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室里,张师长望着地图,不时地点点头,或摇摇头。这几天滇军的作战,184师没动用大量的兵力,基本没什么损失。可是182、183两师在一线战斗的惨烈,通过各种战报,已经说明一切。作为军人,在这危急的时刻,战死沙场也要保持中华民族的气节和滇军的声誉,这毫无托辞。
他知道,六十军猝然与日军主力师团大部队遭遇,许多滇军战士连鬼子的模样都没看清楚,便梦呓般永远地躺在了鲁南平原上,却让人痛心到极点。
那些远离家乡来到这陌生之地的不同民族的儿女,大都二十岁上下,正是激灵得像流水一样的年纪,有的在猝然之中闭上了双目,有的被鬼子的炮火断送了生命,有的在刺死了跟前的鬼子之后倒了下去……
张师长以他军人特有的血性,恨不得亲自上前线与日寇来个你死我活的决战。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做,他不图保存自己一个师的实力,不在乎个人的生死,他只希望中国战场全面的胜利。
张师长很久都没有说句话,却把眼睛盯着地图,手指在点线之间移动,他慢慢地、仔细地、费神地比划着,就像一位象棋师独自在研究奕术一样。张师长在分析,敌人可能会从何方进攻,会发动怎样的进攻。
“机器已经开动了,谁也没法使它突然停下来。这种难以阻止,源于事物的惯性,我们至少得利用这种惯性。”张师长以他军事上独到的眼光,向卢军长建议占领禹王山,可是军长做不了这个主,他在战区军事会议上提出这一观点,也没有明确的答复。
张师长判定敌人近日会有一次大进攻,这次进攻可能就是为下次的行动目标铺设道路,最大可能便是针对184师的,那么作为本师防御布置,相信是没有问题的,但对于猖獗的敌人,仅仅防御不能解决问题,他必需保持出击的状态,即在防御的基础上,随时注意敌人敌方的情况,发现异动便主动给敌人致命打击。
他把参谋长叫来,共同商讨了新的军事计划,让参谋长下达命令,又让人通知娄开顺立刻来师部。
娄开顺正和他的三位连长喝酒呢。这两天没仗打,直属营训练半天,休息半天。娄开顺总结:直属营出来半年,干了几场小仗,可不吃亏,在直属营手下干死的鬼子好几十,他们营还得了上峰的五百大洋奖励,娄开顺命令把它全部寄回到了战士家去,战死的兄弟按十倍金额寄出。
他还让兄弟们喝酒,刘文化发觉后阻止,娄开顺说:现在是战时,全营都得听我的,你副营长也要听我的,别给我啰嗦!
刘文化说喝酒误事,个个喝得醉熏熏,到战场上东倒西歪没有力气,咋个打仗。
娄开顺嘿嘿笑道:喝酒,说明男人有卵子,有杀气,这样的男人才能上战场,才能杀敌人,软不拉几的,上去不是送死?
刘文化不喝酒,上次才冲锋就被打伤了腿,现在还一拐一瘸地。旁边的几个人听娄开顺说完,都笑起来,特别那个孙宾其,更是笑得獠牙都快飞出来啦。
刘文化这才想到,娄开顺这是说他前边那件事呢。他有点生气,还不是第一次真正上战场吗?谁有多老道呢?等下次我一定整出点威风来,杀死几个鬼子,让你们瞧瞧老虎不是病猫!
他对娄开顺说:你再不禁酒,我就向师长报告去。
孙宾其笑得更凶啦,拉了好大一口气,才说:告什么师长啊,告军长我们都不怕,我们娄营长,有次还喝过军长赏的酒呢!你去告状,不讨好,可能还挨骂呢。
娄开顺知道刘文化说报告师长,却未必会这么做。这个营副挺守规矩,包括执行纪律制度什么的,都相当严格,对他自己也如此要求。刘文化在做人方面,以他自己的职位和品行,更不会随便冒犯娄开顺这个营长。
于是他说:“别啦,我的刘营副,军营里喝点小酒,这是最平常之事,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刘文化说:“什么睁只眼闭只眼,就你们几个人带头,下面才喝得乱糟糟的。”
孙宾其是晕乎乎地过来搂住他,说:“刘营副,来来,你也整一口。”说着就把酒杯塞过来。
娄开顺一看刘文化挣扎不开,心想不好,这边是个无厘头,那边是个死木头,他怕俩人要闹翻,赶忙喝住孙宾其,刘营副是文雅人,别耍横动粗!
几个人便坐着继续喝酒、讲话。这时金玉奈进来了,她是从60军军部医院来到这里的。几位军官看到穿着光鲜的大记者,而里边却杯盘狼藉,一塌糊涂,个个有点不好意思,孙宾其站起准备开溜。
金玉奈说:“孙连长,是不是不欢迎啊,我才来就想走?”
孙宾其回答说:“记者小姐,我们是粗人,嘴拙。你来我们这里,还是和刘营副打交道吧。”
刘文化这时得意地瞧着另外几个男人,叫你们收敛点不听,烂瓶破碗乱丢,泼酒恶臭。这下看看,一个个怎么收场。
金玉奈笑靥如花,说:“孙连长,别走啦,人多才热闹呢。看,我给大家带来了好吃的。”
金玉奈说着把一包糕点放到桌子上,叫大家凑一起吃。这几个长时间呆在营地里的军人,平常没这样的口福,此时见着,手不敢乱动,眼睛早就发着绿光,巴望着品尝吃到。
娄开顺有几分尴尬地对金玉奈说:“对不起,我们这儿乱七八糟的,叫小姐你见笑了。”
金玉奈却很理解,她嫣然一笑说:“娄营长,这是人之常情。你们为国家作战,环境艰苦,是该放松一下的。”
刘文化插话说:“这也有点太放松啦!”
娄开顺说:“还是记者小姐有眼界,通融大度。”接着说,“记者小姐,今天你来我们这里有什么事么?”
金玉奈说:“我准备到师部去,顺便过来看看各位。”
娄开顺半开玩笑地说:“记者小姐,你恐怕不是来看我们,这里会不会有你牵挂的什么人啊?”
金玉奈瞟了刘文化一眼,大方地说:“娄营长,我和60军是朋友,你们直属营作战勇猛,更让我佩服,我会常来你们这里的。”
娄开顺便说:“刘营副,赶紧地,给记者小姐倒杯水,对文雅之人,还是你们文雅人招待才行。”
刘文化给金玉奈递去水,说:“金小姐,你最好采访一下我们营长,他刚才还在这里讲战场的情形,比手画脚,龙飞凤舞的,比说书还精彩呢?”
娄开顺听着这恭维,来了兴趣,竟然站起身,一手叉着腰,就信口开河地说:“话说三日前,我直属营和敌对阵,那鬼子,可大方,派出了大炮和坦克。我直属营,娄营长,调兵遣又将,小炮通通通,鬼子的铁家伙,爬在地上像死龟……”
他的夸张语气和表情,把金玉奈和大家都逗乐了。金玉奈连连拍手称好,叫娄开顺继续讲下去。
娄开顺得意忘形,电话贼响也不管,刘文化去接,才讲一句,就递给娄开顺。
娄开顺听到师长大人有请,对金玉奈说:“我去师部,金小姐要不要一起?”金玉奈说好,就骑了两匹马,娄开顺一匹,金玉奈坐在勤务兵身后,径直而去。
到了师部,金玉奈被安排去参谋部。张参谋乐了,说:“高参谋,你的冤家来了哩。”
高树荫捅他,说:“去去,一边去。”过来招呼金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