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3月5日星期一天气状况:晴
假期结束,我们又回到了那个令我恐惧的学校。教导主任兼教数学的周老师给我们一部分人开会,一个一个地分析我们的长处及不足。我的长处是数学出色,语文尚可,英语吗,大家都在同一个起跑线上,差距不大(高中才开始学),只是理化差,用学理化的时间及经历学政治、历史、地理,肯定要比学理化效果好。总之,像我这种情况,学文要比学理有优势。
老师的分析简要精辟,入情入理。我从其中感受到了学校的关怀与体贴,感受到了一丝温暖。我心中的坚冰开始解冻,对学校及老师,从上学期的抵触,到现在的感激。
最后,周主任还不忘开句玩笑:“你们这些人将来学文了,都是“文痞”,可别忘了多读书,学文的人个个都应该是杂学家。”
当然,学文也不是一点问题没有。
首先,目前,我政、史、地方面的知识是零。因为在初中时,这些课程都没开,连课本都没见过,学起来不知是否顺利。
其次,尽管我平时也偶尔舞文弄墨,可是语文并不突出,写出来的东西也平淡无奇。同时,我又不会说不会道,拙嘴笨舌,又相貌平平。我能行吗?在自己的潜意识里,总觉得学文的人个个都应该是相貌出众、能说会道、能言善辩、能写绘画的全才。我对自己很没信心,但是也只能如此,别无他法。
恰好此时,上届全县高中生作文竞赛的获奖作文,结集出版了。我买了两本,一本寄给初中同学兼本家童丽凤,一本留给自己看。这些作文有一个共同特点:
1.时代感强。篇篇都和着时代最强音跳动。
2.注重细节描写。每一篇都有几处精彩的细节描写,可读性特别强。
3.全篇的语言都很生动形象。我们能做到一句话生动形象,甚至一段话生动形象就不错了,但是如果全文都如此,恐怕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
至于首尾呼应、伏笔等等写作技法,还有大量的比喻、拟人、排比等修辞方法的运用,也非平常人能轻易做到的。
我从心里佩服这些作者,他们就像高高在上的星辰,可望而不可即;又像学生中的神,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真羡慕他们啊,啥时候,我的小作也能像他们的作品一样,登上大雅之堂!也被别人啧嘴称赞、崇拜!
1979年3月23日星期六天气状况:晴
毕竟,学文并不是我心甘情愿,因此,尽管我只能如此,心里还是隐隐地痛。心情仍然不是很好,难免时而表情也僵硬、扭曲。由此也带来一些负面影响,同学关系很淡漠,没有像小学初中时那几个死党,遇事可互相商量,互相倾诉,互相安慰,互相鼓励,互相帮扶。
就在处于矛盾中的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好心绪时,常姓同学还又来信烦我,说了好些肉麻的话,什么“因思念你,我茶不思,饭不想,夜难眠……那天去你家,被你冷淡,我到现在心里还不是滋味。我安慰自己,你那样待我,肯定是担心家人误解,故意冷落我,给家人看的。其实,你在心里是有我的。我不相信,我们同学那些年,你对我没感觉,打死我也不信。”之类的胡话。搞得我心里更加不安,总有一种巨大的负罪感,觉得对不起父母家人,他们供我外出求学不容易,我却不好好读书,不说谈情说爱,就连写封回信都认为是大逆不道,我在受着空前的煎熬。不回信是肯定的了,但是,本来就不平静的心,被搅得更乱了。
不料刚过去五天,第二封来信又到了,我有些恼怒了。看来冷处理是不行了,还是直接回绝了好,断了他的念想。让自己平静一会,开始坐下来写回信。可是,往事又不断地在眼前浮现。
记得小学刚入学不久的一天,我的田字格作业本用完了,妈妈让我拿一个鸡蛋上学,去小卖部换一个本。我都走出家门了,妈妈又追出来,大声嘱咐我:“千万别打了鸡蛋!”我小心翼翼地攥着这个家里唯一的鸡蛋,格外小心谨慎,走路都不敢像以往那样连跑带颠的。
来到教室先放下书包,再把鸡蛋轻轻地放到书桌上,倚在书包边儿。说是桌子,其实是一块长条形木板,两条长边还不直。底下支着几根木棍,人只能从一侧进去出来,坐六七个人。这时常姓同学来了,可能是往桌上放书包、上座时,把“桌子”给弄晃悠了,我的鸡蛋滚到了地上,“啪”的一声,只见地上一滩蛋黄蛋清。我哭了,哭得很伤心,我的作业本没了。他也傻了眼,直瞪瞪地望着我,既有歉意,又有悔意。事后他给我一个作业本,我也没推辞,就接受了。
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简单、纯粹,没有一丝污秽。就像雨后的花朵,娇艳、洁净。
还有一次,我在家又挨父亲打了,一路上伤心地啜泣着,直到教室了还在流泪。他见了,悄悄地递过一块纸给我,意思叫我擦眼泪。那时候大家都还小,并没有人说三道四。
想到这里,觉得拒绝了残忍,接受了等于犯罪。弄得我左右不是,心情更抑郁、更狼狈。于是,放下笔,什么也没写,心想再说吧。
1979年4月5日星期四天气状况:晴
今天是清明节,我们排着队,去北山烈士陵园扫墓。步入烈士陵园,一片低矮的小坟丘卧在山坡上的枯草中,显得格外凄凉、寂寥。与荒芜的墓园,破败的矮墙,一起隐没在荒山野岭中。
扫完墓,祭奠完烈士,我们开始沿着原路往回返。从山上向下望,只见一条窄窄的羊肠小道,蜿蜒逶迤在山岭之间。小道上是两队并列前行的学生,穿着五颜六色的服装,又像两条移动的彩线,漂浮在黄色的土河里。给寂静的山川田野,带来无限生机和活力。越往山下走,人越小,最远处的学生,几乎变成了一个个小矮人儿。
天已经非常热了,我们没有春秋季节的衣服,此时怕冷的女生们还多数穿着棉衣,怕热的男生们,多已换上单衣。
我们无精打采地、缓慢地向前移动着,已经完全没了去时的新鲜感。汗也冒出来了,棉衣紧贴在身上,十分不舒服。若不是旁边一个风趣幽默的男生,讲两个笑话给大家听,以此分散大家的注意力,会感觉路更远,更难捱。其中一个笑话,令人忍俊不禁。
从前有两个男人是好朋友,他们一个姓张,一个姓侯。一天,姓张的男人来到侯家,侯家男人不在家,侯家女人热情地招待了他。并且问他:“请问您贵姓?”对方回答:“免贵姓张。”她又问:“是弓长张还是立早张?”对方又答:“立早张。”“请问您用膳了吗?”对方又答:“用过了。”
等姓张的男人回到家,对自己的妻子说:“你看人家老侯的女人多会说话……”之后就把侯家女人说的那番话原文复述了一遍。
又过了几天,姓侯的男人,又去姓张的家串门,恰好张姓的男人也不在家。张妻问:“请问您贵姓?”对方回答:“免贵姓侯。”张妻又问:“公猴母猴?”对方心一惊,只好拧着头皮说:“公猴。”那女人又问:“请问您膳了没有?”姓侯的男人更是吃惊,吞吞吐吐半天,没一句话作答。张妻赶忙去厨房了。
朋友还不回来,姓侯的男人感到不自在,就起身打个招呼走了。只见张妻提着刀追出来,大声喊着:“膳膳再走吧!”姓侯的男人吓得急忙跑起来,回了家。
我从没听过这类的笑话,几乎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问他是从哪里听来的,“我老爹给我们讲的。他的笑话多的是,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我无比羡慕,我的父亲别看是个特别有文化的人,却不苟言笑,从来没给我们讲过笑话。我的童年是严肃的,苍白的,寂寞的,荒芜的,无知的.
1979年6月29日星期五天气状况:晴
转眼之间,一年一度的高考来到了。学校要从我们高一学生中找些同学,为高考服务,我首先报名。尽管父亲的脾气比过去好了些,但是我仍然非常惧怕他。在他面前,我拘束得很。不敢主动跟他说话,到万不得已时,也是先观察他的表情,他的脸色稍有不对,我就哆嗦,把想说的事情放下,等待他高兴了,或者脸色好看了再说。在家里时候,我的心时刻都悬着,总放不到肚子里去,恐惧、焦虑一直伴随着我。
高一上半年,由于学习压力大,成绩不理想,既紧张压抑,又惭愧自责,多种不良情绪纠结在一起,共同向我宣战,我被打得落花流水。曾经三个月没来例假,脸上的大红疙瘩一个接着一个地拱出来,最后连缀成满脸。本来就容貌不佳的我,一起疙瘩,极像癞蛤蟆,更吓人了。不敢用香皂洗脸,只能用肥皂洗(据说这样能抑制红疙瘩)。如今,好几个月过去了,我的红疙瘩依旧像雨后春笋,不断破皮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