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10月5日星期日天气状况:晴
从期初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通过班主任的多次谈心,自己的反复调整,我终于能做到上课时,脑海里不总是出现父亲的画面,不总是反复出现家里困窘的情景了……
按理说,这比之前也有较大进步,可是我的大脑依然不完全听使唤,处于抑制状态,我依然苦恼不堪。我安慰自己:这需要一个过程,不要急,欲速则不达。但是看周围人学得如此投入,如鱼得水,在学海中畅游自如,我还是无法平静。
我明白,再这样下去,我还会落榜。必须从这份煎熬中解脱出来,否则我的明年,就是今年的重复;明年的我,就是今年的我的翻版。
我绞尽脑汁,让自己暂时先把学习放一放,做些其他的活动来转移一下注意力。跑步是我喜欢的运动。晚饭后,出去散会步,之后就开始沿着公路往北跑,到该上自习时跑回来。有老师领着辅导,有具体内容可做,做不完不可以。又把苏轼的一部诗词集找出来,到没人的僻静地方,大声朗读苏轼的诗词。渐渐地,苏轼的诗词给我带来灵魂的宁静,让浮躁的心安静下来,在如水一样静谧中休养生息。我终于悟出:诗词是一种超越理性的表达,它更容易带领我走进自己的内心,引发我对自己过去、现在及未来的深深的思考。过去已经成为历史,必须把握住现在,才会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我暗自庆幸,经过一段时间的循环往复,我的心总算平静多了。过去的纷纷扰扰,终于渐行渐远,到它该去的地方去啦。
1980年10月10日星期五天气状况:晴
心里的杂草被清除啦,取而代之的是健壮的禾苗。我在农田里辛勤耕耘,并没想秋后的收获,眼前的嫩苗茁壮成长,就已经令我欣喜若狂,兴奋不已啦。
今天第一节课课间,数学老师走下讲台,来到我桌旁,笑眯眯而又神秘兮兮地说:“有一个好消息,想听吗?”“当然想听啦!我都迫不及待了。”我瞪大眼睛期待着。“祝贺你终于走出人生低谷啦!”“谢谢老师,原来是这呀!”“这还不算好消息?”我点点头,“嗯”了一声。
作为数学老师的课代表,他老人家没少为我操心。父亲去世后,他见我无心学习,就把他办公室的钥匙给我,让我的好伙伴静子陪着我,在他办公室上晚自习。哪里肃静、温馨,没有人打扰我们。在那里,我度过了失去父亲这个依靠之后,最难捱的一段痛苦时日。
数学老师还是像以往那样,每天的数学课之后,都留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是两道数学作业题,要我抄在黑板上。其他同学再从黑板上抄到作业本上,做完交上。我作为数学课代表,自认为天经地义,可老师还常说声“谢谢”。
患难见真情,若在平坡上,我不会有如此深刻的体会。我在心里悄悄地对自己说:到啥时候都不能忘记数学老师的大恩大德。
1981年7月9日星期四天气状况:晴
经过三天的激烈鏖战,我再次重温了高考的神圣,再次体会了高考的煎熬。没人能帮助自己,更没人能代替自己,心反倒沉静下来了,不骄不躁地奋战三天,感觉还不错。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没问题。也因担心而不安:这毕竟是仅凭六张考卷定乾坤,来不得半点马虎,哪怕有一点点闪失,都会前功尽弃。禁不住又提心吊胆起来。
我就在这样的跌宕起伏中度过每一分每一秒,心情时好时坏,连自己都难以捕捉。情绪好时,感觉地是绿绿的,云是悠悠的,天是蓝蓝的;否则,就感觉自己被丢进了万丈深的枯井里,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头顶上很高很高的地方,还有一丝时隐时现的微弱光亮。
我必须得找点事情做了,不然,我总在胡思乱想,倍感苦恼。
1981年7月11日星期六天气状况:小雨
今天早饭后,弟弟妹妹们都出去了,我开始大搞卫生,连犄角旮旯都清扫了。
柜子底下那个绿铁皮箱子都在那放若干年了,从没挪过窝,箱子底已经生锈了,锁都锈死了。妈说那是父亲当年上班时用过的,已经多年没动过了,父亲在世时不允许别人碰。时间久了,大家就把它给忘记了。
征得妈妈的同意,我找来一根小铁棍把锁给敲开了。只见若干本“日记本”工工整整地沉睡在里边。数一数,十六本。
我打开最上边一本,专心而地读起来。天哪,这竟然都是父亲当年上学时的日记。读着读着,我由好奇到震惊。父亲的出身、从小到大的部分生活轨迹、内心挣扎及复杂情感等展现在我面前……原来父亲有如此多鲜为人知的故事!
我为父亲曲折的人生、心底的挣扎、受到的不公平的待遇,热泪长流。更为自己只知道埋怨他,不试图走近他、了解他、理解他而自责、悔恨。我彻底理解了父亲的坏脾气,可惜他无法知道了;我从内心深处原谅了他之前对我的打骂,可惜他也无法看到这一天了。对父亲的深切同情、内心的巨大哀痛我都无处可以释放了,我的心情要多沉重有多沉重,压得我无法呼吸视听了。
留出两本放在我书包里,换把锁把箱子重新锁好。
1981年7月12日星期二天气状况:晴
用了将近两天时间,我读完了父亲的十六本日记。父亲从出生到读书的整个过程,都清晰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一个冰清玉洁之人就这样草草地走完了他短暂的一生,痛得我唏嘘不已;一个才高八斗的“文曲星”竟然寂静陨落人间,孤寂地结束一生。这是一种怎样的哀痛与绝望!谁之罪?是谁给父亲背负上了沉重的“十字架”,使其一直徘徊在人生的谷底?谁是击杀了天才的刽子手?
我无法平静下来了,我为父亲的不幸遭遇流泪,我为父亲的英年早逝哭泣,我更为自己现在才全面了解了父亲而肝肠寸断、痛不欲生。我痛彻到骨髓,痛彻到每一个细胞。
我要控诉:万恶的、吃人的旧社会,还我父亲!万恶的、吃人的封建礼教,还我父亲!十恶不赦的长舌头们,还我父亲!
我眼在喷火,心在滴血,我在诅咒一切邪恶。可是我的父亲,他却永远地去了。他带着人世间的伤痛,带着天生我才没有用的呐喊,带着对妻儿的愧疚。他心有不甘,又无力改变……
如果阴阳之间能通信,我一定在第一时间给父亲写封长信,将我无边的思念、深深的愧疚、衷心的感谢、绵长的祝福,一一向他诉说出来,以求得他的谅解与解脱。
我也明白,思念得痛彻心扉,是因为内疚得无以复加;求得逝者的原谅,是为了减轻生者的痛苦。说到底,这是一种自私的表现。可是,我还能怎样呢?
夏夜奇短,我却感觉长夜漫漫。我的灵魂徘徊在茫茫夜空,群星闪烁,异彩纷呈。独不见“文曲星”,顿时彷徨沮丧。哦,“文曲星”因其才学出众,被上帝贬去人间了;人间亦见不得鸡群之鹤,于是群起而啄之,“文曲星”只好隐身遁形,继续修炼,等待时机,横空出世。原来是南柯一梦,稍觉释怀。
1981年7月15日星期三天气状况:雨
这些天,我心里就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不断掀起滔天巨浪,始终无法平静下来。父亲的许许多多片段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记得那年夏天的一天,父亲又喝醉了。他躺在炕上说着含混不清的醉话:爸呀妈呀,你们到底在哪里……呜呜---呜呜---呜呜呜----你们到底在哪里呀----我----我----呜呜---呜呜……
接着就用头撞墙,撞得咚咚山响,“求求你们了,你们行行好,来把我带走吧!”
父亲的举动把我们吓得脸色煞白。父亲已经喝醉过无数次了,可是胡言乱语、以头撞墙的时候还不多见。妈赶紧爬上炕,紧紧抱住父亲的头,以防止他撞伤。
我当时没多想,只以为我的爷爷刚去世不久,父亲思念其过度所致。如今联想起来,远没那么简单。他那是在抗争,在发泄,在呐喊。可惜没人能真正明白,更没人能理解。
在父亲短暂的生命时光里,他几乎天天都喝酒,又几乎没有一次不醉。我们一家人无法理解,更为他酒后发脾气(即耍酒疯)而提心吊胆。每当有人请他喝酒去了,我们兄弟姐妹不是心存感激,而是开始在家大声叫骂,甚至诅咒人家,骂人不得好死。就是因为父亲酒后发脾气打骂我们,把我们给吓的如此。
现在想来,父亲那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酒精暂时麻醉了父亲的神经,却永远戕害了父亲的身体,致使他的身体迅速走向下坡路,健康亮起了红灯。父亲刹不住车了,不吃饭可以,不喝酒不行。各种症状接踵而至,寻医问药的同时,继续喝酒。父亲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以他的聪明,他不会想不到自己这样下去的后果。他完全可以对自己采取防范措施,可他却没那样做,估计他已经没有了生之欲望了。生命于他已经成了可有可无之物了,失去它并不可惜。抑或是以此方式以求速死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