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战地记者,听不得说哪里打了胜仗。金玉奈来到184师,提出采访直属营,张冲师长让高树荫带她去。金玉奈巴之不得,自从上次高参谋离开武汉,已经快一个月时间。她在不久以后也来到徐州,在各军营里穿梭,没见高参谋的影子,猜想他是执行什么特别任务去了。高树荫呢,自己才刚离开直属营,人家就打了漂亮仗,心上有点失落。金玉奈说:“高参谋,这个直属营真的挺厉害的,据说李司令长官都给予高度评价呢。”
高树荫说:“是啊,可惜了,我本来可以参与其中,却落得个擦肩而过。”
金玉奈问说:“这么说,上次你就是来直属营?”
“是啊,我给他们做通讯联络。”
“怪不得,我问你是不是来徐州,你模棱两可的。”
“我是军人,自然不能随便透露自己的行踪,请你原谅。”
“完全理解。”金玉奈说,“如果你参加了这次战斗,我就直接采访你得了,不必再去直属营。”
“我倒觉得,你应该去那儿,体验一下他们的生活。”
“直属营为什么那么牛呢?是你们滇军的特战部队嘛?”
“倒不是,是我们184师的机动部队。”
“高参谋,我发觉这次见面,你比原来更沉稳了,是不是受到了直属营的影响。”
高树荫说:“没有没有,我可比不上那些兄弟。”
金玉奈说:“高参谋,这次作战,好像你们师损失最小啊,滇军其他部队可够惨的。”
高树荫说:“我们师的主要任务是守台儿庄,在一线的是另外两个师。”
“我觉得,这次战区的部署好像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国军总体的战略是与日寇主力决战,可是却将自己的部队一字排开,拉长战线。那么对方若集中突破我们一部,或者从结合部进攻,我们的防御很快就会打乱,整个计划可能落空。”
“金小姐不愧是专业记者,比我都还有眼光。本来这样的部署没有错。可我们现有的协同能力差,反而给敌人吞食的机会。”
“哪里?我只是行业使然,和你们打交道时间长,有点了解。我想,目前守军中最强的应该是滇军和汤军团,最弱的是51军和川军。蒋委员长寄希望的也是前两支部队。”
“51军是疲劳之师,川军武器差,不过他们都不含糊,在战场上表现非常出色。”
“还有个问题想要请教。”金玉奈说。
“什么问题?”
“滇军183师和日寇有一仗,据说他们使出种秘密武器,鬼子见到后,吓得没放一枪就赶紧后退两公里。”
“哦,这事在我们滇军都成笑话啦。”高树荫说,“那是我们有一个连老兵多,他们喜欢抽水烟,每人有个铜做的烟筒,大家带到阵地上,为的空闲时抽烟解乏。鬼子少见多怪,所以给吓跑了。”
金玉奈又请高树荫给详细讲了直属营的情况,正说着,到门口了,高树荫给她介绍了人,便要走了。金玉奈挽留不住,说:“高参谋,我还要到师部找你的。”然后金玉奈便和娄开顺等人坐在了一起,她发现这里少了一个人,即副营长刘文化。
刘文化因伤躲藏在住处。在他屋外不远处,弟兄们正闹哄着。打了胜仗,据说上峰还要嘉奖,大家心情好,高兴劲儿十足。
“我捡得包日本烟,闻着可香呢。”六子说。
“就你那德行,没的出息。”
“原以为鬼子多厉害,也就这回事嘛!”
“当然厉害。我们打的是被赵团长他们拖住的鬼子,人家精力已经消耗殆尽,我们是捡了便宜。不见赵团长他们死了多少人。”
“是啊,他们受过敌机的轰炸,躲都躲不开!”
“还有坦克,它能打到你,你伤不了它。”
“我们的掷弹筒咋不多打会儿啊?要是鬼子坦克全毁掉,我们就少伤亡点啦!”
“我杀死了两个鬼子。”
“你那是用枪打的,不是杀死。我和一个鬼子兵拼刺,三两下就把他挑翻啦,喏,这是那鬼子的肩章。”
“咋个叫挑翻啊,我不来帮忙,你格是干得过人家?”
“鬼子士兵肩章算什么。”熊二蛮说,“副营长早就说过,要论战功,就得积攒点本钱。我这里有一副日本军官的肩章,还有一把指挥刀,不知是多大官用的。”
“问问营长,他恐怕知道。”
“营长也未必知道。要问还是得问副营长。”
“营长副营长,哪个官大?娄营长咋个会不知道?笑话!”
另外几个兵议论吃的。他们对这里的食物不太满意,因为云南的兵,基本都吃米饭,有家庭困难吃杂粮的,也不是北方人的做法。炊事班的好像到了北方,就把自己家乡的一切都忘记掉了,做出的包子馒头大小不一,口味又差。殊不知炊事员从前不做面食,现在材料变了,又面对几百张口,他们也难以调配呀。
六子吃馒头不怎么习惯,午饭的时候只吃了一半。这会儿,他实在锇了,就拿出另一半来啃,噎得很,找来一碗冷水,就着吃。那几个兵见着,嘴馋呢,就去抢六子的东西,六子东躲西让,水打泼了,馒头也掉地上。六子满嘴烂骂,几个人上去抢,就碎了,只有牛大根还抢得大块,灰灰土土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塞进嘴猛嚼,又吐着渣物,啊呸啊呸地,把大家逗得哄然大笑。
熊二蛮从怀中掏出样东西,有滋有味地吃起来。这是一种红薯条,把红薯洗净,放进水里煮,然后晒干,到锅里炒泡,但不能变焦糊。它可以存放多年,随时拿出来吃。其味道酥香,还有淡淡的甜味,是一种常见的百姓小吃。在熊二蛮老家,红薯种植多,因为它可以用来饲喂猪牛,收成不好的年份,人有了这东西,就拿来食用,从容度过饥荒。来当兵以前,媳妇每年都要贮存一些红薯,也喜欢炒红薯条。媳妇做的红薯条比这好吃多了。这是牛大根从老家带来,送给熊二蛮的,他节省着吃,想媳妇时才吃,他想媳妇,其实更想家里的孩子。自打当兵以来,熊二蛮才回家过两趟,每次回去,孩子都记不得他了,不和他挨近,等孩子稍微认得一点,又走了。孩子六岁了,长得壮实,有时还帮着做点扫地之类轻活儿,长大肯定是把好手。他每月的饷钱,都是寄给父亲,回家时,则给媳妇一点,媳妇舍不得乱花,她说再几年,家里就有些积蓄了,别再当兵了,回家好好过日子吧。这时候,熊二蛮觉得牛大根的红薯条不难吃了,很有一番味道。
吴富能见状,凑上来说:“二蛮兄弟,有好吃的咋个独自享用啊?来,给我一块尝尝。”
二蛮说:“没的啦!”
吴富能讨好说:“咋个没的?二蛮兄弟,你我可是同一锅吃饭好几年的弟兄,才是点红薯条,就这么小气?”
二蛮斜睨他一眼:“谁和你是一锅吃饭的?你们三连驻地在外边,跑来我们这儿干什么?你平常不给别人点东西来着?”
“我不是没的嘛,要有的话,肯定分你一份。”
“你真有也不会给我们,你要留着孝敬长官呢。”
吴富能嘻笑,说:“兄弟,别这么说嘛。你还不是一样,随时都想着我们副营长。”
说到刘文化,有几个兵就说,副营长负伤,我们还没去看一下呢,有哪几个要去的,走。
“不给就不给,谁稀罕!”吴富能似乎并不生气,他的注意力被旁边的几个弟兄吸引了。营里没有改善伙食,但却购买了一些酒,官兵们同乐了一阵子,有几个喝得有点高了,现躺在地上打呼噜。吴富能折了截草管,去戳一个人的鼻子。那人咕噜爬起来:“咋个啦?咋个啦?”
那人嘴上流出了长长的口水,一直拖到地面上,大家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刘文化是轻伤,腿肚子上挂了个彩,没伤到骨头,昨天一直坚持战斗,回营地才被当作伤员,估计不几天就好了。不过,吴晴晴挺当真,每天给他换药,在他房里守护。刘文化说:“你到别处看看吧,受伤的多呢,又不是我一个。”
吴晴晴说:“别处没的事。你是副营长,长官,我要特殊照顾。”
刘文化严肃地说:“你可别以为我是长官,我这是轻伤,没什么事情,你的责任是照顾全体伤员。”
“重伤员送到医院去啦,留这儿的都是轻伤,卫生兵招呼着,没我什么事情,别管他们。”原来直属营各连配有男卫生兵,吴晴晴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凡是伤员,都需要照顾,让他们尽快好起来,这是你的职责。你再辩解,我就对你发命令啦!”
“是啦,我的长官。就听你的还不行吗?”
“怎么,又开始叫长官啦,不称呼名字。”
“好吧,在别人面前我要叫你副营长,没人的时候,就叫名字。”
这一个昆明小姑娘,在第一次认识时,就给刘文化深深的好感。她热情开朗,胆大心细,做事认真。在直属营整训期间,吴晴晴不仅和大家一起生活,老兵新兵们谁病了受伤了,她都悉心医治。她还经常帮助别洗刷打扫,和弟兄们说说笑笑,有女兵的柔情,更有男兵的刚毅。来到这里后,吴晴晴在营地内外贴上了红红绿绿的标语,没事就带着大家唱歌,把个军营搞得热热闹闹,让这个团体充满了活力。当看到刘文化受伤,吴晴晴眼泪流出来了,赶紧地给他换药,还责怪别人布袋绑得太紧,给他清洗了创口,敷了药,重新包扎。吃饭的时候,刘文化一拐一痂地去食堂,吴晴晴见着,赶紧地扶他回去,叫他别乱动,要不影响伤口复合,然后打了饭给他。吴晴晴每天大半的时间来陪他,和他说笑,如果不是战争年代,娶这样个姑娘做媳妇,倒是件美事儿。
吴晴晴起初给刘文化换药,轻手轻脚的,拆了两圈,就快到底层了。她问说:“副营长,疼吗?”
“不疼!”刘文化说。刘文化觉得,这点小伤和那些缺胳膊断腿的比起来,那是小巫见大巫,而且当真也不怎么疼。
拆到肉跟前,那就疼啦。刘文化不敢大声叫,便轻吸了一口。
吴晴晴抬头,问说:“疼吗?”
“不疼!”刘文化说。他那嘘声特别长,见吴晴晴抬走头来,赶紧地止住,这怎能让姑娘看到呢?
“如果疼的话,可以叫出来,就减轻些啦!”
“没的事,没的事,这算什么呀!”
吹牛皮可是要付出代价的。等吴晴晴弯腰再拆绷带,刘文化又轻叫声哎哟,又长长地吸气。还沾连着一点,吴晴晴又抬头问:“疼吗?”
刘文化赶忙收起表情,换上笑脸:“不疼不疼,一点儿都不疼。”
还有一个人最关心刘文化,那就是新兵熊五蛮。五蛮听说刘文化负伤,特意砍了根木棒,一端开着个丫杈,都削得光光溜溜,像件艺术品似的,给他当拄棍。熊五蛮拿着棍子回来的时候,刚好娄开顺和孙宾其看见了,孙宾其就问:“做什么用的,格是闹着玩儿?”
“给我们家少爷做拄棍呢,我费了好大劲儿才做成的。”熊五蛮回答。他平常和大家一样,对刘文化喊“副营长”,今天想着做了件喜欢的事情,说漏了嘴。
孙宾其听着刺耳朵,说:“哼,哪样少爷呀。这个刘营副,来直属营时间不长,别的事情没做什么,倒拢了不少人在身边。”
娄开顺说:“你这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人家本来是主仆关系,叫就叫吧,何必认真。”
孙宾其不服气,说:“等仗打结束,我们回去置上些地,叫人种,那时我做地主,个个叫我老爷,比他还神气。”
娄开顺说:“地主不是表面的光鲜,那是几代人的辛苦和积累,你想当地主,那叫水中捞月,我看还是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