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边和敌人交战的是183师赵炳朝团。他们在昨天晚上刚进入一个村子,就和敌人仓促相遇,发生枪战。由于鬼子人数少,赵团最终占领了村庄。第二天早上,赵团准备向前方推进。这时日军后续部队赶来了,他们的指挥官是边田中佐。边田让炮兵向中方阵地猛烈炮击,滇军将士爬在麦地壕沟里,个个连头都抬不起来。今天,赵团主力和敌人交战了三个回合,伤亡弟兄过半,但他们仍然坚守在阵地上。边田看到赵团这边实力大减,狂妄地说:“这几个中国军,就是我手中的小蚂蚁,爱怎么捏就怎么捏。我再来一次进攻就可以全部消灭啦,哈哈哈哈!”
笑声刚落,部下报告:“中佐,中国军援兵正在路上,联队长要你分兵阻挡,并在天黑前占领前边的村庄。”
边田问:“敌人的援军有多少人?距离这里多远?”
“大约一个营,距离六七公里。”
“哦,这么点人,来也是充当我的炮灰。中国援军最快要个多小时才能赶到,我们先把对面的敌军吃掉,然后再打击增援的中国军。”
边田身旁的一名军官提醒道:“中佐,我们面对的是中国军一个团的兵力,恐怕一时间难以消灭,我建议调两个中队绕过防线,先把敌人的援军干掉。”
边田摇手说:“不。对面的中国军,经过和我们缠斗了七八个小时,早就元气大伤,没什么战斗力啦,消灭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他抬起指挥刀下令:“给我攻击!”
在五辆坦克的牵引下,日军像蝗虫一般,向中国阵地涌来。
赵团长是滇军中的老将,经验丰富。他知道鬼子火力猛烈,一望无垠的麦地无险可据,只安了半个营的兵力在村外。当敌人接近我第一道防线,我方阵地并没有任何动静。敌人越来越近,只有几十米了。前锋营长一声令下,猝然对射击,待他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我军便将士一跃而出,扑向敌人,向席卷而来的日军发起冲锋。敌人步兵临危不乱,和滇军展开白刃战。鬼子坦克向前方的滇军扫射,当我军将士全部都和日军绞在一起,坦克也找不到目标了,竟然在那里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行动。滇军将士以少对多,奋不顾身地和鬼子浴血拼命,有的以刺刀和对方较量,有的在紧急中连连开枪,有的和鬼子扭打在一起。不大会儿,拼杀的士兵按照事先长官部署,边打边向侧方撤退。敌人哪会放手,对他们穷追不舍。鬼子坦克也转变方向,分别朝两头开去。赵团长命令出击,隐避村里和远处高地的滇军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正面敌军,机枪吼叫,双方的人对射,根本没遮挡。滇军战士们一个个冲上前去,一个个又以各式姿势地倒下,倒下就不再动弹了。后面的人踩过他们的身体,仍然大叫着拼死往前冲,那真叫前赴后继,勇往直前。鬼子也嗷嗷叫着,发射着,冲锋着。双方都杀红了眼,双方的人都死伤无数。
边田在望远镜里看到,自己的兵士从来都是近距离拼刺刀的,可是这伙滇军已经不讲什么规则,他们不管那么多,能刺杀的刺杀,该放枪时放枪,日军士兵纷纷倒下。滇军这是不要命啦,他们打算鱼死网破。边田想不到对方竟是那么不要命的打法,个个作战那么勇猛。他知道真要来个硬碰硬,也可以拿下这股敌人,但那样的话,己方力量也要损失殆尽,只好下令收兵。
赵团长的部队伤亡惨重,阵前敌我双方的尸体横七竖八,姿态各异,惨不忍睹。战士们收拾残局,把伤员往后转移。赵团长命令修补麦地上的两道沟壕,准备迎接敌人的下一轮进攻。
娄开顺和直属营的弟兄们穿过村子,来到阵前。娄开顺一看,污浊的天色被炮火掀起的迷尘遮得昏天黑地,远处像是敌人,赶紧叫队伍退回村子,大家隐避待命。他拿望远镜一瞧:妈呀,麦田上到处是尸体。有日军的,有我军的,有两军缠在一起的,他们有的被炸得血肉模糊,有的脑浆迸出,有的瞪着白眼闭不下,五花八门,奇形怪状。还有几个会动的,都翻不了身了。日军隔得稍远点,他们只要进入射程,中国军就会打击,所以不敢来抢尸体。滇军只把阵地近处的伤员拖朝后抢救,稍远点的不敢去管了,怕敌人反扑。刘文化找到了村子里赵团的救护人员,大致了解情况后,来到娄开顺身边。
“看看,这个阵式,真够气派啊!师长把这么重的任务交给我们直属营,呵呵,你想不过瘾都不行啊。”娄开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刘文化听。
“要不要和183师的联络一下,商量咋个打法?”刘文化问。此刻刘文化的眼里,已经闪烁着光芒,他渴望战斗,也期待着自己和他的兄弟们共同浴血奋战!
“不用。”娄开顺说,“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
刘文化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下,说:“正面鬼子至少有一个大队,火力猛,我们兵力分散,只怕难以匹敌。”
娄开顺问说:“你目测,我们的小炮格能够得到敌人阵地?”
“差得远呢。”娄开顺在昆明时就把小炮和掷弹筒集中到三连一排,这回全拉上来啦。刘文化知道他首次试用这些好玩意儿,想弄出点响动,回答道。
“如果放到前边阵地去,怎么样?”
“也不行。”
娄开顺对于自己的武器,心里有谱,他知道掷弹筒威力小,手上迫击炮虽然射程远点,但在敌人大炮跟前不敢暴露太久,只是考考刘文化而已。娄开顺不紧不慢地说:“那就不能主动出击啦。”
“如果把炮拉出村子,这里到处平坦坦的,敌人立马就会发觉,以大炮对我们实行摧毁,未出师就造成被动啦。”刘文化的分析合情入理,有点基本常识。
“是啊,格要想个法子,让我们的炮发挥威力?”
“我去把炮兵排长叫来?”
“不用,叫老秦来,商量一下。”
老秦到跟前后,观察了前方阵地,说:“前边都是开阔地,炮兵一露面,马上就成敌人的目标。我们就让炮兵隐藏在村边,敌人一上来,马上搬出小炮轰掉他们的坦克。然后,我们炮兵赶紧撤离,步兵进入阵地,和赵团长他们一同进行冲击。”
娄开顺说:“这和我想的一样。不过我们不必与赵团长去挤一堆,那样就成日军炮兵的下饭菜啦。这里麦苗不矮嘛。让一连二连,分别从两边的麦田向前爬,不要让敌人发觉,等打起来时突然出击,给它来个出其不意,杀伤力特强。”
刘文化说:“两个连的人运动,恐怕会暴露,那样计划就落空啦。”
娄开顺满有把握:“这么远距离,又销烟弥漫着,只要我们的人小心,半点问题没的,你放心好啦。”
老秦说:“三连呢,三连咋个整?”
娄开顺说:“按照惯例,日寇进攻前,都要来通炮火。那三连的找地方躲着点,别挨鬼子炮炸,损了我的宝贝。等阵地上鬼子冒出头你们再上。”
老秦说明白。娄开顺指着前方说:“老秦去组织炮火,刘营副安排另外两连的任务。格有瞧见?掷弹筒和小炮要交叉放置,对准鬼子坦克发射。大概在那边,别太远,不然还没打完来不及撤,就让敌人大炮端了。炮弹落点要在那个位置,让炮手瞅准了再放。”
刘文化正要离开,娄开顺喊住,对他俩说:“你们看,前边的麦苗几乎被踏平啦。183师的两边阵地也放了人,我们要选择麦苗旺的那几处,沟里埂边人多点,麦田里的要分散开,尽量多靠前点。一二连的人要个个屏住呼吸,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侧方浩瀚的麦田之中,不动弹不出声,让敌人意想不到。”
娄开顺说完拿望远镜观望前方,他看到赵团的作战人员呈扇形排列,战壕都非常浅,他们这是准备对敌人全线阻击。刘文化赶紧退回村子里传达命令,老秦也积极去做自己的准备。
孙宾其把他的人拢到一处院子,做着动员:“都给我听着!马上就要打大仗啦,把你们的本事统统使出来!这个时候要发狠,不发狠就是死路一条!日本鬼的炮火多厉害知道了吧?不知道的抬头看,它能把天都遮了。刘营副不是讲过吗?坦克该咋个打,躲弹咋个躲。打起精神,就往前杀!”
有人往天上看上去。日头早看不见了,连影子也没有,只有烟气和热气,黄的黑的灰的烟滚动着,全是恶气。大家在这销烟滚动的空气里,加上死命地跑步,脸上和身子上都渍满汗水,感到十分闷热,弟兄们喘息着,个个力气都快要用干啦。或许是受了惊吓和对前景的迷离,许多人双眼变浑浊了,眼窝里又陆续渗出了湿稠的泪水,就着袖子轻轻地在眼眶上揉搓,把两只眼睛都弄舒服了,才又眨巴几下眼。上空本来应该有阳光射落下来,村子头上的烟也不多不浓,这是太阳被销烟熏得失了光,空气被销烟搅得乱了魂。
边田接到报告,增援的中国军到了前边的村子里。他挠挠耳朵说:“这么快!”等待了一会儿,没见动静,边田狐疑地说:“他们恐怕害怕了吧,就这样躲着?”
一名日军军官说:“中国军喜欢保存自己的实力。他们应该是在观望。看前边打得顺利,他们就上阵,打不羸就直接逃跑啦。”
“看来是这么回事。”边田说,“这些无能的中国军队,就这样还想和我们抗衡,真是自不量力。他们这样不讲团结,吃亏的还是自己。我们把抵抗的敌人打败,就乘胜追击,收拾那帮躲着的胆小鬼!”
边田下令开炮,日军炮火猝然响起,地动山摇。娄开顺在望远镜里向前瞧去,冲天的炮火覆盖着一路延伸,绵延看不到头的地平线上,炮弹此起彼伏地炸响,村里的房子晃动,树上的枝叶乱颤,就好像天要崩地要裂一样,这可是他从未见过的阵仗。浓烟还没散开,隐约之中,鬼子上来啦,坦克在前,后面是人,密密麻麻的,数都数不清。183师的伏在战壕里,有的填着子弹,有的注视着前方,还有的没事般地吸烟。其中被炸着的有二三十个,死了的倒在地上,受伤的咬牙忍住,谁都不敢乱动。娄开顺等日军继续往前,目测距离差不多了,叫炮兵快上,炮火被摆到地上,瞄准,一齐发射。“通通通——”,炮弹撒着欢儿飞向远方,敌人的两辆坦克瘫痪不动啦,还有许多鬼子也被炸得飞上了天。
“中佐,赶快后撤,这么精准的炮火打击,我们的兵士根本受不了,赶快收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