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玠扭转乾坤
在宋金交战中,宋军几乎是节节败退,一直未能在战争中占得便宜,难道宋军真如教科书上所写的那样羸弱不堪?终于金人也发现,宋军虽然节节败退,但是耐力比较好,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为了早日解决掉这个大麻烦,金改变战略,“以和议佐攻战,以僭逆诱叛党”。也就是给南宋内部、外部都制造点儿小麻烦。比如扶植刘豫的伪齐傀儡政权,既可以作为宋金的缓冲地带,也可以作为进攻南宋的前线。而刘豫原为宋人,颇有以夷制夷的意味,这样既可消灭两河一带的抗金力量,又巩固了自己的防线。
而在军事上,金人采取重点进攻的方式,估计是打算形成包围圈,围困南宋。可惜天不遂人愿,出来一个挡路的,来了个逆转乾坤,一扫低迷的士气,重振大宋雄威。
谁呢?岳飞?可惜在这里立下这不世之功不是岳飞,而是吴玠。
吴玠,字晋卿,德顺军陇干(今甘肃静宁)人。史称其“少沉毅有志节,知兵善骑射,读书能通大义”。十五六岁时,就跟随同乡的成年男子投军吃军粮,作战勇猛,多谋善断,曾以百余骑冲入西夏军大营,斩首一百四十级而归。
而他最令人津津称道的丰功伟绩是建炎三年(1129年)春二月在彭原店的一场伏击战,他把长驱入关的金帅娄室孛堇与撒离喝打得找不着北,死伤惨重,五千金国骑兵,几乎全军覆灭。撒离喝心胆俱裂、精神失常,“惧而泣”,逃跑的路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天昏地暗,搞得连他手下的小兵都看不过眼了,极其鄙视地称他是“啼哭郎君”。
吴玠这次又在无意中扮演了扭转战争局面的角色。
话说张浚在富平给对手留下了上百万石粮食,匆匆解散五路兵马,自行回朝述职。
金人已经从这位运输大队长的身上尝到了甜头,当然不肯就此满足,他们把淮东、淮西和京西三大战场交给刘豫打理,集结好兵力,源源不断地开进西线,准备大举入蜀。
也活该金人倒霉,他们在这里碰上了在血与火中成长起来、比同龄人更加深沉、有大略的吴玠。早在富平大战前夕,吴玠就曾劝张浚驻扎在今富平县城以东的平原上的军队迁移到高处。宋军以步军为主,山地运动战是强项,而大军驻扎平原之上,地势偏低,地形开阔,利于金军重骑兵的冲击,一旦开战,异常吃亏。而如果将军队往西边后撤几十里,居高临下、依山布阵,既可以利用后面山体的掩护防止金人骑兵的迂回攻击,又可以凭高踞守以化解金人骑兵仰攻冲锋的攻势。
张浚回朝后,吴玠更可便利行事。
吴玠将倚守在大散关上的主力部队转移到大散关东面的和尚原上,积粟缮兵,修筑防御工事,作坚守计。
吴玠的部署一出,争论声四起。和尚原地势开阔,却不在交通要道上,军事地位远不如大散关或者汉中,故应驻兵大散关或退守汉中,以防敌人入蜀,万一守不住还可以率先退入四川。
而吴玠认为和尚原距凤翔不足百里,和大散关一样,同是控扼川、陕交通的要地,又可以策应凤翔,二者关控斗绝,出可以攻,入可以守,则兵书上的“表里形势”。最妙的是和尚原四周陡峭,顶上平坦开阔,还有水泉,在和尚原上俯瞰大散关,大散关“直如蚁蛭”,是一个易守难攻的绝佳屯兵之地。金兵绝不敢绕过和尚原,径自入蜀。
事后证明,金人发现了和尚原上的驻军后,自始至终都不敢叩关轻进,所有的军事行动都围绕着和尚原展开。可以说,吴玠是发掘和尚原军事价值的第一人。
绍兴元年(1131年)正月,金军陕西主将娄室孛堇病故,兀术全面接管陕西战场。
五月,在兀术的部署下,金将没立从凤翔出散关,与乌鲁、折合兵分两路,约定会战和尚原。兀术的如意算盘是由乌鲁与折合指挥秦州金军从阶州(今甘肃武都)和成州(今甘肃成县)出发,在和尚原北山列阵索战,而没立所领的北路军则经箭筈关向南推进,从南北两个方向分头夹击和尚原。
但可惜,兀术的意图被吴玠看破。吴玠兵分两路,一路待战,一路设伏。
战争开始,吴玠先命诸将在北山严阵以待,另外又在黄牛岭北面的神岔设伏,阻北打南、阻南打北,交替进行,使得金军南北对进的两军始终不能会合。
因为山谷路狭多石,金兵的马匹难以前进,只好舍马步战。在骑兵优势已经完全丧失的情况下,老天爷又来凑了一把热闹,当日辰时,天气大变,大风雨雹从天而降,搞得远道而来的金兵狼狈不堪。
宋军上下激奋,士气大涨,尽占了天时、地利、人和之便。
经过四个时辰的残酷搏杀,金军南北会合的计划宣告流产,乌鲁被斩,没立和折合溃逃。
兀术气得暴跳如雷,大会诸道兵马,集结起十万余铁骑,广造浮桥,横跨渭水,从宝鸡始,一路垒石为城,夹涧与吴玠相拒。
吴玠毫无惧色,继续贯彻自己既定的方针,坚守和尚原。为了以步制骑,他还特意准备一套相应的独门武器和应对方略。
十月十日中午时分,兀术在向大散关发动佯攻的同时,以优势兵力向和尚原发起了猛烈进攻。到了半山腰,兀术突然发现,山坡上、丛林中、大石垒成的工事掩体里,有无数密密麻麻的弓弩,把他们当成了靶子。
这些弓弩手并不是独立分割的单元体,而是吴玠经过精确的计算后,根据有利的狙击方位,进行合理计算,让弓弩手依托有利地形,借助构筑坚固的防御工事,科学地设置射击点,每一个射击点上都配有几个射击队,轮番发射,号称“驻队矢”,再由这些“驻队矢”有机组合,结成的弩阵。
该弩阵以弩兵转换位置轮番射击,既节约上弦的时间,又可以保持火力的连续性,堪称明成祖的永乐枪阵和腓特烈大帝的普鲁士线形枪阵的鼻祖。弩兵使用的弓箭是神臂弓的加强版——更强大、更轻便的破虏弓。
当兀术的骑兵团风驰电掣,势如奔雷地向上冲锋时,破虏弓发挥了先进弓弩的优势,连发不绝,密不透风,远距离地大量杀伤金军,连续挫败了金军三次大规模进攻。
傍晚时分,兀术不得不结束了进攻,鸣金收兵。
然而,来时容易,去时难。
没等他动身,吴玠率军随后掩杀过来,金军阵形大乱,溃不成军。
然而,兀术的麻烦还不止于此。他退到了必经之路——神岔,吴玠安排的一支伏兵已等得相当不耐烦了,四面杀出,在夜色中挥刀大砍大杀。金军叫苦连天,狼狈而逃,在狼奔豕突中,大批士兵跌入崖涧而死。兀术背后连中两支流矢,仓皇失措之际,“割须弃袍”,仅以身免。
这一战,宋军生擒了不露孛堇、羊哥孛堇等二十多名高级将领,俘获了数以千计的金军甲士,收割了一万多颗金人头颅。
其中不露孛堇是粘罕的侄子,羊哥孛堇是粘罕的女婿,远在燕京的粘罕得此消息,气得暴跳,咆哮不已。
身被箭伤、帛攀其臂、蔫着脑袋的兀术刚回来,吴乞买就将他降为元帅左都监,分派到云中粘罕的帐下效命,而重新以“啼哭郎君”撒离喝为陕西经略使,率兵屯驻凤翔府,与吴玠相持。
和尚原之战,是宋金两国正面战场上宋军取得的第一场重大胜利。其意义远胜于它本身的军事意义,其被后世称为南宋的“中兴十三处战功”之一,由此可见它的威力。
此战之前,宋军在西北战场上连战连败,国土纷纷沦陷,眼看四川岌岌可危,当时已经有人提出要放弃成都平原,退保夔州(今四川奉节),以集中兵力保住长江上游的川东地区。吴玠和吴璘兄弟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敢于迎战强大的敌人,并凭借自己不懈的努力和坚持的信念,凭借几千溃兵力克金军十万之众,这才成功地扭转了宋军的被动局面,可谓挽狂澜于既倒。随后,吴玠又接连挫败了撒离喝和伪齐的联军,确保了川蜀的安全,这是后话。
吴玠一战成名,被朝廷加封为镇西军节度使,成为五大将中第四个建节者,也是南宋因战功受封节度使的第一人。
挥旗向北
话说,吴玠在和尚原扭转乾坤,又在随后的仙人关之战中重挫金兵,并在其后乘机收复了三年前被金人占领的秦川五路,彻底粉碎了其攻取长江上游、东西夹击南宋朝廷的计划。
宋朝上下,大为振奋,满朝欢欣。
这时候,岳飞不失时机地上了一道奏章说:“善观敌者当逆知其所始,善制敌者当先去其所恃。”现在咱们外有北虏之困,内有杨么之忧,杨么虽近,全仗李成为外援,只要进兵襄阳,拿下六郡,湖湘群盗自然人心涣散。襄阳要地,又是恢复中原的基本。我秣马厉兵多时,只要皇上你下命令,中兴之功,不日而成。
读了这份奏章,赵构破天荒地勇敢起来,很男人地对群臣说:“既然如此,咱们就放手一搏。就委任岳飞如何?”
群臣轰然叫好。
枢密使朱胜非高声附和说:“襄阳上流,襟带吴、蜀,如果我们能抢先占据,则进可以杀贼,退可以保境。难得岳飞一片忠心,请皇上赶快批准他的申请。”
参之政事赵鼎也不失时机地加了一把火,说:“关于上游的地理形势,没有人比岳飞更了解了。”
于是,绍兴四年(1134年)三月,赵构正式任命岳飞兼荆南、鄂、岳州制置使,由他负责全盘策划收复邓、襄事宜。
五月初一日,再授岳飞镇南军承宣使、江南西路舒蕲州(今湖北蕲春县)制置使兼黄复州汉阳军德安府制置使,将湖北帅司两军及荆南镇抚使司军马全部拨至他的帐下听令。
为了确保行动成功,赵构又接受赵鼎的建议,命淮东宣抚使韩世忠和淮西宣抚使刘光世从泗水和陈州分发精兵北上,与岳飞兵势呼应。
韩、刘二人坚拒不从,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韩世忠勉强同意率大军屯于泗水上游以疑兵的身份出现,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刘光世也只好答应发精兵出陈州(今河南淮阳县)、蔡州为岳飞摇旗呐喊、加油助威。两位大爷能有这样的觉悟和表示已经非常难得了,还奢望他们做些什么呢?
宰相朱胜非为了鼓舞士气,对岳飞说,只要克复襄汉,朝廷即授节度使的头衔。
岳飞一笑,道:“你未免太小看我岳某人了吧!”
朱胜非一愣,不知他何出此言。
岳飞凛然道:“岳飞只可以用忠义来谴责,不可以利益驱使。攻打襄阳,你的职责是忠于国事,而不是为岳飞邀功。难道说,圣上不给我授节度使之职,我就不用心杀敌了吗?攻一城而加一爵位,是对待一般人的做法,不是对待国士的做法。”(“岳飞可以义责,不可以利驱。襄阳之役,君事也,使讫事不授节,将坐视不为乎?拔一城而予一爵者,所以侍众人,而非所以侍国士也。”)忠义之言,气傲王侯,掷地有声。
岳飞大军将行,赵构犹不放心,亲自写了一封信叮嘱道:“你提出的全部请求,我都答应了,但有一事你切记,我只要你收复襄阳六郡,其他地区,万不可触及。”(“今朝廷从卿所请,已降画一,令卿收复襄阳数郡。惟是服者舍之,拒者伐之,追奔之际,慎无出李横所守旧界,却致引惹,有误大计。虽立奇功,必加尔罚,务在遵禀号令而已。”)
不日,又以三省枢密院同奉圣旨的名义,再次嘱咐岳飞“若伪军已逃遁出界,不须远追”,“归附者,不得杀戮,一面招收存恤。亦不得张皇事势,夸大过当:或称提兵北伐,或言收复东京之类,却至引惹。务要收复前件州军实利,仍使伪齐无以借口”。生怕铺子开张得过大,激怒金人。岳飞被赵构这些书信弄得哭笑不得,虽然不大满意赵构的要求,但毕竟已得到了他的大力支持,就没再多说什么。
不日,岳飞挥军北上,沿路“命军士毋得残民,禾稼皆秋毫不敢犯”,纪律严明,军声大振。在江南西路临江军新淦县的(今江西新丰县)萧寺,岳飞诗兴勃发,命人备了笔墨,酣然题诗云:雄气堂堂贯斗牛,誓将直节报君仇。
斩除顽恶还车驾,不问登坛万户侯。
浩然之情,尽在诗中!
岳飞收回故土夙愿的第一步将在郢州(今湖北省钟祥县)实现。
郢州,位于长江中游的第一军事重镇襄阳的南端,处于湖北大洪山和荆山中间的汉水河谷之间,是襄阳和荆州往来的必经要塞,是一道南上或北下的屏障。对刘豫来说极为重要,关系着他是否能够沿着汉水河谷穿越大洪山与荆山,开进湖北中南部的江汉平原,与南宋共据长江天险。为保郢州不失,他特意安排心腹大将荆超驻守。
五月初五,岳飞率兵渡江,至中流,岳飞扬鞭道:“岳飞不擒郢州之贼,收复旧境,不涉此江!”此言一出,岳家军上下群情激奋,热血沸腾。
第二日,到了郢州城下,岳飞先命人在城外竖起“精忠”大旗,然后“鼓众薄城,一麾并进”,与城内守军展开了激烈的攻坚战,前排的敢死队们执盾擎刀,后排的云梯手则肩挑背负各种攻城器械,在火炮手、弓弩手的火力掩护下,冲过护城河,将云梯紧靠城墙,冒死登梯,城上除了射出雨一样的羽箭外,还源源不断地抛下飞石、檑木,岳家军虽损失惨重,但仍“累肩而上”。当日午后,就攻破了城池,守将荆超兵败自杀,知府刘楫就缚,“杀虏卒七千人,积其尸与天王楼相高”。
岳飞大军开进郢州,稍事休息,便率主力直逼襄阳。
三十二建节封侯
如今,镇守襄阳的是岳飞的老对头李成。
相信读者也记得,建炎三年(1129年),岳飞曾在洪州楼子庄一举将他的三十万之众打溃。老对手了,彼此都不陌生。
不过,李成的凶残,赵构可深有体会,这次还下诏书一再告诫岳飞要小心行事。其实,岳飞早已料到,李成是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论兵力,自己肯定要远少于对方,论作战能力,尽管自己的士兵在训练素养上要高出对方一筹,但李成有金人在后面撑腰,组建起大批的骑兵团。如果在平地上作战,他的骑兵团必然会全力以赴,其战斗力不容小觑。既然如此,目前深入敌境,一旦遇上埋伏,又该如何应对呢?看着赵构的诏书,岳飞陷入了沉思。
襄阳位居汉水南岸,和鄂州、荆州并称湖北地区的三大核心地区,但其重要性远高于鄂州和荆州。鄂州的重要性主要是针对东南,荆州的重要性主要是针对两湖(湖南、湖北),襄阳却关系到天下南北的走向,是全局胜负的关键。长江以南的政权占有了襄阳,就可以从“南襄隘道”窥视中原;而北方政权占有了襄阳,则可以由汉水直入长江,觊觎江南。一百多年后南下的蒙古军队终结南宋政权就是从攻陷这个被南宋军民誉为“天下之脊,国之西门”的襄阳开始的。
前锋将领牛皋从俘获到的俘虏口中得知,李成大军就在襄阳城外的襄江下寨,现在并无防备。但牛皋强烈地感觉到,李成明显是在引诱我军步步深入,被打败的先锋部队就是李成故意放出来的诱饵,俘虏的供词无疑是一个美丽的谎言。
岳飞完全同意牛皋的看法,同时,他也决定:全速出击,按原计划进行。明知是口袋也去钻,明知敌人有诈也要上?牛皋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实,岳飞的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驻足不前,当然不可能。而且自己远道而来,属于客场作战,粮食供应负担沉重,自己无论如何是耗不起的。不能后退,那就只能前进。速战速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敌人以毁灭性的打击。
李成,等着吧,岳家军来了,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们也要把它捣得天翻地覆,不得安生!
这时的李成果然已集结了伪齐最为强大的三万兵马,出城四十里,左临襄江,依江列阵,设下了圈套,等着岳飞来钻。
当岳家军终于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李成感觉到了强烈的兴奋,身后的三万大军只待他的一声号令,就可以冲杀出去,把岳家军击溃,彻底地击溃!
胜利似乎触手可及!
李成眼看着岳家军进入自己布下的口袋,两眼放光,一挥手,下达了总攻的命令!三万步骑兵一起发起总攻,以猛虎之势扑出,顿时杀声震天,地动山摇。
李成得意地在阵后指挥着他的军队,他相信,岳家军惨败的景象很快就会出现。
然而,当岳飞看到了李成冲杀出来的军队,不由松了口气。他对王贵、牛皋等人道:“李成屡败在我手下,我以为他败得多了,会变得机灵一点儿,谁知今日一见,还是毫无长进。要知道,步兵利在险阻,骑兵利在平旷;李成现在反而把骑兵安排在江岸,步兵安排在平地,这样的指挥官,这样的军队,就算有十万之众,又能有什么作为!”众将听了齐声欢呼。
岳飞举鞭对王贵说:“你带领长枪步卒从李成右侧攻击他骑兵。”然后又指着牛皋说:“你带领骑兵从李成左侧攻击他步卒。”
这一招果然奏效。
岳家军在王贵和牛皋的调动下,迅速变换了阵形,步对骑,骑对步,两面的大战同时展开。只见李成的骑兵“皆应枪而毙”,马匹成排成排地被刺倒,“后骑不能支”;而步兵又被牛皋的骑兵冲击得溃不成军,“退拥入江”。结果骑兵和步兵互相挤压,“人马俱溺,激水高丈余”,死者无数。后面的李成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汗毛直竖,后背发凉。
战争还在继续,无数的伪齐士兵纷纷受伤倒地,损失惨重。一时间战场上人仰马翻,惨烈无比。仗打到这个地步,李成是个聪明人,见势不妙,立刻带头逃跑,已经是一盘散沙的部众也纷纷抱头鼠窜,数万大军被打得人仰马翻、七零八落,襄阳随即被收复。
岳飞已经在襄阳大获全胜了,张宪和徐庆打随州却迟迟未下。原来伪将王嵩听说岳家军来了,“不战而遁”,龟缩在随州城内不出,凭着城高墙厚进行顽抗。
随州即今天的湖北省随州市,地处大洪山与桐柏山两山余脉之间,既是襄阳与鄂州之间的咽喉要塞,也是长江流域与淮河上游之间的主要通道。
只有拿下随州才能和张宪军相互策应,齐头并进。岳飞决定派兵前往增援。
派谁去好呢?岳飞还没拿定主意,有人自告奋勇主动请缨了。
这人就是刚刚立了大功的牛皋!他口出豪言,只要给他三天时间,就可以攻破随州,生擒王嵩。此言一出,众人都呆了。
众所周知,张宪和徐庆都是岳家军中的宿将,能征惯战,打了这么多天了,随州城还毫发无伤,你牛皋不是在吹牛吧?!岳飞同意了他的申请。不过,随州的得失,关系北伐大计的成败,岳飞特意点了一名小将随牛皋同去——他的长子,年仅十五岁的岳云。
牛皋在质疑的目光中,领着岳云,踏上了战场。而随州大战,史书上只有寥寥几句话:“牛皋裹三日粮往,未尽三日,城已拔。执嵩,斩之,得士卒五千人,遂复随州。”而攻城的细节则只有一句话:“公之子云勇冠三军,攻随州,持双锥,率先登城。”众将对他们无不膺服。
襄阳大败和随州失守的消息简直让傀儡皇帝刘豫疯掉了!
岳飞从出兵到打下随州,这前后所用的时间,满打满算,可是不足一月啊!这也太快了点儿吧?!
刘豫手忙脚乱地向金国发求救信号。然而,这次金人的回答让他彻底失望了。
金国经过仙人关惨败,实力锐减,已经无法组织大兵团入援,对他的求助,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为了鼓励他继续和宋军对抗,金人还是聊表心意地派一个名叫刘合孛堇的金将率几千金兵前来助战——就这几千人,说是助战,还不如说是来当啦啦队。刘豫的心拔凉拔凉的。
金人是指望不上了,但生活还得继续。而且,无论如何也不能丢掉到手不久的襄阳六郡。刘豫强行征发了境内陕西、河北数万兵马,号称三十万,交给李成,发往襄江北岸的新野市,准备和岳飞再决一死战,把襄阳重新夺回来。
七月初,李成整合了大军,分别驻扎在三十余处,作出了决战的态势。
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人,岳飞并不慌乱,李成在他的眼中,不过是为岳家军运送军需物品的运输大队长职务。他命王贵和张宪分别由光化路和横林路出发,从左右两侧向敌营靠拢,“会师掩击”。另外安排董先、王万以骑兵从前阵“出奇突击”。
七月十五日,大战展开,岳飞大军旌旗四起,几路大军向李成的营寨发动了反复的冲锋,将李成的兵马打得落花流水,“横尸二十余里”,生擒了金将杨德胜以下将佐二百余人,“得兵仗、甲、马以万计”,并乘胜收复了邓州。
邓州位于商山古道和南襄隘道的交叉点上,其中的商山古道是从西面长安通往南阳的交通线;南襄隘道则是南阳与襄阳、樊城之间的交通枢纽。邓州一旦为南宋所得,则可成为“襄汉之藩篱,荆楚之咽喉”,而为伪齐所据,则可当作“中原之南门,关中之门户”。
邓州之战,岳云又是率先登上城头的勇士,史称“邓州得复,功居第一”。但岳飞考虑到岳云已有随州之功,便扣下了战功,不再上报。此举能有几人做到?岳飞的气度和胸襟确实令人佩服!
伪齐的大部队连接两次断送在李成之手,军事力量大减,唐州和信阳军基本无力再守。七月二十三日,这两地被岳飞轻轻松松地收入了口袋中,北伐收复襄阳六郡的军事行动至此圆满结束。
赵构收到捷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连惊叫道:“朕素闻飞行军有纪律,未知能破敌如此。”
这一次北伐,岳飞仅以一万七千多一点儿的兵力,一路气势如虹,高歌猛进,遇强必毁、遇坚必摧,连败数倍于己的强敌,令人瞠目结舌,究其原因,除了岳家军强悍的战斗力之外,还得益于统帅合理而准确的战略、战术。
襄阳之战是南宋以来第一次大规模从敌军手中收复失地,上至宋高宗下至饱受战乱的普通百姓都认为复国有望,欢欣不已。不久,宋高宗册封岳飞为清远军节度使兼湖北路、荆、襄、潭州制置使,仍为神武后军统制,特封武昌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赐金束带一。(节度使是个官名、从二品,宋朝最高武职,地位尊崇,是宋朝武将的最高荣誉。制置使则是南宋设置的实差,相当于北宋的经略安抚使,掌管一路或数州军政大权,也就是说湖北路的荆州、襄州、潭州三州均归岳飞节制。开国子是爵位的第十一等。)
这一年,岳飞年仅三十二岁,史称“自渡江后,诸将建节,未有如飞之年少者”。岳飞是继刘光世、张俊、韩世忠、吴玠之后南渡诸将中第五个建节者。
板凳队员的谎言
眼睁睁地看着襄阳六郡被岳飞夺去,刘豫又羞又恼,不甘心啊!
为煽动主子吴乞买出头帮自己找回场子,刘豫编了个谎言:我有一个手下,叫徐文,原是宋朝明州守将,刚刚从江南来投,尽知江南的虚实。徐文说宋主在杭州的钱塘江内有两百只大船,宋主当初入海就是从那儿上的船。过了钱塘江,入越州,向明州定海口不远有一个昌国县,那是宋人聚船积粮的大本营。只要我军从密州出发,少则四五日,多则八九天,便可抵达昌国县,如果我们先从昌国县截取了粮船,则可以反从明州直抵钱塘江口夺取宋主御船,到时,平定江南,易如反掌。
从密州取昌国县,从昌国县取杭州,抢粮夺船,平南灭宋,少则四五日,多则八九天……毫无疑问,这是个极具诱惑力的行动计划!
很多生性贪婪的金人被撩拨得心思荡漾、蠢蠢欲动。
特别是粘罕。
这位爷,一直拿刘豫当成自己的马仔,看着他被岳飞欺负了,早就恨得不行,现在听刘豫这么一说,马上站出来,“坚执以为可伐”,坚决支持发兵伐宋。
早对粘罕心存不满的兀术故意唱对台戏,连连摆着一双大手说:“南人使船如使马,咱们去了,还不是自讨苦吃?”
粘罕大怒,斥道:“说这种话,分明是想偷懒!”
兀术梗着脖子赤红着脸争道:“江南地势低湿,不利于骑兵驰骋,现在将士和马匹全都困顿,粮草不足,强硬出兵,恐怕徒劳无功。”一群人在朝堂上争得不可开交。
其实,粘罕也罢,兀术也罢,争得再激烈也没有用,话语权在吴乞买手里。这个道理刘豫比任何人都懂。金国遭遇仙人关惨败,元气大伤,吴乞买看着台下的场面,沉吟不语。
晚上,刘豫派人私下里对吴乞买说:“宋人从东京出走,已经连续迁居了五次,每次迁居,都丢失大量土地。现在只要动用四五万兵力从两淮出击,向南猛追五百里,他们的吴越之地肯定不保,财物人口,咱们不求自得。”赢取江南大片土地上的财富,对侵略者而言,没有理由拒绝,吴乞买的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咽了几下口水。看得出,他被说动了。
为了摘取这个让人心动的奖励,第二天,吴乞买专门召开了御前会议,提出,既然在川陕的西面战场不利,中路的襄阳又刚丢失,现在应该开辟东面战场,向东部的淮南东、西路进攻。
然后不由分说地安排讹里朵为左副元帅,元帅右监军挞懒为右副元帅,统兵五万人策应刘豫。其中,右都监兀术为前锋。
兀术不干,大叫:“怎么是我?”
吴乞买奇道:“为什么不能是你?你曾经领兵渡过长江,到过江南,熟悉地理环境。”
兀术晕倒!
刘豫心花怒放,任自己的长子刘麟为东西道行台尚书令,打出“直捣僭垒,务使六合混一”的口号,准备从顺昌袭合淝,攻历阳,从采石矶过江,配合金人南侵。
身为伪齐监军都制置使的李成实在是被岳飞打怕了,吓得直哆嗦说:“皇上,你这条进军线路……难道不担心岳飞出襄阳从咱们背后捅刀子吗?依我看,不如从东京直犯泗州,渡过淮水,扼守盱眙,据其津要,然后分兵下滁州、和州、扬州,大治舟楫,西面从采石矶直接打击金陵,南面从瓜洲攻入京口,等过江后合兵攻打临安。”刘豫不是傻瓜,也深感岳飞这样的猛人惹不起,于是接受了他的建议,同意绕路走。
金、齐联军要大举进犯两淮的消息在南宋朝廷一传开,“举朝震恐”。
群臣纷纷劝赵构“议散百司”,赶紧跑路。在这样一片逃跑声中,有一个人大声喊道:“停!停!”
此人是枢密使赵鼎,他对赵构说,先别急着跑,现在我军初获襄阳,士气正盛,不如就跟他们干一仗,等战而不捷,再跑路也不晚。接着,他又详细分析道,现在朝廷在江淮地区布置了大量的军队,刘光世和韩世忠分别扼守在淮西、淮东,平江又有张俊和宿卫军的杨沂中等部,总兵力达十余万之多,不见得就会输给敌军。一番话,说得大家底气开始壮了起来,人心也渐渐趋于安定。
一向畏敌如虎的张俊也被说得热血沸腾,昏头昏脑地振臂高呼道:“我们还能往哪儿跑呢?当今之势,有进无退,皇上,请赶紧下诏聚集天下兵力共守平江。”一向以胆小著称的张俊尚且如此,赵构激动得热泪盈眶,颤抖着声音说:“朕因为二圣在敌人手中,生灵久罹涂炭,一而再、再而三地委屈求全,金人始终不肯理睬,现在又要对我们用兵,朕当亲率六军,临江决战。”
赵鼎趁热打铁地鼓动道:“多年的畏缩和忍让,敌人轻狂之气滋生。皇上如果真能亲征,武将自然个个奋勇,成功就在眼前。”
然而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没等金军渡江,怯懦如鼠的刘光世立刻望风而逃,躲入建康府,将整个淮西防线拱手让人,韩世忠也从承州(今江苏高邮市)退回镇江,整个淮东防线不设一兵一卒把守。之前豪气冲天的张俊则推说因骑马不小心摔伤了手臂,死活不肯渡江。
这几个浑蛋!
赵构彻底石化!怎么办?怎么办?真是急死人了!
关键时刻,又有人给赵构支着儿了。
这人就是有过短暂宰相生涯、时任观文殿学士的李纲。
因为政见不同,赵构除了在小朝廷初建时让他露过一会儿脸外,直接将他打发到替补席上养老去了。现在,李纲发话了。他说:“以往金人南渡,意在侵掠,一旦他们掳掠到了人口、玉帛,夏季暑来势必还师。这一次刘豫渡江南来,必谋割据,朝廷切切不可作退避之计。针对目前状况,有上中下三种应对措施。”
“三种应对措施?”赵构偏过脑袋,眼神愣愣的。
李纲清了清嗓子,说:“岳飞新立功于襄汉,威名大振,刘豫倾巢而来,他的境内一定空虚。如果皇上给岳飞下一道命令,让他趁这个难得的机会,率领全军直插襄阳,出其不意,雷霆直击,伪齐上下,一定人心大震,自救不暇,咱们再从后面蹑足追击,嘿嘿,不但可以牵制其南牧之兵,也是恢复中原之兆。皇上,这可是上上之策啊。”对这个“上上之策”,赵构有些失望,现在江淮军情紧急,行宫暴露在敌人兵锋之下,作为主力队员的岳飞怎么可以不尽快前来救援呢?
李纲继续侃侃而谈:“至于中策,则要皇上放弃攻击伪齐老巢的大好机会,召集上游所有兵力顺江而下,旌旗金鼓,千里相望,在强大的声势压迫之下,敌人肯定不敢轻易南渡!到时,可以命得力的大将进屯淮南要害之地,设奇邀击,断绝其粮道,刘豫必定不战而遁。”老实说,在赵构看来,上策还不如中策!
李纲似乎看穿了赵构的心思,补充了一句:“中策虽然可以保全东南,却是不能收复中原的……”赵构阴着脸,不说话。
李纲沉吟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中策的动作太大,各路兵马调动起来举国震动,下策是最简单易行的,当然,也是最冒险的。必须由皇上以亲征之名,作顺动之计,亲率一两员大将直摧敌阵,我军将士得知皇上总领戎事,肯定感奋用力,此战必胜。只是……只是……我担心皇上上了前线,后方号令不通,敌人就有机会乘虚反击,那时各州县望风溃败,后果将不堪设想。”是够冒险的!
赵构最后采纳的是中策:“集结所有的部队,陈兵江上,全力阻止敌人过江。”
当夜,他寝食难安,写信给“优秀救火队员”岳飞,命令他尽举全军三万多人,渡江入淮西,火速前来拯救自己这二十多万伟大的皇家卫队。
信中,他说:“近来淮上探报紧急,朕甚忧之,已降指挥,督卿全军东下。卿夙有忧国爱君之心,可即日引道,兼程前来。朕非卿到,终不安心,卿宜悉之。”
岳飞接信,赶紧命令徐庆和牛皋带两千余骑为先锋,自己和李山等部将率大军为后继,驰援淮西。
书生战场慑金兵
这时金兵主要集结在庐州(今安徽合淝市),而镇守庐州的是一个叫仇悆的读书人。
仇悆,字泰然,青州益都人。大观三年(1109年)进士,授邠州司法,初任邓城县(今湖北襄阳北)县令,后调任武陟县(今属河南)县令,为官清廉,“谳狱详恕,多所全活”,邓城任满,全城父老牵衣跪地挽留,不忍放行。
金兵南侵,朝廷调数十万军队赶赴燕山,仇悆负责粮运供应,他很尽责,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每一车粮饷,然而在这国难当头之际,很多将官竟然趁乱纵兵抢掠粮食。为此,他不得不多次与军队交涉,保证军需供应,可惜的是,他的辛勤工作并不能挽救战役失败的命运。
当他好不容易将军饷押送到了涿县(今属河北),大部队已从卢沟河溃退,乱军之中,大批军粮丢失。
在兵败如山倒的大溃败大撤退背景下,他不得不跟随着当时的指挥官刘延庆(刘光世的父亲)撤退。
但他撤退的速度要远远慢于这位长腿主帅。一路上,他不断地收拢那些被击溃的士兵,将他们组织起来,挽回了大量的损失。现在,他任淮西宣抚使镇守庐州,属于刘光世的下属。
刘光世望风遁入建康府,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竟耍起了流氓,胁迫仇悆跟随自己后撤。
仇悆看着刘光世,没有说话。
他已看透了刘延庆、刘光世这对父子畏敌避战的本质。
看着仇悆一副誓死不从的样子,刘光世火了,派宣抚司统制张琦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勒令他赶紧率军一同南逃。
仇悆扬起眉大声斥呵道:“你们这些武将不负起责任来保卫国土,敌人的影子还没见到,你们就先躲起来了,连我都替你们脸红,现在只有由我们这些文官来以死殉国了,不然,谁来保护老百姓?”(“若辈无守土责,吾当以死殉国!寇未至而逃,人何赖焉!”)坚不为所动,神色不改。张琦等人错愕万分,狼狈不堪地散去了。
“大军都被主帅带走了,大人您能守得住吗?”
“我是淮西宣抚使,是朝廷委派的官员,守护城池是我的职责。”
的确,留在城中的军民有充分的理由对仇悆表示怀疑。毕竟,他是一个不懂军事的文人。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不懂军事的知识分子挑起了那副谁也不愿承担的重担——挽救庐州的危亡。
金人兵临城下,仇悆向宣抚司求援,并派儿子向朝廷告急,都没有回音。相反,他收到了很多小道消息,说宋廷要放弃两淮,退保江南,一时人心惶惶。为了安定民心,他把危急的形势告示州民,激励大家奋起抗敌。
州民读了他的告示,十分踊跃,纷纷报名参军,保卫家乡。
仇悆把民兵组织起来,出其不意地攻击寿春(今安徽六安市寿县)城,三战三捷,将敌人赶回淮北。
刘麟增兵来攻,再次被他击退,“俘馘甚众,获旗械数千,焚粮船百余艘,降渤海首领二人”。
金兵主力原先重点是围困濠州(今安徽省凤阳县),十几天没能攻下,天寒,马多僵死,遂转移兵力进攻淮东。
仇悆听说枢密使张浚已从陕西到了建康府,便写信给他建议说:“金人的主力在淮东,兵疲粮尽,如果派出精兵两万,一万自寿阳,一万自汉上,直指东京,敌人当不战而退,再以大军尾追,胜利可得,古人说‘一日纵敌,数世之患’,希望大人不要坐失良机。”看得出,他这个建议和李纲的建议如出一辙,同样是出奇制胜的绝妙好计,然而,这也是张浚等人所不能采纳的。
为了险中求胜,仇悆只有尽率自己手下的孤军挺进,接连打了四仗,结果功败垂成,一千多士兵,无一生还。雪上加霜的是,刘麟又重新集结了数千兵力杀来,“谍言兀术为之殿”,声称有兀术作为后军,淮东淮西,人心惊骇,不知所措。
这种情况下,张浚终于表态了:他派出使者,下令仇悆赶紧撤退。
仇悆的回答是:“庐州已是破败之城,兵员和粮食不足,难以支撑,但朝廷赋予我守城的责任,不敢轻弃,誓死坚守到底,庐州有失,金人便会占据淮西,在巢湖大造兵舰,成为朝廷心腹之患。”(“残破之余,兵食不给,诚不能支敌。然帅臣任一路之责,誓当死守,今若委城,使金人有淮西,治兵舰于巢湖,必贻朝廷忧。”)表示自己要与城池共存亡,以死报国。
幸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救星如期而至。岳飞奉命入援淮西,当务之急,正是援救庐州。水声冰下咽,沙路雪中平。先锋徐庆和牛皋带几十从骑日夜兼程,终于赶在敌人之前进入了庐州。
可是仇悆却高兴不起来,牛皋一行,不过数十人,进入庐州,只是增加了陪葬的人数罢了。牛皋等人刚刚坐下,还顾不上说话,便听到侦察兵入报:金兵五千骑已向城池逼近。
一向镇定自若的仇悆开始神色不安了,他担心全城百姓、牛皋等岳家军的安危。
牛皋举杯豪饮了一大口,说道:“用不着害怕,且看我如何退敌。”当即与徐庆带着仅有的几十骑出城,遥指敌众道:“牛皋在此,你们怎敢在此放肆!”
金将大叫对答:“我们听说牛皋在湖北路另有任务,这儿又怎么会出现牛皋?!”
牛皋不再说话,命手下以“精忠岳飞”大旗相示,金兵大惊失色。
差不多就在这段时间内,岳家军的两千余骑已经陆续赶来,并在很短的时间内集结完毕。
牛皋一声令下,两千余骑悉数驰出,与金人短兵相接,一时杀声震天,地动山摇,尸横遍野,血肉横飞,激烈异常。牛皋素以勇猛闻名,虽然年近五旬,打起仗来却一点儿也不含糊,只见他手舞长槊,一马当先,领着岳家骑兵像一支离弦之箭插入敌阵,层层砍杀。
金兵被冲杀得晕头转向,一片混乱。不过,这些金兵和伪齐的士兵相比,确实要坚韧了许多,虽然被冲乱了阵形,气势稍滞,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散而复集者三”。
牛皋不信邪,狂呼猛杀,血染衣袖,越战越勇。
战斗打到最激烈的时候,副将徐庆突然坠马倒地,周围的金兵立刻哇哇怪叫着,争相蜂拥而来。
牛皋回头见了,环眼圆睁,暴喝一声,挥槊将他们杀散,一俯身,一搭手,将徐庆拉起,同乘一骑。这一俯身一搭手的时间里,左手的长槊仍然挥舞不停,“手刜数人”,金兵大骇,惊为天神。
杀得兴起之际,牛皋突然将长槊一掷,摘下头盔,须发俱张,神威凛凛,舌绽春雷,大声喝道:“我是牛皋,曾经四败兀术,你们快叫他前来和我决一死战!”金人猛听牛皋大名,相顾失色,人马四散。
这一战,从午后战到黄昏,金兵终于败退,牛皋率队追击,杀敌无数。
第二日,岳飞亲统大军来到庐州,再次击破敌军。
金军不久就突然撤兵而去。难道是慑于岳家军的威名,吓破了胆?
金人既已从战场上撤走,这场风声大,雨点小的战斗就进入尾声了。
刘麟赶紧弃掉所有辎重狼狈遁去,昼夜兼行两百余里,一直狂奔到宿州(今安徽宿州市)才敢稍作休憩。而原先被吓坏的张俊顿时来了精神,臂伤迅速痊愈,翻身上马,率领本部兵马雄赳赳气昂昂地渡过长江,收拾敌人退走时仓促间来不及带走的军事物资。和在襄阳之战一样,刘光世也在战争结束了才匆忙操刀上阵,这明显是想浑水摸鱼,趁机揩把油,捞点功劳。
对这两位仁兄的所作所为,就连他们的部下也觉得恶心。刘光世的副手王德就公开对部属说:“当事急时,吾属无一人渡江击贼。今事平方至,何面目见仇公耶!”
庐州之战规模虽然不大,却非常漂亮地击破了金、齐的合作。在东部战场三大主力怯战避敌不断退缩之际,岳飞能把重任担当起来,孤军驰援,不但保全了淮南西路首府,也对战局的扭转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战后论功,赵构将岳飞晋升为镇宁、崇信军节度使,君臣二人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甜蜜的“蜜月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