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3月23日星期日天气状况:阴
最近一个来月,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学不进去,成了我每天的常态。我心急如焚,却又无力改变。一种无名的烦躁时刻烧灼着我。静下心来仔细想想,似乎又没有什么大事。难道是考前的那种焦虑,我安慰自己:正常情况下,我还是应该没问题的;尽管,我的成绩没有初中时出色,但也在班级十多名的位置上。高考招生比例非常小,考不上太好的学校,次一点的学校还是有希望的。那么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以往,每晚学习到很久,无论背诵政、史、地,还是演算数学习题,效果都可以。如今,坐在那里,也在学习,可是学半天,放下书,不知自己学的是啥内容。疲劳得如一滩烂泥,但是中午却不敢睡觉。午饭后,刚躺那没几分钟,似睡非睡时,心里明白,可是手脚却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一动不能动,想大声喊出来,却又出不来一点声。
反复几次后,哪怕再困,也不敢睡,担心那种啥都明白却不能动弹、又发不出声音来的状态时间久了,会死掉。我对睡觉已经产生了本能的恐惧,每当午饭后,我就开始心跳,担心再重复昨天的情形。干脆不睡了,看会书,又抬不起眼皮;眯会眼,却又很快出现了之前的状况。这种现象已经形成了恶性循环,越是担心会出现,越是按时出现。我完了,难道我的生命也快到尽头了!我在命运的泥沼里苦苦挣扎,沉下去,挣上来;挣上来;沉下去。
1980年4月8日星期二天气状况:小雨
时令上的春天早已经来临,可是太阳依然虎着一张脸,冷风冷气透彻人骨髓,令人心寒。接连几场春雪也来助纣为虐,使得今春像冬天一样寒冷。冬衣迟迟脱不下去,嘟噜着一身棉衣,感觉十分沉重。
我和弟弟小战都没有生活费了,我着急得很。今天,一位本家老奶奶回她娘家来(她的娘家,正好在我们学校前面),给我们捎来了生活费。我很纳闷,从来都是父亲把钱邮过来,这次怎么例外了呢!这些天,我心情一直莫名地烦躁不安,好像要发生什么重大的事情似的。是不是父亲的病……我不敢再往下想。但是我板不住,还是问了句:“老奶奶,我爸的病咋样了,好些吗?”我心里惴惴的,不错眼珠地望着她,希望亲耳从她口里听到:“已经好了!”或者“好多了!”之类的话语。可是,我听到的却是是晴天霹雳:“你爸他得了癌症,……”
“啊!……”我顿时如遭遇了五雷轰顶,天旋地转、腿软无力,差点栽倒。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室的,我已经完全被击蒙了。
1980年4月9日星期三天气状况:阴
我终于找到原因了。早就听人说过,亲人之间,会有一种亲情感应。但是,咱没经历过,没感受。是父亲的不治之症,在我心里的一种折射反映,再加上对他身体的惦记,导致我目前这种状态。
原因是找到了,想从其中自拔出来,谈何容易!想到父亲还有三到六个月的生命期限,我的心似被刀剜斧砍一般疼痛,又仿佛被几双大手无情地蹂躏着,蹂躏着。我的心碎了,我几近崩溃。
我的心情抑郁得说不出来,感觉也许死了会好受些。我性格也更加孤僻了,整天不想说一句话。我周围的人在我身旁说笑,令我心烦无比。他们的笑声似乎是一把把尖刀,直刺向我的心脏。我的血在汩汩流出。
1980年6月9日星期一天气状况:晴
农历四月二十五,是我终生难忘的日子。那一天,虚岁才四十五的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六人,去了另一个世界。父亲临终之前,我和弟弟小战都没在他身边。父亲清醒时嘱咐家里人:“千万别告诉在外上学的两个孩子,以免影响小星高考。”又嘱咐妈妈:“千万把几个孩子拉扯成人,我对不起你,以前总和你打仗……”
父亲不让我们经历那刻骨铭心的、撕心裂肺的诀别场面,担心那样会影响我高考。但是,邻居堂伯父去学校所在地的乡政府开会,还是顺便告诉我们,把我和弟弟捎了回来。他怕七月份我回县城参加考试时,回家知道父亲去世的消息,照样会影响我高考,可能还会更大。
我们坐着绿伯父的绿色吉普车,快进村口时,我们小队的一群妇女正在路旁地里地里拔苗,好多人见伯父的车来了,都站起来张望。此时天阴沉的更黑了,霎时狂风大作,铜钱大的雨点东一个、西一个,稀稀落落地砸下来,天地间一片昏暗。父亲的离世,使苍天悲泣,江河呜咽。从此,一个被村里老人们称作文曲星的那颗星陨落了。
当天晚上,为父亲送行,我和小战哭得死去活来,哭得耳朵轰鸣,眼睛朦胧。村里前来观看的人多留下了同情的泪水。
父亲的装殓棺具是由大队免费提供的。大队干部们感念父亲的才华以及突出贡献,又怜悯父亲走后,妈妈带着我们姐妹兄弟,孤儿寡母的,生活无依无靠,因此很关照。
在家的几个孩子都还小,对为父亲送行之礼一无所知,一切事情都由堂哥帮忙。堂哥跑前跑后地料理父亲了的后事,堂嫂像儿媳妇一样行各种礼仪,尽着孝道。我们孤儿寡母无限感激。心灵无以慰藉,咋想咋窄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又噼里啪啦落下来。客人们临走之前见如此,又是一番安慰,才一个个散去。
关上门儿,孤儿寡母七人坐在炕上。谁都不说一句话。小妹还小,她只有十岁,还不完全懂得失去父亲的含义。只是一家人悲凉的气氛感染了她,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俨然一个懂事的大孩子。仰着脸望着大家,一会看看妈妈,一会观察观察我,目光来回移动,尽是渴望。可怜巴巴的,叫人产生无限怜爱。
我的眼泪又扑簌簌落了下来。母亲人到中年,带着一群未成年的孩子,又只有一个(小军)帮她侍弄几亩地,其余全部读书,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用什么来读书?
父亲在世时,夜里哪怕不关门不闭户,我们也丝毫不害怕进来贼什么的。如今,出去进来就是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我明白了:这叫另一种害怕。一种孤独寂寞、无所依托的害怕。它啃噬着我们,围困着我们。
第二天早晨太阳出来之前,二叔领着我们姐妹兄弟,给父亲圆坟。来到父亲坟前,我和小战趴在父亲坟上,嚎啕大哭。一抔黄土,永远地隔断了我们和父亲。从此,我们与父亲将永远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之日。这是一种怎样的悲痛哀伤啊!两个月前,我回县城体检完后回家看看,午睡时,父亲还坐在旁边,和母亲说:“这丫头又瘦了。”一个“这丫头”一词,令我怦然心动,潸然泪下。今天再次见到父亲,他已经永远孤独地长眠于地下了,我接受不了这种残酷的现实,大把大把地往下挠父亲坟上的土,恨不得将父亲扒出来,再看他一眼。
我的二叔,他已经多年没有消息了,前几天也回来了,陪伴父亲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几天。老哥俩谈天说地,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那般亲切、和谐的美好时光。可惜只有短暂的几天,如果再给父亲几个月时间该有多好。
二叔刚到家时,问父亲:“哥,小星长啥样了,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吗?”父亲说:“那丫头长得不漂亮,但是也不丑。那丫头从小学习成绩就好,可惜高中学的是文科。我如今这样,肯定影响这孩子了。”其实我明白,这正是古语所说的“庄稼是人家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的道理。
听了二叔的这番叙述,再联想到前院二娘曾经说过“小星可是个丑福人儿!”的话,可见我有多丑!可是,我在父亲眼里却是美的。我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我们和二叔在一起吃顿早饭,一家人终于团圆了,只是少了那个最最重要的人----我的父亲。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当天,我和小战又返回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