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1月18日农历:十月初二星期二天气:晴
紧张的学习生活终于抑制了我的许多杂念,我也尽量控制自己,什么都不想。每天行走走在教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上。为此,我颇有几分得意,我几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轻松过。我不敢奢望“永远”,人生本来就不是一帆风顺的。我的人生之路,曲折、坎坷恐怕会是常态了。
最近,武儿也较少回家,偶尔来封信也只是报个平安,我也懒得去问,知道的越少越清静,我总算暂时逃出了藩篱。
那天午休,我出去买笔,回来的路上与张玉秀不期而遇。打过招呼,见四下没人,她直视着我的眼睛:“童峰,请你说真心话,我们同学这么久了,我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为什么突然想问这个?”我明知故问。
“不为什么,你就说嘛!”
真看不出来,这丫头还会撒娇呢。我尽量让自己不动声色,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冷静。内心却惶恐得很;同时又有几分得意(这是我以前没有过的感觉),它让我惊讶。
“不错啊。”
“那你说说我都哪些方面不错?”
“你聪明……智慧……”我吞吞吐吐地说。
“再没有了?”她紧跟不放。
“还有……落落大……方……”
“还有吗?”她依然不依不饶。
“还……有……嘛,还有善良、美丽。”我终于横下心来,说出了我的真实看法。
“也就是说,我这个人还可以,并不是一无是处,对吧。”
“哦,可以这样说吧。”
“那你干嘛老像躲瘟神似的躲着我?”
“没有啊!”
“真没有吗?”
“当然!”
“哎,说真格的,我求你一件事行不?”
“如果是我能做到的就可以。”
“你--保--证--能--做--到。”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父母想把我许配给同村的一个老贫下中农的儿子,我只是见过那人几面,并未搭过话,更不了解他。能否暂时假装充当我的未婚夫,替我挡一挡,帮我渡过眼前的难关?”
见她言辞恳切,本打算立即说“不行”的我反倒犹豫了,以往的决绝态度正在败下阵来。扪心自问,我是不喜欢她吗?我是不敢喜欢她罢了。
见我仍然犹豫不决,她开始用激将法:“噢,我明白了,你一定是有心上人了,请问她是谁啊?”
我又开始脸红耳热起来:“根本就没有的事,我懦弱不堪的,谁能看上我了!”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惊呆了。我怎么说成这样的话了呢?我无比惊讶于自己的嘴不碰心,这不是一种变相的默许吗!我明明是想说这我可胜任不了,我在家已经订婚了。可我拧不过自己的心了!该说的未说,不该说的却说了。
“别急,我看上你了,并且是真心的,这回你该放心了吧!好了,什么也别说了,就这样了,走,我们回去吧!”我像一只温顺的绵羊,乖乖地被她拉了回来。
“你不上街了?”为了掩饰自己的复杂情感,我还明知故问。
“傻子,我是专门来找你的呀。”
我还能说什么呢,一个女孩子,都敢大胆地追求真爱。而我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胆小如鼠,不敢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尽管它还是隐隐约约的、朦朦胧胧的。
可是,我的心里又开始五味杂陈。欣喜与苦涩同在,得意与恐惧共存,快慰与自卑互生。各种感觉剧烈地交织着、碰撞着、挤压着着。它们燃烧着我、啃咬着我、蹂躏着我、吞噬着我。我快虚脱了。
1952年11月20日农历:十月初四星期四天气:晴
自从默许了张玉秀的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请求之后,心里总有一种惴惴的不安,既有自责,更有担心和恐惧,多种复杂情感纠结在一起,让我寝食难安。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像千军万马的古战场似的,呐喊声、厮杀声、号角声交织、分散,消失、又起。
夜里也总想入非非,早晨起来,经常像学习了一整夜,疲惫的很。为了转移注意力,已经疏远的篮球又被我捡了回来。这几天,几乎一天一场。两双鞋的鞋底都明显的磨薄了,走路甚至都硌脚了。由于劳累,晚上入睡,容易了许多,也早了许多。
还有一点,我自己也感觉到了,我平时有意无意的,还是多看了张玉秀几眼。偶尔的目光相遇时,我会立即躲开,在众人面前,我没有勇气直视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她幽怨的眼神令我惶恐,致使我负罪感越来越重。我又开始自失起来,后悔自己当初的草率默许。可事已至此,我又岂能出尔反尔,再说,仔细剖析自己的心境,她的表白不也正是自己朦胧隐约的期盼吗,言为心声。也许平时不说话,她准以为我反悔了,或者忽略了她,或者不在意她,让她心里没底。谁不渴望像言情小说中所描绘的那样,漫步花前月下,享受浪漫时光。
家里那个麻烦还没办法抖落掉,我又在外边自作主张……,我这是唱的哪一出?可她哪知道这些!有时,只那么幽怨的一眼,我就更加自责。
是啊,我从未主动跟她约会一次,她怎能不……
1952年11月21日农历:十月初五星期五天气:多云
今天,突然接到武儿的来信,竟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心惊胆战地拆开信,果然,家里又出大事了。
我的第二任继母又去世了。原来,她在娘家时就有痨疾病,即现在绝大多数人还不会叫的另一个名字----肺结核。只是她家里人瞒得严严实实的,我们(包括媒人)都不知道。武儿还说,听人说,患这种病的人最怕结婚,尤其怕生育。如果生男孩可能还会好些。可是继母怀孕了,谁知她……,估计她怀的也是女孩吧,不然她怎么就……
又是一去就两命,啥样的家庭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啥样的人经得起这样的折磨!不知家里人又乱成了啥样,怎样度过了这一难关的。父亲是一个爱面子的人,继母进门时间又短,想简单埋葬都不可能。
我没有往家写信,此时此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父亲,什么话语能抚平他的伤痛?恐怕什么语言都苍白无力。他还不到四十岁,已经历过三次丧妻之痛。俗话说不幸有三:即童年丧母,中年丧偶,晚年丧子。三大不幸,他已经全部历过了,只是丧子在中年。
父亲三岁丧母,爷爷很快续弦。那个女人貌若天仙,却蛇蝎心肠。人说有后娘就有后爹,此话一点不假。开始,那恶妇在父亲的父亲面前还收敛些,只在背后下手,狠命拧父亲有衣服遮挡着的地方,别人看不见淤青。那恶妇又威胁他,不许他哭,不让他说。说是如果说了,以后拧得会更狠。父亲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还经常不让他吃饱。后来,她见父亲的父亲并没有什么反应,就变本加厉,经常往头上打,他粗心的父亲依然没有发现。晚上就让父亲独自睡在一铺炕上,八九岁的孩子,夜里害怕,冬天炕又凉。有时,里屋实在太冷,他只好在大人都入后,睡在灶火坑去,那里暖和些。
若不是那次父亲的父亲晚上醉酒回来晚了,错把厨房当成了他的卧室,踩到了睡在灶火坑的儿子,恐怕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唯一的儿子,所受到的后娘的虐待。他们凑凑呼呼、勉勉强强把父亲拉扯到十三岁。见我现在的奶奶,即父亲的父亲的四弟媳,父亲的亲四婶,只生育了一个女儿就丧夫守寡的份上,就把我的父亲过继给了她,即我现在的奶奶。当时,奶奶才二十一岁,因她娘家是地主,她也曾经读过几天私塾,受什么《列女传》、一女不侍二夫等封建思想的毒害,坚持生是童家人,死是童家鬼,立志守寡不改志。父亲的父亲极为佩服,深受感动。之后他们夫妻二人就到东北去了。直到我十多岁时,父亲把他已经客死他乡的亲爹的尸骨背了回来,葬在我家祖坟地。
父亲受尽了后娘的气,尽管家里并不困难,却就是没有父亲的吃、穿、戴。身上生虱子,把父亲咬的难耐,但人小哪知道抓,又没有其他衣服可换,生生把皮肤抓出了许多伤痕。长大些,吃饭时不让吃饱,他就背后偷偷溜进厨房再找点吃的。所以并未耽误他长个儿,只是偏瘦些。
父亲终于翻身得解放,他非常珍惜眼前的优越生活。他的四叔家是一处方方正正的四合院,北边是三间坐北朝南的砖瓦正房,做粉房和仓库;东厢房三间,北屋住着奶奶、武儿和我;南屋是父亲和母亲的卧室;南边还有三间坐北朝南的正房、是牲口圈和草屋子;大门朝西开,有漂亮的大门楼和宽敞的黑漆大门。
由于家里失去了主事的人,奶奶又是大家闺秀,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家里的大事小情全由四爷爷料理。四爷爷去世后,由父亲学着打理。
村里人都说父亲了不起,是块经商的料。其实,父亲的本领也是在长期的经商过程中锻炼出来的。父亲刚接手生意时,大伙计老刘见他是个孩子,欺瞒他。同样是带那些粉出去卖,收入竟然比以前三汀少了一汀。他的四婶几次和他嘀咕此事。父亲决定和两个伙计一起出去卖粉,伙计老刘推三阻四,故意夸大买卖路上和卖场上的艰辛,想以此吓退父亲。
亲自出去以后才明白,老刘表面上恭恭敬敬、老实厚道,实际上狡猾奸诈,他不但坑东家,还坑同伴儿。小伙计是父亲的远方老叔,但他比父亲只大几岁,人又憨厚。东家在世时,他只负责看堆喂马等杂活。之后是老刘一手遮天,他什么都不知道。父亲经手后,老刘觉得再没有太多油水可捞,就找个借口离开了。
从此,父亲挑起了这个家的大梁,日子越过越红火。只是由于父亲的乐善好施,仗义疏财,周围人、本家、亲朋好友,都受过他好多恩惠,家里也并没有太多的积蓄。也正是由于这样,土改时,我家被划为中农。而奶奶的娘家比较富有,他的哥哥砸明火,替国民党做事,为手下打手抢来寡妇做老婆等等,几乎坏事做尽,解放后被枪毙,家里也被划为地主。
那一年的腊月,父亲又出去卖粉了,家里只有奶奶和她那个女儿,即我的姑姑。奶奶突然生病了,躺在已经一天没烧火的炕上,发着高烧,瑟瑟发抖。四五岁的姑姑饿的直喊饿。奶奶强支撑着起来,想给孩子做口热饭,再烧烧炕。不料头重脚轻,天旋地转,栽倒在灶火坑。等父亲半夜回到家时,母女还在灶火坑互相依偎着。
父亲将奶奶抱上床,安顿好姑姑,开始烧水做饭,给奶奶熬汤发汗。那一夜父亲几乎没合眼,用嫩白菜叶给奶奶搓手心脚心退烧,守在奶奶身边。几天后,奶奶恢复了元气。她的被压抑的太久的女儿身渐渐开始苏醒,据说就是在那时,他们走到了一起。我的父亲,他令我骄傲,又给我带来无尽伤害。我也明白人无完人,我还懂得不以小眚掩大德的道理。但是,本来年龄相差不了几岁,又同在一个屋檐下,患难与共,共同支撑一个破碎残缺的家。目标一致,心意相通,孤男寡女,又都历经坎坷。二人相互依赖,互相慰藉也是非常正常的事。可是它被世俗伦理所不容。东院二奶奶曾经说过这样类似的话。她老人家目睹了父亲艰难曲折的成长过程,也目睹了奶奶守寡生活的辛酸,她对这两个人深表同情。曾经几次跟我说他们如何不容易,只是她一人左右不了世人的眼光。我明白她老人家的用意,一是告诉我,有些事是迫不得已,由不得自己;二是要我不要记恨一对患难人,要原谅他们。
还有一件事。据说,那年月砸明火的多。(其实奶奶的哥哥就是做这一行当发的家)一天夜里,一家三口人睡得正熟,就听一阵狗叫,紧接着狗叫声又停了。只片刻工夫,一伙人就撬开门进了奶奶的屋子,强盗头子低声喝道:“不许出声,出声就要你的命。”奶奶赶紧堆起被子挡住了姑姑,哆哆嗦嗦地说:“好汉饶命,有话好说,千万别吓着孩子。”
“把她绑上。”强盗头子瓮声瓮气地说。
两个小喽啰上前迅速把奶奶捆上了。“说,把钱都放哪儿了?”强盗头子开始逼问。“我们也没什么钱了。我男人死后这几年,家里买卖不景气,挣俩钱又让伙计都给坑去了。我们……”
“少啰嗦,赶紧说,小心你的小命。”说着,就把刀架在了奶奶脖子上。正在这时我姑姑醒了,立即大哭。寂静的深夜,孩子的哭声格外瘆人(东北方言,吓人,或者令人毛骨悚然)。
“请你们不要伤害孩子,家里我当家,别人啥都不知道。”父亲在对面屋子大喊。原来,父亲在对面屋里也被强盗给绑上了。
强盗头子又迅速来到父亲面前,父亲明白,不让他们拿上东西,他们是无论如何不会善罢甘休的。就假装害怕的样子,极其顺从的让强盗押着他,去仓房一袋谷子里找出一些钱来。强盗们见此,可能以为每个袋子里都有钱,就喝令把所有的袋子里的粮食都到了出来,结果不再有钱。强盗头子恼羞成怒:“给他放点血,让他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不要,大爷请手下留情。家里真的再没钱了,我向你发誓,要是我撒谎,让我不得好死。原先确实有几个钱来,都让伙计老刘那个混蛋给卷走了。”见父亲一副诚实、害怕的表情,强盗们将信将疑。父亲见此,马上又说:“要不这样,羊圈里有十来只羊,好汉们拿上几只吧,羊膘都挺好的呢。”
强盗头子没吭声,小喽啰们可能垂涎三尺了。一个凑上前,小声说:“大哥,我看行。”“你知道个屁,黑灯瞎火的,好拿吗?”于是,强盗们又把父亲押回屋,临走还不忘威胁他:“告诉你,管住你的嘴啊!”父亲赶忙:“是,大爷……是,是……”强盗们在院子里把门锁上,扬长而去。
那一年,父亲才只有十五岁。
这次家里遭抢劫,奶奶被吓得一病不起十来天,父亲连集也赶不成了,在家做饭洗衣,操持家务,伺候病人。
奶奶还坐下了一个稀屎痨的毛病。从此以后,只要一有什么大事或者突发事,奶奶马上就要得去厕所,哪怕刚从厕所回来。
后来还听说,这次我家遭遇强盗,是别人对奶奶的的哥哥的报复。两伙强盗互相比拼斗狠,奶奶和父亲成了牺牲品。此后,奶奶对她的哥哥甚是反感,甚至产生了恨意。
在这之前,也有亲戚曾经劝过奶奶改嫁,看她年纪轻轻的,和年幼的继子支撑一个家,孤儿寡母的,实在太艰难了,可奶奶死活不同意。据说,奶奶的姑姑为她说媒,劝她改嫁,她不同意,当时都给她跪下了,奶奶都没答应。她说寡妇改嫁死后会被锯成两段,她不想死后还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