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9月29日农历:八月十四星期一天气:阴雨
看来命运是不会停止捉弄我的脚步的,刚刚恢复一点自信的我,又陷入万劫不复之中了。妈妈,那个没生我却给我生命的苦命女人去世了。临终前,我和武儿正在前园子地里玩,等别人把正在胡箩卜地玩耍的我们招呼到家时,妈妈只微弱地叫一声“文儿---,武儿---”,便走了。带着她对儿子的不舍,带着她对人世的眷恋,带着她对命运的不满,永远地去啦。
望着直挺挺躺在炕上一动不动的妈妈,她头上盖着自己的绿布夹袄,我和武儿哭倒在地,各抓着妈妈一只手,使劲地摇着。哭声惊天动地,时间仿佛静止了,人生似乎终结了。天地间只有伤心,只有悲痛,只有绝望,就连老天都在为她的英年早逝伤心不已,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天地昏暗,雨声呜咽,人天同悲。
妈妈,这个老实、善良、厚道的女人,生前生前受尽了屈辱,被她的婆婆,即只长她十多岁的女人,我的奶奶管束着。她忍受着男人被所谓的婆婆霸占着的屈辱,又无处诉说,也不能说,长期的压抑愤怒使她抑郁成疾,患上了痨疾病(即肺痨),我的父亲也没有给她很好的治疗,她才只有三十四岁啊,三十四岁,正是一个女人的金色年华啊,可她却扔下我和武儿,独自赴黄泉去了。妈妈,想今后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从此我们阴阳两隔,一抔黄土,将把你我永远相隔于两个世界,这是一种怎样的哀痛啊!咱这个家呢,今后又将何去何从?我怕啊,我怕又回到不堪回首的过去,我怕……
1947年10月30日农历:九月十六星期四天气:阴
昨天是妈妈的五七祭日,我和武儿尽管都是男子汉了,却哭得一塌糊涂,我俩跪倒在妈妈的坟前,哭得昏天暗地,死去活来。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没到伤心处。
舅舅,我唯一的舅舅,颇有些不快,只是迫于我的爸爸---他的姐夫的威势和声望没再多说什么,但我从他很少的话语里还是听出来了,从他的神情里还是读出来了。(平时,爸爸没少帮助舅舅家,不过,看样子妈妈并没有把奶奶与爸爸的不齿行为说出来过,舅舅只是对妈妈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耿耿于怀。)
午饭后,客人们都陆续地走了,我和武儿极力挽留舅舅住一宿,可他说什么都不肯,直到我流下泪来,也没能挽留住他,舅舅还是在我和武儿泪流满面中毅然决然地走了。
妈妈走了,以后舅舅也不会常来了。是啊,我有啥资格留下舅舅呢,我又算个什么东西!说不定舅舅也不能原谅我呢,我这样胡思乱想着,可我又有什么罪!
我记起来了,今天午饭时,曾有一个亲戚要给爸爸提一门亲。好像是距这里仅有三里地远的一个大姑娘。按理说,作为我和武儿是不会同意的,可我却从心里想这件事早点成功,家里一天没有妈妈这个角色,就一天不得安宁。老天爷啊,快早点让爸爸再婚吧,我不怕有关继母的各种恶毒传说,我再也不想看到家里那种萧条冷清了,老天爷,你就发发慈悲,救救我们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吧!
1947年11月25日农历:十月十三星期二天气:阴
今天上午第二节课课间,我突然发现忘记带语文课本了,急匆匆请假跑回家来拿,却让我碰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当我回到自家门口时,却发现大门在里边插着。顿时纳闷儿起来,难道家里没人?不能啊,明明爸爸今天在家呀。顺着门缝往里看,老天爷啊!
原来,爸爸和奶奶正在院子里追撵着。爸爸在前边跑,奶奶颤巍巍地在后边追。奶奶的衣服扣子开着两个,领子咧着。
突然,跑在后边的奶奶身子一歪,“哎吆”一声倒了下去。前面的爸爸闻声停了下来,他犹豫再三,没挪窝。奶奶在哪里躺着一动不动,可是爸爸依然没动弹。只是漠然地看着。过了好一会,奶奶仍然没有起来。爸爸蹭上前去,低下头去扶奶奶,只见奶奶顺势张开双臂,紧紧地搂住了爸爸脖子,任凭爸爸怎样挣脱,她都不松手。爸爸往屋里拖奶奶,奶奶打着挺往后趔,爸爸只好抱起奶奶走进屋里。
这不堪的一幕看得我心惊肉跳,血往上涌,直撞脑门,恨不得一个箭步冲上去,撞死他们,撕碎他们。此时东院二奶奶曾经的“你奶奶她很可怜。”,“她太不容易的话。”都像一根根钢针,直刺向我的心脏,殷红的血一滴连一滴流下来,流下来。下流、无耻。我恨得牙根痛,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我不知是怎样回到学校的,更不知后边的课学的是什么。
1947年12月28日农历:冬至月十六星期日天气:晴
爸爸今天又结婚了,我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伤心,我没感觉。从表面看那位于姓女子,还算温文尔雅,但不知她是否善良,和我们一家特别是和奶奶能否相处得来,奶奶还会不会像对待妈妈那样霸道。
晚上,等交酒(即闹洞房)的人散去后,我们也简单地收拾一下就上床睡下了。我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我强迫自己早点入睡,可越是这样想着反倒越是睡不着,丝毫睡意都没有。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中听见奶奶的细若蚊足似的的嘤嘤啜泣声,幽怨而悲戚。此时,我几乎连气都不敢喘,又不敢动弹,似受刑一般……
终于捱到鸡叫三遍,窗外也微微放亮了,我才睡着。早晨起来,头昏昏沉沉的,喝醉了酒一样,眼睛也有血丝,眼圈青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