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1月11日农历:腊月初七星期一天气:晴
这次假期,我是狼狈不堪地回来的。可怜我的考试成绩,被我毁灭的冰清玉洁的玉秀,变得连我自己都吃惊的脾气。我几乎一无是处了,杀死自己,我都不能解恨了。
无边的心事,怪异的性格,还有在家里翘首期盼了几个月的柳氏。无法对柳氏尽我应尽的义务,每当禁不起她的诱惑,和她在一起时,玉秀的痴呆神情就在我眼前晃动,我会立即周身无力,瘫软下来。我没有任何欲念,连本能都没有了,我明白,命运正在全方位摧毁我。这些,柳氏又哪里知道,她爱恨交织,人也渐渐消瘦了。是啊,我不在家时,期盼我早日归来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把我盼回来了,却不能如她所愿,她再没有盼头了。
还听柳氏说,后院的大堂婶子----我的第三任王姓继母,刚开始进门时,还板着自己的言行,只是把父亲看得紧紧的。几乎走一步跟一步,这让父亲苦不堪言。偶尔,父亲前脚刚迈进奶奶的屋子,她后脚就跟进去。奶奶对她讨厌至极,又不好撵她出去,就假装没看见她,对她不理不睬的。她们俩就这样,明里暗里地较量着,家里总弥漫着战前的紧张气息。
还有,汪姓继母送给东院二奶奶的那个女孩,前几天死了。那孩子可怜的叫人揪心,二奶奶尽管心地善良,但是她眼睛有疾患,看不清事物。那孩子饿,就哭,就吃手,二奶奶也看不清楚也不知道咋回事。到最后,孩子把自己的手指裹得有地方都露着白骨头了。人们对汪姓继母更加不齿,背后指指点点,戳她的脊梁。她快被唾沫星子淹死了,却不以为然。
今天一家六口人在同一张桌吃早饭,汪姓继母刚端起饭碗,突然“喔”的一声,赶忙跑到院子里去吐。奶奶马上显出鄙夷厌恶的神情,父亲没反应,继续吃他的饭。柳氏出去给她舀一碗水漱了口。
回到屋里,柳氏似是很不在意地说起前几天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上午,父亲出去办事了,家里只有三个女人,不知汪姓继母因何与奶奶发生了冲突。只听继母大声骂道:“赶不上你个小玛瑙,你养两个私孩子你咋不说,你还瞧不起我呢?告诉你小玛瑙,是个人就比你强。你给我听好了,要是你以后再这个那个地,我就让全营子人都知道你养私孩子的丑事,不信你试试!想管着我,没门,睁开你那狗眼看看,熬瞎你的眼!”
奶奶也骂继母,但她不知道继母的小名,骂不过继母。当听到继母越骂越声高,越骂越有底气时,奶奶气得一下背过气去,咣当一声躺在地上,直挺挺的,全身不断地抽搐,筛糠一般。
柳氏被吓坏了,不知所措。还是继母有章程,冷眼瞧一会,见奶奶仍没好转,才慢吞吞走上前来,一边小声骂着:“看你个老XX再还敢动不动就给我脸子看吧,哼,想辖治我的人还没从娘胎里爬出来呢!”一边用右大拇指恨恨地掐奶奶的人中,过一会,奶奶慢慢醒过来了。……
“我在娘家从没见过这阵势,差点没把我吓死!”柳氏还在絮叨。
见我没反应,不再吭声。
家里的生活就这样不咸不淡的,毫无滋味、毫无趣味、毫无生机。还动辄弥漫着十足火药味,令人压抑。
1954年1月24日农历:腊月二十星期日天气:晴
都来到年根底下了,几位堂姑也没来拿父亲为她们买来的花布料。晚饭时,父亲问:“她们几个把花布拿回去了吗?”见没人应声,“武儿,你明天早点给你几个姑姑送过去,再晚她们过年可就穿不上新衣裳了。”父亲把此事责成给了武儿。
汪姓继母很不痛快地说:“咱也不是多富裕的人家,干脆今年就别给她们了,再说咱也不该这几个骚妮子的。”
父亲白她一眼,没吱声。
奶奶也轻蔑地斜了她一眼,这一下,汪姓继母炸了:“咋的了,我说得不对吗?再好的日子也不搁这么送啊。哼,打肿脸充胖子。”
父亲瞥了她一眼,依然继续吃饭,没搭话。
“你斜楞我干啥,我就是看着你家日子好才来的,你要是再……”
武儿赶忙上来打圆场:“算了算了,都不要说了,我不去送了!”
父亲终于忍无可忍了,大声说:“买来了咋能不送!再说这是一贯的规矩,年年都是这样,今年就破了,合适吗!这个家还是我当家,还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
汪姓继母胀红了脸,瞪着父亲,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辩白,但终究没发出声来。
一场家庭危机就这样打住了,但是,我相信这只是个开场白,以后将会成为家常便饭。想到这些,不觉一激灵,太可怕了,家无宁日的日子到来了。
这是一个什么家庭呢,比《红楼梦》中四大家族中的任何一家都复杂,在别人眼里过着公子哥般的生活的我,竟然过得如此艰辛、如此无奈、如此痛苦!
1954年3月3日农历:正月二十九星期三天气:晴
据说,玉秀已经好多了,她总吵着要上学,家里人拗不过她,只好替她找了一所二流学校,把她转了过去。不敢让她回原学校,怕她触景生情,旧病复发。班主任如是说。我的内心的愧疚感也终于淡了些。还有特殊的家境,再一次激发了我的斗志。
尽管上学年,知识学得非常非常不扎实,但我仍有很大信心赶上去。大半年没集中精力学习过了,如今这样做,极不习惯,仿佛有隔世之感。每当不觉不知走神时,我都会想起极不和谐的家庭,叽叽咯咯的家人,立即就感觉厌烦了,没法子和他们相处,还是离得越远越好。还是学习吧,只有学习,我才能摆脱自己的窘境,我时刻这样告诫着自己。
时间真是医治创伤的良药,从大脑不归自己支配,到如今又几近正常,我用了大半年时间。
昨天下晚自习回到宿舍,几个室友正在议论,“听说张玉秀疯得可厉害呢,经常一个人跑上街,家里人四处寻她,急得不得了。”“老师不是说她好了,转学去另一所学校了吗!”“不知老师从哪里听到的消息,有人听到的就是这样的。”……我马上腿脚发软,但是我不让自己相信他的说法,老师已经说了,她好了。我安慰着自己,可是心里依然有隐隐的不安。我的心情就像一部悲情小说的情节,跌宕起伏;我的求学经历也像一部悲情小说的情节,曲曲折折;我的命运更像一部悲情小说的主人公,集万千人物的不幸于一身。
1954年3月3日农历:正月二十九星期三天气:晴
今天间操,班主任把我留在教室,祝贺我自开学以来,学习状态有很大改观,学习效率也有较大提高。鼓励我继续努力,再坚持几个月,考上大学,就真正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了。还要我放心,不要再有负担,张玉秀已经好了,她也正在向着大学的终点冲刺。
见班主任重提此事,我就又跟老师求证一下:“老师,您是听谁说的,我还听别人说她根本就没好,还经常往处乱跑呢。”
老师的眼神划过一丝惊慌,瞬间消失,说:“没有的事,我是亲眼从她父亲的信里看到的,还能有假。”
“哦,那就好,那就好。”我讪讪地说。
为了应对紧张的学习,我又开始适当地打打篮球。我的两双鞋底子都快磨透了,钉鞋掌子的钉子,扎到肉里去了,钻心地痛。走起路来,也一瘸一拐的了。可是家里的生活费依然没来到,我都快没饭吃了。
昨天就给武儿发去电报了,叫他回家催父亲给我邮钱,至今没消息。估计钱已经在路上了吧,我自己这样想着。
1954年3月20日农历:二月十六星期六天气:晴
前几天,我收到了武儿的来信:“哥,你先跟同学借点花着,继母这段时间直个劲地吵闹着分家,搞的家里鸡飞狗跳,一刻不得安宁,父亲如今对汪姓继母是两手捧刺猬,碰不得,丢不的。继母有孕在身,父亲不依着她,她就以死或者以打掉肚里孩子相要挟。有她自己那个孩子秋菊的先例,以她的横行劲,家里人相信她敢说到做到。”
这不是我家的夏金桂吗!薛宝钗家的夏金桂,是有名的“搅家精”,把薛家搞的乌烟瘴气,四邻不安,亲朋疏远。
另一种感觉告诉我,我的书恐怕读到头了。家里有这么一个祸事精,能好才怪呢!
又过去好几天了,仍不见生活费来,上次借同学的还没还,怎好意思再借!从来都是同学跟我借钱,现在反过来了。感到空前的压力,再也和同学开不了口。
我又记起那夜所做的梦来:
我一个人走在一座长长的桥上,四下里无一人,倍感孤独寂寞。当我就要走到桥头时,最后一截桥断了。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第二天早上醒来,还为梦中情景遗憾,觉得不是好兆头,心里七上八下的,被搅得生痛。
就在我弹尽粮绝、走投无路时,柳氏托她娘家的一个远方叔叔写的信又来到了。信中说,汪姓继母把家里搅得无一天宁日,她在那个家生不如死,让我回去一趟,将家中诸事解决了再回来上学。我已经害了玉秀,如今再不回去,孤独无依的柳氏再有个好歹,我岂不又多背了一条人命债。我回家的想法越来越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