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月13日星期一天气状况:晴
期末放假回到家,我没敢说我的成绩,可能父亲已经看出我的成绩不咋的了,竟然没过问。再说,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可能也顾不上其他了。我像遇到了大赦一般,又有劫后重生的感觉。半年时间,父亲真的变了很多,说话比以前柔和了很多很多,神情比以前慈祥了很多很多。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又有些受宠若惊。父亲现在对我们的态度,比过去十几年加在一起的总和都好。我在心里祈祷着:老天爷,就让父亲的和蔼永驻吧,就让他的坏脾气远离吧。
现在回忆起放假回家那天的情景,还心有余悸。那天,天阴沉沉的,北风呼号,卷起的飞沙走石抽打在脸上,麻辣辣的,睁不开眼睛。正好离我家八里路远的一个村子的一个同学,找到了一辆货车,另一个父亲在县政府工作的同学坐在驾驶室里,其余我们这些男男女女,均坐在后车厢里。
回来的路上,汽车路过煤矿,我们都下车等着,车去排队装煤。天寒风大,棉衣棉裤又单薄,早就被风打透了,凉水似的贴在身上。我们站在一避风处,弓着身,缩着头,袖着手,瑟瑟发抖,上下牙齿生打架。只好原地小步跑,以此取暖。
终于,装上煤的汽车,蜗牛一般从遥远的地方,慢慢地爬了过来。它走过的路,尘土飞扬,像旋风一样横扫过去。
我们再次爬上车,坐在煤上。这回车上的煤渣、煤面子,也加入了尘土、沙石大军,一起向我们示威。我们已经被冻成一块块冰坨了,周身都快没感觉了。好在年轻的司机心好,把车开的稳而快。
当我们在同学的村头下车时,太阳也就还有一竿子高了。我领着弟弟小战,使劲迈动已经冻僵的双腿往回跑,好尽量在天黑之前赶到家。这样既暖和些,又不至于贪黑害怕。
八里路程,我们一路上,跑累了走一会,走冷了再跑一会,终于在掌灯时分到家了。
1979年1月13日星期六天气状况:晴
正月十几,已经不读书的小军,推着他自己做的非常简陋的独轮车,去离家十几里路远的县城卖玉米核子,即平时所说的棒子瓤。一麻袋玉米核子,他说卖将近一块钱,不知他的话是否真实,我对此并不上心。可是第二天,他还要去卖,妈妈要我帮助他推着去,我觉得那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就说啥没去。这是我第二次反抗妈妈,妈妈很生气,又很无奈。
第一次反抗妈妈是在年初,父亲又病了,想吃茶汤面。我没看过那东西,不知它啥样。妈妈让我去后街张奶奶家去要一点,说她们家做来。我不去,妈妈硬让我去,给别人送东西我都不愿意去,何况跟人要东西了。
我无可奈何地去了,一路上,磨磨蹭蹭,磨蹭了好大一会,才蹭到张奶奶家。可是张奶奶说:“我们家没做过这种东西。”我当时特别尴尬,相当没面子,有一种被妈妈欺骗了的感觉。我相信张奶奶的话,她是全村最善良的人,从我记事起,我就听说她吃素、信佛,虔诚的很。
通过这两件事,我又重新审视了父母之间的关系。他们是南北两极的人,父亲有文化,人又帅,年轻时风流倜傥,又有工作;而母亲,大字不识一个,又有些夸张,养育六个孩子,她付出了太多太多的艰辛;又经常被父亲打过来骂过去的,女奴一般二十几年,已经被生活、被父亲折磨得老气横秋,两人早已经不像同一个年龄段上的人了。他们无爱的婚姻生活,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也注定了是一个悲剧。
如果,父亲遇到和他性情、学识水平相近的女人,也许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也许不会如此暴躁易怒、乖戾无常。他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月下老人眼睛出了问题,硬把他们拴在一块,他们打了二十几年,痛苦了二十几年,结果两败俱伤。
往事历历在目。记得那一年的一个半夜里,他们又打仗了,已经睡熟的我被惊醒了,我和妈妈一起给父亲跪着,妈妈说:“你是我爹,爹呀,你可别打我了!”之后就让我和她一起给父亲磕头。最后,父亲饶过了妈妈,让我们睡了。那时我还小,既不知道他们因何打仗,也不知妈妈为何如此下贱;既为妈妈难过,又恨父亲残忍。我的心灵受到极大震撼,甚至被扭曲了。
还听妈妈说,她在生小军的月子里。一天,大小军两岁的我,出麻疹了;小军也有些不合适,直哭。父亲又发脾气了,将火盆抡了过去,盆沿正好横拦(砸)在妈妈的腰上,妈妈安然无恙。妈说她命大,我说那是幸运。现在想来都后怕,那次万一把妈砸个好歹的,残了或者是一个寸劲,被砸死,也不是没有可能啊!太可怕了。
不般配的婚姻多可怕,父母这半辈子是在三天一小仗,五天一大仗中走过来的。我如今也渐渐长大,我决定终生不找对象,独身一辈子。谁不希望碰到好的,但是咱不一定有那福气,万一遇到脾气火爆的,一辈子就被葬送了,比如妈。
我还曾经问过妈妈:“人别人家的父母,像你们这么大岁数,大孩子都比我大十多岁,为啥呢?”
“你头上有好几个孩子,都没活,那个最大的丫头,都四个月了,长的才俊(z春)呢,谁知她说死就死了,差点没把我给心疼死。”妈接着又说:“只为没孩子,我受了很多很多气。你那后奶奶背后也骂我缺德了。”
“那我爸那么欺负你,你还一心一意的和他过呢?”我又说。
“我从来也没想过别的,我只想,要是我走了或是死了,我这六个孩子就掉地下了,就你爸那脾气,还不得把你们打死或是饿(nè)死。”妈妈眨着眼睛,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与她无关。“你爸和我打仗时说过好几回,有井、有绳子,你死去,你死了,姓童的小子连脸都不带红的。”
多么屈辱、凄惨的命运,妈妈竟然忍辱负重地走了过来,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没尊严地活着,比死更可怕。如果换做我,我要么离了,要么自杀了,才不受那委屈!
1979年1月24日星期三天气状况:晴
今天午饭后,还没收拾饭桌,我们原初中姓常的同学,骑着自行车来我家玩了。我很反感,有点带搭不理,倒是父亲很热情:“吃过饭没有,在这吃点啊。”寒暄几句。接着又问他的学习怎样,有没有困难。数、理、化哪一科学着更容易等等。并招呼他上炕里坐。那人一一坦然作答,丝毫没有畏惧之感并不介意。我很佩服他的勇气。我回答父亲的问话都紧张地磕磕巴巴,有时手心头上都有细汗出来。
他自己从我家柜子上摸本书,静静地坐炕沿边看起来。
我在外间屋刷碗时,大妹妹小慧拉拉我的衣角,示意我低下头,她把手罩在嘴边,对着我耳朵小声说:“他在你还没放假时,就来过咱家,见你没回来,就问你啥时放假,我们说不知道,完后他就走了。”之后,小慧诡异地一笑,转头出去了。我脸立即火热起来。我明白,他来我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现在是求学阶段,我不谈恋爱,即使将来考上大学,分配工作了,我也不会考虑这个问题。父母的争吵扭打,我看够了,也吓怕了。人毕竟无法选择父母,我不能要求父母把我收回去,重新投生。但是,我将来能选择我自己的生活方式,做自己命运的主人。我绝不苟活,我一定要活得有尊严;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等我收拾好进里屋后,他凑乎过来问东问西,我漫不经心地回答着,他不厌其烦地问着。活像一个学习较差的学生,被一个不很负责人的老师,问个没完没了,想停停不了,想走走不开。那感觉,恐怕只有那个被问的人,才能体会得到。否则,是任何人都无法体会的。我本能地感觉到,他是在没话找话。如果说初中在一个班读书时,我对他还心存一丝好感的话,如今我那一丝好感,也已经消失殆尽了。最后,他向我借两本作文书,拿着走了。
人的感觉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从前,我作为一名优秀学生,出现在他人面前时,我的心像无风时的湖面那样平静,板儿似的;如今,我的学习成绩在重点班不沾板,遇见自己熟悉的人,再无法像以前那样从容镇定,总是灰溜溜的,仿佛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了一般。我自己也很苦恼,但又无可奈何。
还在父亲没责备我,更没要求我离男生远点。更没抛出我“不许搞对象!”之类的说教,我在心里感激着父亲。我的的确确没有一点私心杂念,成绩不理想我已经焦头烂额了,哪还有闲情逸致做其他的。如果……真那样,我也太没心了!
1979年1月27日星期六天气状况:晴
今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九,新年。晚饭后,我就帮妈妈和饺子馅、和面,准备包饺子。我妈信佛教。父亲可能不信,但是也没说过。因他从没强调过,所以我如此推测。
除夕夜的饺子是素馅的,一般情况下都是酸菜和冻豆腐,加上花椒、盐、酱等佐料。有豆油时就放点,没有就算了。那饺子没啥味道,只有一种刻骨铭心的酸,年年一成不变。
今年例外,后院叔叔不知从哪儿搞到一瓶豆油,给我家一碗底儿,用来包年夜饭---除夕的饺子。
还别说,今年的除夕饺子确实比往年不放豆油的要好吃得多。等吃完饺子,我和妈妈拾掇碗筷时,弟弟小战正好从外边往里跑,与妈妈撞了个满怀,顿时一摞碗掉地上,啪地一声,摔碎了好几个。父亲马上火了,瞪了他好几眼,并没有打他。吓得我赶紧轻轻地把碎碗捡起来放一边去了。家乡的风俗是除夕前半夜的垃圾是不许扔的,直到第二天大年初一太阳出来以后才可以倒掉。
我心里很别扭,感觉非常不吉利。又不敢说出来,特别压抑。这个年,刚一开始就不顺利,以后可千万小心谨慎哦。我在心里这样默默告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