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8月30日星期五天气状况:晴
小军的酒是暂时不喝了,叫母亲我们很欣慰。可是,他的抽烟越来越勤,一天至少一包。当初,医生反复叮嘱他不要再喝酒了。至于抽烟吗,大概被医生忽略了,强调得少,他自己以为没事了,就好了疮疤忘了痛。小军从十几岁起就背着父亲抽烟,父亲偶尔闻到他身上的烟味,都是非打即骂。他叛逆得厉害:你越是不让抽就越是抽。父亲当年三十二岁才开始抽烟,还不勤。小军至少比他早十六年。
因为这件事,我特意回趟家,专门去他家嘱咐他:“可别喝酒抽烟了,现在不喝酒了很好,把烟也再戒了吧。不为自己着想,你就为两个年幼的孩子,也得珍惜生命了。想想咱爹走得早,咱们孤儿寡母遭了多少罪啊,你都亲身经历了,又不是不知道,再不能让孩子重蹈咱们的覆辙了。”我几乎在哀求他了。他唯唯诺诺答应着,不知他能做到了吧。我对他没信心,他嗜好多,又自律性差,不太容易改掉已经养成多年的恶习。
光光害怕他爹的坏脾气,更讨厌他爹那股巨大的烟臭味儿,就自己住另一间屋子。炕不好烧,尽冒烟,他就自己把炕给拆了,然后又自己用拆下来的旧坯再搭上。光光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搭得炕凸凹不平,沫沫张张。那光光也不去父母屋子住,宁可自己睡那咯身子的炕。小军也不在意,可能他根本没把此事当作一件事情吧,继续我行我素。
小军从不督促孩子的学习,理由是他自己当年因不用心学习,曾经被父亲打过无数次,身心俱受到过巨大的伤害。可是现在光光住那样的炕,他却又看不到了。他抽烟喝酒生病,给孩子造成伤害,他也不理会了。
1996年10月1日星期日天气状况:晴
昨天上午,堂弟英去世了。在变成植物人半年后,他还是没能出现大家都盼望的奇迹,在睡梦中,毫无知觉中去了。丢下年迈的父母双亲,幼小的孩子,年纪轻轻的妻子,一个人独自去另一个世界了。
亲人们哭干了眼泪,哭得发昏,他都不知道了,任他们哭天抢地,任他们悲痛欲绝,任他们恨不得追随他而去,他都静静地躺在棺椁里,再不出一言,不看一眼。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一种怎样的哀痛啊!这一家人的惨景,让周围邻居们落泪,让不认识的路人同情。人财两空,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今后的日子咋过!
亲戚、本家们几乎都去了,大家可怜英杰的年轻,更悲叹他英年早逝,更更怜悯两个幼小的孩子从此失去了依靠。
想当初,英杰家里负担轻,英杰媳妇漂亮,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由恋爱,自由结婚。被人称作黄金搭档,天作之合,神仙眷侣。而今日,贪几杯酒,自己命丧黄泉,家庭毁于一旦。是历史的必然,还是自私不负责任?应该是二者兼而有之吧。
1996年11月8日星期五天气状况:晴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小慧的儿子洋洋已经出满月了。安安爹戏称我们姐妹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生育能力强,我则说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们三家五个娃,聚在一起就是一台大戏,几个娃子你唱罢我出场,大家轮流登台演出,有时则同时台上亮相,搞得我们几个大人精疲力竭,身心俱疲。四个大人(母亲及我们三姐妹)管理五个孩子,呜呜哇哇,没一刻肃静时候。只有到了晚上,玩了一天,疲乏的孩子们都睡下了,我们母女才可以坐下来聊聊天,说说话,内容不过五句话,又回到孩子们身上。孩子就是大家的全部,有唠不完的话题,讲不完的趣事。
母亲又多了许多白发,皱纹更密集了。见她她一人在家孤独寂寞,小战几次回来接她去他家与他们同住,母亲都不肯,说住不习惯楼房,到那里没人聊天,左邻右舍的邻居们互不来往,太孤单。
其实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我们几姐妹都离家不远,可以经常回家看望她,她去小战那里,她感觉我们没家了。
母亲的几个妹妹----我的姨娘们,也背后议论过,想给母亲找个伴儿,相互有个照应,孩子们也差一点惦记。她们与母亲一商量,母亲连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我认命了,我命不好,自进童家门就没享过一天福。现如今,家里没哭没叫的了,我一个人自由自在,也算是享福了。我就这样过了。”见母亲心意已决,大家不再说话。
我也私下跟母亲聊过此话题,她也大致是这些话,还多几句“你爸临走时已经给我赔礼道歉了,他很后悔以前对我的打骂,说来世偿还我。再说他临走前的一年多,对我已经非常好了,我放不下他。”这些话,母亲没有跟我的几个姨娘说,她们不能原谅父亲曾经对母亲的暴力和伤害。
1996年11月28日星期四天气状况:晴
今天,堂弟英杰的母亲又突发脑溢血不治身亡,也追随儿子去了。老人家在唯一的儿子走后,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现实,昼夜忧思,不到半年,也走了。一家人再次陷入哀痛之中无法自拔,尤其是英杰的父亲。爱子、老伴儿先后离他而去,他人家老泪纵横,任人们百般劝慰,都无法接受丧子丧妻之痛。
英杰父母老两口大半辈子互敬互爱,从未红过脸儿,突遭厄运他如何受得了!
夜里睡不着,把身边这些因喝酒直接或者间接死亡的人一一过一遍,数字惊人。我的父亲、表嫂的前夫、堂弟英杰母子、小园姑奶奶的丈夫、桂芳的大哥、村东头马英的侄子、村西头的石忠、后街李金荣……这些都是我熟悉并且知道的,我自外出求学以来已经二十来年,期间我不知道的呢!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大年纪,最大的五十来岁,最小的四十来岁。哪一个人身后都留下一家惆怅的亲人,至少两个年幼的孩子,一串辛酸的家事。
1996年12月14日星期六天气状况:晴
听说常姓同学跟从姑娘离婚了,上小学的儿子跟着母亲生活,房屋等财产全留给了母子俩,他净身出户。
他在外边早就有人了,现在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同那人在一起了。据说那女人也有一个儿子,儿子极为叛逆,父母婚姻解体后,他的父亲不要他,他也与母亲一起生活。他讨厌自己的亲生父亲,看不惯自己的母亲,更不得意继父,四人之间的关系如此,想必生活起来也和谐不哪去。
亏着常姓的工作性质特殊,出来就是一天,中午不进家,与继子的冲突会少些。继子白天上学,晚上流连于游戏厅之间,见面的机会不多,也还相安无事。
亲朋邻居们背地里都骂他,骂他傻:放着自己现成的儿子不养,给人家拉帮套,拉扯人家的儿子,冤大头一个。现在年轻咋着都好说,老了没能耐了,还不得被人家挺出来,看那时咋着。总之没好下场。
这小子还没和人家过多久,乡里邻里就给他封就了。想必他以后想好好过日子都不容易,农村那叫犯小人语了。
母亲跟我说这些时也恨恨的。丛姑娘的娘家和我们属于一个小队,住处都不远,母亲亲眼看着她长大,心疼自不必说。一个漂漂亮亮、干干静静的小姑娘,先被折磨,后被抛弃,任何一个人都想谴责那负心汉几句,以解心头之恨。常姓同学算是犯众怒了,他的父亲羞愧难当,中风倒下了。
1997年1月5日星期日天气状况:晴
小军自上次生病戒酒半年,如今又开始了,比过去有过之而无不及。母亲担心得不行,捎来口信,叫我回去一趟。上午接到信儿,中午,我就窜了回去。听了母亲一五一十的诉说,我二话没说,带着母亲来到小军家。
小军媳妇叫起正在午睡的小军,我委婉地说说小军,母亲和小军媳妇婆媳俩敲锣边。小军表现很好:“我再不喝了,谁自己难受不害怕呀?我只是身不由己,几个好不错的坐到那了,不喝几盅,总觉得好像瞧不起人家似的。”
小军说的冠冕堂皇,这若是不知他底细的人,一定得被他蒙骗了,他这只不过都是借口。与生命比起来,还有更重要的吗!与老婆孩子、父母比起来,还有更重要的吗!欲想喝酒,何患无辞!我也明白,我们走出去这个屋子不过一天,他还得照样喝。他已经不可救药了。
没有责任感,没有意志,管不住自己,任自己为所欲为。想必那些吸食毒品的人也就无非如此吧。小军就类似于那些人,已经深陷泥沼,抽不出身来了。我们都有一种预感:小军早晚得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