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8月18日星期五天气状况:多云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三年的努力拼搏,我终于迎来了初中升高中考试。上边给学校一个参加中专考试的名额,按成绩自然就落在我头上。我想早早离开家,一个是为家里减轻负担,另一个也是为了早日远离父亲喜怒无常的坏脾气,令我感到十二分的压抑、恐惧,我想逃离。可惜,我没能考上中专。我自己认为命运捉弄了我,其实是我的实力不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好在考上了子省级重点高中,离家有一百多里路远。我终于如愿以偿,可以在异乡求学了。家里田黄地绿,我暂时都看不见了,眼不见为净。
二弟小战也考上了这所学校的初中。他数学考全县第三名,98分,还有两个满分。据他自己说,他落下一个小题,否则他也得满分。我们家在村里引起了轰动,好多人都投来羡慕的眼神。父亲也很高兴,但是,他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极少表现出来。
小战也是个特别淘气的孩子。前几年,他、小军及后院三姑奶奶的儿子小群,在我家院墙上跑,正好广播线勒在他嘴上,勒掉他两颗门牙。亏着他那时还没脱呀,如今那两颗牙已经长出新牙来了。更万幸的是,墙头很高,小战竟然没有在被广播线勒住牙的那一刻掉下墙来。这事父亲至今不知道,否则不打肿他的屁股才怪呢。
那年,父亲给县城一所高中做铁皮勺子、水舀子、提壶芦。回到家几天后,发现一个插头不见了。于是叫过来小战询问,他一口咬定没动。直到父亲举起手来要打他了,他才哭着承认是他拿啦。父亲又乘胜追击,问他放哪儿了,他说砸了。父亲又追问他:“说,在哪砸的?”小战哭得更厉害了,已经抽抽噎噎,说不出话来。可是,父亲仍不放过他,继续追问:“说,到底在哪砸的?”“在……在……在碾道……”父亲又让小战领着他去碾道看,却连一个插头的小渣渣也没找到。幸运的是,小战这次竟然没挨打,真是奇迹。
又过些日子,就在大家都已经渐渐把这件事给淡忘了的时候,父亲去县城办事回来了,又叫小战去问话。“你到底在哪把那个插头砸了?”顿时,小战的眼泪又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父亲说:“我在中学找到了。”小战又哭得抽抽搭搭了。
原来,父亲又去中学办事,跟他熟悉的一个后勤人员说:“老童,你上次忙着走,把插头都落下了。我给你收起来保管着呢,还给你吧。”这些话是父亲后来自己说的,他后悔当初冤枉了小战,虽然,他并没有说一句表示歉意的话。但是他已经进步很大很大了,起码他跟家人说出了找到插头这件事。我想,他能说出这件事,就是他愧疚之意的一种曲折表达。以他的性格,永远不再提念此事才正常。
今天,父亲、小军和我推着几袋粮食去粮库卖,算是我和二弟小战在新学校的口粮。并开具出粮食关系,我入学时得把它交给学校。其实,家里粮食一点都不多余,能供一家人接乎到秋天,新粮食下场已经不错了。看到家里仅剩下的那点点粮食,我心里酸酸的、涩涩的。
1978年8月20日星期日天气状况:多云
今天上午,我在大队商店,遇到了也在买东西的同学梁淑霞。她告诉我,语文老师的侄子,听说我没考上中专,非常高兴,背后说我白瞎了一个名额。言外之意如果让他去考,他就考上了。这下又轮到我不服气了,“哼,就他那水平,不是我瞧不起他,更考不上。”我心里这样想着,但是没说出口。
还听说,童丽风、常蓉等九人考到了县级高中(在县城,离我们村子仅十里路),梁淑霞等九人考到了鉄南中学(同在县城)。我们全年级两个班,一百零几号人,只有十九个人考上高中.又只有我一人,去一百多里路远的省级重点校,大家很是羡慕。
小我一岁的大姑,尽管学习十二分刻苦,起五更爬半夜,她在炕桌上学习,从来没拉过桌,居然没考上高中。父亲无论如何理解不了,感到不可思议。同时又特别惋惜。和我一起长大的三月,也没考上高中。三月在家最小,当年她自己自由自在地玩耍,我却得背着小的妹妹,领着大的弟弟妹妹,跟她们一起玩。可以说,她的学习没受过任何影响。他们家就她一人读书,竭尽全力供她,她却没考上。一家人苦恼得不得了。
那天,我回到家,听到有人正在里屋和父亲唠嗑。问妈妈谁来了,“西营子李杰。”妈说。只听李杰说:“我说大哥,一个丫头子,你还让她念啥书呢?……”“我初心本意供小子念,可是他不是那块料,硬是不愿意念。丫头愿意念,也考上了,就念吧。”这是父亲的话。我对李杰立即反感起来:啥人啊,自己的孩子不让念书也就罢了,还管到别人家来了,真是操心不见老。
我们叫李杰大伯(bǎi,即叔叔的意思)。李叔叔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夫人李婶有病,不能吃盐,据说一吃盐,她满脸上的红疙瘩更严重。不知道她在经受着怎样的煎熬,人不吃盐,哪来的劲儿,那饭菜又有多难吃!人啊,真是没有受不了的罪。
我私下里认为,李叔叔是一个极不负责任的人。李婶常年生病,却看不出他着急来。孩子们功课没有好的,特别是他的大女儿莲子,刚上初中没几天,就不念了,他也无所谓。
还别说,还真让我说着了。听人说李杰年轻时还真是很落倒(即:不务正业)。先是扎大烟,把个很宽裕的日子扎穷了。之后又出了一桩风流事。邻居家的外甥女来住姨家,李杰和她搅到一起去了,不久那外甥女怀孕了。邻居家姐妹迫不得已,决定把那女孩子嫁给李杰,可是李杰却又相不中那女孩了。经医生检查,女孩又不可以做人流,否则以后永远坐不住胎了。那女孩又被迫把孩子生了下来。是个男孩,只能送人了。
有人说李杰缺德了,所以老婆才得了不治之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活受罪。李杰也不省心,料理着一群孩子,服侍着生病的老婆,日子过得极为艰辛。
时间久了,他拿李婶的病越来越不当回事。由开始时的寻医问药,到后来的不闻不问,再到后来的后来的白眼别脸,能躲就躲,能闪就闪。
1978年9月1日星期五天气状况:晴
昨天,我带着两套行李,领着弟弟小战,来到一百多里路以外的中学。我被分到九年一班,据说还是重点班,班主任、及其他所有教师,都是全县最优秀的。我既感到自己特别幸运,又无形中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压力,而且,压力远远大于兴奋。班里六十多名同学,来自全县四面八方,都是各个乡镇的佼佼者,我能站得住脚吗?还能像原来那样出类拔萃吗?我心里有无数个疑问生成。
新的环境令我陌生,新的同学令我心生敬畏,初中升高中的成绩也令我沮丧、失望,我的成绩在班里倒数。有形、无形的压力都悬在我心上,像巨石,格外沉重,格外疲惫。人们常说: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我都有一种想去找老师,调到普通班去的想法了。可是,又有些不甘心,别人挖空心思想来这个班,却进不来;我主动要求调出去,又感到可惜。我左右为难,手足无措。
怎么办呢,我睁开眼闭上眼,大脑里都是这件事。写信跟父亲说,他会不会骂我?我的糟心的成绩,他能受得了吗?他会不会感到没面子、难堪?他本来就身体不好,常常胃痛,《附子理中丸》等药长期不断。我从内心不想让他为着急、为难。
带着这样的焦虑、满腹的心事,我听课学习,我格外不适应。
1978年9月21日星期四天气状况:晴
经过三个星期的紧张学习,我发现班里藏龙卧虎。特别是男生们,在理化的课堂上,那是如鱼得水。经常是老师的例题刚出来,我还没思路,一些男生已经在心里做出来了。我羡慕他们,苛责自己,心情一直很沉重、很沉重。
有时,我竟然后悔,初中时的优异成绩是不是不是一个错误!一直名列前茅的我,那时候是何等风光、优越!备受老师宠爱,受同学爱戴。如今面对理化一个又一个拦路虎,我无能为力,心情也与原来冰火两重天。哪个老师能远离世俗,不偏向学习好的学生,而去向着学习成绩平平的学生!再说,即使老师真的对我这个平平的学生,有所偏袒,我肯定也不自在,我有何德何能何理由被偏袒!我无论如何接受不了如今糟糕的成绩,糟糕的自己,我陷入了深深的愧疚、自责、惶恐的泥沼里不能自拔。每一天都是一种煎熬。
抑或是初中时,我的优异成绩是假的。不然,如今怎么就一落千丈,科科亮红灯!我矛盾万分、痛苦万分。感觉无颜面对家乡父老,更无颜面对昔日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