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2月9日星期六天气状况:晴
今天是二月九日,农历正月十六。三姑奶奶说正月十六,是月亮一年中第一个望日,好日子,就在今天给小军订婚。
自父亲去世后,亲友们走动的越发不频繁了,有的已经从不照面了。人不多,只男女各一桌。彩礼也不多,五百元被姑奶奶裁去一百。加上换手巾、酒席等也花掉七八百块。家里没几个钱,几乎全是借的。
我是个尴尬的角色,按理应该正儿八经地上桌,和其他人一样,人模人样地接受那姑娘的满水、敬酒。之后献上一份贺礼。可我还在上学,没出嫁,上不得台面。家里主事之人是妈妈,而她不会说不会道,显得很冷清。亏着三姑爷爷能说会道,操着一口浓重的西部方言,南腔北调的,东西屋子走走,劝劝酒,偶尔再说两句笑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才显出一丝生机和活力。
我心里怪怪的,特别焦虑。小军还小,那姑娘比他大那么多,又厉害,将来家里再有闲气生可咋好!这个家可是从战火纷飞中走过来的,再经不起任何风雨了。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往前走了。
还有,见到三姑奶奶,我又想起一件事来。
曾经听妈妈说,我的四老太太,即爷爷的四叔四婶,本来是有一个女儿的。比这个三姑奶奶还大几岁。那年,好像我爷爷才十几岁吧,家里被砸明火了。四老太太差点没被吓死,生好长时间病,好在治好了;而她唯一的孩子----那个我应该叫她姑奶奶的孩子,就没那么幸运了,被吓得落下一个发烧、抽搐的病症。开始时偶尔发作,后来犯病的周期越来越短,三五天一次。一个好端端的孩子,活活抽搐死了。
1982年5月1日星期六天气状况:雨
今天,我匆匆吃过早饭,就急慌慌骑上东头叔叔家的自行车上路了。
一路上,这台自行车除了铃不响之外,哪儿都响。这还不说,前车轮胎还左右摇摆得厉害,不走直线。座子还咯得慌。
到姥爷家三十里地的路程,累得我出了好几身汗。来到姥爷家,老爷都没让我歇脚,我又载上老爷上路了,去八里路远的三姨家找表弟来给我家种地。
三姨家表弟二话没说,套上车,恰在此时四姨也来了。装上种地用的犁杖、簸索、点葫芦头等工具,我们一行人坐上车,说说笑笑出发了。
午饭后没休息,直接去地里种地。大表弟扶犁杖,小军和小表弟履粪(即:往垄沟里撒农家肥),四姨点种,我点化肥,妹妹们轮流拉簸索。姥爷则专门给大家打下手。
四姨是村里出了名的劳动能手,以点种麻溜快闻名于乡里。只见她用一根布带系上筐子,然后将布带像围巾那样搭在脖子上,装上种子的小筐正好在前怀。然后两手左右开弓,轮流从筐里捏种子,每捏一次多者四粒玉米,少则三粒玉米。准确极了。每一捏种子撒下去,都呈放射状散开,不远不近,鸡蛋大一片。也准确极了。迈着小碎步往前走,每一步都恰好踩上一簇种子,脚脚不踩空。也准确极了。此举被称为“踩鸽子”。四姨的点种技术简直是一门艺术,已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堪称一绝。令人赞不绝口。
大表弟边扶犁杖往前走边笑:“人拉簸索,这要是在我们那就得叫人笑掉大牙,准说这家太没人性(方言:没人缘的意思)了。”
其实,这就是土地多与少的差别。我们这里土地平整,土壤肥沃,全是水浇地。但是,人均不到两亩,当然没必要养种地、拉地的牲口了。而三姨家那里,土地多却贫瘠,尽管都是平地,却从不浇水。家家户户都得养牲口,否则只靠人,会累垮的。
连来带去只两天,我家仅有的八亩来地就种完了。大功告成,帮忙种地的都回去了,我也回学校上课了。自过完年就叫全家人发愁的一件大事,在亲戚们的帮助下,轻而易举地就解决了。我们一家人说不出地愉快。
1982年7月22日星期四天气状况:小雨
一年一度的暑假,又在大家的殷殷期盼中到来了。
回到家的当天,我就从大妹小慧口中得知小军退婚了。小军自和那姑娘订婚以来,经常找机会约会。他发现那姑娘太泼辣,以后恐怕难驾驭。小军还跟人家耍了心计,寻找各种借口,从那姑娘手里又拿回将近二百元钱。至此,一出认识没几天就订婚,订婚没多久就退婚的闹剧,在我家损失六七百元钱的结局中收场。要知道,这可相当于我家一年的劳动收入啊!自父亲去世后,我们全家人没买过一尺新布、一两棉花。现在还拉了饥荒。大家都很沮丧,嘴上没说,心里也怪小军婚姻大事不慎重。而小军却没那回事一般。再说对双方名誉上都有影响,知道的还行,不知道的还以为咋回事似的,不得又出来多少闲话呢。人言可畏啊!
据说,如今,那姑娘又与她们后营子的一个在东北当兵的小伙子处上了对象。
我还听到了一件事。我们小学初中的常姓同学,也与我们同一村民小组的一个丛姓姑娘订婚了。那姑娘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常姓同学当年在高中读书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结果也没读完就辍学了。两个人在这一点上倒是相当默契。被那丛姓姑娘给看上了,托人去说媒,他举棋不定,犹豫不决。家长见那姑娘不错,过日子人家的孩子,她本人又是过日子好手。就撺掇撺掇,他人小,也就勉强同意了。过后又后悔了,想反悔,家长不允许,也就那样不好不赖地、平平淡淡地往下继续着。
我已经好长时间没看到过他了,心里对他有一丝隐隐约约的担忧:他家长糊涂,对他有点不负责任,婚姻大事咋能撺掇呢!现在就不是很对劲,将来能好吗!太玄了。
1982年11月1日星期一天气状况:晴
听小慧来信说,小军在这段时间也没闲着。本家一个堂嫂主动将她的亲妹妹介绍给他,小军事先没告诉家人,自己就在堂嫂的引荐下与堂嫂的妹妹见过面了。事后说还不错,打算跟她处处看。
我的心又揪紧了。小军就是这样,做事从不跟家人商量,擅自做主,这件事也不例外。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可千万顺顺利利,别再出岔子了,这个家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1983年5月28日星期六天气状况:晴
今天农历四月十六,是小军结婚的日子。父亲不在了,没人张罗,不大操大办,只邀请近枝的本家和我的几个姨娘以及姥爷。
正当天,小军媳妇----我的弟妹见围箱子下面的围帘没换,立即就呜呜滔滔地放声哭起来。大姨上来劝:“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可别哭了,你妈寡妇失业的没想到,过了事儿给你买新的,我给你买,行吧,别哭了,啊。”弟妹继续哭;老姨又来劝,不听,继续哭。大家走马灯似地来劝,她就是哭个没完。
这时,在外屋炒菜的三叔急了,把铲子“啪’的一下扔进锅里。顿时里里外外一片寂静,屋里的哭声也越来越小,渐渐地停了下来。此时,她的两眼已经哭成两颗红樱桃了。大家心里都不得劲儿,又不好说什么。
两个本家奶奶头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结婚正当天大哭,多不吉利!”见我走过来,她们走开了。其实也不能全怪她,她才刚二十岁,比我还小呢,哪想那么多了。换做我没准也会哭鼻子,只是我不很看重这些物质的东西罢了。不过我心里还是不安、发慌,就是感觉别扭得很。
下午,两个妹妹、我和大姨走着去街里商店。一路上,大姨一遍又一遍地嘱咐我们三姐妹,一定要听话,好好孝顺妈妈。妈妈自嫁到童家就没享过一天福……
来到商店,大姨我俩买上一块花布,两个妹妹带着回去了。大姨直接回家了。我则赶晚上的火车回学校了。
1983年5月29日星期日天气状况:多云
从家回到学校后,我的心里一直不踏实,一直处于焦虑、不安之中。仔细想想:有学上、有书读,还有什么可……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或者心不在焉,或者胡思乱想。我担心再这样下去,自己会魔怔的。
其实,究其原因,还是大弟小军的新婚妻子在婚礼之日的哭叫所致。尤其别人的嘀咕:“结婚正当天大哭,多不吉利!”,搅扰得我心烦意乱。
自有记忆以来,家里就从来没平静过,总有五花八门的事情出现,一桩桩、一件件层出不穷。搞得家里人心惊胆战,令人防不胜防。
小军的离经叛道:上学逃学、最终辍学;又小小年纪就谈恋爱;匆忙订婚、又匆忙解除婚约;再匆忙恋爱结婚。
我曲折的求学经历:刚上学连拼音还没学会,父亲就叫我辍学回家看孩子;大半年后才有让我复学(继续跟班走);由小学、初中学习成绩名列的前茅到高中的成绩平平;高考失败的打击等等。
父亲的英年早逝、小弟小凡的夭折等等。件件都让人心灵受难,精神崩溃,绝望之至。
消停的日子屈指可数,乌云密布的日子重复相连,怎能不使人心生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