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7月26日星期一天气状况:雨转晴
今天上午的雨一阵大一阵小的,猪圈里的水越来越深,猪已经被逼到最高地----猪窝那块两张书桌大的地方,可是上边的圈棚也漏雨了。可能猪实在无处躲闪,急眼了,顺着墙和圈门的缝隙跳了出来。
听到动静之后,妈妈第一个出去,接着,我们几个也跑出去,大家一起往圈里赶猪。妈妈从灶膛里扒出半撮子草木灰,给猪垫垫窝儿,结果,灰很快就被洇湿了。我们大家都很担心,猪会不会还往外跳。
果然,我们进屋没多大一会,就又听外边“通”的一声,不用说,猪肯定又跳出来了。我们又都齐刷刷,冲出屋子,往圈里赶猪。可是这回猪精了,来回一圈圈跑,就是不进圈。只见爸爸气势汹汹地出来了,抓起一根木棍,追着猪狠打,打的猪“吱吱”(zīzī)地直叫唤,叫声在雨天格外凄惨。
大家都明白,父亲还在为昨天小军骑叫驴差点挨摔的事生气呢。事情也凑巧,该着小军挨打。父亲从外边回家,听到了其他孩子议论小军骑驴险些出大事。晚上还没等小军进里屋,父亲就又把他拽过去好个打。“你也不记个甩头,今天我打死你算了,我宁可打死你也不叫驴踢死你、摔死你。”
小军是跟父亲杠上了,父亲越往死里打他,他越是不断地犯事,他越是接二连三地犯事,父亲越狠狠地打他。有时他有幸跑脱了,妈妈就会遭殃。
那年夏天的一个早晨,妈妈已经做熟饭了,父亲还没起来,我们准备吃饭上学。这时,不知因为啥事,小军在外屋灶台边跟妈妈犟嘴。他平时口吃的很,可他跟妈妈顶嘴时,口齿却又清晰又快,爆痘子似的。被还未起床的父亲听到了,风风火火走出来。见事不好,妈妈上前死死抱住父亲,冲着小军大喊:“你还不快跑!”小军这才回过神来,“嗖”地窜出屋去。没打着小军,父亲急了,一拳把妈妈打倒在地,“他现在就和你顶嘴,将来他就得打你,你就惯着他吧!”只是瞬间,全家人就又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
平时,我们几个大点儿的孩子都在地上站着吃饭,唯恐吃到半道饭,父亲来脾气了,挨打。可是,一家人只有吃饭、睡觉时才最全,所以父亲往往在这时说事,说着说着,越说越生气,就发起脾气来。因此,这是家里最不安全、最有可能爆发战争的时候。父亲把桌子推下炕去也有过几次,下顿没碗吃饭,就只能用茶缸、碟子等盛饭吃。
1976年8月11日星期三天气状况:晴
今天下午,小队里没有适合我们半拉子干的活。妈妈就叫我、小军、小战和邻居的几个孩子去河西(其实是老哈河北)岸,薅蓑衣草。午饭后,我们几个伙伴没休息,吵吵嚷嚷着上路了。今年雨水多,老哈河水出奇地宽而深。
我们一行人手拉手,在大家常走的的河道前行着。小军打头,我接尾。从后往前看我们这支队伍,像北斗七星一样蜿蜒曲折,躺卧在老哈河里;又像一条水蛇,慢悠悠地横游在宽阔的老哈河里。
踏上河西岸边,满眼都是绿油油的蓑衣草,挨挨挤挤,接近一人深,苍翠欲滴。有的蓑衣草还高高地挺出一根而粗的茎,茎的顶端长着一颗和大枣一模一样的东西,我们叫它小棒槌。小棒槌红褐色,把它往皮肤上蹭蹭,还蛮滑溜的,真好玩儿。我们先采几颗小棒槌,往脸上蹭蹭,再使劲往身上敲打几下,才正式开始拔草。
我们使劲地拔着粗粗的蓑衣草,草高而密,极为费劲。几个小点的如小战,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几乎使出吃奶的劲,才能拔出一棵,早已满头大汗。但是他并没有拔到够他自己扛一扛的。于是我和小军加紧了拔草进度。因为我们还要帮小战拔草。终于,大家都陆陆续续地停了下来。互相看一眼,不觉哈哈大笑,只见人人都已经汗流浃背了。尤其小战,脸上、背心上沾满了泥巴,只露出两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闪烁着的两束光芒;又像一条大泥鳅。胖子问他咋弄了这些泥,他诡异一笑,滑稽地说:“这样凉快啊!”大家又笑。
该回家了。大家每人肩上扛着一捆蓑衣草,一只手扶着草,一只手拉着另一个人的衣服。大家小心翼翼地走在河里,已经没有了来时的吵嚷。突然小战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的鞋……呜呜……我的鞋……呜呜……”原来他的一双新买不久的凉鞋被水冲走了。他顺着水流往下游走十多米,没找到。大家的心都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沮丧惶恐到了极点。既担心小战丢鞋的事被父亲发现挨打,又担心小战以后穿啥。
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地界---老哈河南岸,大家放下草捆,坐在上面,商量回家怎样撒谎,瞒过父亲。商量的结果是:先不声张,天天光着脚丫,父亲问就说舍不得穿凉鞋,留着上学穿呢。
见我们三人扛回一堆蓑衣草,妈妈非常高兴,让我们歇一会趁天热赶紧把草根摔开,以方便晾晒。妈妈则把草一一打开梱,平铺在院子里晒上。妈妈丝毫没有觉察到小战丢鞋的事,我们谁也没说,但心里总惴惴不安,唯恐露出马脚,被父亲发现。
该摔蓑衣草了。我们一人找来一块大石头放在院子里,一次拿两三颗草,抓着草中间靠上的部位,把草根往石头上猛摔。草根在我们的猛烈摔打下,像老实听话的孩子,纷纷开裂。然后,我们再把它们均匀地铺在冲阳的地方晾晒。
摔着摔着,我就感觉胸口之上,脖子往下的地方,有东西在狠狠地抓住我,很把地慌,又痒痒的。低头一看,我嗷地一声大叫起来,叫声引来了家里所有人,他们也懵了。只见我挓挲着手,嚷着直蹦高,却说不出咋的了。还是小战眼尖,突然发现新大陆似地大笑:“妈,我姐那有一只大豆虫。”他手指着紧贴在我身上的大豆虫。妈妈也看到了,急忙上前用草往下扒,可这家伙特别顽强,就是不下来,仍然死死地长在我身上似的。我又大哭,妈妈这回更急了,扔了草,干脆用手生生地拽下了豆虫。
此时,我感觉浑身哪儿都痒,都像有豆虫贴着似的。妈妈又给我检查一遍,什么都没有,让我去一边歇着去了,妈替我摔草。
我从小胆子小,最怕蛇啊、虫子、老鼠、蛤蟆等动物。这次着实把我吓得不轻。妈妈见我仍然蔫蔫的,没敢让我睡觉,让我出去走走。
1976年8月15日星期六天气状况:晴
今天中午,父亲外出回来,领回家里三个陌生人。他们穿着很破旧,也不干净,风尘仆仆的,很狼狈。午饭由父亲亲自陪着吃的,父亲还很客气,再三让菜。我很纳闷,我们从没见过他们,也没听说过。可是父亲对他们还很热情,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与父亲到底啥关系呢?
谁料这几人吃呀吃,吃个老半天,总算撂筷了。可是,妈妈贴的一锅玉米面饼子,被他么风卷残云,只剩下五个小锅楔子(两个紧挨着的大饼子肩膀上扛着的小饼子)。妈妈和我们兄弟姐妹们还没吃饭呢,这怎么够我们吃?我们都在外屋灶台边撅着嘴,一声不吭。似乎是对这些不速之客的一种无声抗议。妈妈不断地给我们使眼色,意思是让我们到外边去,别被客人看到,让人家抹不开。我们很不情愿地走出去,感觉肚子更饿了。
客人们终于走了,我们气咻咻地在背后一眼一眼剜他们。
回屋看看,更是气得火冒三丈,原来父亲把仅剩下的五个饼子给那几个人带上了。我的黄天二大爷,我们昨天才好不容易从小队借来的五十斤玉米,粉成面贴得一顿净米净面的饼子(没拌菜的),我们一点没吃着,竟然饿了肚子!但是,我们在父亲面前,连一点不快都没敢表现出来。
更可气的还在后头。听父亲说,这几个人是父亲母校(高中)附近的村民,去东北发送他们的父亲,回来路上仅有的几个路费钱被偷,只好一路要饭吃,走着回家。父亲并不认识他们,只是在路上遇见,听人家说明情况,父亲就动了恻隐之心,就领他们家里来了。
妈妈又重新点火刷锅,馇两碗面的玉米面粥。大家低着头,极不情愿地喝着粥,不说一句话。
妈妈小声说:“你们的爷爷那时候就好舍了肚皮顾脊梁,你们的爹也是那个(色shǎi),舍了自己老婆孩子顾与个人不相干的人。”大家顿时七嘴八舌,在背后小声地批斗起父亲来,父亲躺在东屋炕上,却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