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18日星期一天气状况:晴
整整一个寒假,我再不敢松手,唯恐宁宁再迷恋网吧,只要宁宁哪天想上会网,我俩就带上笔记本电脑去我单位办公室玩一会(家里没有网)。宁宁对网络的迷恋依旧,只是多数时候能掌控自己,这是一个进步。我经过听专家讲座,结合美国作家海姆?G?吉诺特的《孩子,把你的手给我》,再结合宁宁的实际状况,决定假期让他四五天就上网玩上个两三个小时,开学之后每周末至少玩两小时,有时间、有地点地向他开放网络,让他对网络不再有神秘感。
我从杂志里看到,孩子们在课间谈论网络以及他们常玩的游戏,一点不会的或者干脆没接触过这些的孩子,不管他学习成绩多好,同学都会照样嘲笑他。估计宁宁也受过这种待遇吧,否则他怎么会如此痴迷!
我终于明白,作为学习成绩优秀的孩子,优异的学习成绩只是其中之一,只能说明该生学习一个方面出类拔萃,并不能代表该生所有方面都优秀。一个真正优秀的孩子,他应该方方面面都不不落伍。看来之前是我自己认识上出了偏差。恰好我工作中要用到幻灯片,我需要自己制作,但是我自己做不地道,我就请宁宁帮忙。宁宁的水平远远超过了我,他完全可以当我的老师,我情不自禁地夸他:“宁宁不但比妈妈强多了,我看你比我们的电教员李老师还强呢,你能教会我,而我跟着他学竟然没学会。”
我看出宁宁特别受用。看来天底下不愿听好话的人极少,一直不看重名誉的宁宁也脱离不了俗套。
时间进入二〇一一年后,比火箭还快,转眼之间到期末了。前三次考试,宁宁都有不同程度的进步,但是依然在三十名之外,他不甘心。
“快要期末考试了,不能这样下去了,我得火一把了。”宁宁今天午饭时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誓言。我和琪琪相互对望一眼都笑了。
宁宁的承受力明显高于从前了。物理、化学竞赛初选他都没被选中,当然省级的竞赛他更没摸着大门。曾经的理化高手被拒之门外,他有多不甘,有多么无奈。其实这类竞赛正适合他,他脑子灵活,学知识开放。我也遗憾地直跺脚,但是一切为时已晚。好在宁宁期末考到年级组第十名,给他自己一个交代,也以实力证明他自己行,为他自己的高二生活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但是,他也为自己迷恋网络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与他盼望已久的理化竞赛失之交臂。不说他,连我都痛彻心扉。
2011年7月23日星期六天气状况:晴
今天是母亲做白内障手术的日子。我们没告诉远在外地的小战一家。除了安安、冉冉,在家的孩子和我们三姐妹及小军都守在手术室外边。母亲的手术没什么大碍,上海来的专家亲自主刀。倒是小军更让大家揪心,他离着医生的“他至多还有六个月的生命期限”的预言还有一个多月了,小军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他自己不知道,还一心一意地盼着家里过好。
今年正月初一夜里,正在麻将馆打牌正酣的小军突然感觉不适,到外边去吐了好多血,几近昏迷。等救护车把他拉进医院,他都不十分清醒。诊断结果不言而喻,小军已经被判了死刑。我们没敢告诉他,以小军的脾气,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两个月都到不了,就得崩溃而死。从正月至今小军已经住过三次院了,医生已经嘱咐过我们:再犯病了也不要来医院了,他的病已经没得救了。
自小军病重以来,母亲昼夜忧叹、哭泣。母亲已经完全忘记了小军之前的不足,只记得他的好。也的确如此,最近几年,小军越来表现越好,他好好过日子,生病干不动活,就专门在家哄孙子依新(光光的儿子)。他带着孩子进进出出,去母亲家和母亲坐着。有时母亲在院子里干活,他就坐在旁边哄着孩子看着母亲,母子俩也没有多少话说,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两尊雕像。母亲挪到阴凉处,他也跟到阴凉处。他每天至少去看望母亲两次,母亲那怕半天看不到他就会抓耳挠腮,坐立不安。母子俩享受着这最后的亲情,无比亲切温馨。
2011年9月14日星期三天气状况:晴
前天是农历八月十五,就是在那千家万户举家团圆的时刻,小军却于早晨走完了他短暂的一生。他还有四个月才过四十八岁生日。可惜了他的年轻,可惜了他走上正轨才三年,可惜了他回归亲情才不久,老天就再也不给他机会了。
这一夜,他吐了四次血,慢慢地,他陷入了昏迷。一会儿,他苏醒过来,说:“上医院吧,反正都得去的。”我、小战、小慧和小兰四姐弟看看光光妈妈,我们谁也没吱声。小军用右手挠挠脸,又沉沉地睡去。
光光妈妈头天晚上就跟我们说了,医生已经说过他再犯病也不要去医院了,医生也已经没治了,她就决定不再送小军去医院了。我们没有反对,去医院也只能延长几天寿命,小军遭罪,家里遭钱,已经于事无补了。其实小军第四次住院才回来十来天。那次家人送小军去医院医生都惊讶:“这人还在呢?我以为他早不在了呢。”
快天亮时,小军开始挣扎,他大口喘会粗气,嘴一张一合要说话,却已经一句话说不出。我明白他放心不下还未结婚的明明,他有话要嘱咐我们。我哭着大声说:“小军,你就放心地走吧,我们会竭尽全力替你照顾你的家的……”尽管我们早有思想准备,但是这一刻的到来还是令我们全家人方寸大乱。我们接受不了小军已经离开了我们的现实。十四白天他还和我们谈笑风生,他还打算着怎样给明明换台大车,到哪里去干活,多长时间能挣回了本钱等等。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发家致富,考虑得周到全面。
小军如今直挺挺躺在棺材里,带着对人世的留恋与不舍,带着对亲人的眷恋,独自赴黄泉去了。我们四姐弟妹都哭得死去活来,哭得天昏地暗,哭得肝肠寸断。父亲去世三十年后,小军就前去陪护他了。这对冤家父子,以这样一种形式在另一个世界见面了,不知他们和好了没有。
我们的父亲去世时我和小战都没在现场,那时我们也都还小,只是伤心难过了一阵子。如今,我们中最小的小兰也已经人到中年,我们对骨肉、手足亲情有了更深刻的认识,更独特的感受。我们兄弟姐妹已经团结得像一块钢板了,可惜才只有短短的几年,钢板就被无情地锯掉一个角。我们本来就是一只手的五根指头,突然被砍去一根,大手鲜血直流,痛得我们无法呼吸视听,痛得我们倒地翻滚。它再也不完整了,它残疾了。
母亲更是痛不欲生,白发人送黑发人,她是怎样得哀伤与悲痛啊!母亲中年时眼看着她的丈夫---我们的父亲在她怀了咽下最后一口气,晚年又眼睁睁望着身边唯一的儿子先她而去。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小军的身影,哪怕望眼欲穿,哪怕沧海变桑田!母亲已经哭不出声了,我们劝她节哀的话语还未出口,已经泪千行……
想到小军最后的几句话“上医院吧,反正都得去的”,我们竟然没人回应,我们哪怕撒个谎说“车马上就来了”或者“车在路上”以安慰他荒芜恐惧的心灵,我的心此时也会好受些。母亲反过来安慰我:“别难过了,你也对得起他了,他是穿着你给他买的衣服走的。活着时你也没少管他。”我依然难过,几天来,我的泪水几乎没断过。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醒着时他的笑容在我眼前晃动,爽朗笑声在我耳畔回响;入睡后他又在我依稀的梦里。一切都挥之不去。
有过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比如小军当年下蛋的事,他给我买的那双样式独特奇怪的凉鞋;有过多少亲人,仿佛还在我身边,比如父亲、二婶、小军,可是在我有生之年却再也不得与他们相见。这是一种怎样的煎熬与无奈!
2011年9月17日星期六天气状况:晴
今天上午,我回家经过堂哥家门口,堂嫂正在门口干活。她忙迎上前对我说:“昨天我去看望婶婶,她正坐在炕上哭呢,我想她准是想小军了,刚想劝她,她自己说了:‘我忘记小军的摸样了,咋想也想不起来了。’”顿时,堂嫂我俩都落泪了。
我和母亲说话时小心翼翼,唯恐不小心又说到小军。可是我三避让、两避让,就又被母亲把话题给拉到小军身上去了。我明白,我们母女都无法绕开他了。母亲说:“我比你爸死的时候还痛苦呢!”
母亲竟然用了“痛苦”一词,她没文化,说话时几乎满口方言土语,可见她痛苦的程度,显然已经到了极点!
我这才想起,早些年小军不着调道,他自己没照片,更无与家人的合影。那年他需要一张一寸照,恰好宁宁去了姥姥家,他们相遇在一起,宁宁给他拍了一张。不料这张照片成了绝版,小军的遗像就是把此照放大而成。
之前我们都被小军的不久于人世的噩耗击蒙了,竟然没想到在小军在世时拍一张全家福。我们都昏了头了。否则,母亲也不会因想不起他的摸样而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哭泣。人们常说:父母想孩子是一生一世永远忘不了,孩子想父母只是一时一刻就过去。我不敢完全苟同,子女是父母身上掉下来的肉,骨肉亲情肯定是终生难忘。我要说的是兄弟姐妹之间的手足之情,亦是时刻记挂,毕竟血浓于水啊!
小军,姐姐有一件事情拜托你:你就给我们大家一一托个梦吧,告诉我们你在那边过得很好,别再让母亲总是因惦记你而伤心流泪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