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里,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正在召开战局讨论会议。战区参谋长介绍情况过后,司令长官李宗仁开始讲话:“诸位,根据国防委员会的部署,我第五战区已紧紧拖住了日寇主力。下一步,就是鲁南决战的关键时刻。诸位要再接再厉,严守各自防线,等敌人全部进入我们的大包围之中,即实施全面攻击,消灭敌人主力,为我国军全面反攻创造有利条件。”
与会在坐的都是些老资格将领。他们有的手握重兵,有的是蒋介石的心腹,有的在前线与敌屡屡交战功名显赫。但是大家都各怀心事,没有人接李宗仁的话茬儿。
李宗仁为打破尴尬场面,说:“前几天日军两个师团向徐州东南方向进攻。我守军英勇抗击,把日寇赶出了阵地,可喜可贺嘛!”
“可贺个狗屁,老子命都差点丢了!”卢汉将军身患阑尾炎,他是拖着病体上战场的,他最恨别人欺骗自己,而这次因汤张两军擅自撤退,滇军付出惨重代价。起初滇军从武汉出发,上面说到徐州集结待命,就连在滇军刚到达徐州时,孙连仲也都告诉他是在二线设防,但滇军还没进入位置,日寇就打来了。可见国军中派系林立,各种势力复杂,人人自危,滇军在这一潭子浑水中,保不准会有什么后果。他的心里笼罩起了阴云,但心里话必须要说出来,憋着更难受。
李宗仁说:“这次作战,总体上我们取得胜利。尤其是滇军,他们抵挡住日军强大的机械化师团,还抢回了我方失去的阵地。连蒋总裁都说,60军忠勇可嘉,可歌可泣,堪称众人的楷模!”
51军军长于学忠拄着下巴,像在听又不像在听。
孙连仲第二集团军在徐州会战中承担着正面御敌的任务,滇军上来后划辖于他,打胜仗等于给他脸上贴金,此时他心情愉悦,说:“滇军短短几天时间内,就消灭日寇近万人,这个战果,在我们与日军的作战中可说没有先例,值得大家研究一下。”
第二十军团军团长汤恩伯冷言说道:“日寇钢铁之师,有几十万众,伤了人家一点皮毛而已,就在这里沾沾自喜,为时尚早。”
卢汉生气地说:“我们是来打鬼子,拼自己的力气,填将士的性命,凭良心干活。”
于学忠说:“滇军打仗不含糊,这个是毫无疑义的。他们仓促应战,就把鬼子打成这样,令人佩服。想想我们组织了多少次战役,都以失败告终,是否需要从深处检讨!”
汤恩伯打哈哈:“党国圣战,人人出力。我们都是身负重责的军人,要考虑党国利益,顾全大局!”
卢汉怒不可遏,一拍桌子说:“老子们是拿命去赌,谁想到有些王八蛋,专门下套子捉弄人。这仗,老子想打就打,不想打走人!”
汤恩伯从来都是只在蒋介石跟前小声细气,对其他人就从没好脾气过,他见卢汉这样说话,盛气凌人地说:“这可是战区司令部,别拍桌子砸板凳的,吓唬小孩。”
卢汉军长愤然而起:“狗日的抗日战争,我战你撤,你打我讽,老实人吃亏。老子不干了,明天就回老家去。”
“卢军长指挥有方,统领滇军大破日军,有目共睹,我们需要的就是这种气势。”李宗仁赶忙安抚。
汤恩伯不屑的眼神和桌子对面一位将领交换了一下。汤恩伯是黄埔系骨干将领,他在1936年即率部驻绥远省集宁县,抗击伪蒙勾结日伪进犯。1937年8月,汤恩伯第13军在南口地区抗击日军进攻,10月在河北漳河南岸阻击日军,10月底参加子洪口战役。其中的南口战役,汤恩伯任前敌总指挥,率第13军及其他国军共6万人,与7万日军血战20多日,其主力13军则伤亡12600人。这场防御战,中国军人打得勇猛、顽强、悲壮、机智,打掉了日本皇军可战胜的神话,创下了一次战役日军死伤万人以上的记录。汤恩伯在前线指挥作战,其指挥部几次被敌军炮火炸毁,天津《大公报》中写道:“汤恩伯,这个铁汉子,他不要命了。这的确厉害,十三军从军长到勤务兵,他们全不要命了,大家都把一条命决心拼在民族解放战争的火线上。从战争发动以来他就没有睡眠的时间了,一切的精神,都用香烟维持着,瘦得像‘鬼’一样……”汤恩伯觉得滇军在日战中才吃了点小苦头,就非议责难,觉得自己是老大而别人毫无功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不想多饶舌,听着旁边人悄悄议论。
“这个卢军长,撒什么野啊?”
“南蛮子嘛,无规无距,就这么个样!”
“中日之争,按照高层统略,战局长远,仅凭一时之勇,难以为继。所以我们还是要力戒矜夸……”
“也难怪。毕竟人家和鬼子真刀真枪地干,又损兵折将!”
李宗仁知道卢汉不过是一时气话。但是对于汤恩伯的跋扈,他已领教过多次啦。就在上一次的台儿庄战役中,李宗仁要他出击,汤恩伯却按兵不动,后经多次催促,汤恩伯看到形势对我方有利,才出兵攻击敌人。虽然在李宗仁的指挥下,第一次台儿庄大战取得了重大胜利,在国际国内受到普遍关注。但是李宗仁心里清楚,在中国指挥战争,特别是时下屈辱的中国,并非完全靠军事才能。再有本事,不协调好各种关系也难成功。为了让这位国军嫡系将领收敛点儿,李宗仁打电话给蒋介石,再次表达了对汤恩伯的不满。蒋介石说:“德令(李宗仁字),你是第五战区司令长官,任何人都必需听你的。对于那些骄傲的将领,我去训斥他们!”
“教训个屁!”李宗仁甩下电话,他的情绪也受到了卢汉的影响,骂了句脏话,当然蒋介石听不到,否则先要给他来上顿教训。
卢汉在车站接到进入阵地的命令,赶紧叫各师不歇息开赴前线,自己本来就是来保卫国家的,战事跟前没挑选,上就是。但他得知友军故意退去使自己吃亏,几千弟兄命丧远乡,肺都要气炸啦。他回到60军军部,还憋着满肚子的火。张冲说:“现在,我军伤亡已经很惨重了,必须先求得生存,才可能守住阵地。”
卢汉说:“还好你们师守在内线,要是上去的话,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张冲说:“我们派出一个营,伤亡倒不大。”
卢汉心情转好点,说:“好像那个营长叫娄开顺,挺会打仗的,给了183师很大的支援,人家特意提出要给他们请功。”
张冲说:“这个家伙跟我十几年啦,有次和川军作战,当时他是连长,硬把对方一个团给牵制住了,你还口头赞扬过呢。”
卢汉笑了笑,说:“所以183师告急,需要救援,你就叫他上去了。你是相信他们一定能够帮友军抢回阵地。”
张冲没正面回答,继尔说:“军长,你让我们一个师守台儿庄,恐怕有点冒险。台儿庄都是土墙,如果日军飞机、大炮、坦克的联合进攻,其强大火力很快就让我们全军覆没了。”
卢汉说:“上次国军在台儿庄打了胜仗,看来这里有可守的条件,你不必担心。”
张冲说:“上次进来的敌人,是日寇一个支队,后援又跟不上,我军人数十倍与敌,所以才取得战果。眼下可不同,如果外围守不住,敌人几小时就冲进来。”
民族存亡之际,仍有人在争地盘、保实力,父母官忙着发国难财,带兵的不忘吃空饷,日军没到,一溃千里。卢汉对这些曾有耳闻,并不深思。现在他却深有同感,说:“唉,就怕这些民族的败类,关键时候卖马,再使我们滇军的绊子!”
182师安师长电话报告战况。卢汉说:“安师长,你们要坚守自己阵地,别给我滇军丢脸。”
安师长说:“报告军长,虽然我们付出了牺牲,但我182师愿拼力向前,不杀光鬼子誓不身还!”
卢汉说:“安师长,你们都是忠勇可嘉之士!即使敌人再凶狠,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啦!”
放下电话,卢汉给张冲个苦笑。他在会上发脾气,只是做个样子泄下怒气,仗还是要打的,不然无颜回云南见家乡父老。
卢汉问说:“刚才你说台儿庄难守,格有什么好的打算?”
张冲说:“军长,我建议迅速抢占禹王山,控制制高点。要是把防御重点放在台儿庄东南的禹王山、胜阳山上就太好了。”
卢汉说:“根据战区作战部署,我60军各师的防区早已谋定,我们也到达了各处的防御阵地。要想进行改变,恐怕能以成行。”
张冲走到徐州军事地图跟前,说:“禹王山位于大运河东北岸,海拔五六百米,是台儿庄地区的制高点,日军若据有它,便可控制大运河。向东,可纵深切断陇海路,直取徐州,使我守军300里防线尽成虚构;向西,则可以居高临下之势,沿东侧一路摧毁台儿庄防线。故,禹王山战略地位十分重要,是兵家必争之地。”
卢汉说:“你说的没错,但台儿庄是徐州的前沿,蒋委员长和李司令长官都要求力守,我们更不能随便放弃。”
张冲说:“军长,种种迹象表明,日军早想夺取禹王山。禹王山一旦为敌所占据,六十军的防线将全部置之于日军的火力之下。更有甚者,日军占据禹王山,就可以控制大运河,切断陇海路,直取徐州。故,禹王山不保,台儿庄将难以固守,徐州必失!卢军长,以我之见,敌人向我右翼进攻,企图从我右翼突破,直下切断陇海线;只要守住禹王山,就能保住台儿庄。换句话说,谁据有禹王山,谁就据有鲁南会战的主动权。”
卢汉深思了很久,然后说:“你讲的很有道理,我考虑下,怎样向战区提出建议,得到答复再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