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12月22日农历:冬至月二十九星期日天气:阴冷
三天没出门儿了,今天走到院子里,天都地和以往不一样了,太阳一张黄恹恹的脸,犹如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四周的天灰蒙蒙的,多像我此时此刻的心情。
刚才那几个小伙伴来叫我出去玩,我找个借口推辞了。不知不觉间,我已走出大门,正好碰上马英他爸赶着几只羊从西头回来,若是以往我早搭话了,可今天我假装没看见他,转身想往回走,他的声音已传来:“小文没出去玩啊?”我应和着,低头没敢正面看他,像做了亏心事,再抬头时,发现他有一丝浅浅的笑意,我认为他是在嘲笑我的出身,赶紧转身回来。
爸爸出门儿回来了,我无论如何都没了往日的兴奋,武儿给我送来了爸爸专给我俩买来的烧饼子和糖葫芦,我仍毫无兴致。弟弟无趣地退了出去。
我没去帮爸爸卸车,出奇的是爸爸也没叫我。
晚上,当我和武儿入睡后,奶奶吹灭灯,其实我根本就睡不着,只是闭着眼渗着。不知过了多久,爸爸悄悄地走了进来,蹑手蹑脚来到炕沿根,我能感觉到他就站在我头顶处,过了一会,他出去了,望着他的背影,我发现他并没有在奶奶的床前停留,心中多少好受些。人真是感情动物,我决定从今天起,原谅他们,但不知能否做到。
1947年1月20日农历:腊月二十九星期一天气:晴冷
今天是腊月三十,农历大年。一段时日以来,我的闷闷不乐,我对家人的敌视,使得家里气氛分外紧张,甚至很难听到正常的交谈和欢声笑语,常常是死一般的沉寂,使人倍感压抑。
为了活跃气氛,也是为了新年新气象,给我一个阳光灿烂的来年,家里人使出最大力量准备年货,不说蒸了大量的我最爱吃的年糕豆包,买了好几挂鞭和好几梱二踢脚,就连我最无所谓的衣服鞋帽,也都比以往好得多,表面上是我又长了一岁,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
看着这些,我又想起刚进腊月跟时的一件事:
那天早晨我们全家正在吃早饭,老爷爷(爸爸的亲老叔)的二女儿和三女儿,即我的两个堂姑(二姑比我大一岁,三姑比我小一岁)走了进来,妈妈忙招呼她们坐下,要盛饭给她们吃,二人却极力推说已吃过了。见二人再不开口了,我们大家已猜出八九分。爸爸乐呵呵地问道:“你们俩过年的衣裳都做了没有?”“还没----没有呢----四哥,我们今天----就是为这来-----求四哥的……”二姑吞吞吐吐地回答,而三姑则始终没吭声,眼睛一直紧盯着桌子上黄灿灿的年糕,爸爸爽声笑了,拍着自己的脑门说:“瞧我这记性,怎么把这大的事给忘了,明天我去赶黑水集,给你们买。”俩姑姑顿时高兴起来了,“你们俩都要什么样花、什么地儿的呢?”“我要蓝地带红花的。”三姑抢着回答,二姑则说:“啥样的都行,过年能穿上新衣裳就不知怎样感谢四哥了。”二人起身要走了,妈妈已在奶奶的授意下,捡来满满一搪瓷盆年糕和豆包。二姑端着盆,三姑跟着,笑咪咪的去了。
最近几年新年,都是爸爸给她俩扯花布做新棉袄或夹袄,老爷爷一家七个孩子,日子过得窄窄巴巴,还新衣服呢,连年年腊月不可少的年糕豆包都经常蒸不起,有时候,刚到拔苗时,就没吃的了,我家不知一年要接济他们多少粮食。
在老爷爷的眼里,爸爸是他最好、最可依靠的一个侄子,他老人家不管有啥大事小情都得找爸爸来商量。爸爸就是他的主心骨。
1947年1月23日农历:正月初二星期一天气:晴冷
今天是大年初二,晚饭前,大家聚在我家送年,后院二爷爷和他的三个儿子,老爷爷和他的三个儿子,东头二爷爷家的三个儿子,及其他堂哥堂弟等共三十几人,我们家族是童姓家族的长枝,人数最多,辈分却最小,人丁又最兴旺,所以送年时队伍最大。
按以往习惯,送完年回来是要在我家吃饭的,因家堂在我家,我的亲爷爷又最年长,我家又最宽裕。
我家除了奶奶、爸爸,其余人是不上席的,妈妈忙里忙外地伺候着大伙,我和武儿也偶尔帮点忙,席间,不断地有人夸我和武儿书读得好,爸爸开始曾闪现一丝让人难以觉察到的不自在,但很快就消失了,继而是自豪的神情。
这些日子,我刻意观察着奶奶和爸爸的一举一动,爸爸尽量不与奶奶交谈,有必不可少的对话时,也互相躲避着眼神,这样一来不用说他们,就是家里其他人也觉得别扭。于是我又开始后悔起来,后悔当初和那些孩子藏猫猫,如果不出现曲祥揭穿我的身世的事情该……当然这也只是我自欺欺人的想法,事实已经放在那儿,谁又能改变?既然身世无法改变,父母又无法选择,我永远都不知道有多好。也不会弄得全家人关系都怪怪的。想到这,我倒像是做错了事似的,更不知所措起来。
我还发现了一个秘密,每当奶奶和爸爸相对时,奶奶也极其不自在,我相信奶奶的话,奶奶的责任更大,或者责任全在奶奶。
当本家们都散去后,爸爸先走进屋,一个人又喝了起来,一盅接一盅,一口菜也不吃,妈妈一遍又一遍地跟他说好话,甚至哀求他,他都毫无反应,继续喝他的酒,最后妈妈急了,夺过他的酒盅。显然不胜酒力的爸爸已经醉了,以往爸爸从未喝这样多过,自然我也从未看过他醉酒的样子了。这一回,爸爸是真的喝醉了,他脸赛关公,醉眼朦胧,走路塞舞蹈,还含混不清地嘟嚷着:“我没喝多,文……儿……我……对……不……,……”
见瘦弱的妈妈搀扶着他已十分困难,我赶忙跑过来帮忙。看到我,爸爸面部突然抽搐几下,眼泪顿时流了下来,“文儿(我的乳名),我……对……不起……”武儿也走上前来扶住爸爸,奶奶踮着一双小脚,颤巍地紧走过来,把我拉到自己屋里,之后奶奶又讪讪地走开了。
1947年2月3日农历:正月十三星期一天气:晴
新年后,我尽量地让自己高兴起来,每当想到那些烦心的事情,就立即让自己去想别的事,心里很累,每天都是扛麻袋的疲劳感觉,虽然我从未扛过麻袋,但是我能体会得到。见我极少出去玩了,武儿也总黏在家里,和我同进同出,自然在一起讨论学习的时间比过去多了起来,见此情形,三位家长也都终于显出愉快的神情。
玩一会学习一会,一上午飞逝而过。午饭后,武儿发唆,把一挂小鞭拴在黄狗尾巴上,等噼噼啪啪的响声伴随着狗的哀号声在屋里响成一片时,大家急忙冲进来,只见黄狗躲在柜子底下,仍然失魂落魄地、牂牂(zāngzāng)的叫着,目光中充满恐惧、无助、甚至绝望,大家用尽各种办法,都弄不出黄狗来。“哪来的臭味呢?”我边自言自语边疑惑地仔细搜索着,再仔细观察柜子底下,“我的天啊,柜子底下一片狗屎狗尿。”
于是大家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端土的端土,劝狗出来的劝狗,可是狗儿无论如何都不肯出来,它已被吓破了胆儿,再硬往外拖,又怕激怒它咬着我们。狗儿不出来,屋里又臭气熏天,因为它身上已粘上了屎尿。
就在大家无计可施时,爸爸回来了,问明了情况,到外面拿来一根木棍,硬使劲把狗给别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