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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章燃起柴火烧哥哥

作者:晓瑞 当前章节:44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54

直属营弟兄回到滇军阵地,早有543旅的迎接。大家看到直属营出去时服装整洁,回来却个个都泥血混杂,死伤数十,相比他们在正面战场毫不逊色,眼里露出敬佩的神色。熊家兄弟是由两个人抬着担架,另外两人扶手,好不容易回来的。到地儿后,两个抬的弟兄放下担架,直喘粗气。

又有一辆卡车来到,万旅长叫运直属营的重伤员下去。这时熊五蛮还爬在哥哥遗体上,死活不离。娄开顺说,你哥哥已经死啦,你这样缠着也活不回来,就让他和同伴埋在一起吧。等我们起跑了鬼子,再来把他们的尸骨运回去老家。熊五蛮还是死死地抱着哥哥,一点儿也不放松。娄开顺生气了,说:“小子,打仗就要死人,怕死别来战场,你哥哥死啦,死的不是他一个。下一个就是你,就是我,是男儿就挺立,别做软蛋!”

熊五蛮没听见似地,刚才停歇的哭声又嚎闹起来了,把大家整得六神无主,娄开顺连连跺脚,说:“熊五蛮,这就是战争,没有情没有义,没有父子兄弟,只有仇和恨。你有志气有本事去找鬼子干。再不听话,我就崩了你。”

万旅长神色黯然,心想:多么优秀的家乡子弟啊,多么催人泪下的弟兄情深,多么令人伤感的战地悲歌。他对娄开顺说:“娄营长,我看这样吧,你把他哥哥的尸体烧了,留下骨灰,让他有个惦念。”

娄开顺一想,这倒是个办法,就对熊五蛮说:“别哭啦,小子!就按万旅长说的,烧点骨灰给你。”

娄开顺叫两名弟兄跟着车子去军部,其他人回仓浪庙。他对万旅长说:“万旅长,对不住啦,烧自己的兄弟,我心寒。我要把全营人带下去,给他送个行,让他在黄泉路上走得安稳。你们先在这里坚持着,等我安顿好,就上来!”

伤亡人员被抬上了卡车,熊五蛮瘫软在了地下,他已经无力站起来了,牛大根把他背到身上。万旅长沉重地点了点头,在担架抬起的那一刻,他行标准的敬礼!

万旅长身边的543旅将士,个个标准的敬礼!

战壕那边的将士们,个个标准的敬礼!

当娄开顺他们前去敌人阵地的时候,刘文化带着直属营非作战人员守候在我方阵地内。战场上出现的重伤和殉国人员,军部安排了卡车运到后方,但是卡车上只有一名司机,万旅长叫刘文化和吴晴晴及另外两名兄弟跟在车上,保障路途安全,同时照顾伤员。

到了60军军部医院,因为没有上前线的车子,估计明天才可以离开,刘文化他们就安心呆下来。刘文化见到更多新的面孔,他们都是云南人,讲着家乡话,于是他到处走动,和别人攀谈,感觉浓浓的家乡亲情,同时了解整个滇军作战情况,知道60军已置身于险恶长久的战争之中。吴晴晴见到了战地服务团的朋友,一边帮忙她们,和大家叙述分别后各自的情况。战地服务团的人后来多分配到医院,有的到了军部师部,她们听吴晴晴讲述直属营生活和参与的战斗,个个流露出惊奇羡慕。

晚饭后,吴晴晴和刘文化来到医院外边的公路上蹓达。按道理,几百人的部队里只有一名女性,是非常不方便的,吴晴晴无论在营地或战场上,都能够找到适合自己的事情,给直属营带来许多便利。刘文化觉得吴晴晴不仅变成了一名真正的战士,她也成了直属营缺不了的最佳服务兵。这次上战场前,娄开顺就交待,要他一定要保护好吴晴晴,她是我们直属营的宝贝,千万不能出事,所以大家前去捣敌人炮阵,娄开顺没有叫上刘文化,主要的原因还不是嫌他战场经验少,刘文化猜想可能也是为着吴晴晴。其实,部队来到山东,娄开顺他俩就商量过吴晴晴的问题,这个姑娘平时活泼轻快,要劝她到后方却做不到。吴晴晴还不满十八岁,直属营的正副营长,不约而同地想到她的安全,唯一的办法,只有限制她的活动范围,只能做救助伤员的工作,不允许参加任何战斗。

这个准则娄开顺已经对她声明过了,吴晴晴表示服从。刘文化心上还是隐隐发痛,因为战场上危险无处不在,他生怕出现什么意外,那是怎样永远的懊悔。

相比医院的嘈杂和药水味儿,这里安静而清爽。这条公路不是很宽,只容一辆大车通过,公路一边是平坦的田地,田地里麦苗绿中泛出黄色,在夕阳下显得扑朔迷离。公路另一边是山坡,坡底种着庄稼,往高处去是松树林。吴晴晴建议说,到上面去瞧瞧。两个人沿着条羊肠小道,拐了上去。他们刚到半坡,就见地上长着青草,山坡上间或开着几种叫不出名的花儿,景象非常美丽。

“啊,太漂亮啦!”吴晴晴情不自禁地跑来跑去采摘鲜花,刘文化望眼山坡,看到这里生机一片,惬意地伸展了下胳臂,挑平整处坐到了草地上,欣赏着眼前的美景。远处沉坠的太阳给万物涂上一层辉光,让人觉得神秘奇妙。在背光的地方,树木青葱处,掩映着一个村庄,村庄时烟雾缭绕,那么具有生活气息。

吴晴晴摘下一朵白色的花,放到鼻尖上闻一闻,说:“嗯,好香。”她有时弯腰,有时蹲下身子,采到了五六枝鲜花,来到刘文化跟前,问说:“瞧,好看吗?”

刘文化笑了一笑:“真的很有生命活力。”

吴晴晴坐来到他身边,说:“我喜欢花儿。如果是在昆明,圆通山的樱花快要谢光了,可是那里四季都有花开,许多花儿不是人为种植的,就从地上任意生长,把自然界装点得美丽动人。”

刘文化回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境,那时他们都很拘谨,谈的是历史文化等正经的话题,但是也找到了相同的兴趣。经过半年的朝夕相处,现在他们已经无话不谈了,成了朋友,像兄妹一样亲密。他说:“喜欢花是一个人爱美的心理,可惜强盗横行,把我们美好的家园蹂躏得草木涂地。”

吴晴晴问:“副营长,你喜欢花吗?”

刘文化说:“爱花是你们姑娘的天性,男子的性格都比较粗糙,不会像你们一样欢悦高兴。”

两人坐了十几分钟,太阳渐渐落山了,山坡上的光亮浅淡下来。吴晴晴突然问说:“副营长,你喜欢我吗?”

刘文化不好回答。在他心里,吴晴晴是个好姑娘,他在听吴晴晴说给他下迷魂药的时候,就明白了姑娘的心思,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于是这几天来,他总与吴晴晴保持距离,希望慢慢地淡化处理。他说:“你的迷魂药真有作用吗?那天你真想让我吃药吗?”

“嗯……”吴晴晴的脸通红了。这种药可以使人迷乱,但她当时放了弱于一半的剂量,想让刘文化意识迷糊就行。后来大家把金玉奈弄进屋子,吴晴晴半泼半撒地灌给她一些,金玉奈吃进去的就更少了,要不然她早就疯癲了,还怎么稳得住。

刘文化说:“吴晴晴,我们都是年轻人,应该有自己的感情。可是你下迷魂药,就太草率了。怎么能这样做呢?”

吴晴晴觉得委屈,她生气地说:“副营长,我只是问你一句话,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刘文化想的是在如此残酷的战争环境里,儿女情长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它也许给你短暂的甜蜜,如果其中一个人死了,留下更多的是痛苦。他不是个无情之人,也曾经波动过感情的涟渏,可是理智告诉他,他不能让伤害发生,要做个维护美丽的人。刘文化对吴晴晴到直属营后的工作和个人性格表示了赞同,他说她有纯洁的心灵,阳光的态度,足以让一个年轻男孩心动。可是我们个人的感情,却不能自由地流露和发泄。我们应该尽自己的努力,让战争尽早结束。等到了那一天,我们就能如愿过上美好的生活。

刘文化就是在径自述说,没有听吴晴晴的回应,不管吴晴晴的反应。吴晴晴感觉在迷雾之中,不明白他的意思,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自己。可是她好像又明白了,他俩之间有一种情素,让彼此的心很近,近到能贴在一起。他俩的距离有很远,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走到一起。姑娘流泪了,她无言地把头靠在刘文化肩上。

守护仓浪庙的老人本来回自己家去住了,他见直属营上战场,过来打扫一下。当他看到直属营的又回来了,以为吃了败仗,避到旁边不敢问什么。老人见大家抬着个死人,听议论还有不小的伤亡,心里不安了,连忙过来要帮忙。

娄开顺说:“没你的事,回家去吧。”

老头说:“长官,怎么没我的事啊?你们为老百姓流血丢命,我们要尽力支持。下次你们上战场,把我也带上,我虽说年经大杀不了鬼子,可帮你们做做饭抬抬伤员的还行。”

娄开顺说:“谢谢啦,大爷。打仗是军人的事情,你们别掺和。哦,我要在这里烧自己的兄弟,请你帮弄点好的柴禾,火大些,让我兄弟好上路。”

老头说:“我知道哪家存有好柴,这就带你们的人去。你们这是为国家献生命,谁都支持,即使主人回来见柴用掉了,我向他们解释,决不会有半句怨言。”

这时天色已近黄昏,院内的榆树冷清清地立着,偶尔地一阵轻风吹过,榆树上的细嫩叶子,跟着风的节奏,微微颤动,不发一点点声音。几个人打扫院场,几个人搬柴禾,几个人安慰着五蛮,一些人围在熊二蛮尸体旁边,大多数人在院子边上肃立着不讲话,甚至连句唉叹声都没有。

晚霞,渐渐褪却;浅风,有些多余;思绪,沉浸在暗灰色的天空。悲伤袭来,如同睡梦中的悚惊。请别责备我先你而去,请理解我无法将祭奠的眼泪落碎。当我们的父母亲人、兄弟姐妹安稳地生活,当我们的家园美丽完整,那时再欢笑吧,没有遗憾!

吴富能和另两个人给熊二蛮换衣服,把他身上的衣服褪了,用布条缠绕身体,缚住两处大的伤口,穿上新军装。吴富能含着泪说:“老哥,我俩不在一个连,可是你忠肝义胆,令人佩服。我平常和你较劲,不是当真找麻烦,只是想套近乎添个热闹,你就这样去了,弟弟我还和谁闹乐啊!”

院场中央堆起了半人高的木柴,几名弟兄把熊二蛮的尸体抬到上面。孙宾其卷了支烟,一个杯子装了酒,一个杯子盛了茶水。他念念有词,往地下洒了酒水和茶,又把烟点燃放柴禾上面。娄开顺命令:“全体集合,为弟兄送行!”

天完全暗下来了,全体人员列队集合,站在柴禾堆前面。娄开顺大声地说道:“弟兄们,今天,我们是为熊二蛮送行,是为前面死难的弟兄送行。今后,我们当中还会有人倒下,也许是你,也许是他,也许是我,我们跟前的强盗没有消灭干净,我们就不能停止战斗,也没有机会给每个人送行。所以,我们今天也是在为自己壮行,为直属营每一名死去或将要殉国的人送行。在这激荡的卫国战争中,我们一定会前赴后继,取得胜利。现在我命令——点火!”

熊五蛮在柴堆四围分别点火后,犹疑了一下,将火把摔到哥哥身上,跑步回到自己的队列里。

火苗跳动着,尝试般地抿舔着,它似乎是不敢去触摸英雄的身体。接着,它胆子渐渐地变大,柴垛整个的燃烧了起来。

娄开顺稍停片刻,命令说:“开枪!”

直属营弟兄手上步枪连发三响,机枪连发三棱。枪声骤停,木柴猛烈燃烧,火势越来越变大,火光映红在每一名将士身上、脸上,像照着一群排列整齐的雕塑。

大火烧了两个多小时,木柴才燃尽,弟兄们陆续进屋休息。守庙的大爷和牛大根把熊二蛮的骨灰扫拢到一起,熊五蛮全部装进了自己的干粮袋,他已经没有了哭声和泪水,脸上全是冷霜般的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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