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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作者:金色麦田 当前章节:32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3:00

1953年10月8日农历:九月初一星期四天气:多云

今天,玉秀依然没来上课,我越发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不可饶恕。几乎坐不住了,想像以前一样强迫自己无事似的,无论如何做不到。我感觉自己快崩溃了,玉秀一天不好,我就会一天不得安生。我无法形容自己在课堂上的表现,更无法描绘自己的心情。我完了,我开始痛恨自己、诅咒自己。我就是一个灾星,一个不该来世上的多余人,在家,家里麻烦不断;在学校,同学跟着遭殃。生不如死的日子,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1953年10月9日农历:九月初二星期五天气:晴

听说玉秀生病总不好,回家了。大家对她的病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有人说她曾经得过肺结核,如今学习任务繁重又犯了;有人她说失恋了,经不起打击,一病不起;有人说她家里出现变故,供不起她读书了。众说纷纭,我心里更加纷乱,

1953年10月16日农历:九月初九星期五天气:晴

玉秀已经回家一周了,没有她的准确消息,不知她好些没有,反正我在这里度日如年。我实在控制不住了,走去问班主任。

“那天她父亲来给她拿笔记等物品,说她好多了,下周应该回来上课了。”班主任说,“别太自责了,这事又不能全怪你,年轻人嘛,易动感情,正常。”班主任这样安慰着我。

“话是那样说,可是我的犯罪感越来越重,总感觉自己犯下了十恶不赦,无法原谅自己。”

“也是,你小子可真有本事,人家多优秀的一个姑娘,被你所迷,为情所伤,若你也像她那样,那可真是罪大恶极,无法原谅了。你说是吧。”都这时候了,班主任还忘不了开句玩笑,缓解气氛。

1953年10月23日农历:九月十六星期五天气:晴

千盼万盼,几乎望穿秋水,终于把玉秀给盼来了,我的罪恶感稍微减轻些,心里悬着的大石头也落了地。感谢上苍,你终于开眼,还回了那个曾经活泼开朗、聪明伶俐的玉秀。

可是,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玉秀了,老天留下了她的灵魂,只放回了她一具躯壳。沉默不语、痴痴呆呆、反复无常,成了她的专有词汇。我的心情再次沉到谷底。

那天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课过程中,涉及到鲁迅,顺捎复习一下以前学过的相关作品,可能是当时玉秀正走神,大声说:“鲁迅的的精神可嘉,婚姻不幸,他母亲这个人实在可恨至极。”

大家先是面面相觑,继而窃窃偷笑。老师显出错愕、惋惜的复杂神情。

同学们惊异地看着玉秀,她迷茫地望着大家,大家再次诧异。“她怎么了,这不是她的一贯表现啊。”“她准是受刺激了,否则她绝不会这样的。”“太可惜了,凤毛麟角的一个才女,怎么说……真是红颜薄命啊。”“别瞎说了,人家只是走神了,怎么还薄命了呢!”

晚上回到宿舍,大伙还不忘议论纷纷。听着这些,我更加心烦意乱,躺下用被子蒙起头,把自己封闭起来。见此情景,室友们也不再说什么,都轻轻地脱衣睡下。很快,大家就已经进入梦乡;唯有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义务为大家值班大半夜。

1953年11月18日农历:十月十二星期三天气:阴

事情还远没有结束,命运捉弄起人来,轻易不会罢手。玉秀在课堂上频频出现怪异举动,大家都认为她精神上出问题了,都极为惋惜。老师再次通知其家长,将她领了回去治病。我也随之被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我在崩溃的边缘徘徊,喜怒无常。那天,我无端地向室友李义发了一通火,他愣怔半天,搞不明白为什么,气得他眼睛瞪得老大老圆,眼眶几乎快瞪裂了,大声嚷道:“你简直不可理喻!”。我也明白自己的无理取闹,可是我就是想发泄,我快疯了。

玉秀已经回家好几周了,听同学说,她总是时好时坏。有时极为清醒,嚷着要上学;有时又犯糊涂,无声无息,封闭自己。我眼睁睁地看着一朵娇艳的鲜花枯萎,却无力挽救。

期中考试来到了,无用疑问,我考得一塌糊涂。成绩直线下降,由原来的第一名,掉到第十一名。老师说,我那是吃的老本,以我现在的学习状态,第二十一名都保不住。

我自责着、愧疚着、气馁着、抱怨着,打发着漫长的、无聊的学习时光。同学们也大都对我敬而远之,他们尽量躲避着我的无缘由的火气。老师们也都轮流找我谈过话了,我明白老师们的良苦用心,也从内心感激他们。但要我完全集中精力于学习,我总也做不到,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走神,无法控制自己不惦记玉秀。我满脑子都是玉秀的影子,都是玉秀的病情,都是悔恨、愧疚。我悔不该当初……我窒息!我发狂!我无可救药了!我生不如死!

1953年11月20日农历:十月十四星期五天气:小雪

武儿的来信,此刻又来火上浇油。信中说后院二爷爷的大儿媳妇,我的大堂婶子,强行搬到我家来和我父亲在一起了。我气得拳头攥得紧紧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差点背过去。

这个婶子可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大堂叔平时在老哈河上背过往行人,赚几个钱谋生。不料落下了腿痛的毛病。第一个赵姓女人过世后,他又娶的现在这个汪姓女人。此人说话极其难听,平时又脏话不离口,过日子也差着。童姓大家族里没人喜欢她,二奶奶更讨厌她。

已经瘫痪在床的大堂叔,腿病越来越严重。家里又困难,无钱医治,大堂婶子又不好好伺候他。上半年,大堂叔竟然去世了。仅留下一个几个月大的女儿秋菊,大堂婶子又不精心哺育她。暑假我在家时,那孩子骨瘦如柴,整天像一只病猫,病恹恹地委在大人怀里,哭声都不大。她来我家前,要把那孩子留给孩子的奶奶,孩子奶奶不要。她又要送人,可是没人要。东院二奶奶见这孩子可怜,把她抱了去,她担心大堂大婶子会把孩子虐待死。

我又想起来,暑假开学前两天的晚饭后,邻居家的孩子来我家,我去东小园儿给他摘杏,我正在杏树上摘着杏子时,大堂婶子在后院敲我家后园子门,“谁啊?”我问,“是我,给我开门。”是她---大堂婶,我估摸着就是她,果然不错,于是没我好气地说:“这么晚了还来干啥!”“王八羔×地,你快给我开开门得啦!”她只比我大一点点岁,却如此粗俗不堪,满嘴污言秽语,我无语,她必竟是长辈,我只好给她开门。

还听武儿说,自我们的第二任继母去世后,她有事没事的总往我家跑。也是,她不是那样的,她婆婆又不待见她,她穿个小袄(既困难,又手拙,即不怎么会干活),走路一溜小跑,在她家里人眼中,有失媳妇规矩。她家一大家子人,却来我家找人捏脑袋,还专找我父亲,而我的父亲又是她大伯子,大她十八岁。在农村是很被人耻笑的,可是她不管那套,我奶奶要给她捏,她不用,说我父亲有劲捏的好。我父亲不给她捏,她就往怀里钻。背后还要挟我父亲,不同意娶她就向外人说我父亲强奸她。父亲为了保住名声,被迫娶了这个是非女人。她死缠烂打,终于把父亲搞到手了。其实就是被她赖上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个家从将会更加不得安宁了。她的到来,还僵化了前后两个院的关系,弄得二奶奶连话都不和我家里人说了。二奶奶痛恨她,更痛恨父亲,似乎父亲拐走了她儿媳妇,她不能原谅父亲。再说父亲又是她的亲侄子,二奶奶更觉得丢人现眼,几乎整日连大门都不出。

1953年11月26日农历:十月二十星期四天气:晴

玉秀再没回到学校来,先时同学还不时地念叨起她,也无不带着惋惜、痛心。渐渐地,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我终生无法忘记她,她已经深入到我的骨髓,我的血液。我的自责、愧疚也将伴随我终生。我的学习成绩仍然继续下滑,我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设法让自己集中精力到学习上来了。这更让我痛不欲生,从小长这么大,我从没考过这样糟心的成绩。我被家人强塞给我的婚姻,及无法摆脱的负罪感等几条蛇,缠绕得紧紧的,无法呼吸视听,无法坐卧行走,我已经被折磨得形同枯槁,我被彻底毁灭了。想想自己有生以来遭遇的一场又一场劫难,我悲从中来。是啊,我到底算哪支哪叶!我就是别人不小心留下的一个旁逸斜枝。长着无用,砍掉也无用。但是谁看着它都不顺眼,必须得砍去。这就是我,一支长在树干下方的、毫无用处、连当柴烧都不合格的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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