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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北定中原终成空

作者:覃仕勇 当前章节:149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3:00

破灭的美梦

和议一经签订,金国煞有介事地在宿州(今安徽宿州市)颁布了一道“割地诏”,诏谕河南的官吏百姓说:“我们大金皇帝不忍心灭亡宋氏社稷,特留康王赵构镇守在江南,以安我国南北臣民的赤子之心。只要赵构能偃兵息民,我们就绝不会再取尺寸之地而有损你们的生活!去年冬天,我们废除了刘豫,把河南之地全部赏赐给赵氏。你们能在故土安居乐业,全仗我国厚恩,希望你们不要忘记我上国的大恩惠。至于河南原先的官吏军士,已有誓约,不得随便废除,各自守在自己的岗位,听候下一步的安排,不用担心。”

“割地诏”一经颁布,赵构赶紧勒令各支部队原地驻守,不得北上接管和约划归属南宋的地盘。他生怕稍有不慎,会惹怒金人,引发争端。

为了显示自己恪守和议,赵构作出了如下规定:一、对于所收复的州郡,原来负责驻守的文武官员“各安职守,并不易置”。换汤不换药,新收复的河南、陕西之地仍旧是由伪齐的官吏治理。赵构还特别补充“以文臣为新复诸县令”,不做部署边防,也没有任何战备设施。

二、禁止抵斥金朝的文字,要求南宋臣民尊重金国文化,因为“大金割还河南故地,信义甚著”,是个教化程度很高的礼仪之邦,要尊重。

三、为了表示自己对和议的信任和诚意,“戢宇内之干戈”,声称自己很快就要进行大裁军。

赵构沾沾自喜地称:“朕今日和议,盖欲消兵。”为了约束主战的将帅,特别是岳飞,赵构特意指示,“过界招纳,得少失多”,不许接纳金人地界范围内的抗金豪杰,而所派遣的“渡河之士”也得全部撤回,以免有碍宋金的友好关系。

赵构满心欢喜地忙碌着讨好金人,金国的内部却发生了大乱:主战派的右副元帅、四太子兀术、领三省事斡本诬蔑主和派的蒲鲁虎和挞懒与南宋勾结,以出卖河南之地给南宋求荣,要求金主合剌将二人治罪。

合剌也正对这两个人的专断独行深感不满,积极寻找出手的机会,金廷内部空气极其紧张,内乱一触即发。

绍兴九年(1139年)七月十六日,张焘从洛阳扫墓回来,他向赵构汇报了两件事:一、所有皇陵已被发掘,尸骨暴弃在荒山郊野之中,万世难忘此仇。

二、金人在淮阳制造了很多竹筏和绳索,将黄河所有的船只全部拦在北岸,派了很多暗探过河探听我们的动静,全然是一副紧急备战的状态。

这两件事对赵构来说,第二件是重点。

赵构又惊又怒,不敢、不肯、也不愿意相信张焘的话,金人怎么可以出尔反尔,重开战端呢?!

而几乎就在同时,作为大宋使臣正在北上途中的王伦寄回了一封信,印证了张焘的猜测。

王伦的使命是前往金国上京(会宁府,今黑龙江阿城)奉迎徽宗梓宫以及钦宗等宗室人员南归,刚过黄河,就收到了金国内政紧张的风声,他敏锐地预感到:和议会作废。他在信中向赵构建议,“皇上请赶紧安排张俊守东京,韩世忠守南京,岳飞守西京,吴玠守长安,张浚建督府,尽护诸将,以备不虞。”

赵构心存幻想,拒绝接受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仿佛从水中出来的鸭子,抖了抖身上的毛,若无其事,只是一味地催促王伦继续北上。

王伦过了黄河就被扣押,金国内乱爆发了。

天眷二年(南宋绍兴九年,1139年)七月,金主合剌蓦然发难,以“谋反”之罪下诏逮捕蒲鲁虎和挞懒。

挞懒见势不好,夺马逃往南宋——他显然是希望自己安插在南宋的线人秦桧能在关键时刻帮他一把。但兀术反应灵敏,行动迅速,不过数日,就追至了祁州(今河北安国),将他就地拿下,不作审判,直接处斩。

挞懒一死,由他主持签订的宋金和议能不能生效就成了一个未知数。

眼看王伦的预言就要成为现实,赵构仍然拒绝相信这个现实。

临安府司户参军毛叔度奏称金国扣押王伦,有败盟之嫌,恐“出吾之不意,犯江淮之边”,赵构怪他长了一张乌鸦嘴,说话不吉利,将他革职查办;之后,刑部侍郎陈橐请求拆毁架在同州(今陕西大荔)境内的黄河大桥,以防止金军卷土重来,结果被赶出了朝廷。御史中丞廖刚建议“请起旧相有人望者,处之近藩重镇”,要求加强防御,被逐出了御史台。李光称“和不可恃,备不可撤”,被免去了参知政事之职……

更为令人痛心的是,金国宿州知府赵荣、寿州知府王威相继率全城军民南归,赵构和秦桧竟然要将他们遣送回金国。

韩世忠气得大骂:“赵荣、王威不忘本朝前来归顺,他们在金朝的父母妻子,已悉数惨遭屠灭,你们还忍心赶他们回去,还有何恢复中原之望耶?!”

赵构在这边疯狂地实施“鸵鸟”政策,兀术那边已串联起了一大帮主战派人士在金主合剌跟前极力反对割地议和,他说:“赵构蒙再造之恩,不思报德,妄自鸱张,所求无厌,今若不取,后恐难图。”

合剌同意了他的看法,说:“宋人以为我们管理不了河南的地盘,都元帅既然深究利害,就替我发兵征讨。”

降将郦琼表现得极其积极,他兴奋地对金兵说:“我以前跟从大军南伐,每看到兀术元帅亲临战阵督战,即便矢石交集,兀术元帅仍然免胄指挥,面不改色,三军将士也全都意气自若。像兀术元帅这样,亲冒锋镝,将士哪个还敢惜生畏死呢?兀术元帅用兵制胜,直胜过孙武、吴起,可谓当世英雄,所向无前,日能辟国千里也。而江南将帅,才能不过中等,每当出兵,他们就躲在数百里外,说这是持重;调兵遣将,就派一名文官手持虚文传令,说这是调发;制敌决胜,全交付给偏将裨将;侥幸获得一场小胜利,就到处宣传,夸大自事,引为己功。这样的军队,能存活到现在,已经是人世间的奇迹了,还指望有什么作为!”

兀术间接地听到了这番高论,自然喜欢,亲切地接见了郦琼,虚心询问,这次南征,南军中有谁略能抵抗?

郦琼唾沫横飞地说:“江南之军,全是败亡残余之众,军势怯弱,何以御我!我们大军一到,他们君臣一定心破胆裂,哀鸣不暇,所谓伤弓之鸟,虚弦可下也!”(“江南军势怯弱,皆败亡之余,又无良师,何以御我!吾以大军临之,彼君臣方且心破胆裂,将哀鸣不暇,盖伤弓之鸟,可以虚弦下也!”)兀术哈哈大笑,将郦琼引为知己。

郦琼的话,虽有拍马吹捧之嫌,但说到兀术亲临前线,指挥若定,倒有几分写实。较之张浚、张俊、刘光世之流的“持重拥兵,去战阵千里之外”的表现,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对兀术而言,喊杀声就是他的交响乐,铠甲则是他的晚礼服,战场是他的大舞台,他喜爱战争,属于战争,他的一生已经和战争结下了不解之缘,如果可以选择,他乐意选择生于征途,死于战火的宿命。每当跨上战马,在熟悉的号角声和呐喊声中,挥舞着马刀来去如风,纵横驰骋时,他总是莫名地感到亢奋,胸中涌动着一种叫成就感的东西,畅快淋漓。

天眷三年(南宋绍兴十年,1140年)五月,金国在盟墨未干、血口犹在的情况下,单方面撕毁了和约,集结全国之兵,分四道并进,“兴师问罪,收复疆土”。

其中,左副元帅聂黎贝堇出山东,右副元帅撒离喝入陕右,骠骑大将李成进犯河南,兀术则领东平知府孔彦舟、博州知州郦琼带十万精兵从黎阳(今河南省浚县)猛扑东京。

五国冰城封马角,九天雨又吹龙血。

南宋的上空,战云密布。

新到东京上任的南宋东京留守孟庾收到战报,大惊失色,早早开城投降;在洛阳的权西京留守李利用则弃城逃跑;原伪齐的官吏更是纷纷迎降。金军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夺去了原来根据和议归还给宋的陕西、河南之地,继而威胁淮南。

金国右副元帅撒离喝渡河,昂然进入同州地界,疾驰二百五十里,直取永兴军。

反观宋军,永兴军路副都总管、权知永兴军路经略使郝远,大开长安城门接纳金人。

陕西州县的官员大多是原先金、伪齐时安置的,金兵一来,马上迎降,远近震恐。

山雨未来,风满楼!

一心求和的赵构美梦破灭了!唯有无奈迎敌,可怜,可恨!

刘的反击战

金人毁约出兵,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又狠又重地扇在了秦桧的脸上。

秦桧摸着自己的脸,万分委屈地想,兀术元帅也真是的!招呼也不打,说发兵就发兵了。连接好几日,在朝廷上垂着脑袋,不敢多说一句话。

他不说话,赵构先说了,赵构颇为失望地说:“想不到,堂堂的大金皇帝,竟然也如此言而无信!”

秦桧唯唯诺诺,不敢搭腔。

跟着,赵构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敌人不知信义,这也难怪。但我们的士大夫不能守节,还没看到金人的影子,就纷纷投降,并且竞相成风,形势堪忧啊。”(“敌人不知信义,无足怪者。但士大夫不能守节,至于投拜,风俗如此,极可为忧。”)

秦桧当即展现了他的表演功底,做沉思状良久,突然换上了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先是痛斥金人背信弃义,接着又转换主题,假惺惺地叹息说:“自从靖康之变以来,大凡卖国之徒,全都蒙皇恩宽恕,以致出现了今日投降成风的局面,要我说,凡有过投降史的人,从今日起一律严惩。”(“自靖康以来,卖国之人,皆蒙宽恩,故习熟见闻。若惩革之,当自今日。”)

事实上,秦桧的岳父王仲山、秦桧妻子的伯父王仲嶷、秦桧的妻兄王涣都在靖康年间投降过金人,做过金朝的鹰犬,秦桧得势后,这些人又全都精神抖擞地回来做上了高官。这次他提出要严惩投降人士,显然是想转移大家的视线,以掩饰自己在和议上的失败。

但大家并不买账。

鉴于他本人位高权重,大家一时还不敢马上黑他,而是先拿板砖拍他手下的小兄弟郑亿年。

郑亿年是秦桧的亲戚,时任资政殿学士提举醴泉观,在签订和议的当日,曾大力支持秦桧说:“我以全家一百口的性命担保,和议一成,两国一定能和平相处万年万万年!”(“和好可久,愿以百口保之。”)

现在,且看工部尚书廖刚是怎么涮他的。

廖刚指着他的鼻子说:“郑大人,你不是说你愿意以你家百口性命担保金人是诚心诚意讲和的吗?现在金贼已背约,你将置你家百口性命于何地?”

看到有人发飙,秦桧又惊又怒,却又不便发作。“尚书晓人,不当如是。”退朝后,他派给事中冯檝到赵构跟前试探赵构的态度。

冯檝见了赵构,旁敲侧击地说:“现在金兵来势汹汹,我们必须重新起用张浚了。”

赵构不耐烦地挥挥手,说:“这是什么话?之前我就说过了,宁愿覆国,也不用此人。”(“宁至覆国,不用此人!”)

听了冯檝的回报,秦桧松了口气,又支使御史中丞王次翁去再一次摸底。

王次翁对赵构说:“我们国家重建,治国的大方针却一直不能坚定下来,每每事有小变,就改换宰相,后来事实证明,新换的宰相未必胜得过原来的宰相,而且每一次领导班子的重组,都会带来党朋纷争,政局动荡,愿陛下引以为戒。”赵构连连点头称是。

由此,“桧位遂安,公论不能摇矣”。

改日,秦桧亲自上阵,当面锣、对面鼓地跟赵构说,天下之事,因时而变,不能拘泥,当初与金人讲和,是因为当时的形势是讲和的形势,现在金人既然要一意孤行毁约败盟,那是他们不讲原则,不讲道理,正义在我们这一边,我们就应该沉着应战,替天行道。然后做出一副忠臣的嘴脸,拍着胸脯说,我愿先到江上,谕诸路将帅,同力招讨。(“今兀术变和议果矣,臣请为陛下先至江上,谕诸路帅,同力招讨。陛下相次劳军,如汉高祖以马上定天下。”)

赵构大喜,一骨碌从龙椅上站起来,握紧他的手,赞道,真是忠臣啊!先前金国同意归还我河南诸路及母兄,我为人子、为人弟,当然要发扬孝悌大义,另一方面,为百姓父母,也要振兴救国,是以不惜委曲求全,多次派出信使向金人奉表称臣。不承想,这竟然是金人的诡计,他们刚刚在条约上签字,便兴师动众,河南百姓尚未息兵休养,又遭侵扰。真真是痛煞孤家也!希望你督促各路大帅竭诚报国!

接着,赵构下了一道诏书,称“能生擒兀术者,授节度使,赐银帛五万,田千顷”。

赵构又吩咐枢密院下了一道讨伐兀术的檄书,分发诸路宣抚司,痛斥道:“惟彼乌珠(兀术),号四太子,好兵忍杀,乐祸贪残。阴蓄无君之心,复为倡乱之首。残杀叔父,擅夺兵权。既不恤壮士健马之丧亡,又岂念群民百姓之困苦。罪在一夫谋己之私,毒被寰宇兆民之众。”

檄文发出,首建奇功者是大将刘锜。

刘锜和岳飞、韩世忠、吴阶这些人一样,同属当世豪杰。

刘锜,字信叔,秦州成纪(今甘肃天水)人,沪川军节度使刘仲武的第九子,是个“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式的英雄人物,生得身长九尺,是个美男子。他自幼习武,以善射著称。有一次,刘锜驰马一箭射中衙门的水斛,命人拔去,水喷射而出,刘锜又发一箭,漏洞随即堵上,众人齐声叫好!与西夏人作战,屡战屡胜,夏人畏之如虎,以致小儿夜啼,做父母的就用“刘都护来了!”恐吓止啼。

这一次,他的重头戏来了!

绍兴六年(1136年),王彦病老解兵,刘锜接掌八字军,并将之打造成了一支精锐的野战军。金人归还三京,岳飞坐镇鄂州,上可接川蜀,下可援淮西和淮东,北可定宛洛,或由信阳、蔡州直指东京,本是接管东京的最佳人选,但赵构担心他势力坐大,另任刘锜为东京副留守,奈何刘锜拖家带口,跋涉两千二百余里,前往东京赴任。由于路途漫长,刘锜刚到涡口(今安徽怀远东北),狂风大作,中军军帐被拔起,刘锜大惊:“此贼兆也,主暴兵。”此时传来兀术占领东京的消息。

刘锜当即日夜兼程,轻装上阵,快速赶往顺昌府(今安徽阜阳)。顺昌既是江淮地区通往东京的交通要道,也是南方政权阻挡北方来犯之敌的军事重镇。

顺昌知府是龙图阁直学士陈规,刘锜一见面便直截了当地问道:“我带来的军队只有一万八千多人,而辎重居半,远道而来,力不可支,事急矣,城中若有粮草,就能与君一起守城,城中若无粮,大事休矣。”

陈规道:“有米数万斛。”足矣!

刘琦力排众议,背城一战!他命人凿沉船只,并让人将自己一家老少所住的府宅门口堆满薪柴,声称,一旦作战不利,就举家自焚,以身殉国,不辱于敌手。

主帅如此气概,全军皆奋,男子备战守,妇人砺刀剑,决心与金人死磕到底。这些军将,大部分由当年王彦的八字军组成,多是盗贼出身,为正规军所瞧不起,此时一个个大呼道:“平时人欺我八字军,今日当为国家破贼立功。”

刘锜调兵遣将,储备粮草,修筑工事,坚壁清野。从十九日到二十四日,为备御计,食息不暇。他十分清楚,在前方等待着他的,将是长期而艰苦卓绝的持久战争,只有坚持到最后的人,才能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二十五日,刘锜命曹成等人出城散布消息,称刘琦“喜声色,朝廷以两国讲好,使守东京,图逸乐耳”。一切正如刘锜所料,兀术擒获曹成二人,经过审问便道:“此城易破耳!”写了一封劝降书交付曹成二人带回给刘锜,然后下令放弃鹅车、炮具等攻城器械,轻装上阵,加速向顺昌进军。

刘锜派耿训向兀术约战。兀术看了战书,怒道:“刘锜何敢与我战,你回去告诉他,我破此城,直用靴尖趯倒耳。”

耿训傲然答道:“我们太尉非但要与你开战,而且料定你必不敢渡过颍河,愿在河上为你们架设五座浮桥,你如果有种,明日过河决战。”

兀术气得哇哇怪叫:“好,好,我们明天中午就杀入顺昌府府衙会餐!”并下令:“传令全军,凡抢到子女玉帛可自留,成年男子全杀掉!”说完,折箭为誓,激励士众。

刘锜听了耿训的报告,大喜,派人连夜在颍河上游及城外草中撒下刘豫当年留在顺昌城中的毒药,等候金人服毒身亡。另外,又命炊事班制作解暑汤及蒸煮大量的黄豆。

时值六月中旬,制作解暑汤的用意不难理解,但大量蒸煮黄豆到底为哪般,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黄豆蒸熟,灌入几千支竹筒里面,分发到士兵手里,以备战时使用。

第二天拂晓,兀术率领十余万人在晨雾中渡过颍河,浩浩荡荡,杀向顺昌城下,故作同情状,叹道:“城里人只剩下一天的活命了,可怜!”

兀术,你高兴得太早了,嚣张得过头了。

这时正是六月暑天,刘锜按兵不动,命亲兵取来一副盔甲,挂在城墙之上。

到底弄什么玄虚?

太阳越升越高,天气渐渐热起来。金军远来疲敝,又饥又渴,兀术只好吩咐炊事员在阵后盛河水做饭,马匹则分批次在河边吃草。很快,金兵便出现了人马毒发的状况。城上众将看得真切,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出战。

刘锜并不着急,只问:“盔甲热了吗?”

“微热。”刘锜于是制止了众将的请战,继续在城头观阵。

众人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原来这是在等金兵耐不住热卸甲呀,那时才是最佳战机啊。

午后,亲兵回报:“墙上盔甲已热不堪着手矣!”刘锜这才从容整军,命大将柳倪率军先行向金人邀战。

双方刚一交战,柳倪便命士兵割弃头天晚上备好的竹筒,连同里面的黄豆一起扔在地上,金兵的马匹正饥饿难当,闻到豆香,低头就嚼,且“又多为竹筒所滚,脚下不得地”,于是宋军挥大刀斫马足,每折马一足,金军人马皆仆,蹂践成一团。宋军士兵愈战愈勇,刀斧齐下,金虏毙尸倒马,不知几何。

战至申时,金军力不能支,被迫后撤。宋军不追,反用拒马桩围成一圈,坐在地上歇息。

金军面面相觑,不知宋军意欲何为。

突然城上鼓声大作,城门大开。金军大吃一惊,以为城中又有大军杀出,手忙脚乱地结阵相对,谁知从城内出来的军士只有几百人,提篮带筐,原来是给拒马桩内的宋军送饭菜、送解暑汤。宋军士兵席地而吃,“优游闲暇如平常时”,大吃大嚼。

金军松了口气,刚想坐下休息,宋军又挥动长枪大斧向金军杀来。金兵被冲击得“逼壕而致溺水者二百余人”。金人“弃尸毙马,血肉枕藉,车旗器甲,积如山阜”。兀术不得不后撤四十里后,在顺昌西北扎下连营,掘壕自卫。

谁知天公不作美,当夜大雨倾注,金营里面平地水深尺余,而刘锜连夜偷袭,兀术只得一路北遁,假寐马上,不敢有丝毫疏忽。

好不容易到了陈州(今河南淮阳县),兀术清点人数,发现损失惨重,不由又心疼,又气恼,于是遍数手下诸将的罪过,责罚众人以泄愤,奈何已经于事无补,徒增不满而已!事已至此,兀术只能安排可靠人选严守归德府、许州、陈州三座东京的屏障,自己引残部回东京去了。

顺昌之战是宋军首次在平原地区大破金军,刘锜兵不盈两万,出战仅五千人。金人“自言入中原十五年,尝一败于吴玠,以失地利而败;今败于刘犄,真以战而败”,“十五年间,无如此战”。而被扣留在金国的南宋使臣洪皓更是从燕京写密信通知南宋朝廷说,“顺昌之役,虏震惧丧魄。燕之珍宝悉取而北,意欲捐燕以南弃之。王师亟还,自失机会,可惜也。”

赵构知道这样的结果,不知会捶胸顿足,还是额手称庆?

违诏出师

顺昌鏖战期间,宋金两国的大战已在各个战场上全面展开。

由于金国大元帅兀术开进了顺昌,金国主力随后源源不断地向顺昌聚积,顺昌成了战争的核心。

在刘锜和兀术打得不可开交时,赵构生怕顺昌有失,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内,连下了九道《御札》催促国内战斗力最强悍的岳家军赶赴顺昌应援,说:“刘锜首次与虏人接触,稍有挫衄,即对国体士气影响不小,岳爱卿务必体谅国事艰难,悉力措置,万勿稽留。”并激励岳飞“建不世之勋,垂名竹帛,得志之秋,宜决策于此”。

赵构的担心是多余的,他的第一道《御札》尚未发出,岳飞早已采取了行动,他一面命张宪和姚政率前军与游奕军由光州往顺昌府方向疾奔,一面派遣部将王贵、牛皋、董先、杨再兴等人从鄂州分头并发,北向进军。

显然,岳飞的目光并不仅仅限于顺昌一城,也不止只经营于陈、蔡,而是要剑指旧都东京,北渡黄河,收复故土!

岳飞大军将发,写了一封信命人送到庐山东林寺,嘱咐他必须亲手交给慧海禅师。

信中,岳飞详细地嘱托了慧海为自己筹办退隐事宜,交代他修缮好禅寺,归来共论佛理。信末,附了一诗,诗云:湓浦庐山几度秋,长江万折向东流。

男儿立志扶王室,圣主专师灭虏酋。

功业要刊燕石上,归休终伴赤松游。

丁宁寄语东林老,莲社从此著力修。

对这次北伐,岳飞胸有成竹,自信一定会把金国女真人彻底击溃,“恢复两河之地为汉家江山”,在诗中,他一再表示自己要像霍去病勒石狼、居胥山那样,把自己的功业刻在燕山上,那时,功成身退,到庐山东林寺论经念佛,过那种满窗月、满床书,卧则枕草、梦则露白的生活。

牛皋等人一路势如破竹,先在京西路首战告捷,接着又于陈、蔡州界大破金人排蛮千户。

张俊的淮西兵团也已经到了合淝,命统制官赵密出西路,经苏村,径取亳州(今安徽省亳州市);而王德从寿春(今安徽六安市寿县)昼夜兼程,直扑宿州(今安徽宿州市)。两路大军经过一番激战,均取得了胜利。

淮北宣抚判官杨沂中也在太康大破金兵。

淮东宣抚使韩世忠率背嵬军和金人在淮阳军南二十里的地方决战,双方你来我往,水陆转战,恶斗了六昼夜。最后韩世忠将金人赶入沂水,缴获战船两百余艘,收复海州(今江苏连云港市西)。几天之后,韩世忠又率军在淮阳军附近的泇口镇、潭城、千秋湖等地连战连捷,驻兵于淮阳军城下。

在西部战场上,宋军主将吴玠已在上一年去世,军务由其弟吴璘主掌,同样在川陕战场打得金军右副元帅撒离喝满地打滚。

形势对宋廷非常有利。特别是顺昌大战取得的胜利,举国上下大为振奋,人人额手称庆。大家都说,这时诸将同心协力,分路追讨,东京可复矣。

然而,就在这样的一片大好形势下,主和派的杰出领袖秦桧举手喊停了,他坚决要求停战,让刘锜率得胜之军乘胜班师,退回长江南岸,屯扎镇江府;随后又给战场上的每一位指战员都下了撤军令。已经进占领了宿州和亳州的张俊接到命令,松了一口气,迅速后撤。

只有岳飞还在马不停蹄地继续进军。

岳飞在鄂州厉兵秣马,蓄势以待,等了整整五年,大战一开,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闹钟,再也停不下来了。他东援刘锜,西援郭浩,迅速控制了金、商要塞,照应川、陕两师,亲率主力,以雷霆万钧之势直闯中原。秦桧的撤军令下达时,岳飞已率军长驱直入打到了德安府(今湖北安陆)。

面对前来传达命令的使臣司农少卿李若虚,岳飞悲愤莫名,据理力争,不同意撤军。李若虚之前曾在岳飞军中担任幕僚,是岳飞的超级粉丝,对岳飞极其敬重,看见岳飞报国心切,最后同意了岳飞的意见,毅然表示:“事既如此,大军势不可还,矫诏之罪,李若虚愿一力承当。”

于是岳飞按既定计划挥动千军万马,大举北伐。

兵甲如山转战处,将军壮志欲吞胡。

北伐的第一站——东京。

兀术从顺昌府败退后,安排大将韩常守在许州颖昌府(今河南省许昌市),翟将军守在陈州淮宁府(今河南淮阳县),三路都统完颜阿鲁补则守应天府,对东京形成了拱围之势,直接攻打东京,肯定会遭到这三支军队的围攻。

颖昌地处颍河的上游,而颍河是中原与江淮之间便捷的水路之一,三国时曹魏政权以之为首都就是看中了其交通的便利和天下居中的地理形势。南宋定都汴梁后,它又因为自身的特殊地位成为了西南方向的一道屏障,是兵家必争之地。

淮宁则屏蔽在东京南部,史称其“控蔡(河南汝南县)、颖(指许昌)之郊,绾汴(河南开封)、宋(指河南商丘,因其古称为宋州)之道,淮、泗有事(淮指淮河与大运河交汇处的江苏淮安,泗指古泗水与淮河交汇处的泗州),顺流东指,此其经营之所也”。

应天府则在古汴水的下游,是联系河南与淮河流域之间的重要水路要塞,是“震动淮(淮河)泗(泗水)”、“席卷汴(开封)、洛(洛阳)”的战略要地。唐许远、张巡坚守陈州(今河南淮阳县)不弃,就是深谙其军事地位的重要性,最终粉碎了叛军东下计划,使江淮地区免于兵火,为大唐的复兴保存了实力。

针对这个情况,岳飞先命前军统制张宪攻打颖昌府,清扫东京外围。

绍兴十年(1140年)闰六月十九日,张宪在颖昌旗开得胜,将韩常军打败,胜利夺取了颖昌城。

收到了张宪的捷报,岳飞接着下第二步棋,命统制官牛皋、徐庆率部到颖昌和张宪会师,东进陈州淮宁府,改由踏白军统制董先、游奕军统制姚政驻守颖昌府城。

淮宁府的金将翟将军在城外刚刚列开阵势,张宪已“鼓率将士,分头入队掩击”,他本人一马当先,杀入敌阵,将翟将军布下的战阵打得大乱,俘获了金将王太保,胜利取下了淮宁府城。

这边张宪收复淮宁府,那边从颖昌逃出的伤残人士韩常纠合了长葛县的金兵驻军血红着一只独眼回来抢夺颖昌府,董先和姚政随即与之大战,经过十几个回合的反复较量后,韩常兵败溃退。

颖昌府和淮宁府从而稳稳地操控在了岳家军手中。

岳飞接着下第三步棋,派王贵、牛皋率领军马前去攻打郑州。

金军万户漫独化率所部五千余人在郑州南郊迎战,怎奈岳家军士气如虹,金军力不能支,一番激战过后,全军溃败,被缴获马三百五十余匹,驴、骡百头,主将生死不明。

岳飞得到捷报,不再迟疑,下令郝晸攻打西京洛阳,牛皋、傅选攻打京西。

七月初一,郝晸收复西京,破其众数千;牛皋、傅选则先捷于京西,再捷于黄河北岸。

至此,岳家军所向披靡,收复了蔡州、颖昌府、淮宁府、郑州、洛阳等大片失地,清除了金人在东京安置在西、南两个方向的战略要点,东京唾手可得。

然而,这时的张俊、刘锜两部人马已经完全撤离了战场,岳家军孤军深入,前景并不美妙。

而且,岳飞收复了大片土地,诸将数路并进,分兵严重。

可以说,兵力单薄,是岳家军的最大隐患。

这种背景下,岳飞还亲率轻骑到颖昌以南百里的堰城(今河南省漯河市堰城区)设置前敌指挥部,而将主力大部留在颖昌,由副手王贵统领,一个巨大的危险也由此出现了。

兀术探知这一消息,迅速集合了盖天大王赛里、龙虎大王完颜突合速、大将韩常诸部,再加上自己的一万五千余长胜军,直赴郾城,要与岳飞“并力一战”。

岳飞在堰城所部只有背嵬军、游奕军等数千亲卫,与兀术的数万骑兵相比,几近于一个“光杆司令”,可谓敌众我寡,形势岌岌可危!

郾城生死劫

兀术奔袭堰城的消息传来,城内军心震动。

有人向岳飞建议,要么转移总部,回避敌人的锋芒,要么,赶紧集结各部,和敌军决一死战。

不料,岳飞哈哈大笑,道:“金虏已经是黔驴技穷了,堰城,就是他们的集体公墓。”

岳飞对战场形势的判断是,自己的总部一动,金军将会穿插到后方,自己已经进驻陈州、洛阳等地的主力部队不但不能合围东京,甚至连撤回南方都很危险。

现在自己虽然兵少,但斗志正盛,敌军气急败坏,在作孤注一掷、困兽之斗,只要激励部众,克服畏敌心理,完全有可能抵住金军的攻势,从而保持现有的战略态势,从四面八方合围东京。

岳飞表面上谈笑自若,却也深知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丝毫不敢大意,率先派岳云率背嵬和游奕两军,出城迎击。

岳飞严厉地吩咐岳云说:“这一战,许胜不许败,战场上如不用命,我先斩你以激励士气!”

堰城所在的区域没有山川河流为依托,也没有高城坚墙为凭借,岳家军将在旷野中与金人铁骑开展硬碰硬,这是宋金战争中的第一次大骑兵军团对撞,到底会激射出怎么样的火花呢?

答案似乎又是很明确的。

在这里,怯懦的张俊和刘光世不再出现,兀术面对的是至刚至猛的岳家兵团,兵团上下全由优秀将领组成,堪称南宋年间的最强阵容,他迎来的将是他人生中最为惨痛的失败。

岳云这一年二十二岁,正值年轻气盛。

他十二岁从军,每天摸爬滚打,随军砍杀,转眼已经十年,经过十年的锤炼,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猛人,手中两柄铁锥重八十斤,神力盖世。

仗一开打,他就“直贯虏阵”,从敌军的第一排杀到最后一排。

金兵哪见过这样的狠人,大为惊恐。

岳云又折回来,从最后一排杀回第一排,反复蹂躏敌阵。

兀术杀红了眼,指挥后续部队不断杀来。

岳家军“各持麻扎刀、提刀、大斧,与贼手拽厮劈”,人人浴血,个个奋勇。

前文说过,金人的“拐子马”属于一种轻型或中型骑兵,分置战阵两翼,目的是利用其高度的机动性和冲锋时产生的巨大冲击力对对手进行迂回包抄。

可是这些“拐子马”在岳家军的麻扎刀、提刀、大斧的层层砍杀下,纷纷倒下,在血泊中惨烈哀号,挣扎翻滚,那些被砍断了脚的马在地上狂啸乱扭,十分惨烈。

兀术曾扬言,“宋用军器,大妙者不过神臂弓,次者重斧,外无所谓”,这时才大开眼界,真正见识到了岳家军中麻扎刀、提刀等轻便兵器的妙用,宋兵在战阵中腾挪闪打,轻进轻出,刀锋掠过,金兵断头断手,马匹倒地。

金兵被砍得嗷嗷乱叫,凶性大发,倒下一拨又涌上一拨,连绵不绝。

战事进入了胶着状态。

为了打破僵局,兀术又将自己的王牌之师——“铁浮屠”军推上阵。棺材本全拿出来,岳飞,跟你拼了!

“铁浮屠”兵形如铁塔,如同现代战争中的坦克师一样,“堵墙而进”,以正面冲击来击溃对方的战阵。

在后面观敌掠阵的岳飞立刻“遣发背嵬、游奕马军”出击。

背嵬和游奕两军是岳家军骑兵中的精华部队,每个将士都骑术精良,在战场上往来驰突,与笨拙的“铁浮屠”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前军统制杨再兴状态上佳,表现得极其活跃,在阵中左冲右突,杀得快意淋漓,一时间,双方的骑兵会战打得难分难解,战事渐渐进入了白热化。

然而,兀术的后续部队还源源不断地从后方赶来,加入战斗。

背嵬、游奕两军在岳云和杨再兴的带领下,和金兵“鏖战数十合”,杀得“贼尸布野”,战斗进行了两个时辰不到,已与兀术带来的十余万人马,“全军接战”。

就在金军的反复冲击之下,宋军的队伍渐渐分散,眼见就要落在下风了。

阵后的岳飞坐不住了,一拍战马,手提大刀,领四十骑亲从驰出,要亲自迎敌。

都训练霍坚大惊失色,从一旁飞身扑出,死死扣住马头,大叫:“相公为国重臣,安危所系,奈何轻敌!”

岳飞厉声断喝:“松手!”用马鞭一抽他的手,叱道:“战事大势,非尔所知!”

霍坚手一吃痛,不由自主地松了缰绳,岳飞扬刀跃马,如离弦之箭,突入战阵之中,大喝道:“成败就在今日,诸君为我奋击之!”嘴里呼喝,两手不停,大刀上下翻飞,金军挡者皮开肉绽,血花四溅,惨叫不断!

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战阵中的宋军一见主帅亲自上阵,士气倍增,无不以一当百,喊杀声惊天动地。

兀术猛然看见冲入一股生猛强劲的宋军,而这伙宋军一来,其他宋军一个个更像打了鸡血一样,不要命地疯狂砍杀,他不由得惊疑万分。

一打听,原来是岳飞要亲自操刀上阵了!

饶是兀术一贯以狂人著称,看见宋军这股气势,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回想起当日郦琼的胡言乱语“江南将帅,才能不过中等,每当出兵,他们就躲在数百里外”,又气又恼,心里把郦琼的祖宗十八代全问候遍了,自料今日一战难以取胜。

杨再兴受岳飞闯阵的激励,血气上涌,“单骑入虏阵,欲直擒兀术”,在阵中横冲直撞,所到之处,金兵的兵器、尸首、断足断臂四处乱飞。一如长坂坡前的常山赵子龙,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向兀术的中军大旗杀来。

兀术睹之色变,不复有当年的凶悍本色,连连让身边的亲从加入围殴杨再兴的战团,以至于杨再兴冲到哪儿,哪儿就有一个巨大的战团,像一个旋涡,又像一团龙卷风。

兵威冲绝漠,杀气凌穹苍。风啸声中,杨再兴“身被数十创”,血透征袍,金军无不为之丧胆。

兀术大为气沮,终于把持不定,引几十名亲随悄悄退出战阵。

他这一走,战争就离结束不远了。

岳飞以自己敏锐的直觉察觉到了战机——只要再来一次冲击,就会取得完胜!

成此大功,舍我其谁!

于是,凭借着岳家军过硬的军事素养和自己高超的指挥才能,迅速组织了大群士兵,将他们重新整队编排,发动最后的攻势,把金人一举打败!

军队很快集结好了,岳飞口中大呼:“杀贼!”率先向金兵发动了新一轮的冲锋。

岳家军全军见主帅如此拼命,大受鼓舞,纷纷冒死向敌阵冲去。

这一轮冲锋彻底打乱了兀术最后的防守体系,金人倚若战争法宝的“铁浮屠”被摧残得不成样子,彻底报废。

死马伤马,倒了一地,金兵的惨状,更是目不忍睹,因为身披重甲,一时还没死,跌在地上,翻滚不已,却爬不起来,惨叫连连。

就在一片呼喊、哀号和惨叫声中,金军损失惨重,基本丧失了作战能力。

兀术一面逃跑一面号叫道:“自海上起兵,皆以此胜,今已矣!”

战后,岳家军清理战场,“戕其酋领”,夺战马二百余匹。

郾城大战同样是在平原地区对金作战取得的又一次大捷。

但这场大战的胜利,没有任何取巧的地方,不像刘锜在顺昌大战中通过诱敌、使毒、利用天气炎热等诸多手段取得的胜利,而是在金兵有备而来、人数占优势的情况下,与之展开的一场硬仗。

而且,从大宋开国以来,和游牧民族的斗争,一直是以步兵战骑兵。这场大战,却是宋军的铁骑对铁骑。岳飞向世人完美地诠释了自己这支军队的作战能力,充分地证明了他赢得这场战争绝无半分侥幸。

如果换作其他将领,不知战局如何。

不过,此战之后,宋金对峙局面被打破,宋军开始大反攻。

兀术的报复

郾城战败,令兀术再遭重击。

铁甲骑兵师“铁浮屠”一向是金人引以为傲的兵种,郾城大败使得兀术再次颜面大失,怨意难平。兀术有心要再战郾城,又慑于岳飞的神威。左思右想之后,决定统兵十二万进驻位于郾城与颖昌府之间的临颍县(今河南临颍),先阻住岳飞的救援,再打颖昌府,拿驻守在颖昌的王贵部泄愤。

颖昌位于开封西南二百里,是岳家军这次北伐行动开展后设置的第一个大本营,里面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和军需物资。而且,岳家军诸部的军事活动都围绕着它展开,兀术真能攻克颖昌,不单单是一个泄愤的问题了,甚至可以直接粉碎岳飞这次军事北伐,反败为胜。

不过,这在岳飞眼里根本就是小儿科!岳飞岂会看不穿他肚子里的那点花花肠子?!

兀术的人马还没到临颍县,岳云、杨再兴已经在岳飞的派遣下率部绕道从郾城到达了颖昌,与此同时,驻守在淮宁府的张宪也奉命迅速向颖昌靠拢。

绍兴十年(1140年)七月十日,岳云、杨再兴和张宪两部人马与王贵部会师,经过商议,决定不等金军来战,而采取主动出击的方案,把临颍县当作兀术的刑场,将他就地处决。

其实,张宪他们这种做法风险很大,即使是岳飞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是十几万的敌兵。可是张宪自恃与金人作战多年,未尝一败,根本不把金人放在眼中。杨再兴和岳云一个是贼大胆,一个是胆贼大,胆一个比一个大,斗志比天高,听闻张宪的建议,举双手赞成,马上行动。这一下,非捅破天不可了。

十一日,兀术听说宋军已有三路大军集结在颖昌,本准备放弃攻打颖昌的行动。但得知张宪居然前来挑战,立刻计上心来,决定率大部避开张宪,避实就虚,按原计划袭击颖昌。

两军作战,虚虚实实。

可怜的张宪并不知他前面的临颍只是一座空城,而自己身后的颖昌城将会面临着十二万金兵的重磅打击。

他们到了离临颍十里左右扎下营寨,由杨再兴率三百骑兵前去侦察敌情。但不幸的是杨再兴于十三日夜在临颍县南的小商河与兀术开赴颖昌的大部队不期而遇。以三百对十万,结果不言而喻!杨再兴毫无惧色,率三百骑士与之决战,来来回回,毙敌两千余人,最后竟闯出战阵,涉水而走。可惜歹毒的兀术眼见无望生擒杨再兴,便下令放箭。杨再兴部的三百名宋军骑士无一生还。杨再兴身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箭矢,如同一个刺猬!十四日夜一大早,赶至小商河的张宪发现宋军尸横遍地,血染小商河,众人皆目眦尽裂,泪如雨下。焚化杨再兴遗体,竟“得箭镞二升”!可怜一代豪杰竟这样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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