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4月1日农历:二月十八星期三天气:晴
今天,我和张玉秀于午饭后在教室里单独见面了。既不是之前相互有约定,也不是同学知道我们的特殊关系,故意躲出去,而是不约而同。她正坐在教室里写家信,我则去拿东西。她见进来的是我,立即走过来打招呼:“我还以为你……,我又给家里写信呢,我决定跟家里抗争到底,不达到目的决不罢休。”
可能见我表情平静吧,她竟然上前抓住我的双手,脉脉含情的双眼,让我无法拒绝。窘得我心都快蹦出来了,慌忙环视四周,唯恐被人看见,幸好此时并无其他人过来。我像被雷电击中了一般,身体僵硬,又好像被孙悟空定在那里。本能地往回抽手,手又不听使唤。
从小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和一个女孩子如此近距离地站在一起,并且,她是那样的温柔美丽、落落大方、楚楚动人,散发着迷人的青春气息,令人陶醉。
周身燥热的我,像干柴一样被她的热情、大胆点燃,本熊地燃烧起来。我不再担心,不再犹豫,我下定决心,答应和她谈恋爱,但绝不能被老师、同学发现。毕竟,这是学校所不允许的,只能处于地下状态。明白了彼此的情意,心似乎靠得更近。我们相约,共同努力学习,考上同一所大学,再去同一个地方工作。本来我们相知相惜,只是我的感觉一直被深藏在心里。
我忘记了烦恼,心里只有两件事:学习、恋爱。小说上说“恋爱的人最美丽。”玉秀就这样。她刻意的打扮恰到好处,漂亮又得体,传统与现代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仿佛新时代的天仙一般。女为悦己者容。
那天课前,班里一个平时一向讨好玉秀的一男生,突然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大声说:“呀,这是何方仙女下凡了。”他的话,引来众多目光。
玉秀并不慌张,“是皇家仙女下凡,你还不赶紧跪拜!”
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哄笑声弥漫其间,盛不下,从门窗溢出,飘向四面八方。
每当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笑靥,我都心潮起伏,激动不已。我清楚自己是真正陷入情网了。
我时刻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她的一点一滴都牵动着我的心。她也经常找机会对我深情地一望,其神情有关注,更有信任和鼓励。我们就这样互相鼓励着、守望着,走过各自的困境,去迎接只属于我俩的蓝天、白云……
热恋完全冲昏我的头脑,我开始担心这样下去,会影响学习,毕竟它让我们分神。我得设法给自己降温,集中精力到学习上来,这可是非常时期。
1953年4月20日农历:三月初七星期一天气:晴
我又开始绞尽脑汁,让自己平静。以前,我曾用过的几种招数,再次拿来均不管用。全部身心投入学习中,让自己时刻遨游在功课里,却总发现自己又在走神,这一招无效;读自己喜欢的小说转移注意力,读最喜欢的言情小说,怕触景生情;其它类又从内心抵触,这一招也无效;打篮球使自己疲惫,就能及时入睡,以免想入非非。可是我打篮球累得大汗淋漓,晚上躺在床上,照样满脑子玉秀的影子,精神得很,这一招也无效。
我被恋爱打得落花流水,我缴械投降了。我对自己无计可施,我又陷入了另一场危机,以前的焦虑、自责、愧疚等情感又卷土重来,折磨着我。
我后悔自己当初的不谨慎,立场不够坚定,没能守住那份矜持与封闭,最终还是做了感情的俘虏。学习曾是我的快乐,优异的学习成绩是我的慰藉,逃离那个让我受尽屈辱的家是我的动力。可如今,照这样下去,我的大学,那个我梦寐以求的天堂,它的大门还能向我敞开吗?即使一个萝卜顶一个坑,那我的一向名列前茅的成绩呢,如果下滑了,我能接受吗?
在经历若干个近乎不眠之夜后,我终于决定,找玉秀面谈一次,解铃还得系铃人。我也无数次想过,管束自己的情感的野马,别人恐怕无能为力。况且,她又身在其中,多数也像我一样,正在燃烧着自己。只是家庭背景不同,成长环境迥异,性格差异较大,看问题、处理问题的方式、方法,也应该不一样吧。或许,她能给我想出一个好的办法。
1953年5月20日农历:四月初八星期三天气:阴
那天,明白我的意思后,玉秀出奇地平静,“谢谢你的帮忙,使我几经波折,终于摆脱了家里人强塞给我的所谓婆家、未婚夫。”顿了顿,她又接着说“忘记告诉你了,不怕你笑话,我选择男友有一个重要标准,他必须聪明睿智、才华横溢、刚正不阿、正直善良,人又帅气;家境无所谓。也就是说,如果你的学习……”
“请不要说了,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急忙打断她的话。
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人质疑过我的学习成绩,一种智商被轻贱、漠视的感觉油然而生。又好像自己是一匹骡马,在买卖市场上被买主围观,讨价还价。
我是气气咻咻地回到学校的。越想越气,若不是路上有许多人,我一定会大声喊出来的:“我童峰出身虽然不幸,但智商高,学习成绩一贯名列前茅,学习上我不服气任何人。从今天,不,从现在开始,我要抓紧一切时间学习,绝不许任何人超过我。我要给大家看看,证明我童峰能行!”
那个勤奋、刻苦的我又回来了,早操后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我则走进教室,背诵课文,记忆文学常识,预习复习文科内容。星期天,有的上街了,有的在宿舍歇息、聊天,有的打篮球,在教室学习的寥寥无几,其中就有我。
我心里出奇地平静,一切与学习无关的都已被我抛向脑后,心里只有学习、学习。我没再观察过张玉秀,似乎她的一切都已经了出离了我的视线。有时候,写当天的日记,竟然不知道天气状况,甚至都没注意到来给我们上课的老师们穿的什么衣服。我又回归到从前的学习状态了,甚至达到了忘我的程度。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次各科的测试,综合成绩我依然第一,并且遥遥领先,落第二名三十多分。感觉心里像天空一样开阔,又有几分得意。但我警告自己“得意时别得意,失意时别失意,要有一颗平常心。”当老师宣布我又是第一名时,张玉秀兴奋地涨红了脸,双眼放光,属她的掌声最大、最热烈。估计她的手都得拍疼了,好像她自己得了第一名似的。这一细节是晚上回宿舍后,大家七嘴八舌时,一个室友说的。我不知道他说这些的目的,也不想知道。
1953年5月24日农历:四月十二星期日天气:晴
我们就这样坐在一个教室里听课、学习,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我的目光不再追随她的身影,对她似乎没有感觉了。说来也奇怪,以前,哪怕是偶尔瞧她一眼,她多数也在窥视我,目光相遇,她会心地莞尔一笑,我心里立时涌进一股暖流,又都迅速躲闪开。想到这些,原来的被轻视的愤怒,已经烟消云散。并且还暗自窃喜,亏着她高抬贵手,否则,没准儿我还挣扎在感情的漩涡里无法自拔呢。我嘱咐自己,到啥时候都不能恨她,相反,还应该感谢她的及时放手。是她,让我这个在感情方面如一张白纸的人,体会到了恋爱的圣洁与美好;让我这个一向自卑、孤独又不敢正视现实的人,有了自信与勇气。
心无旁骛的日子里,日子过得快如闪电,转眼之间,开学已四个月了。我的鞋底已经磨透了,走路磨脚,往鞋里灌沙子。走一段路就得停下来脱掉鞋,往外磕磕土。可是,家里的钱还没邮到。这种情况是从未有过的,从来都是手头的钱还没花完,钱又到了。说心里话,从小到大,我从未因钱发过愁。现在,我倒真有点着急了。
这几年,我的两位继母和小弟弟相继去世。不说别的,就只是丧葬费用,得花费多少!且不说生病的花销,再宽裕的家庭,也得折腾穷了。
我的心不由得揪紧了,家里不会因为日子紧吧,不供我读书吧。如果那样可太惨了,我不敢再往下想象。
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无法述说自己的命运,也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我像一叶孤舟,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狂风恶浪一拨紧接一拨地袭来,时刻都有倾覆的危险。
我在默默祈祷,苍天,帮我度过这次难关吧,读书是我唯一的精神寄托,也是我摆脱人生窘境的桥梁,它可是我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