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得分两头说,话说金兵为何如此快速撤军?那就要从金国内部谈起了。
金国建立以前,完颜家在部落中实行的是兄终弟及的继承方式,如劾里钵传位于颇剌淑,颇剌淑传位于盈歌,乌雅束传位于阿骨打,等等。金国建立后,阿骨打依旧按照这一传统举行勃极烈会议由国内大臣共同选举出自己的四弟吴乞买作为帝位的继承人。
勃极烈(亦译作孛堇)是女真语,与后来清朝的贝勒,同为部落领袖之意。最高者为都勃极烈,即皇帝;次为谙版勃极烈,皇位继承人;其次为国论勃极烈,有时左、右并置,即所谓国相。此外还有阿买勃极烈、昊勃极烈、忽鲁勃极烈、昃勃极烈、移赍勃极烈等。
勃极烈制度在当时来说,是个比较民主的制度,国家有什么大事,并非皇帝说了算,而由这些勃极烈坐到一起商讨。
吴乞买当上金国皇帝的第五个月,为了稳定自己的帝位,打消家族中其他政治野心家的念头,便主动召开勃极烈大会,选举五弟斜也为谙班勃极烈,也就是金国的皇位继承人。然而,斜也这个准皇帝命不好,天会八年(建炎四年,1130年)病故了,皇储之位引得各股势力虎视眈眈,蠢蠢欲动。
本来吴乞买应该按照祖制在弟弟中间物色一个能力较强的担任,但他的几个弟弟不是已经病逝,就是能力太差,上不了台面。而且,人都是自私的,斜也既然已死,看来也是天意,自己是不是该学习中原王朝的父死子继,把帝位留给自己心爱的长子蒲鲁虎呢?
吴乞买不敢轻举妄动,一直拖延观望。于是问题就来了。其中主要集中在粘罕、斡本、讹里朵等有实力且对储位蠢蠢欲动的人身上。
粘罕是阿骨打和吴乞买的叔伯兄弟,内能谋国,外能谋敌,决策制胜,有古名将之风。其姿貌雄杰,善于马上用剑。在山西和陕西一带广植势力,国人称为“西朝廷”,是大金的第一名将和第一权臣,对帝位应该是有一番不可告人的图谋。
阿骨打的那些儿子们也为这事着急,其中以阿骨打的庶长子斡本、三子讹里朵、四子兀术最突出。斡本早在阿骨打起兵反辽时就跟随作战,经常有出色表现,是国内的第三号人物。讹里朵则是继斡离不去世后进攻南宋的主要军事统帅之一,和粘罕并称金国的两大打手,手握重兵,威镇中原。而蒲鲁虎有父亲吴乞买的支持,对帝位也很是觊觎。
为此,朝中暗流涌动,多种势力互相倾轧。
眼看内讧愈演愈烈,伤亡越来越多,吴乞买被迫同意立阿骨打已故的嫡长子绳果的儿子合剌为皇位继承人——这是各路势力妥协的结果,合剌该年十三岁,小朋友,天真怯弱,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容易控制和掌握,众人皆大欢喜。
现在,吴乞买的病危通知书一下,前线的金国统帅无不表示出了担心,万一吴乞买一翘,国内权力交接出现什么问题,自己的前途和命运就难以预测了。独眼韩常道:“我军现在毫无斗志,主上又得急病,朝廷或有变故,不如撤军吧。”而且就战场上的形式来说,金军也占不到半点便宜。金军的主力分别屯于泗州(今江苏盱眙)和竹塾镇,天下大雪,粮道不通,野无所掠,军营中只有杀马充饥,军士皆怨愤,暗生退意。基于这种考虑,兀术同意撤军。
这天夜里,金兵全军拔营退去。或许,是天不亡宋!
大宋可以暂时喘口气了。
钟相与杨么
话说南宋外患未平,内扰又生!
在江南,饱受战火之扰的小老百姓整日提心吊胆,总害怕恶魔般的金兵会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整天求神拜佛。而一些所谓的大师也应运而生了,钟相便是其中之一。
钟相,鼎州武陵县人(今湖南常德市),神棍出身,史称其“无他技能,善为诞谩”,在人前人后动辄以“爷”自居,自称“弥天大圣”,吹嘘自己神通广大,法与天齐,能救人疾患,包治百病,起死回生。
他忽悠他的信徒、粉丝说:“有贵贱、贫富之分的‘法’都不是上乘好‘法’,我所行大‘法’,可以等贵贱、均贫富。”指责世间的一切法都不是“善法”,说南宋的政治法律属于“邪法”,称他自己创造有一个“大法”,只要他一“行法”,就可以“等贵贱,均贫富。”一时间吸引了无数善男信女,争相追捧,纷纷投在他的门下,虔诚地“拜爷”。
钟相因此敛得“家赀钜万”,他要求“病者不许服药,死者不许行丧,惟以拜爷为事”。并趁着金人入侵,乘机称楚王,改元“天载”,鼓动信徒作乱,称杀人为“行法”、劫财为“均平”,把手下的兵众信徒无一例外称为“爷儿”,到处行凶,到处抢劫,“焚官府、城市、寺观、神庙及豪右之家,杀官吏、儒生、僧道、巫医、卜祝及有仇隙之人”,在鼎、沣、荆南一带猖獗异常。
不难看出,钟相并不是人们想象中因走投无路被迫揭竿而起的下层劳动人民,也不是教科书上用“阶级论”所划分出来的人民起义英雄,而是个披着“均平”外衣,利用邪教以实现自己个人目的的野心家。
建炎四年(1130年),钟相被另一支匪军孔彦舟打败,杨么接管了他的队伍,“率其余众居湖湘间”,聚兵数万,和他的儿子钟子仪一起“俱僭称王”,杨么称“大圣天王”,钟子仪为“钟太子”,“官属名号、车服仪卫,并拟王者”,蹂躏鼎、沣等地,窥占长江上游。“占据民田”,鱼肉百姓,过起了神仙帝王生活。
荆湖西路镇抚使兼鼎州知州程昌禹曾命人打造了大量有翼有轮的“车船”来对付杨么。这种战船,人在上面踩动踏板,即可通过轮带动翼转,船在水面行走如飞。
车船打造出来,向湖湘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可是杨么所部凶悍勇猛,不但把程昌禹打得落花流水,而且将所造的车船全部缴获,从而实力大增,继而进据龙阳、武陵、沅江、湘阴、安乡、华容诸县,水陆千里,操舟出没。为此,朝廷又勒令荆南府、潭、鼎、沣、岳、鄂等州制置使王燮统领五万大军前来围剿。
这个王燮就是当年在马家渡临阵脱逃,导致东京留守司的各路大军被打散了编制的罪人。这位仁兄,打仗不行,敛财却是个好手,平时劳役军民,克扣军俸,剽掠抢夺来的钱财“可富数世”。
杨么对付他的手段很简单:官军陆攻入湖,水攻则登岸。
以至王燮焦头烂额地瞎忙了两年,不但徒劳无功,反而损兵折将,连手下最亲信的统制崔增和吴全也叛乱投敌。
早在收复襄阳之前,太湖杨么就和伪齐暗中往来,准备勾搭在一起越过江淮,瓜分江南。
岳飞当时就对赵构说:“杨么虽说是咱们的心腹大患,其实他不过是外借李成的势力,以为唇齿之援罢了。”(“杨么虽近为腹心之忧,其实外假李成,以为唇齿之援。”)指出只要收复襄汉,伪齐丧师远逃,则杨么失援,要除他并不难。
现在,宋军已连续不断地在川陕、襄汉和两淮摧毁了金、伪齐联军的合作,“加兵湖湘,以殄群盗”的时候到了。
右相兼知枢密院事张浚在朝会上向赵构提出,建康为东南都会,地处洞庭下游,今贼寇猖獗,漕运不通,长此以往,将无以立国,故而,讨伐杨么,势在必行。
绍兴五年(1135年)二月,按照文臣督军的惯例,赵构特命张浚以都督诸路军马的头衔,亲临湖湘。以岳飞为荆湖南、北、襄阳府路制置使充神武后军都统制,带领本部兵马平钟相之余党湖贼杨么,赐钱十万缗、帛五千匹为犒军之费,另外安排湖北转运判官刘延年充随军转运,又命湖南、江西漕臣薛弼、范振应副随军钱粮,湖南统制官任士安、王俊、郝晸等一律到岳飞帐前听用。
岳飞大军出发之时,正是“贼气愈骄”之日。很多人担心岳飞所部的西北士卒不习水战,认为这场讨伐杨么的战争会无限期地拖延。
岳飞慨然道:“兵无常形,顺势而行,只要运用得当,水战、陆战并没什么区别,而且现在国事艰难,心腹大患不除,做臣子的理应为国家分忧,至于生死,可以置之度外了!”(“兵亦何常,惟用之如何耳。今国势如此,而心腹之忧未除,岂臣子辞难时耶!”)
其实岳飞也深知湖湘的烂摊子不好收拾,王燮等人连年围剿失利,贼军不但势大,而且越来越嚣张,依山环水建寨,几十个人就敢外出开抢,局势完全失控。但无论形势如何复杂,岳飞始终相信,解决问题的钥匙,必定在这片混乱之中,经过长时间的思索,他找到了。
那天,幕僚薛弼从外面散步回来,对岳飞说:“我刚才在溪边看一群小屁孩儿摸鱼,悟得一理。”
“哦?”岳飞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溪中水盈,鱼儿纵鳍畅游,难以捕捉,堵截两边溪口,将水舀干,鱼儿便无法动弹了。”薛弼说完,调皮地眨了眨眼,看着岳飞。英雄所见略同!岳飞会心一笑。
至此,岳飞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战略。
三月,大军浩浩荡荡地从池州往潭州进发。
时值雨季,连日大雨,泥泞难涉,岳飞跳下马,牵着缰绳和士兵一起在泥泞的路中前进,士卒大为感动,“皆奋跃忘劳”。
沿路“无毫发骚扰,村民私遗士卒酒食,即时还价”。
赵构得知,赞叹道:“爱卿率领威武之师远征潭、湘。虽是千军万马,长途跋涉却秋毫无犯。用朝廷赏赐的钱币,酬谢欢迎军队的百姓,所到之处尽得民心,这让我很安慰。很高兴你治军有方,即使跟古代良将比较起来也毫不逊色。表扬的话就不多说了,想必你明白朕的心意。”(“卿远提貔虎,往戍潭湘。连万骑之重,而桴鼓不惊;涉千里之途,而樵苏无犯。至发行赏之泉货,用酬迎道之壶浆。所至得其欢心,斯以宽予忧顾。嘉治军之有法,虽观古以无惭。乃眷忠忱,益加咨叹。故兹奖谕,想宜知悉。”)话虽然这样说,和很多人一样,赵构对岳飞的这次军事行动充满了担忧,毕竟,这是岳飞第一次水战,胜算到底能有多少呢?
兵机,鬼神莫测的兵机!
岳飞到了潭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将湖南统制官任士安、王俊、郝晸三人叫来,狠狠地剋了一番,整顿军纪。
这三个人原先都是王燮的部下,在战斗中继承了王燮的作战风格,经常卖阵逃跑,最要命的一次是这三个家伙领兵两万余人设伏,关键时刻,放了王燮的鸽子,撤伏而走,差点让王燮全军覆灭。
岳飞“性严重,语不轻发,于僚属但语次间微见其端,而闻者悚然”,与生俱来有一种逼人的气势,不怒自威,令人生畏,这三个衰人见了岳飞,连头都不敢抬,浑身发抖。
岳飞劈头盖脸将三人斥责了一通,接着再讲大道理,数落得这三个家伙羞愧不已,频频点头。三人本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岂料,岳飞却命人将三人拖下去,每人一百鞭子。打完鞭子,再拖上来,问:“打你们这三百鞭子,服也不服?”
三人忙不迭地应道:“服了,服了。”
岳飞冷冷地笑了笑,说:“现在给你们两千士兵前去向贼人邀战,三日不能平贼,提头来见!”三个家伙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慑于岳家军的军纪,只好硬着头皮领命而去。
王俊,本是沧州的一个泼皮,人称“雕儿”,生性奸猾,在后来的岳飞冤案里充当了一个极其可耻的角色。这会儿对岳飞咬牙切齿,极力鼓动任、郝二人消极怠工,敷衍军令。
三人见了贼寨的影子远远地就大呼小叫,声称岳太尉领二十万雄兵来平寇了,聪明的就赶快投降!他们企图高声恫吓几下贼兵,就此收场。
岂料贼兵出了寨门,发现来砸场子的只有可怜的两千人,不由全都笑了,纷纷拎起刀子一窝蜂似的杀来。
三人一看不好,回头就溜。
贼兵哪里肯放?一个个操刀挥剑,紧追不舍。
到了一个叫苟陂山的地方,突然炮声大作,伏兵四起。
原来岳飞故意逼三人出战不过是为了给贼兵设下一支香饵,等他们一动身,他就亲率全军设下了埋伏,目的是扬长避短,不与敌人在水面作战,而在陆地上发挥自己骑兵冲击的优势。
这一战,贼众殆尽,获战马、器甲无数,数百贼众被俘。
岳飞却准备将这些战俘全部释放。
岳飞这种做法,引起了很多部属的不满,他们说:“这些盗贼哪个手里不沾满了鲜血?就算把他们悉数杀了也不足解恨,怎么可以就这么放了呢?”只有主管机密黄纵不发一言。
岳飞看了他一眼,黄纵徐徐说道:“通过使诈而擒,不用大动干戈,正是兵机之要啊。”(“诱而执之,不武,此正是兵机。”)
岳飞召集了众俘虏说道:“你等落草为盗,祸害一方,现在就算判你们死刑也不足以偿罪,你们说,应该怎么处置?”众俘虏也深感自己罪孽深重,默然不语。
岳飞掉转语气说:“主上圣明,知道你们都是良民,不幸罹乱,被人裹胁为盗。现在命我带兵前来,正是想拯救你等啊。”
众俘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岳飞是什么意思。岳飞接着又问:“你们在贼寨中混,到底为了什么?”一句话,触动了众俘虏的心事,这些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诉说在贼寨中“荒索愁苦”的景况。
结果,这场审讯大会在一片诉苦声中转变成了一场对钟相、杨么的控诉会。
岳飞满意地笑了,不但将这些战俘全部释放,而且还给他们还分发了数量颇丰的赏赐。
这些人被官军困在水寨中多年,生活用品奇缺,现在既已获得自由,手里又有钱,便一股脑儿地拥向自由市场抢购所需物品,以带回营寨孝敬家里的老小。
到了自由市场,一番买卖下来,他们又惊又喜,兴奋不已——各类商品的价格低得好笑!
他们哪里知道,这又是岳飞略施的一条小计:岳飞事先规定市场上必须降低价格,其亏损的数目由军中负责赔偿。
岳飞这一做法,照例招致了军中的一片质疑声。
元帅府一个姓席的参政就向张浚打小报告,说岳飞是在“玩寇”,劝张浚赶紧奏知朝廷。张浚虽然也不清楚岳飞这唱的是哪一出,还是阻止了此人,说:“你难道没听说过吗?岳侯可是出了名的忠孝之人,绝不会贻误朝廷大事,其用兵素有深机,你等不可妄加猜测!”
到了五月底,朝廷担忧金人和伪齐再度南犯,下诏要张浚回临安主持防务事宜。
张浚把岳飞叫到长沙询问:“我要回临安了,经过这段时间的筹划,你制定出平定湖湘的方案没有?”
岳飞成竹在胸,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图,展开在张浚面前,说道:“已有成熟的方案了,你先看看我绘制的杨么水寨图。”
张浚看图良久,对岳飞说:“我观察贼寇水寨,布局周密并无进攻的好途径。现在朝廷召我回去部署防备金人的秋冬攻势。我看还是把征剿杨么的事推一推,等到了来年再说吧。”
岳飞道:“哪用得着等来年?!都督先别急着走,给我八日时间,我一定把杨么的脑袋送到你的跟前。”
张浚大惊道:“看你说的,谈何容易!人家王燮对湖湘可是足足打了两年都没有成功!你说八日破贼,谁相信!”
岳飞笑了,说:“王燮以王师攻水寇,自然难成功;岳飞以水寇攻水寇,则极易耳。”
张浚又是一惊,问:“水寇攻水寇,此话怎说?”
岳飞道:“湖寇的老巢确实是艰险莫测,而且舟师水战属于其长我短,以王师攻水寇,就是以所短犯所长,所以难以成功。如果我以敌人的将、用敌人的兵,相当于夺去其手足之助,剥离其腹心之托。其势一孤,我王师一到,自然手到擒来。岳飞保证在八日之内,俘获诸酋于都督的庭前。”(“湖寇之巢,艰险莫测,舟师水战,我短彼长,入其巢而无乡导,以所短而犯所长,此成功所以难也。若因敌人之将,用敌人之兵,夺其手足之助,离其腹心之援,使桀黠孤立,而后以王师乘之,覆亡犹反手耳。飞请除来往程,以八日之内,俘诸囚于都督之庭。”)
张浚将信将疑,推迟了回临安的日期。
要知岳飞如何在八日之内平贼,且看下一章。
八日破敌
获释的俘虏回到水寨,外面人民生活富足的消息就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了每个角落,杨么的军心顿时便有些涣散。
岳飞分兵守住所有路口,断绝水寨内的粮米来源,加紧对杨么水寨的经济封锁。
水寨内既已坐吃山空,外面世界又是这样的精彩,一时间人心动荡,不断有人出寨投降。
岳飞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便派人携招降书到水寨招安。
这一招的杀伤力相当强。
杨钦率水寨中上万将士接受了招安。
杨钦在贼众中以勇悍闻名,每次战斗都冲锋在最前面,是杨么得力的左膀右臂,他的投降致使杨么军中的士气迅速下降。
而且,杨钦这一降,他寨中的一万多男女老少全都成了岳家军的俘虏,他手下的上千只战船也全都成了岳家军的战利品。
岳飞将其中年富力强的精壮者充为水军,老弱的一概遣散回家,分发给他们土地,让他们安心耕种。
这么一来,杨么军中的人思归,军心涣散,更多人开始准备逃跑或投降了。
只有以杨么为首的部分将士仗着自己有楼船之利,不服,拒绝投降。
杨么调度舟船,部署军队,准备负隅顽抗,放手一搏。
为了给自己打气,杨么命令所有的楼船出动,“浮游湖间”,其船以轮激水,行如飞水上,左右前后设置有撞竿,官船稍一接近,就会被撞破。而且官船浅小,楼船高大,羽箭滚石自上而下,很容易攻击官船,而官军要搞对抗的话,只能抬头仰攻,往往只见其船,不见其人,非常吃亏。
可是,在这种人心离乱的背景下,杨么离失败已经不远了。
之前,杨么对官军采取的斗争策略是“陆耕水战”。春夏之交湖水高涨,便在家里种地,反正这时候官军不能出兵;而等秋冬水落,官军发动攻势时,自己已经积蓄好了大量的粮草,就跑到湖上全力以赴搞对抗。
现在,杨么的软肋已被岳飞捉到,岳飞改由盛夏进军,不给杨么种田的时间。同时,又派大军分据要道,阻绝所有的要道。
至于杨么所喜欢的水域,岳飞命人到君山大伐树木,做成巨筏,塞满了湖中各个港口,然后又将大量的腐木乱草抛入水中,让它们从上游顺流而下,填塞了下游的浅水地段。
一切就绪,岳飞又选了两千多个大嗓门的士兵,在水浅的地带且走且骂,大声侮辱寨中贼兵。
贼兵不胜激愤,想打,船开不过来,只好远远地用瓦石追着投掷,没想到这一来,草木瓦石,更加累积成堆,舟轮不能行,船只完全瘫痪了。
岳飞突发奇兵,四下攻来,贼奔港中,又被早已布好的巨筏阻止。官军乘筏,张开牛皮以蔽矢石,群举巨木,撞碎贼舟。
杨么穷途末路,只好与钟子仪跳水遁逃。
牛皋脱下甲衣,嘴里含一把牛角尖刀,从杨么逃走的地方跳了下去,飞快游上前,左手拉住他的右脚,右手揪着他的脑袋,在水里将他灌了个半饱,这才捞了起来,割下脑袋,用盒子装好,命人送往长沙张浚的都督行府。
其余众将分别缴获了钟子仪的龙舟、金交床、金鞍、龙凤簟等等贵重物品来献。
打扫完战场,岳飞领着黄佐、杨钦等人大步踏入贼营,营里负责看家的贼众大惊,叫道:“来人是何方神圣?!”大惊之下纷纷举手投降。
牛皋请示岳飞说:“这些贼寇祸害一方,不剿杀何以示威?”
岳飞摇头说:“这些人都是田间地头的村民,不过被钟相的妖术迷惑,这才相聚为奸。现在杨么已被诛,钟子仪也已经死了,其余党徒都是朝廷子民,杀了他们岂不有负圣恩?何况,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兵家所贵。一味屠杀,可不是好事。”(“彼皆田里匹夫耳,先惑于锺相妖巫之术,故相聚以为奸。其后乃沮于程吏部欲尽诛雪耻之意,故恐惧而不降。日往月来,养成元恶,其实但欲求全性命而已。今杨幺已被显诛,钟仪且死,其余皆国家赤子,苟徒杀之,非主上好生之意也。”)牛皋听后,大为羞愧。
有些人显示出来的强大,靠的不是暴力,而是一颗兼爱天下的心。
战前,曾经有人向岳飞提出通过火攻来对付杨么的巨舰,实际上,以小船对付大船,火攻的确是最佳的选择,这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三国时的周瑜火烧赤壁。黄天荡之战,兀术在危急关头,也是选择了攻击才躲过了一劫。后世朱元璋与陈友谅在鄱阳湖鏖战数月,最后也是由一把大火奠定了胜局。可是,一将成名万骨枯,大火所至,玉石俱焚,乱兵之下,善恶不分,这是岳飞所不忍看到的,他毅然拒绝了这种做法。
现在,岳飞的决定一经宣布,湖湘之地欢呼声震天,很多人在感激之余,又对他敬佩万分。
征讨的大功到此已全部完成,俘获的盗匪有五六万人,盗匪的家属则有十万多人,大小船舶几千只。岳飞亲自到各营各寨慰抚。鼓励青壮年参军,老弱者发米粮遣送回家。然后一把火焚烧了三十多处贼寨。
史称,战后数日,“行旅之往来,居民之耕种,如无事时”。从岳飞在长沙和张浚声称八日破贼算起,到湖湘彻底平定,不多不少,恰好八日。
张浚惊叹道:“岳飞果真用兵如神也。”赵构得讯,赞叹不已,称“以谓上流既定,则川、陕、荆、襄形势接连,事力增倍”。
从建炎三年(1129年)到绍兴二年(1132年)短短三年间,岳飞从战戚方,收张用,败李成,击曹成到擒杨么,平湖湘,凡六十五战,攻必伐,战必胜,战功卓绝,彪炳史册。
“大小眼将军”
杨么占据湖湘,已成气候,可谓是宋朝的心头大患,岳飞仅用了两个半月的时间,就轻松地将之瓦解,朝野拍手称快。
平定杨么,无论是对南宋朝廷还是对岳家军,都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此后,南宋国内再未出现类似规模的叛乱,生产得以保障,社会矛盾也得以缓和,反对外侮的战争也终于有了一个安定的大后方。
而岳飞也因此收编了五六万身强力壮的士兵,大大地扩充了岳家军的兵力。岳飞在经过朝廷同意的情况下,整编了二十二名统制、五名统领和二百五十二名将官。
有宋一代,各支大军都有军、将、部、队等编制单位。军一级的统兵官有统制、同统制、副统制等名目。此外,还有统领、同统领、副统领等,属于统制的助手,或者在统制之下分统军马。将一级的统兵官有正将、副将、准备将等名目,总称“将官”。将官之下,有训练官、部将、队将、队官等。
二百五十二名将官中,又分设正将、副将和准备将各八十四名。将军队编为十二军,分别是:背嵬军、前军、右军、中军、左军、后军、游奕军、踏白军、选锋军、胜捷军、破敌军、水军。这十二军中,以背嵬和游奕、选锋三军最为精锐。
“背嵬之名,始于西番”,岳飞将自己最精锐的部队号以背嵬,用意深远。首先,背嵬军的战士全部经过优先选拔,“犒赏异常,勇健无比”,作战凶悍,无坚不摧;另外,这支军队全部由骑兵组成,无论是长途奔袭还是短距离发动冲锋,均是来去如风,以至于日后金兵提起岳飞的背嵬军,无不为之色变,夸张地称“背嵬一来,寸草不留”、“背嵬军马战无俦,压尽当年众列侯”。
游奕军是一支机动的轻骑兵师,选锋军中全是锋锐之士。
水军是岳家军中新成立的部队,原先的岳家军“并无舟船”,全是清一色的陆战队,平定杨么后,军中一下子增添了大批泳坛健儿,又缴获一千多艘战船,其中还有几十艘作为主力舰的大车船,于是便多了水兵这一兵种。岳飞后来将之安置在与鄂州(今湖北武昌)隔江相望的汉阳军城,兵威赫赫,威震一时,史称“鄂渚水军之盛,遂为沿江之冠”,岳飞也因之自比昔年扼守荆襄的关云长。
岳飞本人也不无自豪地说:“我身居要位,定当收复神州,迎回二帝,让后人知道岳飞与关羽张飞齐名。”(“要当克复神州,迎还二帝,使后世史册知有与关张齐名。”)可惜刘备之后再无刘备,那种视将士如手足、待谋臣如肱股的君主已经再也看不到了。
岳飞初平襄汉六郡,赵鼎就对赵构说:“湖北的鄂州、岳州堪称沿江战略要地,我请求安排由岳飞镇守这两个地方,不但淮西可以凭借他的声援,湖南、两广、江浙一带也得安居乐业。”
赵构深以为然,命岳飞改驻鄂州。自魏晋以来,鄂州城即是长江流域的重要城镇之一,地处今湖北武汉市武昌区老城区一带,是长江与汉水交汇之所。
“吴孙权赤乌二年修筑旧垒,谓之夏口城。”这夏口城就是鄂州城的前身,其“依山傍江,开势明远,凭墉藉阻,高观枕流”。经过数百年发展,在北宋年间已跃居长江中游最大的城市,是区域性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而随着政权南迁,鄂州成为荆湖北路的首府。
从湖湘返回鄂州(今湖北武昌)的路上,岳飞接受了幕僚黄纵的建议,效仿诸葛亮七擒孟获的故事,“耀兵振旅而归”,十万军队整装而行,浩浩荡荡,地动山摇,沿途而过,“军律严整,旗帜精明,观者无不咨嗟叹息”。
战后论功,赵构让岳飞兼任淮南西路蕲州(今湖北蕲春县)和黄州(今安徽黄州市)制置使,并在两镇节度使以外,另加检校少保的虚衔,随后,又将他封为荆湖北路、襄阳府路招讨使,将唐州、邓州、随州、郢州、均州、房州、信阳军划到了他的管辖范围内,统一管理。
招讨使是大战区的高级长官,南宋初年,招讨使“定位在宣抚使之下,制置使之上,著为定制”。
赵构在抗战斗士张浚的鼓舞和劝说下,也有了让岳飞北上“招讨”的心思,他亲手起草了一份诏书给岳飞,说:“杨么心腹大患已经剪除,北伐中原的构想可以着手开展。”
于是,驻守鄂州期间,岳飞除了严格进行军队的整编和操练工作外,还在襄阳府、唐州、邓州、随州、郢州、信阳军、复州(治今湖北天门市)、汉阳军等地安排驻防军队,兴建“山城水寨”,同时,又继承了宗泽的遗志,实施“连结河朔之谋”,和太原、绛州(今山西新绛县)、怀州(今河南沁阳县)和河东路的泽州、隆德府、平阳府(今山西临汾市)等地的义军取得联系,积极为下一次北伐作准备。
然而,就在各项工作都在如火如荼地展开时,岳飞却病倒了。
他得的是眼病。
其实,这病从跟随杜充南撤建康时就有了,可能跟气候有关。南方气候湿热,尤其是夏天,阳光底下,强光耀眼,眼睛容易发炎,而南下六年,每年岳飞都在暑期用兵,所以,每年盛夏眼睛都会发病。发病时,两眼病情严重程度不一,右眼轻,左眼重,岳飞看东西时,不得不右开左闭,久而久之,人们称之为“大小眼将军”。
绍兴五年(1135年)六月,从湖湘回到鄂州,病势加重,“两目赤昏,饭食不进”,“四肢堕废”,这种情况下,显然不再适合执掌兵权了。
于是,他第一次向赵构提出了辞职,理由是:以带病之躯执掌兵柄,关系到国家的生死存亡,如果贪图荣华富贵,恋栈不去,势必耽误恢复故疆大计(“职掌兵戎,系国利害”、“若贪冒荣宠,昧于进退”)。
赵构对岳飞越来越倚重,怎肯由他退隐?断然拒绝,“岳爱卿肩负重任,责任重大,正应该激励忠愤之心,一雪国耻,帮助我建成大功,不许退休!”(“爱卿措置上流事务,责任繁重”“卿当厉忠愤之素心,雪国家之积耻,勉副朕志,助成大勋”“勿复有请。”)
岳飞勉为其难,只好收回了申请,把军务交给参谋官薛弼和参议官李若虚两人。
在岳飞养病期间,军中发生了一件恶劣的反叛事件。
鼓动反叛的头目叫王缺子,原先是杨么手下的得力干将,在山寨里惯享酒肉,自投入了岳家军,一直难以适应军中的清苦生活,早有反心。
老实说,这时候的南宋小朝廷初建,财政紧缺,军士们的待遇的确很差,他们缺衣少食,生计艰难。而由于钱粮供应不足或不及时,军中断炊的事时常发生。
根据史料记载,绍兴二年(1132年),岳飞破曹成后屯军江州,因为“钱粮阙乏”,竟然发生了“本军杀马,剪发,卖鬻妻、子”,以“博易米斛”的事件。
岳飞作为军队中的最高长官,对此痛心疾首,经常“仰天横泗,气塞莫能语”,“奉己至薄”,和士卒一起共渡难关。酒肉严格和部属均分,军士露宿,自己绝不入馆舍。
平定杨么,军士的待遇提高了很多,可是王缺子还是觉得跟自己的理想差得太远,决定趁岳飞患病不能掌兵之机,开始行动。
他四下串联,秘密鼓动旧部跟随自己一起造反。
兄弟们,跟我干吧,咱们重新回到山寨中去,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这儿整天清汤寡水的强?王缺子以他的人生观和人生追求来说服手下的弟兄,满以为会得到热烈的响应和支持。可是,他失败了。
虽然岳家军生活清苦,虽然岳飞治军严苛,但他对士兵极好,同甘共苦,对归顺之人也一视同仁,不分彼此。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并没有多少人愿意跟随王缺子造反。
主管机宜文字的幕僚黄纵曾在严寒的天气里看到一名兵士衣着单薄,便试探着问他:“军营待遇这么差,你心里一定会有很多怨言吧?”
这个兵士回答:“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呢?和其他军区的兄弟相比,他们虽然身穿棉袄不会受冻,但他们的粮饷都被克扣了相当一部分,家里的老少生活在饥寒交迫之中。而在岳宣抚军中,每月的军饷分毫不减,我身上穿得虽然少,那是因为我儿女众多,父母又在,家庭负担实在太重的缘故,并不是岳大人薄待于我,所以并无怨言。”
这个士兵的回答代表了岳家军中很多人的心声。
王缺子瞎忙乎了数天,响应者寥寥无几,甚至连他的母亲也反对他这么干。
母亲对其反复劝诫无果,大义灭亲,连夜向薛弼举报了自己儿子的反情。
薛弼得讯,大惊,来不及向岳飞禀报,立即行动,将王缺子抓了起来。一场动乱,就这样兵不血刃地解决了。
私事却不私密
在岳飞静心养病期间,除王缺子叛乱事件外,又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这一年(绍兴五年,1135年),朝廷下令更改五支屯驻大兵的军号,统一称为行营护军。
张俊军称行营中护军,韩世忠军称行营前护军,岳飞军称行营后护军,刘光世军称行营左护军,吴玠军称行营右护军。
岳飞作为后起之秀,分别致书信与另外四位军界大牌示好。
这四位大牌反应各异。
刘光世对带兵打仗的事不感兴趣,专心经营敛财致富大业,对岳飞的来信不置可否,由营中幕僚代写的回信客客气气,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韩世忠和张俊眼看着岳飞“以列校拔起”,短短几年,就与自己平起平坐,一直愤愤不平。对岳飞多次的书信示好都不加理睬,隐含敌意。平定了杨么,岳飞将缴获的楼船给他们每人一艘,上面装备齐全。
张俊见了,大怒,鼻孔像火车头的烟囱,呼呼喷着粗气,破口骂道:“搞什么搞!岳飞送来这么个大家伙来,分明就是要在我面前显摆!”
而韩世忠的表现却非常有意思,他不知怎么想的,只是自言自语:“这个岳飞,倒也会做人!”
岳飞派到韩世忠处的使者叫王忠臣(好名字!),王忠臣完成了任务准备告辞,韩世忠叫住了他,神秘兮兮地说:“你回去报告岳宣抚,他的前妻刘氏现在就在我的军营中,嫁给了一个小队长,如果岳宣抚不忘旧情,可以派人来接她回去。”(“传语岳宣抚,宣抚有结发之妻,见在此中嫁做一押队之妻,可差人来取之。”)
王忠臣回来将韩世忠的话密报给岳飞,岳飞沉吟不答。
人生有些事,不谈是个结,谈开了是个疤。心里有座坟,葬着未亡人。可以想象得出,他对这个女人是又爱又恨。
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而且,这个女人还为他生下了云、雷二子。可是这个女人终究不能和自己相守一生,因为不堪寂寞,红杏出墙,离家与人私奔,是可忍,孰不可忍!
都说英雄无情,其实不是英雄无情,而是烈女难得。多少的柔情似水,几多的耳鬓厮磨,经不起现实的一点点挫折、一点点磨难、一点点诱惑。
既然移情别嫁,那么所有的恩情就已灰飞烟灭!
续弦夫人李娃,虽说目不识丁,相貌平平,也是二婚,比自己年长两岁,但是勤俭持家,孝顺老人,怜恤婴幼,得妻如此,还有何奢求?
我岳飞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对我嘘寒问暖的人,饿的时候给我温一碗粥,冷的时候给我添一件衣,足矣!
整整叹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岳飞叫来王忠臣,命他再回楚州(今江苏淮安市),找到了那个小队长,送上了五百贯巨资,以资其家用。
也不知韩世忠安的是什么心,他看到岳飞无动于衷,竟把这事儿上报给了赵构。
赵构大为好奇,专门下书询问岳飞不接刘氏的原因。
岳飞坦然奏道:“当初踏冰渡黄河之时,我留妻子在家侍奉老母亲,没承想,她竟然一嫁再嫁,前后两次改嫁他人,我恨之入骨,已派人送了五百贯钱给她贴补家用,现在圣上提起,岳飞直言相告,只担心天下人不知其中缘由,骂我为负心汉。”(“当初履冰渡河之日,臣留妻侍奉老母,不期妻两经改嫁,臣切骨恨之,已差人送钱五百贯,以助其不足,恐天下不知其由也。”“臣不自言,恐有弃妻之谤。”)
要说,换一般人,肯定咽不下这口气。而以岳飞现在的身份和地位,他要想采取点儿什么行动,可谓轻而易举,可是他并没这么做,而是馈赠巨资,情义之重,天地可鉴。
军界中第四位大牌吴玠的表现与其他三人截然不同,他对待岳飞,是英雄惜英雄,好汉爱好汉。和岳飞书信互往,使者相通。
吴玠的使者发现岳飞衣着朴素,用度简单。吃饭对饭菜也没有什么讲究,席间更谈不上什么姬妾、歌女之类作陪,不由大为惊奇。
要知道,当时的将帅,无论是刘光世、张俊、吴玠还是韩世忠,每人都是妻妾成群。就连那个以道德楷模所标榜的李纲,也是过着极其侈靡的生活。史载:“李纲私藏,过于国帑,侍妾歌童,衣服饮食,极于美丽。每宴客设馔必至百品,遇出则厨传数十担。其居福州也,张浚被召,赆行一百二十盒,盒以朱漆银镂,妆饰样致如一,皆其宅库所有也。”
张俊甚至还曾为了一个姓周的名妓争风吃醋,拎刀子捅了赵氏宗室赵叔近,但不久又将这个妓女转手送给了韩世忠。那时,一夫多妾是常态,这时韩世忠家里已经“国夫人”、“郡夫人”、“淑人”、“硕人”一大群,但他还不满足,垂涎部将呼延通妻子的美色,强行奸污,逼得血性男儿呼延通自杀身亡。而吴阶家里更是蓄有美姬千百,军务稍有闲暇,就纵情享受。(三年后,吴玠因酒色过度,咯血而死。)
吴玠听回来的使者述说了岳飞的清苦生活,不惜掷巨资,购来一个出身官宦的大家闺秀,配以八大箱笼的金玉珠宝作为妆奁,敲锣打鼓,从川陕出发,不远千里送往鄂州,给岳飞做妾。因为动作搞得太大,岳飞纳妾的消息被各大媒体炒得沸沸扬扬。
幕僚黄纵“被檄差出”,出发前,军中没有一个人知道吴玠要做媒的事,路上,耳中已经尽是岳飞“纳士族之女以为妾”的新闻了。
生得国色天香的名姝送到了鄂州,岳飞目疾虽已有所缓解,却依然不能睁开,用蘸了水的纱巾敷在眼上。他命人将女子安置在一间大屋,隔着屏风与之交谈。
岳飞说:“我的一家老少都是穿麻布衣服,吃粗粮杂面,你若能和我们一起同甘共苦就留下来,不然我不敢留。”话音未落,屏风后响起了一阵哧哧的笑声,似乎对岳飞的话不以为然。
岳飞于是站起来,说道:“看来,我是留你不得了。”一边的部将劝道:“你正准备联结关陕,为什么不借这个机会和吴玠交好?”
岳飞说:“吴玠太厚爱岳飞了,但国耻未雪,国仇未报,圣上睡不安枕,做大将的又怎么偷闲取乐呢?”女子被无情地退了回去,大家都以为吴玠会因此怨恨岳飞不近人情,岂料吴玠不但不以为忤,反而更加敬佩岳飞。
其实,岳飞官居两镇节度使,每月的俸禄比宰相还高,每月有“料钱”四百贯、“禄粟”一百五十石、“公用钱”一千贯,另有盐七石,罗、绫、绢、绵二十匹。岳飞除升节度使,还封爵至武昌郡开国公,随封食邑六千一百户,食实封两千六百户。
有这样丰厚的收入,岳飞真要过和韩世忠、刘光世、张俊、吴玠等人一样的穷奢极侈的腐败生活,又有何难?
可是,岳飞从一介农夫做到了独掌一方兵权的军区司令员,仍以自己的信念、理想和抱负严格要求自己,自始至终保持着简朴的生活作风。
正可谓: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在衣食行住方面,岳飞表现得极其朴素。
衣:平日只穿麻布,不着绸缎。有一次,妻子用家里的缯帛做了一件衣裳,还未来得及穿,岳飞大发感慨地说:“我听说被掠到北地的后宫妃嫔食不果腹,衣不遮体,你应该和我一同为天下忧乐,不应该穿这种名贵服装。”(“吾闻后宫妃嫔在北方,尚多窭乏。汝既与吾同忧乐,则不宜衣此。”)此言一出,全家人再不敢穿戴丝绸。
食:岳飞是北方人,大米难得,以面食为主,迁到南方,南方盛产水稻,可是岳飞还是不舍得吃米饭(白米比麦贵),家里的日常食物依然是麦面加齑菜,很少沾荤腥。有时候宴请部属,才偶尔加肉。
还有一次,他到部将郝晸家做客,郝晸深知岳飞为人,只安排了一种名叫“酸馅”面食作为招待。岳飞初尝此物,觉得其虽鄙而味美,便认真地请教它的用料和做法,并把吃剩的打包带回家去。他这种节俭的行为,让众人惊惭不已。
行:岳飞对自己的言行举止要求极其严格,他常常说:“我被圣上提拔到这个位置上倘若有什么过失,就会在史书上留下骂名,万世难消,得时刻约束自己,万万不可放肆。”(“某被主上拔擢至此,倘有纤毫非是,被儒生写在史书上,万世揩改不得。”)严于律己之外,他对儿子们的管教也极其严苛。他激励儿子们要从戎报国,刻苦读书,每当闲暇,还亲自带着他们到田圃里扶犁握锄,操持农务,“种植艰难,你们不能没有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