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4月5日农历:三月初三星期一天气:晴
班主任不让我走,我还是强行回来了。家里一团糟,比我想象的还糟糕。
汪姓继母腆着个大肚子,出去进来的,饭不做,家务事不沾边,非常扎眼,俨然天老大,她老二。饭菜上齐了,她双手扶着腰,往前一凑,狼吞虎咽吃起来,风卷残云一般,吃相实在厌恶。吃完了,碗一推,撑着桌子站起来,挪出屋去,时而还夸张地“哎哟”上两声。
我心想,这样的人,她的婆婆---我的二奶奶,怎么能得意她。当初,二奶奶的二儿媳,我叫她二婶,那是一个特别善良、稳重、大方的人,都不得地。结果……
那年,二婶在她儿子三岁时,又生下一个女儿,二叔夫妻欢天喜地。也是,年轻的小夫妻,已经儿女双全了,怎能不高兴!可是,二奶奶的二女儿,即二叔的妹妹也到了预产期,由于她曾经小产过一个,有些担心。于是二奶奶就让她回娘家来生孩子,正好当时二婶才生下女儿几天,二奶奶就让她的女儿,到她儿媳屋子坐月子。二婶是个性情中人,与二叔十分恩爱,自二叔的妹妹去他屋子坐月子后,二叔觉得不太方便,就很少进屋去看望妻女,二婶十分郁闷,讨厌小姑子在她自己屋子坐月子,可又无法说出口。刚出了满月,就一病不起,不久就去世了。没几天,才一个多月的女儿,也追随她母亲去了。
二奶奶一石两命,击碎了二叔的儿女双全的美梦,击碎了二叔夫妻长相厮守的誓言,击碎了一个原本和美的家庭。儿子又哭着和他要妈。二叔开始沉沦,整日借酒消愁,二奶奶就骂他没出息。
不久,又有人好不容易又给二叔说中一门亲事,可刚说中几天,那姑娘却死在了娘家。村里人管这种现象叫“满门妨”。二奶奶家又把女方尸体运过来安葬了。
据说二奶奶的大女儿,在生下儿子之后不久也去世了,留下一个男婴,由婴儿的奶奶抚养。如今已经四岁了,长得虎头虎脑,壮壮实实,甚是可爱。而二婶的女儿就没那么幸运了。二婶走后,二奶奶不拿孩子当回事,二叔又是个大男人,本来就沉浸在痛失爱妻的痛苦中不能自拔,又没有育儿经验,一个无辜的小生命就这样陨落了。不到一年,二奶奶就失去了一儿、两媳、俩孙女,不知她老人家做何感想,反正我此刻已经唏嘘不已了。
还有一件事,想起来就叫人揪心。
听说我的于姓继母,即成儿弟弟的母亲,她的早逝也与二奶奶有关系。
一天,后院二奶奶来我家推碾子。见她一个人推费劲,继母就主动上前帮忙,抱着孩子在前边推,二奶奶在后边推。见四下里无人,二奶奶就绘声绘色告诉起父亲和奶奶曾经的不正当关系。正在她说得唾沫星子四溅,痛快淋漓时,被前来听声的奶奶听到了。奶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没分说,上去就狠狠地抽了继母两个耳光。之后就破口大骂,啥难听骂啥,把继母骂得狗血喷头,还不依不饶。
继母人善良、厚道,从来没跟人打过架,进门时间又短,惧怕奶奶的淫威。她敢怒而不敢言,一句话没说出来,可又咽不下那口恶气,憋屈成病了,一病就两个来月。可是,她看在成儿弟弟的份上,勉勉强强地硬撑着。谁料她自己得病还没完全好,成儿弟弟一病不起,接着弟弟成儿又走了,继母万念俱灰。否则,继母也不会去世的那么早、那么快。
多少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无辜地死去!他们在我眼前一一闪现。如果他们的在天之灵计较的话,他们一定不会放过逼迫他们早早走上黄泉路上的人的。
1954年4月8日农历:三月初六星期四天气:晴
我第一天到家,汪姓继母没提念分家的事,其他人更不会提起。
第二天,她就再也装不下去了。“小文,你回来的正好,你媳妇也娶了,只差好好过日子了,咱们分家吧,这样谁家过日子都不耽误,你说呢?你爸不愿意分,你说说他吧。”
“分了吧,爸!”我想了想,对父亲说。
父亲脸扭曲,脸色极其难看:“分啥分,你咋念书,你们俩靠啥过日子!”
“我已经成年了,让我自己想办法吧,你也不能养我一辈子啊!”我说。
汪姓继母马上接过话茬,眉开眼笑地说:“就是嘛,还是念过书的人明白事理。”
于是,也没请任何人,就把家分了。奶奶、武儿、我和柳氏四人一家,住现在住的东厢房,父亲和继母住粉坊东的屋子。由于我们不想让父亲为难,所以做出了极大的让步,继母没再挑起事端。但是有一点,弟弟的书还得由父亲供,继母也勉强同意了。
分完家,父亲落寞地走了出去,我分明看见他眼圈红了。
读书的事,我已经考虑过无数遍了,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件事。它是我的精神支柱、我的命啊!可是家里整天鸡飞狗跳的,没一刻宁静。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说不准,我的书得用继母肚子里的孩子去换,那样我又多背一条人命债,我的罪孽更深重了。这样的家又叫人怎样安心读书!
周围家家都六七个孩子,唯独我家就我们兄弟两个。尽管父亲不说,但是能从他的言行中,能够感觉得到,他喜欢孩子,拥有好几个孩子是他的最大期盼。我怎么忍心打碎他的梦想!父亲自幼失去双亲,又没有兄弟姐妹照应,一个人孤苦无依,面对艰难岁月,吃尽了苦,受尽了罪,我能够体会他的孤独感觉。
再说,即使没有这一层,我再去上学,只能由父亲供养我。父亲肯定没问题,汪姓继母呢,她能同意!她还不得把家搅得天翻地覆。她不会善罢甘休,绝不会放过父亲,放弃这个家的。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都可以抛弃不管,任她自生自灭。别人在她心目中又岂能有位置?视生命如草芥之人,怎能爱惜生命!何谈爱惜人才!
此时的我,也已经脆弱的如同树上的一枝小干树杈,哪怕一阵小风,都会把我刮落。我再经不起折磨了,我脆弱的神经,如同张满的弓,随时会蹦断的。我认命了,我的曲折经历告诉我:人争不过命。命里该有的,不用强求,自会来;命里不该有的,有了也会失去。我命中注定就该是一介农民。
1954年3月11日农历:三月初九星期日天气:阴
今天,栗祥又来了,在父亲屋吃的午饭。也许因为距离远,也许因为我和柳氏内心的挣扎,他压根就不知道,也许知道了,在他眼里也不是个事儿。
我正在院子里站着,他来了,“大侄子,我给你保的媒是不错吧?”我没吱声,他又接着说:“我就说嘛,你们俩郎才女貌,保准错不了,果然是吧,不信你大叔的眼力不行!”他得意洋洋、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没了,我赶忙把他让进屋。
原来,他这次是来给武儿做媒的。女方姓翁,就父母和俩女儿,这个是大女儿,比武儿大两岁。她家距东六家仅两截地远的四家,栗祥对这个家庭比较熟悉。还说:“这个姑娘长得更俊,两条长辫,杏核子眼,白白净净。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更大方知礼,还念过几天书。是四家营子有名的才女。要是那个老二,打死我也不来说,同是一母同胞的姐妹,长的可差了远去了。”栗祥眉飞色舞、夸夸其谈。俨然天底下就这么一个美女,却被他给发现了,其欣喜程度不亚于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
父亲又动心了。汪姓继母没等栗祥说完,就迫不及待了:“那丫头的娘家日子过得咋样?会要很多彩礼吧?告诉你,忒贵了我们可说不起。”“我跟他们说了,你们家的日子很殷实,估计他们不会要忒多的。”栗祥说。“那还差不离儿!”汪姓继母这下高兴了。
我心想,真是满口谎言,分开家,不说一个大子都没有也差不多,这也叫“殷实”!
我担心武儿再重倒我的覆辙,身心受到莫大伤害,读书半途而废。急得在外边搓搓脚,又不敢直接进去阻拦,只好等在外面,试图说服父亲。
父亲终于出来了,我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说:“爸,武儿还小,又正在上学,是不是等他回来,跟他商量商量再说吧!”
“说的也是,你的书没念完,我这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我出心本意地供你们哥俩念书,就是想让咱家也有文化人,可是……”
“爸,别说了。就现在,我们也已经算是有文化的人了,周围多数人连校门还没进过呢,和他们比,我已经是幸运的了,你不要自责了。”我安慰着父亲。
既然,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又何必增加失意人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