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奈子,大家都后悔,又没办法。娄开顺心里明镜似的,他才不想干那坏女人呢,那妖精邪气重,别污染了自己。娄开顺那么做,不过弄个阵式,让奈子害怕,兜出点口供,既然师部要人,他就此罢休。那鬼子给直属营那么大的伤害,就不报仇啦?不报不行,娄开顺通过作弄奈子,挑动将士们对鬼子的仇恨,打仗卖力气。
第二天早早地,直属营弟兄们就回到阵地,双方正打得火热,日军炮火压制,滇军弱势明显。娄开顺见熊二蛮他们早回来了,和543旅的一起抗击敌人。娄开顺问了他们侦察到的情况,敌人的炮阵就在前边一座山后,可是日军有防守部队,接近不了。娄开顺问可不可以穿越火线,回答说他们没寻找到躲避敌人的路,可在回来时,他们捡了段山间无路处走。如果从这儿行,路途有点艰难,却能够到达敌方那边。娄开顺一听大喜,说还是你们三个打尖,我们这就过去,把敌人的火炮毁了。一排长说,过去容易,我们进不到敌人炮兵阵地,端人家炮阵难得很。这时日军炮火延伸,炮弹落到了跟前,我方士兵躲闪不及的,被炸得非死即伤。娄开顺鼓着腮帮子说,再难也要上,只要毁坏炮阵,我师正面压力就小了,赶紧准备,向敌营出发。
娄开顺决定的事情,历来谁都更改不了,大家便不再争论了。娄开顺先去和万旅长打招呼,告知情况。万旅长说:“娄营长,你忠勇精神,为大局不怕牺牲,值得嘉许。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们对面有上万的敌军,你一个营人马过去,别说难成气候,即便任务完成,回来也是大问题。我建议你还是跟我们守在阵地,打常规战算啦,别冒这个险。”
娄开顺说:“万旅长,你真是犯糊涂啊。看看,敌人的哪一顿炮火,我们没有人不挨揍。无论是死是伤,都是从家乡来的,我们的弟兄、亲人,你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流血、牺牲?我这一趟去,就是要打掉它,破坏敌人的美梦,这是我神圣的职责。”
万旅长说:“娄营长,敌人炮阵不止一个,即使你打掉了,也只削弱鬼子部分力量。况且这趟水太混凶险大,可以说有去无回,不管有多少理由,保住弟兄性命是前提。虽说这样做对我们旅会有好处,我仍持反对意见。”
娄开顺说:“管它多少凶险,就是上刀山下油锅,再难也要尝试一把。对了,我是要告诉你,我们折回来恐怕不会顺利,必将受到阻力,到时请你派人帮忙,给予接应。”
万旅长说:“这个自然。你这是在帮整个师,在帮我们旅,我们会密切关注,配合你们。”
娄天顺走出指挥所,一名将领说:“旅长,他才一个小小的营长,就在我们这儿大呼小叫的,你咋个听之任之,也不管教一下。”
万旅长说:“人家是我们师的直属部队,直接听命于张师长,我哪有权力管到他。”
刚才那名将领说:“再是直属部队,军人见到长官,都要谦恭尊重,他军阶低我们几级,言行无分无寸,张狂得很,他娄开顺反了天啦?还是军部有大人物做靠山?”
这时参谋长凑近万旅长,说:“娄营长昨晚派出了侦察兵,他们化装成鬼子,到敌人那边走了一遭,怪不得人家说话声音大底气足,是早就有了准备。”
万旅长惊叹地问:“咋个?他们穿着鬼子的衣服过去,还安然地回来啦?这太不可思议了嘛。”
参谋长说:“是啊,乔装鬼子,恐怕在我们滇军还是头一次。这个娄营长,思绪有点跳跃。”
万旅长凝神说:“这种前瞻性作战,只有胆够大心够细的人才敢想敢干。不过他的目标如果实现,就会发挥超常效果。娄开顺拉一个营出去,真担心到时他们回不来。”
“我也有这个疑虑……”
娄开顺让直属营的人吃饱早饭,然后大家迂回前往敌阵。才走出小半截路,在一个豁口处,娄开顺就把三连的留下,他觉得这里应该放支部队,等回来时有个照应,加大点保险。另外人太多了目标大,容易被敌人发现。三连的人心里憋屈,到这时候了停住,挨不上任务,但是谁也不敢违反营长旨意,只深深地埋藏着极不甘愿。
枪炮声音时密时稀,战斗持续不断。直属营的人马不停蹄,很快来到一处地方,一排长指着前边说,往前走不远就有敌人,不能从路上行了。娄开顺四下观察了一番,叫二连在这里熟悉地形线路,等待接应。二连长说,你已经留下三连在后头,还要什么接应啊?娄开顺说,狡兔三窟,你不见周围到处都在打着,随便一股敌人出现,我们就全军覆没,要多留几个心眼儿。二连长说,你每次都让一连打先锋,这回我们连吃了大亏,该让我们上了,弟兄们非要出这口恶气。孙宾其正想争议,娄开顺说,叫你留下就留下,别多舌!
后边发生的事情证实娄开顺这样安排十分妥当,因为一连的人深入敌阵后,死伤了大半,如果不是二连三连回救及时,那直属营个个都成荒尸野鬼了。
一连人钻进一处山岭,天上飘起了小雨,洋洋洒洒,仿佛仙女在天庭淋浇花水,地上的草儿树儿,像是饥渴的孩童,抬头仰面地巴望着空中,只得到几滴可怜的雨星。雨儿虽然不大,却增加行军阻力。因为这儿树木少,但杂草滋生,稀稀密密,高高低低,尽管大家挑着草少或无草的地方走,脚下石块多,还随时被沾了雨水的枝草绊拦,给弟兄们平添了麻烦。
“小心,别滑倒!”
“快点儿,跟上!”
弟兄们隐秘行动,个个都极其谨慎,提醒的声音很低,生怕附近敌人听到,暴露了目标,那就遭啦。
六子昨天早上起来没见着熊二蛮,问人,没有谁知道去哪儿啦。等他跟着大家打岩方洼,又从营地上来,见二蛮他们穿着鬼子的衣服,奇怪得很。听别人议论,才知道三个人是窜到鬼子占领的地方去了,心上即惊惧又羡慕,问说:“熊大哥,你们咋个要晚上去呢?到处黑乎乎地,如果不小心掉下崖子,就没命啦。”熊二蛮说:“我们是侦察兵,古时候叫细作,云南人说夜不回,格知道哪样叫夜不回?”六子说不知道,熊二蛮就说:“夜不回的意思,就是晚上出去侦察,什么时候回来都难把握。为哪样要晚上去呢?因为天黑着,敌人不易发觉,你才能够接近他们,将敌情弄清楚。”
六子似懂非懂。熊二蛮就说,去敌营侦察情况,军法上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就是才能打胜仗。其实熊二蛮本来也不懂军事,跟着长官走听着长官讲,耳濡目染地就明白了些。他说,直属营可能要全体出动,去敌人那边,你最好学点基本知识,到时候用得着。于是就给他讲了一些,比如身为侦查兵必须要掌握的基本技能,怎么根据周围的景物辨别方向,怎么简单的计算目标方位,等等。能看出来,六子想要听懂这些很困难,虽然他用心地记,这么些不是一下子能够掌握的。熊二蛮没读过书没文化,但做过几次侦察,也老资格了。
出来的路上,熊二蛮就什么也不说,他只要求六子紧跟着队伍,千万别掉队,他不可能时时照顾到他。
本来到日军炮阵的位置,不算太远,可大家绕着走,又没有路,相当费劲。正走着,一阵山风吹过,娄开顺赶紧打手势让大家住足。弟兄们个个弓身驻步,手握钢枪,一动不动,相当紧张!
娄开顺凝神静听。多年的战斗生涯,养成他神经质的习惯,也练就灵敏的嗅觉和精准的判断能力,救人于危难之中。
“有情况!”娄开顺轻声说,“有人向这方来了。”
弟兄们迅速隐蔽到有利位置,枪上膛,眼睛瞅着前方,谁也不说话,等待着目标出现。
雨强差人意地停了,山林静得出奇。娄开顺在队伍的前头,孙宾其隔着一截。当娄开顺回头时,孙宾其打了个手势,嘴巴动了几动。娄开顺给了相对的回应。一个老兵轻声道:“营长说了,对方身份不明,叫大家注意,别轻举妄动。”
这是直属营特殊情况下的一种交流方式,通过双方嘴型和手势来认知内容,因为不发声音,安全性更高,直属营老兵都会。六子不熟悉,低声问熊二蛮道:“连长讲的哪样?”
二蛮拽了他一下,轻声说:“别出声,老实呆着。”
六子眨巴了下眼睛,挺憋屈的样子。他在昨晚上挨骂,这会儿又碰灰,真够苦楚的。不过在这种环境之下,面对的又是他尊敬的兄长,六子理解也忍受得住。
如果是有经验的老兵,你做个动作发出点声音,都是极有分寸恰到好处的,利于自己和队友。但新兵不同,他们在危难时的一个小小过失,都可能带来灾难!
新兵只能按照长官的要求去做,不折不扣地执行命令,绝不允许有任何的创意和自己的个人想法。
熊二蛮仍然穿着鬼子服装,他作为尖兵,本来是要走在最前头的,娄开顺叫另两名侦察兵带头,安排熊二蛮断后。熊二蛮要照顾新兵,让六子不离左右。这个时候,他还要观察部队后尾的情况,不能向六子解释什么。
娄开顺和一排长警觉地观察着,他们两个隔着几米的距离。一排长望望娄开顺,翕动了几下嘴巴。意思是说:我靠前一点,探看下什么状况。
四周静悄悄地,闻得见弟兄们的呼吸声。娄开顺往复晃了下手,哑声说:真有人。你就在那位置,别乱动。
一排长就恢复了原先的姿势,定定地瞅着,他相信娄开顺的直觉,营长认定的事情绝对错不了。其他的老兵,多数安分守己,紧握着枪待命。有几个聚拢着的,蹑手蹑脚地拉开距离,这样一旦发生交战,便于灵活运动,并减少伤亡。
不出娄开顺所料,西村他们几个特工队的残兵正在向一连这方移动。西村在受到滇军的打击后,身边人没什么战斗力啦,准备回到日军部队去。可是他们为了躲避滇军,不走常人路,需要绕线而行,也通过这座山,他们和直属营在此相遇纯属偶然——偶尔的必然。西村身经百战,特工行动参与过多次,机灵而狡猾,他也察觉到了山里有人,但是他拿不准对方是什么人,数目多少,他想如果是皇军的部队,那说明自己已经到安全地带,可以上大路轻松地走了,如果是中国军的话,那还真不好办。
对方离直属营弟兄们越来越近了,虽然几乎没有半点声音,娄开顺可以感受到某一种寒颤的气息,他右手紧握手枪,左手打了个暗号:全体注意,准备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