我得给自己部队留下点种啊,就剩这几十个啦,再守在那里,战死就连个回家报信的都没有了。”
娄开顺看看这伙军人,像乞丐一样,衣服褴褛、灰头鼠脸、蓬头垢面,厌恶中生出恻隐,说:“申团长,我们是来施援的,不是接防的,请让你们能动的跟我们上去,要不我们也撤了。”
申公东思忖了几秒钟,点出二十几个人,叫他们跟着直属营走。有个士兵往后缩,申公东抬手一枪,让他脑袋开了花。那人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倒在地上,成了死尸。这边直属营弟兄看着,谁都没吱声。六子和几个站在队伍里的新兵,个个吓得傻了眼。
申公东说:“你们回去告诉陈营长,叫他一定要坚守阵地,我安顿好伤员就返回来。到时如果阵地丢失,你们他妈的都是死罪!”
娄开顺显摆的毛病又犯了,对申团长说说:“叫你的人,全部归我指挥,看老子教你们打漂亮仗!”
申公东在这种时候不敢要面子了,救人如救火啊,何况阵地难守,若在滇军手上丢了他还脱掉干系,忙对他的人说:“快点,以最快的速度去增援,叫陈营长听滇军兄弟指挥。”
旁边孙宾其嚷嚷:“别耽搁了,赶紧走吧,火烧眉毛啦,时间不等人!”
申公东说:“51军的靠边,让滇军兄弟先过。”然后,他主动地向娄开顺打了个敬礼,挥挥手,那边的人退到了路边。
娄开顺看也不看申公东,大声说:“51军的带路,直属营跟上,跑步走!”
陈营长身边只有八九个能动的人了,机枪已经打废,他们身上都负了伤,有一搭没一搭地向外放着冷枪。鬼子指挥官是西村,这家伙已在半个月前回到本部,和山下一道杀到了这里。西村看到对方几乎完全失去反抗,叫鬼子们停止射击,他要活捉这几个支那军。陈营长捡起扔在地上的帽子,戴好,整理了自己的衣装,对身边的人说:“弟兄们,检查一下,还有几颗子弹,看够不够数让我们上路。”
一名弟兄说:“营长,冲出去拼刺刀吧,杀死一个鬼子算一个,反正现在也逃不了啦。”
陈大贵说:“拼不了啦,我们的力气都用干啦,拼不过鬼子。只要出去就是做俘虏,还是自行了断吧。”
一名士兵说:“对,我们宁死也不做俘虏。我听营长的。”
其他人拉开枪栓,或检查地上同伴兜里,收集子弹,总共还有十多粒。有个士兵说:“再杀几个鬼子吧,到时我们用手榴弹集体解决。”另一个说:“哪还有手榴弹啊,都抛光啦!”陈营长遗憾地说:“都怪我啊,刚才打得紧,没及时撤进村子,要不还可以再坚持一阵。这下我们的阵地算完了,我们几个是去了,团长怎么向上面交待啊?”
正在这时,枪声骤响,直属营一连到达阵地前,向敌人发起了攻击。鬼子猝不及防,被撂倒了六七个,其他人赶紧隐避,不时地朝这边放枪还击。直属营兄弟在阵地里集中射击,只有熊二蛮端着枪呆呆地向外瞄着,看不到动静。孙宾其骂道:“你想要干哪样?还不快打!”熊二蛮说:“我看看,他们哪个官儿最大,就打哪个。”孙宾其说:“你又没的吴富能那样好的枪法,别装样子啦!”熊二蛮想的就是打死个鬼子头儿,回去在吴富能跟前显露一下,证明自己枪法不比他差。嘴上说:“那不一定。”眼睛照样看着外边。这时,西村探出半个身子,熊二蛮早就盯上他啦,因为西村握着指挥刀,制服又和平常鬼子兵不同,肯定是个官儿。熊二蛮一扣扳机,西村的帽子被打飞了,露出光亮的脑袋,像涂成肉色的大西瓜。西村赶忙就地打滚,躲朝一边,摸摸耳朵,渗出了血。滇军将士们大笑不止。51军弟兄顿时精神大振,和直属营的要了手榴弹往外投,娄开顺叫一排人马从敌人侧后包抄。西村发觉后,叫个鬼子小头目去截击,小头目说:“不行啊,少佐,这股支那军火力猛,我们的弹药快完啦,支持不住,赶紧撤吧。”西村还嚷嚷着要进攻。我方已吹起冲锋号,西村一看大势不妙,只好命令撤退,一伙人灰溜溜地逃走啦。
陈大贵跑到娄开顺跟前,敬礼,说:“老营长,谢谢,真是太感谢啦,你们不来,我这里几条命保不住啦!”
娄开顺说:“想不到我们又在这儿见面,真是荣幸!”
一名51军的弟兄对陈大贵说:“陈营长,团长交待,要我们听滇军长官的指挥,守住阵地。”
陈大贵又一个立正:“报告老营长,51军陈大贵坚决守住阵地,现听你调遣,请指示!”
王麦子说:“我们营长姓娄,不姓老,你搞错啦。”
孙宾其说:“别介,就让他叫老营长,我们是来帮忙的,有恩于人,该受到尊敬,我们个个都是老大,是哥子。”
娄开顺摆摆手,说:“陈营长,我们不是来接防的,是临时支援,今天和你们守一晚上,明天就走。”
孙宾其悄悄地问说:“营长,你不说要指挥他们吗?咋个又变卦啦?”
娄开顺观察形势,他到前线来看看状况,发觉敌人来头不小,左右几里外都响着枪炮声音,而且非常激烈,如果鬼子组织强势力量对付自己,可能要吃亏,他不能在滇军没正式开战前就大伤元气,于是黑着脸,恶声恶气地说:“就你多嘴!”
孙宾其这里碰灰,找兵儿去逗乐子去。这时大家正听王麦子唱首酸曲儿,声音不高,哼得有滋有味。见到孙宾其,个个叫声“连长”。孙宾其摇晃两下脑袋说:“弟兄们,打得好,就这么着,他狗日的鬼子也不经打嘛。哎,你这个高个子,刚才咋个乱放枪,目标也不瞄准?”
高个子有点腼腆,说:“我下次不这样啦!”
孙宾其说:“要像王麦子一样,沉着,准确。好好学!”他转头问王麦子,“上次回家去,说看中个媳妇,格有后信啦?”
王麦子回答:“见着一个,家里穷一点儿,当时对方没表态。媒人说估计同意的。”
孙宾其看看身边几个人,说:“我知道,大家来当兵,是混口饭吃,给家里也攒点钱银。你们当中很多人都没结过婚,这次打完仗,军饷赏钱一起领,回家讨媳妇,好好过日子。”
有个胆大的兵问说:“连长,你是结过婚的人,结婚好玩吧?”
“好玩,你爱咋个玩就咋个玩?”
“班长,那你下次回去赶紧点儿,到家就结婚,好好地玩儿。
“哈哈哈哈……”弟兄们一阵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