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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激情燃烧的岁月.3

作者:覃仕勇 当前章节:150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3:00

住:为了笼络人心,赵构曾经向岳飞承诺,要在临安府为他打造一座豪宅。岳飞当即就借用了汉朝霍去病的话坚拒:“北虏未灭,臣何以家为!”岳飞的回答让赵构大为激赏。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其他四大将中最“清廉”的韩世忠不但拥有了江南西路临江军新淦县大片田宅,还收购了北宋名奸朱勔的平江府(今苏州)南园和一千二百亩水田以及著名的永丰圩。而岳飞只在江州城修建和购买了一些房廊、草屋和瓦屋,这些房地主要被用来救济其故里汤阴县前来投亲的难民。

岳飞用度如此节俭,那么,他的俸禄收入用在哪儿了呢?

《岳武穆公遗事》上记载着这样一件小事:

有一天,黄纵看见岳飞指挥军士不断地从他自己家里往外搬运物品,以为他是要搬家,上前一打听,原来他是要将这些物品全部变卖。

“宣抚很缺钱花吗?”黄纵奇怪地问。

“急等钱用。”岳飞答。

“准备购买什么呢?动用到这么大的一笔款子。”

“交付军匠的工料钱,打造良弓两千张。”岳飞简捷地说。

黄纵更加奇怪了:“既是军用器械,这钱应该由政府出,哪用得着你掏腰包?”

岳飞说:“官钱要打多少个报告才申请得来啊,我等着急用,所以就先这样了。”(“几个札子乞得,某速欲用,故自为之。”)岳飞的回答让黄纵感叹不已。

根据史料记载,绍兴四年(1134年)的第一次北伐,朝廷预支了“钱六十万贯,内以二十万贯”作为战后的奖金,可战事结束,一算,“钱已支九十七万五千贯去讫”,超支了足足三十七万五千贯。这超支了的三十七万五千贯全是由岳飞从自己的口袋里拿的。

在岳飞看来,只有“颁降功赏”,才能“使人蒙恩”,“庶得将士尽力”,“恐将士之赏薄,不能无觖望”。在政府拨款不到的时候,他就经常将“所得锡赉,率以激犒将士,兵食不给,则资粮于私廪”。

一次,赵构在岳飞跟前叹道:“天下未太平。”

岳飞当即应道:“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命,天下当太平。”这也是岳飞一身正气的写照,清乾隆帝对这句言简意赅的话大为赞赏,称岳飞是,“两言臣则师千古,百战兵威震一时”。

史家称其“平居洁廉,不殖货产,虽赐金己俸,散予莫啬,则不知有其家”,堪称“嘉言懿行彪炳于史册,垂楷模于后世也”。

忠孝不能两全

绍兴六年(1136年)二月,张浚“锐意大举”,在镇江府召开了一个都督行府军事会议,大会各路军队首脑人物,目的是让众高层管理人员统一认识,重新规划战略部署,将原来对金、伪齐的守势调整为攻势。

按照张浚最初的想法,由行营五路大军齐头并进、分进合击,互为策应,烽火照应,大举北伐。

岳飞在会议上提出了自己的设想,即襄阳府路应恢复京西南路的旧名,“以称朝廷正名责实,不忘中原之意”,等待时机,兴兵北伐。

这个提议获得了一致通过。

韩世忠不甘示弱,声称自己可以从江苏淮安起兵,攻取淮阳军(今江苏邳州市西南),然后收复京东。

看着两名军区司令员这么配合,张浚暗暗窃喜。张俊和刘光世这两个家伙却哼哼唧唧,半天说不出一个所以然。看来,这两位爷是指望不上了。

会议最后制定的战略部署是,韩世忠和岳飞两军采取攻势,张俊和刘光世两军采取守势:一、淮东宣抚使韩世忠屯军于承州、楚州,以图淮阳京东东路的淮阳军。

二、淮西宣抚使刘光世,以招北军,屯军庐州;江东宣抚使张俊练兵建康,进屯盱眙;权主管殿前司公事杨沂中领中军,为张俊后翼。

三、特命岳飞屯襄阳,以窥中原。

会议解散,张浚分别找韩岳二人谈话,他充分地肯定了岳飞在前一阶段的工作成绩,鼓励其再接再厉,争取早日收复中原。走的时候,他还用力地拍拍岳飞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此君之素志也,勉之!”

张浚对二人寄予了厚望:“以韩世忠的忠勇,加上岳飞的沉稳,足以成大事!”

韩岳二人回到防区,开始行动。

先说韩世忠这一边。

韩世忠率先在淮阳军宿迁县(今江苏宿迁市)打败敌军,进围重兵防守的淮阳城,猛攻六日,因金国和伪齐救兵赶到,韩世忠向张俊救援,张俊坐视不理,韩世忠被迫全师返回。

回师途中,与金兵狭路相逢。

韩世忠手提大刀,勒马出阵。

众将大惊,生怕他有闪失,一起劝阻。

韩世忠凛然道:“我不出阵,不足以振作士气。”然后遣军校向金人大声呼叫,表明身份。

军校朝金人大叫道:“穿锦袍骑骢马立于阵前者,即我家韩相公!”

金将久闻韩世忠大名,知道自己遇上了宋军主力,萌生退意。

韩世忠觉察到了敌人的意图,趁机率精骑冲阵,金兵胡乱抵挡了一阵,仓皇逃去。

岳飞回到鄂州,雷厉风行,召集了所有的部将、幕僚,展开积极的讨论,认真地研究出兵的路线、方针、策略。

可是,突如其来的一件事把岳飞彻底击晕了。

岳飞的老母姚氏劳苦一生,因为金人入侵,饱受惊吓和折磨,被迫背井离乡,辗转到了南方,水土不服,长年卧病在床。这一年的三月二十六日,终于为病魔所吞噬,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岳飞是至孝之人,一向对老母百依百顺,不管军务有多繁忙,只要在家,早晚都要侍奉床前,调药换衣,无微不至。

两年前,克复襄汉六郡还军鄂州,姚氏一度病重,岳飞为照顾姚氏,就曾奏乞侍亲疾,恳请暂解军务,由王贵和张宪代为统军,有《乞侍亲札子》传世。

现在老母突然病故,岳飞不胜悲恸,仰天号啕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喘不过气,后来又俯地大吐,连黄胆水都吐了出来。此后,一连三日,水浆不沾,两眼哭得又红又肿,目疾复发,更重于前。

可叹:“愁闻伏剑与弯弓,欲免慈亲计已穷。忠孝果然能两尽,五郎毕竟是英雄。”

岳飞和岳云等人散发跣足,“不俟报,解官而去,扶梓至庐山”。

赵构得知,特“赐银一千两,绢一千匹”,表示理解。

岳飞悲痛之余,一改平日节俭之风,大散家财,将丧礼办得特别隆重,一时间,“观者填塞,山间如市”。厚葬了母亲,岳飞又按礼法,向赵构请求“丁忧”三年,在庐山东林寺守孝,不肯出来。

“丁忧”三年?赵构倒吸了一口凉气,坚决驳回。

赵鼎、张浚、李纲等人也一起反对。特别是李纲,他还单独写信给岳飞,劝他以事业为重,不要因私废公。

赵构连续下了三道亲笔诏书,严令岳飞即日出山。

沉浸在悲恸中的岳飞对赵构等人的召唤恍若未闻,他的双眼肿得像两个桃子,根本看不到东西,一天到晚,只跪在母亲灵前呜咽痛哭……

直到前方传来了伪齐攻陷唐州的消息,岳飞方才如梦初醒,强拖病体,重返鄂州,挥军出屯襄汉。张浚至此才长舒了一口气。

驻守荆南府的前护副军都统制王彦病危,张浚担心王彦辞世后他的八字军无从节制,便建议由王彦出任知府兼京西南路安抚使,移师襄阳府,受岳飞统率。

应该说,张浚这个安排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他并不了解岳飞和王彦之间的个人恩怨。王彦虽是一代豪杰,却终究英雄气短,无法接受自己听从岳飞节制的现实,断然回绝。张浚只好命他将军队改调临安府。这样,两位抗金名将永远地失去了再次合作的机会。

得到了这一调令,王彦强支病体,领着本部的上万人马由荆南府驾起战船顺江东下。

岳飞大感遗憾之余,特地派人向王彦发出邀请,邀请他路经鄂州务必到自己府上做客,一尽地主之谊。

王彦同意了。

七月,枫叶荻花秋瑟瑟,岳飞和手下的所有幕僚部将一大早就来到鄂州江边,恭候王彦大驾光临。

午后,王彦的船队终于出现在江面上,岳飞一声令下,沿江锣鼓喧天,彩旗飘扬。眼看船只越来越近,岳飞满心欢喜地等着,等待着那历史性的握手……

然而,王彦却故意让水军挂起风帆,加速前进,扬长而去。

岳家军上上下下全傻了眼。

岳飞受到如此无礼的对待,并不介意,仍对部将和幕僚叙述王彦昔日的情义,表示叹服。

王彦的八字军不但没能充实到岳家军中,反而调离荆南加重了岳家军的防守负担,但岳飞还是决定按几个月前镇江会议提出的方案由襄阳府和邓州北上出击,以攻代守。

他召集手下所有的将领、谋士参与讨论和制定行动方案,拟定了一个堪称完美的计划:由杨再兴率三千人,进兵西京长水县,沿途做好宣传工作,口号是“诛灭刘豫,收复河洛”。而另遣王贵、郝晸、董先统一万三千人攻虢州卢氏县(今河南卢氏县),一旦得手,便以此为据点,兵分三路,郝晸向西攻取商州的上洛(今陕西商州市)、商洛(今陕西商州市东南商洛镇)、洛南(今陕西洛南县);董先向东主攻取伊阳(今河南嵩县);王贵则向北攻取虢略县(今河南灵宝市)、朱阳县(今河南灵宝市西南朱阳镇)和栾川县。

虢州和商州都是战略要地,北扼黄河,东俯西京河南府,西连关中,是陕西关中通往河南西南部的南阳盆地和湖北襄阳、樊城地区的重要交通古道上的一个军事要冲,岳家军一旦将之拿下,就如同一把利刃横空把伪齐的地盘劈成了两半,同时也切断了河南地区伪齐军和陕西一带金齐联军的联系。

由此可见,杨再兴进军长水,似乎只是一支疑兵。

其实杨再兴并非仅仅只是简单的虚张声势、疑惑对手,他的真实目的是引诱伪齐军出战,在野战中歼灭敌人。因为岳飞亲自率领的背嵬军精锐骑兵紧随其后。

这一战略部署,主攻,辅攻,佯攻皆有,分路出击,待时机一到,便可以三路合击,严丝合缝,无一漏洞!

计划既成,接下来的就是行动了。

再伐北齐

一切都按计划推进。

八月底,王贵、郝晸、董先等人在虢州卢氏县,一击得手,“歼其守卒,获粮十五万石,降其众数万”。而后,三人分头并进,连接克复商州包括上洛、商洛、洛南、丰阳(今陕西山阳县)、上津(今湖北郧西县西北)等县全境。

伪齐上下,大为震惊。

王贵他们这边进行得如此顺利,杨再兴那边也大有斩获。他先在顺州击杀了伪齐一个姓张的安抚使,随后又将一个孙姓都统挑于马下,擒获伪齐后军统制满在,杀敌五百余人,俘将吏百余人。这还不算,第二日,又在长水县外三十里的孙洪涧大破伪齐两千余众,拿下长水县。长水县位于河南省西北地区的洛水上游,是西京洛阳的屏障,堪称河南西部第一重镇,拿下此镇,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且在此处缴获两万石粮食,既充实了军队补给,又放粮救济了不少百姓。

两路挺进,短短半个月,尽复西京险要之地,缴获得伪齐战马上万匹,粮食数十万石,中原响应。

赵构喜出望外,下诏嘉奖岳飞说,“长驱将入于三川,震响傍惊于五路”。李纲也逢人赞说:“屡承移文,垂示捷音,十余年来所未曾有,良用欣快。”

尔后,岳飞又乘胜发动大军准备进击蔡州(今河南汝南)。

伪齐方面为了阻止岳飞北伐,刘豫采纳了李成的建议,决定避开岳飞的锋锐,趁襄汉防务空虚,派号称“五大王”的刘复绕道到唐州北面的何家寨设置镇汝军,屯兵聚粮,攻取唐州。刘豫认为,自己这一次避实就虚,一定会让岳飞左支右绌,叫苦不迭。然后,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刘复的营寨刚刚建好,当夜就被人家端了。

来砸他场子的是岳家军猛将董先。

董先原是孟、汝、唐州镇抚使兼知河南府翟兴手下的得力干将,和伪齐多次交手,最有心得。绍兴二年(1132年)春,他曾孤军渡过渭水,与伪齐、金的联军转战于兴平、咸阳、渭河、石鳖谷等地,最后因粮道被截,为保存实力,被迫屈身投降刘豫。绍兴三年(1133年)正月,宋襄阳镇抚使李横率军攻伪齐,董先突然反正,编在岳飞帐下,屡立战功。

岳飞准备进取蔡州前,早已料到狗急跳墙的刘豫会反咬一口,便事先将此前大显神威的董先调到唐州,在何家寨四十里外的地方依山结阵,等待敌人。

当夜,董先与刘复展开了一场恶战。这一战,虽然敌众我寡,但岳家军士气高涨,一鼓作气,把刘复军打得溃不成形,焚其营而尽得其粮。并连夜攻破平县,夺马千余匹,降士卒三千余,天明后,在北阳驻扎停歇。

伪齐方面收到了刘复的败讯,仍不死心,派镇汝军总管薛亨领兵五万犯唐州方城县(今河南方城县),另外,又遣伪齐西京留守司统制郭德、魏汝弼、施富等人率骑兵五万犯邓州界。

不承想,出兵不久,薛亨在方城东北二十里一个叫昭福的地方,遇上了岳家军的牛皋,措手不及,很快败下阵来,回头就走。牛皋哪里肯舍?挥军追杀,一日四战,连战连胜。最后一战,牛皋走马斩杀伪齐骁将马汝翼,夺马三百余匹,降士卒千余人。薛亨也被擒。

进犯邓州的郭德、魏汝弼、施富等人遇上的则是岳飞座前第一大将张宪。张宪在内乡县(今河南西峡县)拉开了一个口袋,等伪兵来钻。他非常有耐心地等所有的伪兵都进入了伏击圈,才挥旗击鼓发动进攻,伪齐军大乱,四下溃逃,郭德、施富被擒,魏汝弼在亲兵的死力保护下,才逃回了洛阳。

岳飞所部主力这时也会兵一处,准备拿下蔡州。蔡州位居汝河上游的北岸,地处东京之南,一旦得手,便可剑指河洛,直取中原。

刘豫接二连三地遭受打击,对岳飞恨之入骨。有心想请自己的主子替自己出气,可是,连续几次申请,都杳无回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原来,金太宗吴乞买已经病死,即位的是他的侄孙合剌。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国家的领导人一换,各种治国的方针、策略,对外的政策等等,也会随之改变。合剌这年十五岁,自小得燕人韩昉和中原儒士教导,能“赋诗染翰,雅歌儒服,分茶焚香,弈棋象戏”,“宛然一汉户少年子也”,对朝中很多开国功臣很是不屑,骂他们是“无知夷狄”,似乎抱负远大。

刘豫最初的靠山是金国左副元帅鲁王挞懒。但自从他发现粘罕的大腿比挞懒粗后,就把挞懒撇在一边,直接向粘罕投怀送抱,百般逢迎,借助粘罕的力量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可惜的是,粘罕虽然得到吴乞买的器重,但并不对合剌的胃口。合剌早就看粘罕不爽,一上台,就以相位易兵柄,将粘罕从中原调回,任他为太保,领三省事,而以尚书令蒲鲁虎为三公之首的太师,斡本为太傅,让他们互相牵制。右副元帅挞懒和元帅左监军兀术因此也成了最有权势的将领。

想当初,刘豫靠上了粘罕,“每岁皆有厚赂,而蔑视其它诸帅”,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挞懒、兀术等人对他很是恼怒,特别是挞懒。天会九年(1131年),挞懒从泰州北归,路经东平府(今山东东平县),曾兴冲冲地去找刘豫,满心以为会得到款待,未料吃了闭门羹。刘豫觉得自己的后台更硬了,竟派人转告挞懒:“我作为一国之主,和别国的臣民私自见面不合适。”命人将他拒之门外。失了面子的挞懒,恼怒不一。回到上京,挞懒多次建议吴乞买将刘豫废了。吴乞买奉行的是“以和议佐攻战,以僭逆诱叛党”的策略,没有同意。现在,吴乞买死了,粘罕垮台了,报仇雪恨的机会来了。

绍兴六年(1136年)七月,刘豫再次遣使者入金国,声称他已将刘麟、刘猊、李成、孔彦舟等率领的七十万军队集结起来了,请求共同发兵。

挞懒看着刘豫派来的使者,阴阳怪气地说:“先帝扶植刘豫的初衷是希望通过刘豫的辟疆保境,使我国安民息兵。现在刘豫进不能取,退不能守,兵祸连连,永无休止。咱们和刘豫联合发兵,一旦胜利了,成果是刘豫独享,而一旦失败,我们会跟着坐受其弊。前年咱们就和他联合了一次,其结果怎样?”

一听这话,很多看刘豫不顺眼的人纷纷跟着说话,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大金国又不是专门开慈善机构的,让刘豫自生自灭好了,不要多管闲事。

好在合剌帝位刚坐稳,还不希望刘豫的“大齐国”就此灭亡,抱着让其好死不如让其歹活的心理,命兀术屯兵在濬州的黎阳县(今河南浚县西北)观战,给刘豫呐喊助威。

金国的反应让刘豫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凉过之后,又羞又愤,咬碎牙齿和血吞,孤注一掷,硬着头皮遣军三路入犯淮南。

消息传来,刘光世心寒、张俊大惊。

这两个烂人一个欲舍庐州(今安徽合肥),一个弃盱眙,积极发扬“敌来我退,敌退我进”的精神,飞快后撤。刘光世认为敌人人多势众,庐州难保,退回太平州(今安徽当涂)或者还可以守一守。张俊则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将军队撤到了泗上。很明显,他是想寻求杨沂中的庇护。这还不算,等他们分别在太平州和泗上站稳了脚跟,还向赵构“皆请益兵”,连连呼救。

赵构只好下诏命岳飞停止向伪齐的进攻,东下入援。

岳飞不来,实在是一点儿安全感也没有!

岳飞带病北伐,这时候是最热的秋老虎期,眼睛红肿几不能张,已经不能在蔡州再打下去了,接到了诏书,遂有回师之意。

撤退之前,岳飞强撑病体,亲自到蔡州城下查看敌情。城上壁垒森然,一片沉寂,城头上看不到一兵一卒,秋风吹得城上的黑旗,猎猎作响。这莫非是一座空城?然而岳飞却下令整军撤退。他已经敏锐地觉察到,这是诱敌入瓮,四周必已埋伏了为数不少的敌兵。《孙子兵法》云:“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果然,伪齐已在蔡州城周围埋伏了十万众兵。岳飞料敌如神,实在不负一代名将之誉。

大军退到蔡州城下五十余里的白塔,李成等人得信儿,并兵追来。

岳飞令董先、王贵率骑兵设伏,自己率大部队继续撤退。等追兵经过,董先从后面发起攻击,贼兵正追得起劲,不提防背后有人偷袭,大乱,王贵追杀了五里余,俘获数百计。

董先亲审擒获的俘虏,得知正如岳飞所料,刘豫早安排了重赏之下的李成等十员大将统兵十余万埋伏在蔡州城外,单等岳家军攻城力竭,从背后掩杀。现在李成正带领大军,悄然东下。

董先见贼军已尽知我军的虚实,大惊,一面命人驰报岳飞,一面命令将士隐身在身后的密林中,自己单枪匹马立在一座河桥上候敌。

在这座桥上,董先上演了当年张飞大闹长坂坡的一幕。《百氏昭忠录》及《岳武穆公遗事》中都记录下了这真实的全过程:董先遂择险地,伏其军于林莽中,独据河桥以待之。

须臾,李成等至,见董先,举绳以告之,悉如踏白军所言,谓董先:“汝勿走,我今先擒汝!”

先答曰:“我定不走,只恐汝走耳!”

贼见先待之闲暇,疑有伏兵,不敢径进。每遣兵来战,董先则旋出林中兵一二队以应之。彼退,则又归于林中矣。

贼益疑。

……

就这样,董先凭着自己过人的胆略和超常的智慧与李成的十万之众相持了足足一天一夜。

第二天,李成等不耐烦了,一挥大旗,发动四路兵马依次冲上。山涧路窄,四路兵马只能两三骑并行,每接近桥头,就被董先挑落涧中。

董先手脚不停,恶斗一上午,连挑数十骑,积尸填谷。宋军士气高涨,喝彩声地动山摇。不久,岳飞领大军杀回,“如银山拥出于众山中”。

李成大惊失色,当下不再犹豫,拍马发足狂奔。

岳飞渡河追杀,直追了三十多里,“得马两千余匹及衣甲、器仗,降骑兵三千余人”。简单地打扫过战场,岳飞挥师东下,入援淮西。

对于岳飞“听话”的表现,赵构格外高兴,赐札道:“我早料爱卿不至于偶得小病,就会忘掉了国家大事!”(“想卿不以微疾,遂忘国事。”)

伪齐的诡计

且说刘豫倾全国之力,兵分三路进犯南宋。

伪齐的中路军从寿春府(今安徽六安市寿县)进犯庐州,负责指挥中路军的是刘豫的儿子刘麟。这个刘麟异常狡猾,他为了制造恐怖气氛,让自己手下的民兵穿上金兵的服装,扯虎皮做大旗,到处流窜,骚扰民众。

可真别说,这一手够坏的。

不明真相的人都以为金齐又联合在一起了。

赵构被吓得脸色苍白,话也说不出来了。

张浚认真地给他分析说:“别看他们来势汹汹,我敢保证,这次来的全部都是伪齐的军队,你想啊,金人在淮西新败,决不会长途跋涉复来,圣上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接着,又向赵构建议,说:“根据现在的形势发展,如果圣上你能进驻建康,就会常心怀警惕,不敢自暇自逸,从而北望中原,中兴宋室。如果僻居临安一隅,易生偷安之心,且召远近之将有所不便。”恳请赵构亲临建康,抚三军而图恢复。

赵构在岳飞第二、第三次北伐胜利的鼓舞下,胆子也略略大了一点儿,虽然没有接受亲临建康的提议,却也同意把“行在”迁移到杭州和建康之间的平江府(今苏州)。平江在建康后方,赵构认为,相对而言平江会比建康要安全得多。

但事实并非如此。

这时候张俊的大军屯在盱眙,杨沂中的军队屯在泗上,韩世忠则在楚州(今江苏淮安市),而屯驻在鄂州的岳飞已将军队开赴了蔡州,诸军护驾均来不及,能庇护平江府的只有屯在当涂的刘光世一军。而刘光世本人这时却在庐州,“沿江一带皆无军马”。

所以,左仆射赵鼎不但不支持张浚“进驻建康”的提议,对将“行在”迁往平江也深表担忧,这引起了张浚的极大不满,他们的矛盾也由此日深。

应该说,赵鼎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如果迁移“行在”,就相当于把朝廷的安危寄托在张俊、刘光世这些人的身上,这多少有些不靠谱。张俊、刘光世这对活宝已分头写信给赵构,把责任全推到岳飞身上,一致要求由岳飞个人承担抵抗责任(“独当其锋”)。他们的潜台词是,马蜂窝是岳飞捅的,就该岳飞全面负责。这种话,也亏他们说得出口。

手握重兵的武将都这样胆怯,朝内的文臣就更是魂飞魄散了,群情恐惧,纷纷向赵构提出,岳飞不但要东下救驾,而且必须全师出动。

朝廷里全乱了套。

越是危难关头,越能体现一个人的胆魄和见识。

赵构拿着那两封内容差不多的书信,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转手交给了张浚。

张浚看过,气不打一处来,破口痛责张刘二人无能,力谏赵构说:“进犯的敌人都是刘豫的队伍,战斗力很差,用不着岳飞东下,只要严令张刘两人回去守住自己的驻地就可以了。”赵构沉吟不语。

赵鼎急了:“事关重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拱卫圣驾安全,非岳家军不可。”签书枢密院事折彦质跟着站出来,呼吁赵构赶紧给岳飞下诏,务必提全师火速沿江而下。赵、折两人还“拟条画项目”,建议张俊、杨沂中马上合兵退师还南,不必守前线,专门负责保护平江府,而把抗击敌人的任务交给岳家军。

朝堂上人声鼎沸。还有人趁乱劝赵构干脆回临安算了,所有军队全部撤回临安守江防海。

张浚一听,斥责道:“现在正需要大军驻守淮南屏蔽大江,如果诸将渡江,淮南之地尽失,敌人坐拥长江天险,便于筹措军粮,江南岂可再保!现在我军士气高涨,淮西之寇,正当合兵掩击。如果退走江南,大事去矣。岳飞之军控制上流,关系重大。如果他们全军东下,一旦襄、汉有警,后果将不堪设想!”要求赵构下死命令,“使诸将不敢观望”。

吕祉也跟着在赵构跟前力陈“士气当振,贼锋可挫”。在张浚的力挺下,赵构最后拍板:“暴刘豫罪逆,以励六师”,谁都不许后退,全力抗战。同时,召岳飞加快速度东下。

金人铁骑混风尘,南渡安危系此身。

这时的岳飞,俨然已是南宋小朝廷最为得力的一方保护神。

已在路上的岳飞,接到了赵构的第二次诏令,感到事态严重,不仅自己日夜兼程,又传令驻守襄阳府等地的前沿兵力,全部卷甲沿江直下。

张浚为了让赵构下定决心,便以三军总都督的名义写信给张俊和刘光世,警告他们说:“刘豫贼兵,以逆犯顺,若不剿除,无以立国,国家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今日之事,有进击,无退保!”严厉地批评了他们的逃跑思想。张俊是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了,可是刘光世已经逃离了庐州,一路狂奔,退缩到了采石矶。

这两个惊弓之鸟!张浚鄙视之余,催促赵构写亲笔信告诫他们说:“不用命者,以军法从事!”张、刘二人这才听命,乖乖返回了自己的防守驻地。

刘猊所领的伪齐东路兵到了淮东,被驻守在承、楚二州的韩世忠部所阻,反复干了几仗,未果,只得退还顺昌。而刘麟则从淮西架起了三座大浮桥,领贼众十万悍然过江,奔突于濠州(今安徽省凤阳县)和寿州之间。

随着战争的进行,局势逐渐明朗化。赵鼎对赵构说:“根据各处探子回报,这次来犯的敌军中并没有金人,完全是伪齐单方面作战,我们应当奋起痛击。如果打不败刘豫贼军,甚至退逃,他日何以立国!”听说没有金人参与,赵构顿时感觉受骗了,不由得大光其火,让张浚赶紧赶赴采石矶,责令刘光世还军庐州。

赵构恶狠狠地嘱咐张浚说:“有一人渡江逃跑,立即斩首以正军法。”同时传手诏至杨沂中军中,严令:“若不进兵,当行军法。”

在这样的威吓和严令之下,刘光世不得已,派王德、郦琼哼哈二将领精锐步卒从安丰直趋谢步,和杨沂中部遥相呼应。刘光世竭力催促二人:“你们赶紧向前杀敌,保我脑袋。”王德、郦琼本是骁勇之人,只是这些年来被刘光世带坏了。特别是王德,在抗金初期曾领十六骑径入隆德府,一人手杀数十人,活捉了金人安置在隆德府的太守姚太师。

姚太师被解到东京,当时的皇帝赵恒亲自审讯,问:“你是被谁拿下的?”

姚太师心有余悸地说:“我被捉之时,只见一个凶恶无比的夜叉。”王德因此被人们称为“王夜叉”。现在,这两人被刘光世一喝,元神归位,本性恢复,先后在霍丘县(今安徽霍邱县)、正阳(今安徽寿县西南)、前羊寺三次大败伪齐军队。

在这次的战役中,不乏勇将,其中有一个不可忽视的人——杨沂中。

杨沂中,出身抗金世家。长得魁梧沈鸷,力能绝人,自少警敏,诵书数百言,是个文武全才。他认为:“大丈夫当以武功取富贵,焉用俯首为腐儒哉!”于是不再习文,专门修武,精习骑射,勤研孙、吴兵法。曾随侍御前,“昼夜扈卫寝幄,不顷刻去侧”。曾数骑击杀贼人数百,“介胄尽赤”,被赵构亲切地称为“血汉”。

主管殿前司杨沂中原先是张浚手下的统制官,张浚写信命他赶紧到泗州(今江苏盱眙)与张俊会合,告诫他说:“皇上待你恩厚,现在是你立大功、取节钺的大好时机。你如果表现不好,我是不会徇私的。”杨沂中不敢怠慢,急忙赶去。在定远县的越家坊大显神威,将进犯宣化的刘猊部数万军队打败。

刘猊孤军深入,遭此惨败,匆忙往庐州方向奔突,准备和刘麟会师,不料,刚刚到了藕塘,又与杨沂中狭路相逢。这次刘猊占领了制高点,凭借山险,利用箭矢优势率先发起攻势。

杨沂中认为“吾兵少,情见则力屈,击之不可不急”,正面突击。恰逢张俊部下的前军统制张宗颜正从泗州赶来,协力痛打落水狗。杨沂中跃马而前,大声叱道:“你们原本都是大宋子民,被迫从贼,今日战败,何不速降!”一语惊醒了现场所有的人,“皆怖伏请命”。

还在顺昌的刘麟,收到刘猊的败讯,赶紧拔寨遁去。得赵构亲札谕令“竭力协济事功”的王德,从后面趁势追击,直至寿春才心满意足,打道回府。

围攻光州的孔彦舟,也就是纳自己女儿为妾、史称其有“禽兽行”的那个孔彦舟,听说刘猊战败,也引军退去。

至此,伪齐的三路大军几乎在同一时间溃败,伪齐国内一片震恐。

这一战,刘光世和杨沂中两路大军所得贼舟数百艘,车数千辆,器甲、金帛、钱米、伪交钞、诰敕、军需之物不可胜计。

淮西战事宣告平息。

可笑的是,在刘光世、张俊等人大起胆子迎战时,赵构依然“犹虑其不足任”,不断发出指令催促救火队员岳飞火速东来。现在火灭了,赵构所有的指令纯属多此一举。而这时的岳飞,尽管日赶夜赶,却才到达江州。

赵鼎替自己圆场说:“通过这样一来,充分验证了各路将领是遵奉朝廷的,所有命令,没有人不遵从。”(“此有以见诸将知尊朝廷,凡所命令,不敢不从。”)

赵构也讪讪地笑道:“打败了刘麟并不足喜,反倒是各路将领遵奉朝廷让人心生喜悦。”

赵构回头又给岳飞写了一封安慰信,说:“听说爱卿眼病稍好,便带兵东下。以身报国、忠心侍主的品行,全在你身上有所体现,令人赞叹。现在来犯淮西的敌人已退,还没发现新军情,我已安排张浚全面布置防务,爱卿不用继续来了。如果襄阳、邓州、陈州、蔡州有好的进攻机会,就按照张浚的战略设想进攻。全面收复故疆,也是你的平生大志啊。”

可叹,富贵人惜命,将士拼命!

一道奏折引发的风波

据史书记载,绍兴六年(1136年),右相张浚上奏:“刘光世骄惰不战,不可为大将,请罢之。”而左相赵鼎则认为,刘光世“将家子,将率士卒多出其门下,若无故罢之,恐人心不可”。

刘光世,抗金的一员大将。右相张浚和左相赵鼎,这两个南宋的顶梁柱竟然会为他的去留吵了起来。为何?难道其中有什么猫腻不成?

这说来话长,要从右相张浚和左相赵鼎这两个人的“争宠”开始。

张浚和赵鼎,二人同朝为官,开始的时候,二人关系处得还不错,曾互相欣赏,甚至互相推荐。

靖康元年(1126年)九月金人入寇,朝廷召集群臣商议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土地求和,赵鼎坚决反对说:“太祖太宗打下的江山,不能随便割让给他人,有什么好讨论的?!”为了抗议二帝被掳、金人准备扶植张邦昌建立傀儡政权,赵鼎与张浚同仇敌忾,避入太学,不书议状,以示抵制。

早期,赵鼎似乎更得宠一些。在建炎三年(1129年),刘光世部将王德擅杀韩世忠部将,韩世忠盛怒之下,率部夺下建康守府廨,火并事件迅速升级。赵鼎当机立断:“王德在外带兵的时候,专门残杀无辜,现在不拿他治罪,怎么能树起军威?!”命人拘捕王德,又请赵构下诏切责韩世忠,将所有参与闹事者交付军事法庭处置,行动果敢决伐,两军震悚,诸将肃然,一场恶性斗殴终于风平浪静。赵构因此赞道:“唐肃宗在灵武得到一个李勉,朝廷始建威严,我现在得到一个赵鼎,也堪比唐肃宗了。”

绍兴四年(1134年),刘豫之子刘麟与金人合兵大举侵宋,举朝震恐,很多人主张解散朝廷,南下跑路。只有赵鼎力排众议:“战而不捷,去未晚也。”提醒赵构不仅不能躲避,反而应该御驾亲征,鼓舞士气。在赵鼎的坚持下,宋朝军心渐渐安定,沉着应战。因为赵鼎指挥得当,岳家军在庐州破敌,金人被迫撤军。为此,赵构继续给赵鼎的操行评定加分,在张浚面前大赞道:“赵鼎真宰相,天使佐朕中兴,可谓宗社之幸也。”应该说,赵构的评价也并不过分,《宋史》对赵鼎的评价是:“论中兴贤相,以鼎为称首云。”

但赵鼎似乎并没有恃宠而骄,反而保持谦逊的姿态,大力援引张浚,他对赵构说:“张浚有补天浴日的功劳,陛下您有砺山带河的志向,君臣相得益彰,古今罕有。”

而当时赵构刚即位时,赵鼎是因为张浚的大力荐举,才改拜御史中丞。

绍兴五年(1135年)二月,赵构将赵鼎升为左相,并将张浚任命为右相、都督诸路军马。两人一起共事,度过了一段比较愉快的时光。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因为性格不合、政见不同,渐渐出现了罅隙。

根据时下的形势,两人都是坚定的抗金派,但对于抗金的具体战略却存在着很大的分歧。

张浚属于急功近利的进取派,坚持对金军采取以攻代守的策略;而赵鼎则认为应该审时度势,正确看待宋军与金军的差距,先把主要精力用在守住现有领土上,以守代攻。

张浚为了实施对金人的重拳打击,主张迁都建康,向金人展示宋军的强硬态度。赵鼎则认为迁都之事应该缓行,建议朝廷退迁江南。

凡此种种,到后来,两人间的明争暗斗竟愈演愈烈,以致势成水火,史载,“宾客往来其间,不协”,到了一种有你没我,有我没你的地步。不过二人虽然政见不同,但抗金的立场是坚定的。

淮西战事,赵鼎先提议宋军全面放弃淮西,后来又主张放弃襄汉调岳飞入援,和张浚争得面红耳赤。事后却证明了张浚料事如神,赵鼎羞愧之余,按照宋朝的老传统,向赵构提出辞职。

赵构不答应。

赵鼎非常诚恳地说:“我初与张浚亲如兄弟,近来皆因吕祉这些人从中挑拨,反目成仇。陛下志在迎回二圣,收复故疆,应以兵事为重。张浚这次在淮上指挥得当,成功破贼,锐意正盛,应该给机会让他大展雄才,完成陛下的志愿。真的,张浚应该留下,我应该离开。趁张浚还没回来,我知趣退出,则我和他的脸面都不会损伤,如果真要等到来日大家讨论我们两个的去留时,彼此都不好看了。”

赵构安慰道:“我有分寸的,你不要想太多。”

赵鼎叹道:“唉,万一朝内议论纷纷,曲直淆乱,恐怕陛下会忘了咱们君臣今日的对话,到时臣肯定会狼狈不堪了。陛下即位以来,所立的宰相也不算少了,没有一个能逃脱这成留败退的命运,请陛下三思!”

赵构无语,良久,才说:“一切等张浚回来再说。”

绍兴六年(1136年)十二月,张浚回来了,随班入见,赵构远远一见,忍不住兴奋,大声叫道:“退敌大功,全仗右相啊。”(“却敌之功,尽出右相之功。”)赵鼎在旁听了,心中老大不是滋味。

张浚趾高气扬,尾巴翘上了天,以功臣自居,腰板挺挺地力劝赵构尽快迁都建康。张浚将早准备好的一番说辞侃侃说来:“天下之事,不倡则不起,不为则不成。现在士气正振,民心已回,正当向天下展以形势,激励忠义,天下是陛下之天下,如果陛下自己不先致力奋起,那么那些披坚执锐、履险蹈危的将士,就有解体之意。今日之事,进则存,退则亡,进,则将士用命,中外一心,退,则有识解体,将士寒心。一旦襄、汉被敌人据有,水陆两路并进,恐怕陛下身处临安也不能安。”

对此,赵鼎还是坚持“回跸临安以为守计”、“强弱不敌,宜且自守,未可以进”的主张。

在临安和建康二者间由赵构选择,赵构会毫不犹豫选择临安,临安在后方,安全。而且,之前他对赵鼎做出过挽留,所以,他对赵鼎的提议表示了赞同。

张浚急了:“就算不能做迁都建康的决定,那现在也应该乘胜攻取河南,生擒刘豫父子。”

赵鼎又反对道:“万万不可。刘豫此时不过是案板上的一块肉,靠仰金人的鼻息生存,如果我们擒灭了刘豫,得到了河南地区,就没有缓冲屏障,直接和金人相对了,那时,是否能够有效防止金人的入侵呢?要我说,强弱不敌,还是先暂时自守,而不可以贸然进攻。”

张浚又提出:“刘光世尸位素餐,骄惰不战,实在不适合做大将,请将他就地免职。”

赵鼎的意见是:“刘光世是将门之子,军中士卒大部分出于他的门下,如果就这样免了他的职务,恐怕人心不服。”张、赵两人在朝堂上又是一番唇枪舌剑。

这种情况下,赵鼎罢相就不可避免了。

不日,赵鼎提出辞呈,被外放任绍兴府知府。张浚由此独揽大权,“时上赐诸将诏书,往往命浚拟进,未尝易一字”,可以这样说,当时军事上的所有事务,基本都是张浚一人说了算。

张浚接着准备做的一件大事是——“收内外兵柄”。

第一步,解除刘光世的兵权。

他早就把刘光世和张俊这两个人的统兵能力看扁了,现在,先来解决刘光世。

张浚逢人就说,刘光世这次退保当涂,几乎贻误了国家大事,虽然后来将功补过,但根据这个人长期以来的表现看,实在不适合再掌兵权了。而且,现在国内各支部队,就数他的军队纪律最差,士卒恣横,平日经常奸淫妇女,抢劫财物,知道的,说他们是正规军,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伙山贼。

刘光世的部队平日烂得出名,又经过张浚不遗余力地宣传,朝廷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对刘光世有看法了,一致认为:这个人留在军队一天,国家就多一天危险。

行了,时机差不多了,张浚正式向赵构提出:刘光世沉溺酒色,不恤国事,肆意妄为,嚣张跋扈,请罢其官职,以儆效尤。

赵构完全同意张浚的观点,他说:“刘光世的军队本来极其骁锐,但主将不勤,疏于训练,每日白白耗费了那么多纳税人的钱米!实在是可惜了。做将帅的绝不可骄惰,更不能沉迷于酒色之中,否则,怎么率三军之士建功立业?!”这些话很快传到了刘光世的耳中。

换一般人,早就跳起来将张浚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刘光世不。

刘光世对打仗的事儿兴趣本来就不大,听赵构是这么一个意思,就干脆提出了辞职,极力要求回家享福。

赵构亲笔写信像哄小孩子一样哄他说:“你一向忠诚,功存社稷,是可以倚赖的良臣虎将,先不要有别的什么想法嘛,马上来建康见我,有什么事,当面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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