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5月27日农历:四月十五星期三天气:多云
屋漏偏早连天雨,黄鼠狼偏咬病鸭子。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那个星期天武儿回家,发现大姨奶奶的大儿媳---我的大表婶,正在我家炕上做被褥。武儿问,他们说是做给二表叔结婚用的,武儿当时没多想。等上学走时,感觉不对劲,他们为什么不在自己家做,就问邻居二表婶是哪里人,邻居竟说不知道。武儿心里画魂了,东西营子住着,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不知道,总共才多大个村子,稀稀落落的几十户人家!再一问,武儿才知道,原来是为我结婚做的。家里人嘱咐大表婶她们瞒着武儿,怕武儿走漏消息,却没有嘱咐邻居,结果还是被邻居无意中泄了密。
武儿风风火火回到学校,赶忙给我发电报告诉我。这回可是真格的了,让我自己快想应对的措施。我能想出什么办法,家里连结婚的被子都给做好了,我还能逃脱的了!
但不管咋说,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吧,抗争不一定能成功,但不抗争只能死路一条。我再次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我竭力使自己冷静。挖空心思、千方百计、竭尽全力想办法,却无没有一种办法可用,我彻底绝望了。
看来,靠我自己的力量,是想不出万全之计来的了。寻求别人帮助,找谁呢?仅有的几个普通朋友,想这样的办法恐怕还不适宜吧,毕竟我从未跟他们说过这一类的心事。张玉秀,不,没准她以为我离不开她,故意编造事件来求得她的重归于好呢!老师、班主任,可能也只有他们了。可是让他们知道此事,我有千万个不情愿。
1953年5月28日农历:四月十六星期四天气:多云
每次去班主任办公室,没有几个老师在里边。今天上午去两趟,老师一个都不少,并且第一次时大家正在讨论问题,不便进去;第二次时,教导主任也在,大家似乎在聊天,仍不便进去。我更加沮丧,人倒霉时喝凉水都塞牙!是不是不应该找老师?从不迷信的我开始迷信了。我想退缩了,心又不甘,自己想办法又不得,求人帮忙又寻不到。我被逼近了人生的死胡同,心想,此时我若是得场暴病死了有多好!
下午,我终于抓到了一个单独面见班主任的机会,他上完课走出教室,我追出去拦住他。
听我吞吞吐吐地讲明原委,班主任眉头紧锁,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我还不忘请求他替我保密,他点头应允,仍然不说话。尽管班主任平时沉稳有加,也思维敏捷,办事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我更感受到了情况的不妙,气氛的紧张。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出气来。
“这件事太棘手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想彻底推掉或者拖延时间,几乎都不可能。只有一种方法可以一试,但又太残忍了,你未必做得出。”班主任无奈地说。
“老师,请您说说看。”
“牺牲你自己,和那姑娘结婚,婚后慢慢培养感情,这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我……”
“或者牺牲对方,先和她结婚,等你大学毕业参加工后再离婚,再和与你志同道合的人结婚。”
“这样做太不道德了吧!”我反应强烈。
“我们可以冷静地做一分析,首先,你是一个善良、孝顺的孩子,你不可能与养育你十几年的家庭决裂吧?再说你如果挑战你父亲的权威,他停止对你的供养,你的书还能读下去吗?你不回去与那姑娘结婚,你父亲颜面扫地,他照样可能断掉你的给养……”
“老师,那您看我该采取哪种办法呢?”我已经麻木僵硬了。
“那得根据你自己真实的内心,反正我认为让自己没书读了是下策。”
我明白了,我的事,老师也无能为力。但他要我不放弃读书这一点与我的想法一致。之后,可能就得任人摆布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还是选取能继续读书这条路吧,其余的以后再计较。
1953年7月22日农历:六月十二星期三天气:小雨
暑假如期而至,按不按时回家?回吧,此时的家已经成为我心中的牢狱;不回吧,我即使是孙悟空,也逃脱不了如来佛的掌心。回与不回都是一个罪过。
父亲拍来电报,问我放假的准确日期,好给我邮钱。表面上是在为我的生活费、路费做打算,实际上,我心里明镜似的。如果我反抗,父亲就会断了我的生活来源。我只有乖乖就范,否则,我的书就念到头了。但我还是无法完全照父亲所说的去做,这样他会以为我完全认同他的所作所为,完全认同他为我安排的人生。我的痛苦与挣扎、我的委曲与求全、我的无奈与无助,他都丝毫不知晓。
于是我故意把放假时间推迟五天告诉他们,让他们着急去吧。信发出去了,又开始后悔,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还惹父亲上火干啥。他人生的遭遇,我又不是没听说过;他的良苦用心,我又不是不明白。
十多年的感情纠葛,十多年的刀尖上舞蹈,十多年的愧疚与自责,十多年的背后指指戳戳,相信他没有一刻平静过、轻松过。内心的羞愧与痛苦又有谁知晓,又能向何人倾诉,长久憋在心里,这是一种怎样的煎熬!怨恨归怨恨,愤怒归愤怒,但我还是能理解。
心里说不上轻松,只是能平静下来了。无法改变的事情,就随它去吧。把自己完全交给命运反倒省事了。省得自己耗时费力,设想自己的人生,到头老还是镜中花、水中月,竹篮打水一场空。
班主任再一次找我谈心,鼓励我尽快平静心情,尽早回到正常的学习轨道上来。还说“如果你从此一蹶不振,你可就真的被命运打败了。那样,你的人生走向将被改写。”太多、太复杂的经历,我也有点明白了,俗话说“发昏当不了死。”学习不能落下,重整旗鼓,进入到紧张的期末复习备考状态中,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
1953年7月23日农历:六月十三星期四天气:多云
放暑假了,尽管我依然是遥遥领先的第一名,但我并没有丝毫的欣喜与兴奋。接到了张玉秀的厚厚一封信,懒得看。
不知别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是什么心情,反正我是没办法不回去。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机械地往前迈着步儿。什么都想,又什么都不想,木偶一样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此时的我,才是真正的一具行尸走肉。
今天只走大约五十里路,就找旅店休息了。不想吃,也不想喝,疲劳至极却又睡不着。瞪着眼望天花板,直到感觉有东西硌着我了,才知道翻身起来寻找。原来是上衣兜里的那封鼓鼓的信。
懒懒地拿出来,展开来看,依然是那熟悉的娟秀小字,却没了曾经的那种怦然心动,加速心跳。
“童峰,我真诚地祝贺你,你终于战胜了你自己,继续着你第一的神话。请原谅我对你的伤害。那天,你主动约我,我兴奋异常,这可是你第一次主动约我。当我明白你的意思之后,我震惊了,我没给你留余地,直接封住了你的口。我知道你是性情中人,爱情来了,我根本阻挡不住。尽管你比我持重冷静,但我发现你也无法抗拒。我担心我们的感情影响到你一直优异的学习成绩,如果那样,我会永远不安的。要知道,它可是你的人格魅力的孪生兄弟。”
“还告诉你,其实,之前跟你说的,家里把我许配给老贫农的儿子的事,纯属子虚乌有。我喜欢你,默默地爱着你,曾给过你无数次暗示,可你都无动于衷,我不得不出此下策,找这样一个借口来试探你,因为我时刻担心别人会把你抢走。至于我所说的那些什么选择男友的所谓标准,都是我当时灵机一动,现想出来的。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种贪慕虚荣的人。我父母也爱惜才华,重视品行,同时,他们又比较民主,他们相信我的眼力,尊重我的感情,尊重我的选择。”
“我必须得告诉你真相,一是及时解除你对我的误会(以为我冷酷无情),再是我们之间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过交流了,哪怕是一个相互关爱的眼神都没有,这让我寝食难安,无比煎熬。”
“我已经把我俩的关系跟家里人说了,他们都很满意,建议我趁放假,如果你方便的话,领你去我家看看。记得马上给我消息啊,谢谢。”
……
千言万语、千头万绪,玉秀,你让我给你啥消息!真实的消息你能接受吗!我又有啥资格给你消息!我听命于家长,唯命是从于家长。我懦弱、我该死、我……我……
此时,我禁不住已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