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2月4日农历:正月十四星期二天气:晴
黄狗直到今天中午都一直躲在窝里不出来,我和武儿给它送去一碗泡菜汤的小米粥。按理,对它来说这也算是美味佳肴了。可是它蜷缩在最里边纹丝不动,对食物连看都不看一眼。这和以往判若两狗。之前,只要听见脚步声,或者看见有人来给它送食物,它都会兴奋地走上前来,又是摇头,又是摆尾的,眼神里充满着感激。不是用头蹭我们的腿,就是上头扑面,极尽溜须拍马之能事。
今天可倒好,它趴在角落里,满眼哀怨、委屈,甚至还怨恨地剜了我俩几眼。武儿:“阿黄,阿黄,阿黄出来吧……”地叫了几遍,简直是哀求了,它都是紧张地望着我们。武儿开始自责:“阿黄,对不起,我再也不搞恶作剧了,你就出来吃点儿食儿吧。”看得出来,阿黄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原谅武儿的。见阿黄不理睬武儿,我又开始叫它,它对我也无动于衷。“这回我们是把它给得罪透啦!”我自言自语,极其失落。
我们只好把小米粥倒在阿黄碗里,默默地回到屋里。相信武儿此时一定是万分懊悔,阿黄算是被他的恶作剧吓破胆了。
1947年2月10日农历:正月二十星期一天气:晴
节过年去,又是一年开始时,该书归正传了。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天刚亮我们一家就已经吃完饭了。我又长了一岁,自然应该有一个新的起色,我心里这样想着。
又见到了熟悉的老师,熟悉的同学,既亲切又陌生,亲切的是我们坐在一个教室里已经好几年了,陌生的是经历那场风波之后,我仍心有余悸,心里不自然得很,觉得每个人的眼神都既热情又疑惑,我暗下决心:已经是改变不了的事实,莫不如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人知道那样坦然面对,可下千遍的决心,在见到老师同学的瞬间还是崩塌了,我仍不敢正视师生的眼睛,我怕遇见疑惑、嘲笑的眼神,于是我开始逃避大家的目光,我再一次败下阵来。
同学们再见时的欢呼雀跃,嘘寒问暖,在我眼里都是根根刺,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已经不在了,我对这一切是那样的反感,甚至无法忍受。
新学期第一天就这样,在我的无所适从中过去了。
1947年3月4日农历:二月十二星期二天气:晴
开学好几个星期了,我却度日如年。我太高估自己了,起初满以为能走出阴影,一如既往地快乐度过每一天,可是我错了。
每到下课,同学们都蜂拥而出,到室外做各种游戏:定人,砸瓦,挤油油等等,平时这些游戏都是我的最爱,我的拿手戏,几乎所有的人都愿意和我一伙。可现在,大家见我总闷闷不乐,招呼我出去玩儿时,我又懒洋洋地无多大兴趣,慢慢地招呼我的人也渐渐少了。我成了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人,只有在课堂上,我还能找回以往的感觉,点滴的自信。同学都答不上来的问题,老师依然会在第一时间叫我回答。有时,由于情绪坏,也会表现出异样,但老师总有办法很快让我跟上思路。
感谢尊敬的老师,是您在我最孤独、最无助、最不知所措时,及时伸出援手拉我一把又一把,致使我的学习成绩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我丢了同学,丢了友谊,丢了自信,丢了快乐。我变得敏感而多疑,孤傲而自卑,又时刻保持自己内心那份独立和不屈。
1947年4月25日农历:三月初一星期四天气:晴暖
不知不觉中,阶段性考试来到了,失掉太多太多的我,非常非常重视此次考试,以优异的成绩来寻求自我平衡。苍天不负有心人,老师曾经说过“上天给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也会同时给你打开一扇窗。”我失去了许许多多,但我语文数学都考了第一名,尤其数学,我竟然又得一百分。心里说不出的兴奋,此时所有的烦恼都被我丢进了汪洋大海。
当老师宣布成绩时,全班同学同时把目光投向我,那羡慕的神情令我感动不已,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我又重新从同学脸上读到了赞许,久违的激动充塞着我,此时我感到自己是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禁止自己想其他事情,让幸福长久些,再长久些。
我懒得出去玩了,因为玩成了我永远的痛,我憎恨玩耍。可课间毕竟有好多时间,玩又是少年的天性,用来学习功课完全没必要,我完全能在课内把功课消化掉,呆在教室里又无聊得很,于是我从家里带来小说《水浒传》,我强迫自己放慢速度,细细读每一个细节,一来打发时间,二来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少乱想,这样每个课间都能读大约两页。
《水浒传》里的人物对我有强大的吸引力,我一心扑在书上,似一饥饿的人突然发现了唯一的一个面包。
沉浸在书里,其乐无穷,仿佛一切寂寞、孤独都暂时被抛向九霄云外。有时,我忘记了自己的存在,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完完全全融入到小说的精彩故事之中去了,我和里面的人物同呼吸共命运。我就这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这里没有嘲笑,没有讥讽,没有背后的指指戳戳。
1947年9月28日农历:八月十三星期日天气:阴
妈妈的病又加重了,本来,她最近已经好些了,谁知今天早晨她去喂猪,那猪急嘴子,见妈妈来喂它,它等不得,拱倒了猪圈门子,正好砸在妈妈身上。回到屋,她不停地咳嗽,居然吐了一大滩血,我和武儿顿时都慌了手脚,武儿急忙上前轻轻地抚摸她的前胸,轻轻地往下给她捋着,我则快步给她舀来水漱口,收拾呕吐物,奶奶不但不积极责成家人去请先生,反而还责备妈妈不小心。妈妈脸蜡黄,什么也不说,只是大口大口喘息,微闭着眼睛。
我有一种预感,妈妈这次恐怕熬不过去了。这些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过的是啥日子。想到奶奶的蛮横,爸爸的漠视。我从内心深处为妈妈难过、鸣不平,可我毕竟人微言轻,有些话又是我们小孩子无法说出口的。
爸爸又出门去卖粉好几天了,我盼着他快快回来,我的心里更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