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2月2日农历:正月初七星期五天气:晴
警报解除,在家人信中的再三催促下,我还是于正月初踏上了归途。我说不出自己的感觉,高兴,确实高兴,这次危机算是有惊无险。但以后呢,以后就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吗?我仍心有余悸,毕竟在农村,还是一个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决定儿女婚姻的社会,我能逃得脱吗?
本来年已过,节已跑,我不想回去了,可家人一天一封电报地催。唉,还是回吧。再说我非常想念武儿了,我们已经半年没见面了。
大年初七,我终于回到了家,武儿高兴得不得了。晚上,躺在被窝里,他跟我叨咕了这半年来,家里及村里所发生的大事。
“当年马英给咱家干活时,咱家并没有亏待过他,咱又一起长大,他待咱家人比他自己家人还要亲,咱有啥好吃的东西都想着他。如今,他翻身得解放,当上了贫下中农,神气得很,见到我总待搭不理的,我心里可不平了,人怎么就这么薄幸呢?”武儿发出感慨。
“就是这样,爸爸还托人给他介绍两个对象呢。一个,人女方家嫌他家穷没干;另一个,人家背后说他的脸像个大发面,模样太丑没干。”
“马英妹妹桂子,尽管比我还小一岁,可身材比我还高,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就是没有穿戴。西营子老李家哑巴的妈心善,托媒人来给哑巴说亲,马英妈见人家有几个钱,竟然答应了。”
“那桂子啥意见?”我问,“啥意见,从小也没穿过几件新衣裳,这回人家一次就给拿过来三身新衣裳,还有一些彩礼;她又没念过书,也没啥见识,还挺高兴呢。”武儿无不惋惜地说。
“太可惜了,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老李婆也太卑鄙了,她这是趁人之危,趁火打劫。可耻!”我愤愤不平。
初九上午,武儿陪我去西营子给大姨奶奶拜年。等回来时,栗祥正坐在炕梢,倚着被垛,和父亲唠嗑,看到他,我气就不打一处来,真想不理他。可是,我毕竟已经管他叫了十几年大伯,我又是一个读书人。于是我强忍着不快,跟他打了一声招呼,问声好拜个年。
栗祥讪讪地和我搭讪着,表情有点不自在。见此情形,我就推说有事,赶紧退了出来。
午饭后,我上北屋走一圈,栗祥仍然在和父亲说话,他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看样子他又住下了,我更反感起来。见我进来,他们还不说了,我心里犯嘀咕,他们莫不是又在酝酿什么阴谋吧,但又一想,那件尴尬事才平息没过十天,咋也不能再生事了。
1952年2月7日农历:正月初十二星期四天气:晴
下午往外送一个客人,正好遇见前街的发大婶正贴着墙根晒太阳,打过招呼问过好之后,我刚想往回走。“小文啊,听说你爸的把兄弟给你说的那门亲事散了。你这孩子,我还看过那个丫头呢,挺好的,大个,不胖不瘦,怪可惜了(liǎo)的。不足之处就是大脚,再说还双喜临门,上哪去找这样的好事去!”发大婶阴阳怪气地说。
立即,一种被侮辱、被践踏、颜面尽失的感觉弥漫周身,全身的血液仿佛往外喷涌,心似被投到火炉里,被烧燎得生痛,怒火腾地直蹿向脑门。“双喜临门,那就把她拿到你们家去吧。”走在回家的路上,自己恨恨地说:“简直又一个杨二嫂。”
1952年2月9日农历:正月十四星期六天气:晴
终于又要开学了,我实在在家呆够了,想想周围人的冷嘲热讽,怪异眼神,我就怒火中烧,又自责不已。我本来就不该回来,不回来不回来还是又回来了,这不是自取其辱吗。我无法原谅自己,更无法原谅伤害我的人。
悲观厌世、自暴自弃的情绪左右着我,我无法自拔。我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集合体,上天又故意折磨我,让我自己知道真相之前又让我周围的人都先知道,让我成为众矢之。众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手指头也能戳死人。
人生活在人世间,咋就这么难呢!我也没有过高的要求啊,只求有学上,有饭有衣能维持生命,难道这要求于我高了?周围人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呢?我在无数次问苍天、问大地,却没有一个答案。我迈不过去自己心里的坎儿了。
我的心矛盾着、痛苦着、悲伤着。五味杂陈,万千感觉,说不出其一。一边是心已死,一边要重生,恐怕苍天都被我难住了。
还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的那段话“人最宝贵的就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来说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回首往事,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临终之际,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解放全人类而斗争。”在关键时刻起作用,给人勇气与力量,催人奋进。
1952年2月10日农历:正月初十五星期日天气:晴
晚饭后,父亲在那屋叫我。
“爸,有啥事吗?”
“你栗祥大伯又在东六家给你说一门亲,女方姓柳,比你大两岁,人长得挺好。家里只有六个闺女,没有小子,日子也不错。主要是那家人人好,听说营子没人说不济的。”他又接着说:“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不能只顾念书,误了正事。人后街梁海,才十三就结婚啦,十五就有梁世平了。”
“我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我们老师说了,我们这些学生,只要坚持念下去,人人都能念大学,因为将来升大学是一个萝卜顶一个坑儿。”
“念大学还挡住你娶亲了?”
“那我将来大学毕业以后去外地工作怎么办?”
“那就带上她嘛,这有啥难的。”
我不再说什么。我看透那架势了,无论我说出什么理由都无济于事。父亲已经铁了心要给我说亲了。我心想大不了还像上次那样,我不回家,你们能奈我何;或者我去外地工作了,不着家,不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我还是把丑话说在前边,万一哪天出现啥变化,可别怪我。”
“啥,你再说一遍!还红了毛了你。没看见马英吗,比你还大三岁呢,到如今说不上人,连个媒人都不上了;还有后院你大伯、前街童瑞、后街李和……都二十多岁了,大人多着急你知道吗!”父亲瞪大眼睛,我很少见他如此动真过,不敢再说话了,以免无法收场。
“本来是应该在你上学之前定下来的,但你明天就走了,还是把事儿先有到这儿吧。”父亲接着说。
唉,真是皇帝不急,急煞太监。我的命运还轮不到我自己做主,暂时顺其自然吧,回学校再做长远计议。
1952年2月11日农历:正月十六星期一天气:晴
今天一大早,家里来了两位重要的客人,全家人热情地款待他们。
客人名叫陶镇,另一个是他的警卫员。陶镇夫人的老家在距离这里七百多里远的北部,如今在云南军区工作。用俗话说都已经是很大的官了,但到底是哪一个级别我没问。这次是回夫人娘家回家过年,顺便来看看他当年的救命恩人----我父亲和我的一个远房堂哥的。
堂哥也来了,还有些来看景致的乡亲,大家像久别的亲人似的寒暄着、说笑着。家里过年一般热闹,屋里屋外、进进出出全是人。奶奶则和堂嫂等人在厨房忙碌着。
原来,三年内战时,解放军和国民党中央军在我们这一代作战,那一战解放军失利,伤亡惨重。陶镇和他的一个战友,就是在负伤即将被捉时,逃进了我家邻居的玉米秸子垛里,才躲过了敌人的追捕。晚上他来到我家,说明情况,父亲又找来堂哥商量。商量的结果是,先让他们在我家养几天伤,先避一避风头,再设法送他们出去。
几天后,一个月朗星稀的深夜里,两名解放军分别穿上父亲和堂哥的衣服,打扮成进城卖粉的伙计,一行人赶车上路了,到距离我家七十里之外的一个县城小火车站,二人坐火车南下找队伍去了。
陶镇叫父亲叔叔,叫堂哥老弟。临走前还询问了我和武儿的读书情况,鼓励我们好好学习,叮嘱我们,如果以后想去南方工作,千万去找他。
陶大哥真叫人羡慕,大学毕业,我也去南方,我心里这样打算着。
说到陶镇大哥,我又想起一个人来,此人也姓陶,叫陶海。他以前曾经当过警察局长,忘记了他曾经是哪里、哪个级别的警察局长,也记不起来他为什么来我们这里了。只记得他当初非常信任父亲,更相信父亲的人品,认为他一家人到我们这里住下来会很安全。于是,让父亲引荐他一家到我们村子来,改名童世涛(改成我家的姓,名字最后一个字,是他原姓的谐音),从此在村里安居下来。
我叫他叔叔,我们两家人很要好。他家来时四个女儿,到这里后又生育三女一男。一家人相亲相爱,幸福美满。与周围邻居们也特别合得来,深得大家好评。
因为陶镇大哥的到访,我上学晚走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