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月25日农历:腊月十八星期四天气:小雪
又放假了,家人还都没从悲哀中走出,于是我没写信告知放假时间。又来到熟悉的村头,却再见不到那个惹人喜爱的弟弟成儿和温柔善良的婶婶。我在心里默默的思念着他们。记得我上学走时,成儿弟弟还挥着小手跟我再见,如今他已长眠于地下。我满脑子都是他的影子,满耳朵都是他的“得得”。他在我面前挥之不去,一切仿佛都还在昨天。家里大门紧闭,站在门口听听,没一丝声息;原来那些到处弥漫着成儿弟弟欢笑声的屋子,如今空空荡荡,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平时,婶婶游走于厨房柴房间,一会出去抱柴,一会进来揭锅,蹬蹬地进进出出,充满无限生机和活力,让人感到她有使不完的劲。现在家里角角落落都是冷清。婶婶母子二人带走了我们的欢乐、我们的幸福、我们的一切。家里的冷清凄凉令我心碎。
1951年2月16日农历:正月十一星期五天气:小雪
今天下午,后院二爷爷的两个女儿,即我的二姑、三姑。还有前街老爷爷的两个女儿---我的二姑、三姑,四人一起来我家。她们四人都和我年龄不相上下,也都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只是身材都略有些胖。而二爷爷家的三姑却更肥胖了些,走起路来两条柱子似的腿,得故意往外撇些,否则就无法迈步。这还不说,眼睛细而小,老是眯成一条缝儿,有人戏谑地说,她的眼睛是用席篾拉的席篾缝儿,似乎有永远睡不完的觉似的。村里人给她起个外号---迷糊。
她们几个人都穿着同样蓝底小红花斜纹布的新棉袄,一样新的青色免档棉裤。不用问,她们四人的衣服料子肯定都是我父亲给她们买的了。
“大侄子,你倒是念书的人,穿的衣裳和咱这的都不一样,我头一回看见,学生穿着只有上边来的干部才穿有四个挎兜的衣裳。”后院三姑粗声大气地、不无羡慕地夸着我的衣服。看的出来,她是真的很少见到中山装,所以才少见多怪。于是,我非常感慨:不读书没法子不成井底蛙呀!
听着她们的话,父亲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吆喝,不好意思,还想着给你们打丝线打丝线,还是忘了。你们也很快就到十七、十八,该娶该拉的年纪啦。下次一定想着。这事的!”
几位姑姑脸立即红了,笑眯眯地站起来,千恩万谢地去了。
看着她们欢天喜地的样子,我心里有一丝慰藉:父亲的慷慨还是一如既往。
1951年8月9日农历:七月初七星期四天气:晴
今天是农历七月初七,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民间又称乞巧节,即女孩们祈求上天给予她们智慧,让她们心灵手巧,做得一手好针线活。我没有亲姑姑、亲姐妹,家里也不重视这个节日。而周围比如后院二爷爷家,大女儿出嫁了,二女儿、三女儿都待字闺中,老爷爷家的大姑早已嫁人了,二姑三姑也没婆家。可是,这两家四个姑娘,尽管家庭都不富裕,但是我的父亲即她们的堂哥都给她们买来了花红柳绿、五彩缤纷的丝线,红绿色花的缎子布。她们四人手工绣枕头顶,做包袱鞋,留着出嫁以后用。
她们几人父兄都健在,无奈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日常开销都经常拿不出,哪有余富钱给她们买这些奢侈品!若不是父亲给她们买这些做女红的物品,她们恐怕还干着急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据说,如今几位姑姑绣得都有模有样了。父亲曾经说,他的两个叔叔家日子都过的窄巴,将来女孩子找男人时,就很难找到富裕人家,再拙手笨脚的,就更难找到好人家。她们学学女红,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将来找婆家咋也会好些。
从这些方面来说,父亲真的没挑,没人说他不济。周围人都羡慕我的几位堂姑,说她们命好,摊上一个好堂哥。
村东头马英的妹妹桂子和我同岁,夏天从没穿过鞋,冬天的棉袄也小的可怜,短短的袖子,穿着一双露脚指头的夹鞋,出来玩冻得瑟瑟发抖。父亲见他们孤儿寡母的可怜(马英爹已经因病过世),也给桂子扯过棉袄布,还让马英到我家来帮忙干活,挣钱补贴家用。
父亲令我引以为骄傲的事很多很多,说不尽道不完,可他……
1951年8月18日农历:七月十十六星期六天气:晴
暑假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但我过得并不轻松。尤其刚开始回到家时,心里时时刻刻都惴惴不安,没有片刻宁静,没一丝安全感。就像身后有十万追兵,奋力追赶着我,我则拼命奔跑躲藏。就连夜里做梦都是被一群坏人围追堵截,吓得东躲西藏。有时眼见被追上了,却无论如何都跑不动,又无处藏身,急得大声喊叫,手脚乱刨。等被身旁的武儿摇醒了,原来是南柯一梦,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此时我已经满头大汗。
几次三番,噩梦连连,我有些恐惧晚上了。睡觉休息,一件多么平常的事情,在我却成了一件奢侈品了。
我无时无刻不担心父亲突然要我去东六家认亲什么的。我人在家,又有时间,父亲心绪又差,他说啥就得是啥。被他牵着鼻子走,那还有好!
过十来天,我的思维才趋近正常,渐渐平静些。我时时处处留心父亲的言行举止及栗祥的行踪,以此来推断自己的吉凶。栗祥驾到,我肯定就凶多吉少;否则,我可能会暂时安然无恙。我的安全跟栗祥紧紧捆绑在一起,多么可笑,多么无奈!
我像惧怕瘟神一样害怕栗祥。每天上午十来点钟左右,我都例行公事一般往铁路东走一遭,看看栗祥是否来了。我简直变成一只受惊的兔子了,两条后腿着地,直立着身体,两条前腿向上举着,紧张地向四周张望着,有一点风吹草动就飞速逃离。只是我无处遁逃,只能坐以待毙罢了。
其实他来了,我也不能把他从半道撵回去,只不过是提前就心惊肉跳罢了。
1951年8月20日农历:七月十八星期一天气:晴
我终于又以年级第一名的好成绩,考取离家更远的外省一所重点高级中学校。再开学,我又将到那那里去读书了。
三年的初级中学读书时光,我一直成绩优异,名列前茅,但我又不尽善尽美。在操行评价上,我得了一个大“丁”字,它像我面前的一面大镜子,把我整个人都收入其中,我感到自己丑陋无比;又好像做了盗贼被人抓到了一般,难堪地无地自容。大“丁”字深深地刺痛了我,道德败坏、穷途末路……等许许多多的贬义词一起涌入我的脑海,我简直无法原谅自己了。于是,我拿着评价单去找班主任,我实在担心它对我升学有影响。班主任说:“如果你的成绩和别人一样,那么人家当然要操行评语好的,它就影响你升学;如果你的成绩遥遥领先,别人尽管操行好,成绩远远赶不上你,人家就要你,就不影响你升学。”
班主任顿了顿,又慈爱地抚摸着我的头大声说:“放心吧,你若考不上,咱学校谁还能考上了。”
我这才放下心来,毕竟没有人比我成绩好。可是我仍然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欣喜。
大“丁”字已给我敲响了警钟。我决心改掉自己暴躁的脾气,但又谈何容易?不齿的出身,痛苦的生活经历,曲折的求学生活,扭曲了我的性格,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会刺激到我,每当这时候,我就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总是控制控制再控制,最后还是没控制住,像火山一样爆发了。想改正又无力改正,这种痛苦折磨着我,令我更痛苦不堪。
1951年8月22日农历:七月二十星期三天气:晴
离开学还有不几天了,这个假期如此漫长,简直度日如年。学校也不是我理想的归宿,但好歹学校还有学习做寄托;家里呢,我拿什么做寄托?也许是父亲还身陷悲伤之中吧,婶婶母子在世时,武儿的信中还说,等假期我回家让我去东六家去认亲呢,可现在眼见开学了,父亲竟然没提起,我心中稍许安慰。
上午,住在村西头的大姨奶奶走来,劝奶奶让爸爸再说一门亲,离这里十多里地远的小铺村有一梁姓女子,快三十了还没婆家,她挑花了眼,现在给人做二房也认了。“他这人妨老婆,过些日子再说吧。”奶奶这样淡淡地答复姨奶奶,令我很不快,但我没露声色地走开了。
我能说什么呢?我明白大姨奶奶的用意,同住在一个村子,大姨奶奶当然对我们这个家清清楚楚,她可能也怕别人说闲话吧,所以才对爸爸的婚姻如此重视。这个家压抑难耐,透不过气来,她不总在这,倒未必感觉得到。
中午,大姨奶奶家请我和武儿吃饭,大姨奶奶又提到那个梁姓女子,武儿没吱声,我说:“这是一件好事,大姨奶您受累给我爸帮帮忙,如能成,我爸爸也许就会慢慢从悲伤走出来了。”“嗯,我也这么想。”大姨奶点头称是。
大姨奶奶还真当事办了,下午父亲出门刚回来,大姨奶家就来人把他叫去。等他回来,轻描淡写地说:“女方娘家爹做主,这事已经定下来了,这个月仅剩这几天没好日子了,你大姨奶说给查个好日子,下个月办。”父亲没表情,像说别人的事情。奶奶嘟噜着脸似乎没听见,也没搭言,继续做她手头的事。我想这只不过是父亲和我们打个招呼罢了,还轮不到我们说同意或不同意,我附和两声表示知道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