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2月18日星期四天气状况:多云
今天是农历正月初三,我们三姐妹每家四口人,加上母亲及小战家三口,小军家四口,共计二十口人,都汇聚在母亲家。小战明天回单位值班,他们一家坐晚车回去。
节日永远属于孩子们。这九个孩子,除了已经长大些的光光、明明(光光的弟弟)安安还安静些外,其余的五个:小战的女儿菲菲,小慧的女儿冉冉、儿子洋洋,小兰的女儿琪琪、蔚蔚,我的儿子宁宁,他们一会闹着要放起花,一会吵着要放二踢脚。大人们轮流着看护他们,唯恐找到二踢脚,不会燃放伤害到他们。一群孩子进进出出,里里外外都是欢声笑语。一座院子简直成了一个幼儿园,孩子们吵吵闹闹,欢笑声此起彼伏,幼儿园里生机勃勃,简直沸腾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母亲了。她在旁边了望着孩子们,目光里满是慈祥与怜爱,一会都不肯移开。母亲仿佛又回到了我们小时候,她疼爱这一群孩子们远远胜于疼爱当年的我们兄弟姐妹。看得出,她又在想念父亲了。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灾难附身他们二十多年,恩恩怨怨二十多年,在父亲临终前一番忏悔声中化解为零,从此母亲只记得父亲的好。母亲的宽宏大量与父亲的幡然醒悟交织碰撞,留给母亲的只是瞬间的美好,却都变成了永恒的珍贵记忆。
我佩服母亲的重情重义,更佩服母亲只记忆父亲的美好,其余一概忽略不计的大度。母亲就是我们一生的偶像,宠辱不惊,荣辱偕忘。
1999年5月2日星期日天气状况:晴
今天上午,我们一家人回母亲家时,看见东营子的全忠,正坐在他自己家大门口旁石墩上晒太阳。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到过他了,突然看见他感觉很奇怪。进家一问母亲才知道,原来,这几年,全忠的日子极不好过。
前几年,全忠因中风造成左侧偏瘫,农村人也不懂什么医学,有人就说:“男左女右,他正好是左侧,恐怕好不了啦!”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又从不服输的人,说:“哼,想当年,我带领红卫兵把庙里神像扔到老哈河里去,还有人说我‘不得好死呢’,现在我不也活到六十多岁了,我才不信那些鬼叫呢。我好好锻炼,锻炼好了给他们看看!”
全忠先是在老伴的搀扶下拄拐练习走路,像小孩子学走路一样,他挨得摔绝不比一个孩子学走路摔的跟头少。小孩子摔倒了马上就能爬起来接着走,而他不得在地上推多半天磨呢,老伴一个人拼尽全力也无法把他扶起来,只能出去找人来帮忙。等找来人,他不得在地上等多长时间了呢。这些困难都打不倒他,他继续在自家院子里练习不辍,经过将近半年的训练,坚强的全忠终于能丢掉拐杖,迈着小碎步嚓嚓地往前走了。
正在全忠欣喜若狂之时,又一个打击袭来,他的眼睛以前只是看不清事物,但是无大碍,他也没当回事,当然也顾不上。如今突然双目失明了。去医院一检查,眼底坏了,医生也无能为力了。
至此,全忠终于向命运低头了,还跟去探望他的人自嘲说:“老天爷让你活,你就能活;老天爷摁着脖子不让你活,你的脖子是钢筋他也给你压弯了。”
而别人则说全忠:“自作孽不可活。”五十岁以上的村民们,始终没有忘记他当年的所作所为,也始终不能原谅他。
至此,当年往老哈河里扔神像的几个人,就像被埃及金字塔里的法老魔咒应验了一样,除了全忠双目失明后还被留在世上,其余的几个人全都被上帝招回去了。
我在不相信迷信,我相信一点:百姓的意愿不能违。趁着我们还意识清醒时,做个好人,做个让人称道的好人。我们都是哭着来到这个世界的,咋也得笑着走了,让别人为我们哭吧。
1999年5月17日星期一天气状况:晴
这几天,安安的学习有些懈怠,玩耍的心思更重些。直截了当地说她,未必有效,于是,我给她讲了前几天从杂志上看到科学家巴甫洛夫讲的一则小故事:《只要弯一弯腰》
夜深了,一位巴格达商人走在黑漆漆的山路上。突然,有个神秘的声音传来:“弯下腰,请多捡些小石子,明天会有用的!”商人本来就恐惧心慌,现在听到这一指令,便极不情愿地弯腰捡起几颗石子。
到了第二天,当商人从袋中掏出“石子”看时,才发现那所谓的“石子”原来都是一块块亮晶晶的宝石!自然,也正是这些宝石,使他立即变得后悔不迭。天呀!昨晚怎么就没能多捡些呢?
歌德在他的叙事谣曲中也讲了也一则类似的小故事。耶稣带着他的门徒彼得远行,途中发现一块破烂的马蹄铁,耶稣就让彼得把它捡起来,不料彼得懒得弯腰假装没听见。耶稣没说什么,就自己弯腰捡起马蹄铁,用它从铁匠那儿换来三文钱,并用这三文钱买了18颗樱桃。出了城,二人继续前进,经过的全是茫茫的荒野。耶稣猜到彼得渴得够呛,就让藏于袖中的樱桃悄悄地掉出一颗,彼得一见,赶紧捡起来吃。耶稣边走边丢,彼得也就狼狈地弯了十八次腰,于是耶稣笑着对他说:“要是你刚才弯一次腰,就不会在后来没完没了地弯腰。小事不干,将在更小的事上操劳。”
两则故事耐人寻味,启发人深刻思考而有所醒悟。教育送给人的明明是瑰丽的“宝石”,可总有人因为弯腰太累而看见了如同没有看见一样,结果白白地错过了许多机会。
不会弯腰或疏于弯腰,是糊涂;而耻于弯腰者,肯定是傻子!弯腰的确有点累,但如果农民不弯腰,他能开镰收割吗,我们又吃啥?工人不弯腰,他能做出产品吗,我们又用啥?啥都没有,我们不又回到那个茹毛饮血的蛮荒时代去了吗?
最后一段,我是一字一顿地讲的。安安若有所悟,她不是糊涂的孩子,相信她已经明白其中的道理和我的用意了。
1999年5月22日星期六天气状况:晴
住在我们五单元一楼孩子强强母亲,求我帮助她理顺理顺强强。强强四岁时父亲病逝,母子俩相依为命。强强母亲工作单位好,收入颇丰,母子二人衣食住行无忧。强强母亲担心孩子受委屈,多年来一直单身未再婚。她既当妈又当爹,一身多重角色异常辛苦,性格上也变得婆婆妈妈,动辄:“要不是为了你,我能这么辛苦吗!一袋米,我不去来不了;一次家长会,我不去,人家找;一顿饭,我不做,吃不上。……”
强强的心理也渐渐失衡,自己何尝愿意成为拖油瓶,不都是没办法吗!随着强强年龄的增长,身材的魁梧,年级的升高,他开始反抗。反抗的程度也由小到大。那天,我和宁宁都在场,他们母子俩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他母亲说一句,他有两句堵着她,声音高八度,一句不让过。我们走不是,说不是,左右为难。他们母子都倔强,针锋相对,就那样僵持着,搞得我们母子尴尬不已。
后来强强母亲哭了:“我把心都掏给你了,你还嫌弃,……”哭得特别伤心。这里再一次验证了那句话,“在孩子面前,眼泪比拳头更有效。”当然,强强母亲是真伤心了。
强强终于不再和她母亲啪啦啪啦乱犟了,跟我们来到我家。我又给他讲了《刺猬育儿记》的故事。等他情绪平静了,我叫他帮助我去学校办公室批了一会卷子,又表扬他几句,他才愉快起来了。
强强母亲把自己未实现的大学梦寄托在强强身上,又总爱拿其他孩子的优点和强强的缺点比较。本来强强就已经不堪重负,现在在母亲眼里又越来越一无是处,他灰心丧气,破罐破摔,再加上青春期的叛逆提前到来。诸项加在一起,导致强强一次总爆发。
看到强强与他母亲的巅峰对决,我当时也有几分讨厌他,可是作为一位教育工作者,我明白“三分教育,七分等待”的内涵。于是,我又为自己对强强不负责任的看法汗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冰化三尺也非一日之暖!每个孩子摆脱幼稚,告别无知,抛弃恶习都需要一段时日。教育就是一个朝朝暮暮、记忆成球的过程,是一个“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过程,如同蜜蜂等待花开,晚霞等待迎接朝阳一般。
我又想起了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一段话:一位种花老人,他将几近枯萎的花草移回家中,细心培植,待以时日,那花就好像是为了感谢老人似的,开得异常鲜艳,满院芬芳。老人说:“谁爱花,花就为谁开放。”说的多好啊!给花以爱,花就会给你以爱。
孩子不都是我们手心里的花,给孩子以冷漠,他给你以冷漠;给孩子以温暖,他给你以温暖;给孩子以爱,就像让花儿开放,收获的也许是一生的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