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8月10日星期一天气状况:晴
我又高中毕业了,却一直没见到过东院的胖子姑姑。她已经不在村里砖厂上班了。她推了将近二年的砖坯子,累坏了身体。脸煞白,腋窝起疙瘩,浑身无力,再推不动车,只好回家来歇着。眼看着一个水葱似的姑娘,渐渐的身体佝偻了,老妪一般。走路再没有了以前的“噔噔噔”的响声,而是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着走了。望着曾经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姑娘,变成了今天这幅病恹恹、弱不禁风的样子,她母亲无计可施,只有叹息。她继父则几乎不闻不问,偶尔一句“实在不行就去医院看看吧。”言不由衷的话,令她心寒,再无其他关怀。
胖子姑姑因自己再不能为家里做贡献,感到万分难过。又认为自己如今是一枚被吃掉了蛋清蛋黄的鸡蛋壳,被人丢弃在一边,毫无用处而难过。她更为自己的病,油煎火燎般地痛苦、绝望。
待在家里的日子实在难熬,胖子姑姑既于心不忍,(本来是继父,家里孩子又多,生活不富裕。)又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只吃喝,不干活)。同村的一个马姓邻居,可怜她,担心她再这样下去会丢了性命,就给她在同县西北山区,寻了个婆家。那人因家里贫穷、相貌丑陋、身材矮小,年近三十了,娶不上媳妇。前提条件就是:把胖子姑姑的病治好,象征性地给几个彩礼钱即可。那人真的就只给了一百五十元的彩礼,又给她做两身衣服,就把不漂亮,但是,高挑身材,且善良能干的胖子姑姑娶去了。
见过男方的人都说:“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了。太可惜了”可是有什么办法!胖子姑姑今非昔比,嫁给那人能给她治好病,保她一条性命就算她不幸中的万幸了,还能说什么!
可怜的胖子姑姑,还不到二十岁,就嫁人了。并且嫁的是一个大她十来岁的男人,她的委屈,她的不甘,她的无奈,可想而知。
我俩自小住东西院,是同龄人,是邻居,又是同学,胜似亲姐妹,甚至比亲姐妹都亲。临出嫁,我都没能见上她一面,遗憾的我几次落泪。人没有本事,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为了自己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我一定要考上大学,否则誓不罢休。
1981年8月12日星期天气状况:晴
今天,是我们全家人自我有记忆以来最高兴的一天。我的分数超过了本科线十来分,即使再提分,正常情况下,我的这个分数也没什么问题了,应该说,我的大学梦十有八九能实现了。看着自己的分数,再问一遍录取线,唯恐自己听错了。经过两遍核实,没错,考分没错,分数线也是准确的,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摸摸额头,已经一层汗了,可见把我紧张到什么程度!
实现了梦想的感觉没词语可以形容。心舒展到无限大,大的没了边际,像大海,不,比大海还要广阔无垠;像天空,但是比天空还要浩瀚无际。身体似柳絮般轻盈潇洒,任意飘飞,无拘无束。不管任何人、任何事,在我眼里都美丽无比。整个人仿佛处于梦幻之中,身边花团锦簇,蜂蝶舞蹈其间,人在花海徜徉,胜似闲庭信步。
原来,梦想成真的感觉竟是这般美妙,可惜父亲没能等到这一天,如果父亲地下有知,相信他一定会含笑九泉的。突然想起陆游的诗《示儿》: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我走出门去找妈妈,说我想现在就去告诉父亲这个好消息。“可是,不是周年纸节,丫头是不准上坟的。”妈妈说,“要不等来了《通知书》,让小战和你去告诉你爸吧!”“也好。”我表示赞同。
现在看来,前几天那个梦还真是一个吉兆。我飞行的高度,相当于我超过录取线的分数,多险啊,真不敢想象,如果再少考几分,我就又交代啦。
1981年8月20日星期四天气状况:晴
今天,我的通知书终于来到了。是省下辖的地区师范专科学校,历史专业,将来当历史教师,尽管我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未来做教师,还有很艰辛的一段路要走,但是,吃苦受累、家境贫寒我都不怕,我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我相信“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的名言
回忆去年的现在,我经历病患、丧父、落榜等多重打击,如今不也走过来了!我坚信,今后,无论在遭遇什么样的打击,我都能挺过去的。风雨之后的彩虹,是如此地绚烂!我完全陶醉其中了。
妈妈、全家人我开始为我筹集大学费用。好在费用不高,学校不收学费和食宿费,只交书费一项30元,再买点生活必需品,大约还得三十元。家里没有存款,小战还在读书。唯一的指向就是那头二百来斤重的肥猪,不管杀掉卖肉,还是囫囵个卖,都只能买一百来块钱。
我的学费问题解决了,全家人再次高兴起来。妈妈说:“亏着是师范学校,那多费都不要。这要是啥费都少不了,可上哪去借钱呢!”
妈哪里知道,当初报志愿时,我首选就是师范院校,家里的条件我心里清楚,我再也不想让家人为我奔波啦。作为家里最大的孩子,我还将继续读书,而把养家糊口的重担都放在了妈妈和大弟小军身上,我特别不忍心,总有一种负罪感。
1981年9月3日星期四天气状况:晴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一个暑假又在我的期待、兴奋、准备中溜走了。带着四十五元钱、行李及一些书籍,我一个人来到离家并不是很远的本省地区师范专科学校。
一切安顿好后,交上书费。趁着还没正式上课,我上街买牙膏等洗漱用品,又买一块枕巾,把这几样十分必要的零碎东西买下来,就只剩下两块多钱了。我对平时手里几乎没钱的日子已经习惯了,所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倒是我周围的女生们,我听她们互相闲聊,张女带五百,王女带八百,李女带一千的。一个比一个多,一个比一个欠内敛。好在我最稳定的素质就是--从不羡慕别人的富有,只羡慕人家的才华。这样身处其间,感觉还会好些,否则,我的日子该会有多尴尬呀!
此时,我又想起当年所读的宋濂的《送东阳马生序》文中“同舍生皆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盖谕知勤且艰若此。”一段话鼓舞了我,给了我巨大力量,使我继续前行。
1981年9月30日星期三天气状况:晴
我依然像中学时代那样,每天行走在教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上,过着单调却极其充实的生活,也其乐无穷。办上借书卡了,同时可以借三本书。于是,我每次都还三本,再借三本。我像一个饿了多日的人,突然见到一块面包,猛扑过去,猛咬一口,大肆地咀嚼起来,又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突然有了属于自己的居所,灵魂归壳,安安稳稳地过起了安居日子,那感觉,甭提有多惬意了!
我游弋于名着及文史书海中,与书中人物对话,与历史对话,与时代对话。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大把大把的业余时间,还有大量的书籍可读,又食宿不愁,这简直就是神仙的日子。
晚上,躺在床上,偶尔回顾一下自己当天所作所为,今天是阴天还是晴天,又刮风了没有,我竟然都不知道。再抬头看看周围人,每天下午,教室里人都缺很多,不知都去干什么了。时间久了,我才晓得,原来她们上街购物的,在宿舍了海阔天空的,几个哥们出去大块朵颐的,五花八门,总之是干啥的都有。每当听到这些,多少有一点被大家遗忘甚至被抛弃的怅惘。这时,是小说中的人物及精彩的故事情节,及时地帮助了我,他们排解了我的郁闷、惆怅、孤独、寂寞。于是,我又乐颠颠地沉到书海中去了,忘记了早晚,忘记了这些。我就是这样,一个人畅游在小说里,畅游在历史中,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在书的世界里。仿佛快乐的神仙,自由自在。
于是,我自己深有感悟: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黄金屋”、“颜如玉”这些俗物,哪有读书带给人的快乐、幸福美好!父亲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与他的一生读书无数不无关系。
当然,如果他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积极乐观,豁达开朗,努力向上就完美无缺了,他也不至于走的那么早了。我身上流淌着他的血液,肯定也有他性格的影子,我要通过读书来改变我自己。汲取一切精华,剔除一切糟粕,尽量做一个尽善尽美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