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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作者:金色麦田 当前章节:48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3:00

1953年7月30日农历:六月二十星期四天气:大雨

到第五天中午,当我离村子还很远时,就听见唢呐声阵阵传来,我激灵一下,谁家在娶亲?我立马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停下来,只见武儿和另外两个人朝我跑过来,拉起我的手,“哥---”武儿的声音哽咽,眼圈就红了。老姨家的两个表弟也紧走几步,凑上前来。“大表哥,你可回来了,这两天,我们快把这条道走的不长草了。”大表弟生子欣喜地说。小表弟荣子也迫不及待了:“大表哥,你没能及时赶回来,大表嫂今天夜里,抱着大公鸡拜的堂,大表嫂都掉泪了,总不见你影,大姨夫都急坏了。”

武儿扯一下小表弟的衣服,他看看我铁青着脸,缩一下脖,伸下舌头,不再说话了。

家里人声鼎沸,屋里屋外,如织的人流穿梭往来,寒喧声、嬉笑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宛如集市一般。

婚礼上的气氛热烈而怪异。所有的人都热情洋溢,又都无一例外地遇上了我的冷脸,大家试图解读我的内心。我却对此无一句评价,我的沉默使家人心生不安,亲属邻居心生同情。

……

深夜,当闹洞房的人都散去,人们把烂醉如泥的我抬进屋,这些情形我都不知道,是我后来听别人说的。

第二天中午,我终于醒过来,可头痛欲裂,不敢动弹,还伴随着头晕、恶心,我只能原样躺着。新妇柳氏左右不离地照顾着我,一会端茶,一会递水,我均不睁眼,也不出声,只是这样晕晕乎乎的,一会睡去,一会醒来。

奶奶害怕了,急得直掉眼泪。父亲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忙派人去请大夫,可大家最信任的张大夫去远处亲戚家出诊了。刘大夫倒是在家,可他出道时间还短,大家对他不是很放心。一家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最后,请来离这里二十几里路远的韩老大夫,他通过望、闻、观、切,说我身体并无大碍,开几副汤药,慢慢调养就好了。

退出去之后,他径直走到奶奶屋,小声说“病人新婚,和新媳妇一定非常恩爱吧。”见没人吱声,他又说:“这小伙子的病在心里。”

“大夫,你说这孩子是心病,这可咋好?----”奶奶话还没说完,泪已先流下来了。

父亲立在一旁,脸拉得水一般,一声不吭。

武儿实在忍不住了,“我哥根本就不想结婚,说不定他学校里有-----”

父亲瞪他一眼,低声吼道:“你小孩子知道啥?上一边去!”

武儿吐了吐舌头,马上灰溜溜地退了了出去。

“韩大夫,请你就直说吧,这种情况,我们咋着做才能让他快快好起来?”父亲问道。

“没啥好办法,心病还得心医治。就看他的造化吧,没准哪天他突然想开了,就好了。”

1953年8月15日农历:七月初六星期六天气:晴

我这一病就是半个月,今天上午,我挣扎着起来,摇摇晃晃地来到镜子前,镜子里的我,已经瘦得脱了相。眼睛大而无神,身体瘦削的像一根细竹竿儿。柳氏见我还在打晃,急跑过来扶住我,她还要搀我回到炕上躺着,我示意她松手,我要自己扶着墙,到外面坐会儿。

外面的天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云,园子里植物被夜雨所洗,像少女一样靓丽妩媚。原来夜里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清新且过于充裕,五官似乎没有了遮挡,直接流向了五脏六腑,五脏六腑顿时也为之清爽了,像刚用烙铁烫过似的,平平整整,服服帖帖。

柳氏轻声劝道:“时候不小了,进屋歇会儿吧,刚好点儿,别累着。”

已经结婚十几天了,我还没与新妇柳氏说过一句话,也没正眼看过她一眼。镜子里的她,细眉细眼,苗条文弱,楚楚可怜,说不上漂亮,但自有一股独特的古典风韵。

我们同在一个屋檐下,同宿同食,却没有夫妻之实。偶尔瞥见她忧伤哀怨的神情,我也针扎火燎一般刺痛。随着我病情的好转,她这种表现更突出。家里人观察到端倪,决定送柳氏回娘家住几天,说回门、接七换八一起进行了。柳氏怅然地回去了。

我一个人住在一个偌大的屋子里,家里人怕我闷,让武儿早晨晚上,陪着我出去散心。我终于有机会静下来,仔细地梳理自己的思绪。可它们乱麻一样纠缠在一起,根本理不出一个头来。我生气又把它们撂下,仍让自己什么也不想,仍糊里糊涂地混日子。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就这样盲人瞎马,走一段算一段,混一天说一天。

1953年8月19日农历:七月初十星期三天气:大雨

柳氏只在娘家住了两天,他父亲就送她回来了。她父亲欢天喜地的,对我嘘寒问暖,跟家里人唠家常,估计她回家什么都没说。

“咋没多住几天呢?”东院二嫂问她。

“家里人说,他再过些天该上学了,不让我多住。”

“是你家里人不让你多住,还是你自己舍不得他呀!”二嫂打趣她。

“说啥呢,二嫂!”柳氏脸顿时绯红,赶忙走开了。

……

最难挨的时光莫过于晚上,两个之前未曾见过一面的人,被赶进一个屋子。即使是动物,也都有一个熟悉对方的过程,可是作为最高级动物的人----我没有,我连一个最低级的动物还不如。同处一室,我都感觉罪孽深重,亵渎了自己原本纯洁的灵魂,我又怎能尽自己应尽的义务。

我们就这样,像一对刚入学就坐同桌的男女生,陌生、紧张、孤独得无以言表。

自晚饭后,柳氏被奶奶叫去说话,回来她竟然啜泣个不停。先时还只是饮泣,到后来哭倒在床,悲悲戚戚、凄凄惨惨地宛如一个受尽后娘委屈的孩子。她的委屈、伤心、绝望像瀑布一样从高处直泻下来;又像大河绝口,一发不可收拾。

我最看不得别人伤心,尤其女人。我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我虽对此人毫无感情,但她毕竟是一个弱女子,她又何尝不是命运的牺牲品!与我又有何异!

“哭啥嘛,有话说话嘛。”我不会劝人,此时更不知该如何劝。

“我哭我的命苦……找到你这个男人……念得书多……媒人说你人好……家里日子也富裕……结婚前做梦我都笑醒过……我不知哪辈子烧了高香……可是我万万想不到……你……”

她抽抽噎噎,哭的几乎说不出话来,两手攥得紧紧的,好像在抽搐。我的心揪得更紧了,我这是在害命吧。

“你也明白,是我爸自作主张,把你娶进门强塞给我,我又何等委屈,我也是被逼无奈。我的身体伤了元气,至今还没恢复,头一直昏昏沉沉的,腿也软弱无力,两根棉花条似的。睡觉吧,我给你捂上被子。”我又替她擦擦眼泪。这是我第一次和她说话,实在不习惯。

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青春年少,正值新婚燕尔,本应该如胶似漆,尽情欢爱,享受浪漫时光,更觉夏夜短才对。我又想到玉秀,那个苦苦等待我回音的女子,她若知道我眼前的情景,肯定会肝肠寸断,崩溃发疯。我同时在伤害着两个无辜的女人,我感觉自己罪不可恕,既无辜又无法原谅。苍天,让我如何面对着两个同样被命运捉弄的女人,我的心到底应该寄放在哪里?请您指给我一条路吧!我迷茫、彷徨、徘徊在十字路口,不知应朝哪个方向走。我好无助好无助

1953年8月22日农历:七月十三星期六天气:晴

今天早饭时,父亲嘱咐我一会带柳氏去妙山庙里逛逛,让我们祈祷早生儿子。父亲出去了,我懒得动弹,依然看书、发呆。

中午饭上,父亲问我去逛庙了没有,我支支吾吾得没说去,也没说没去。他很生气的样子,但也还是尽量克制着,平和地说:“过晌去看看吧,你媳妇还没看过呢。”

午睡后,我们俩出了家门,我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来到这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庙里神像依旧,几个熟悉的道士,胖胖圆圆的孙行德已经瘦了许多,瘦高的甄勋,矮瘦的甄悯依旧健在,只是眼角皱纹都增添了不少。

庙里香火依然旺盛。柳氏首先到菩萨们面前烧香磕头,菩萨面容娴静祥和,她也虔诚地祷告,并且念念有词,很可笑。我从不相信什么神啊鬼啊的,如果真有神,它应该最眷顾我才对。当年,我们这些天真活泼、不谙世事的孩子们,在这里上学时,曾给寂寞的神们带来多少快乐!

我曾经在庙里读过将近两年书,面部有几个麻子,面色微黑的赵先生,是我的启蒙老师。不苟言笑的他,几乎总是沉着脸,让人接近不得。课堂上的压抑情绪,一到课间,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释放。我自幼淘气、顽皮异常,我们玩藏猫猫(即捉迷藏)。大人们敬畏的神像后面,道士的床底下等等,都曾经是我藏身过的地方。

还记得那年春天,刚到那里读书不久的一个课间,我和几个小伙伴忘记了早晚,嬉笑着藏在神像后面,吃香客们奉献给神灵的果子。上课了,老师不见我们身影,就亲自到大殿里来找,他压着嗓子,低声按个叫我们的名字。那时,我们还没受到过老师严厉的责罚,并不害怕他,一声不出,就是不出来。老师喊声又提高了两度,我们依然不动。老师沉不住气了,突然大喊:“都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里边呢!”这嗷一嗓子真灵,几个道士同时赶了过来,见我们一个个乖乖地走出来,道士们大惊失色地双手合掌,放在胸前:“罪过,罪过。”

就是在那里,老师给我们讲了妙山庙的由来。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一到晚上,村子后头就会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声,吓得人们躲在屋里,缩作一团,大气不敢出,不敢点灯,不敢睡觉。村里有威望的老人们一商量,请来风水先生,去妙山走一圈,风水先生当时大惊失色,赶忙走下山,指着他刚走下的山,小声说道:“不得了,这座山头是一条龙的头,它的身子就是那条长条山(当时村里人叫它沙包)。”

村里人这才恍然大悟,“可不是怎的,龙从东边游来,是到老哈河南岸来喝水的。”赶忙询问制服它的办法,先生却严肃起来,并不作答。

一行人回到村里后,先生出主意,说只有在妙山顶上建一座庙,压住这条恶龙,它才不会再兴风作浪。果然,自从庙建起来后,怪叫声从此消失,村里人又过上平静安宁的生活。

来到后大殿,十八地狱吸引了柳氏,她指着画问我那画上是啥意思,我给她解释了几幅。“那幅画的是一个做买卖的人,他生前大秤买,小秤卖,于是死后被阎王爷派去的小鬼,用大秤钩子钩住他,在那里受罪。”她惊诧得瞪大眼睛,又问指着另一幅:“那个呢?”“那是一个女人,她嫁过两个男人,死后被锯断,尸首分给两个男人一人一半。”她张大嘴,显出惊恐的神态。……

1953年8月27日农历:七月十八星期四天气:晴

明天就该上学了,没有以往的期盼,更无“若脱笼之鹄”的轻松、畅快。怎样迈过横在眼前的这道坎?只留一个冠冕却不堂皇的借口,显然无法逃过去;给一个交代,又太违背我本性。

晚饭后,回到自己房间,有一搭无一搭的、胡乱地翻着书。柳氏走进来,娇羞得祈求我:“明天你就上学了,求求你和我喝盅酒吧,再见面又得小半年。”

我无法拒绝,“喝吧,但是我没酒量,你是知道的,明天还得赶路。”

她倒上两盅,一盅双手递给我,之后端起另一盅,一仰脖倒进肚里,又拿酒壶往自己盅里倒,由于手颤抖,撒在了炕上。我忙夺过她的酒盅,她又颤颤巍巍地端起我的酒盅,送到我嘴边,“喝吧,明天你不在家了,我跟谁喝!”她无限伤感、哀怨、惋惜,眼神迷离地说。

我接过来,也一饮而尽。她又拿过去酒盅,洒洒咧咧地倒满,我又把两盅接连喝下。武松喝十八碗,还能自己走上景阳冈,我却三盅酒就已经就地倒下,头脑还算清醒,可是心跳加快,周身燥热、热血上涌、四肢无力。

柳氏将酒具放置炕稍,铺褥捂被,给我解扣脱衣,我双手捂住衣服,却无任何力气。柳氏吹熄蜡烛,钻进我的被里,紧紧搂住我,几乎令我窒息。

……

这就意味着我终生愧对另一个女人,一个真真切切让我体会到初恋美妙的女人,一个曾经令我痴迷颠倒的女人,一个让我永远无法忘怀的女人。我禁不住又泪流满面,她却沉沉睡去。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人,真正相爱的人却不能真正厮守在一起,两个无一丝爱意的陌生人却共枕同眠。多么可笑可悲,这大概就是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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