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说的秘密
天教宋祚不如唐,保身阘冗非汾阳。
祖宗取人作法凉,狄青先已遭猜防。
由来利害策其长,大藩参错内势张。
冬青树小埋雪霜,折冲岂若留忠良。
上面的诗是清人何焯所写,直言宋朝统治者对武将的猜忌到达了极点,以致军事疲软,只得任由异族欺凌。
事实如此,有宋一代,历届统治者最担心的事就是武人跋扈,权力过大,威胁皇权。
王夫之一针见血地指出:“怀黄袍加身之疑,以痛折武夫。”
当年,为了压制武将,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将全国的正规军分别划归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兵司三司掌管,但明令规定他们无调兵之权,调兵之权由枢密院掌控。造成有兵的三司无权调兵,有权调兵的枢密院无兵可调,从根本上消除了武人专权的制度。倘有武将胆敢手握权柄,就坚决予以剪除。这既是制度,也是祖宗家法,代代相承,纵是在风雨飘摇的危急关头也不例外。
靖康之乱以来,政府正规军的编制基本被打散,国内的军事武装大都在战争中建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统军将领的私人武装,既不属三司统管,枢密院也调动不了,只听命于主将,比较有代表性的就如“岳家军”、“韩家军”、“刘家军”等。
赵构迫于大敌当前,承认了这些军队的合法性,并做了很多表面工作(如提高武将的地位、增多物质奖励等),收买人心,以维护自己的统治地位。
但这只是一个权宜之计。
德国军事理论家克劳塞维茨说,战争不仅是一种政治行为,而且是一种真正的政治工具,是政治交往的继续,是政治交往通过另一种手段的实现。
赵构的战争目的很简单,以战求和,通过战争乞求偏安一隅。
随着抗战的深入,武将的权力不断膨胀,赵构也就越来越坐卧不安。
他无法容忍本朝基本国策发生任何改变。
在他看来,国内武将的威胁比金人的威胁更严重。他之所以不惜放弃大批疆土,一退再退,偏安江南,甚至屈膝求和,就是不愿意让武将的权力在战争中进一步膨胀。
为了恢复北宋那种尊文抑武、以文制武的制度,朝廷的文人士大夫一致力挺赵构。宰辅一类首席大臣担心战功日著的武将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也日夜谋划着怎样解除武将的兵权。
建炎初年,户部侍郎柳约就直言不讳地进言道:“诸大将提兵入觐,均以自己的名字冠以军名,有尾大不掉之患。”
建炎四年(1130年),给事中兼直学士汪藻上疏斥责诸大将:“现在有的大将官兼两镇之重,跻身于执政之班,家中金帛充盈,锦衣肉食,出入飞扬跋扈,不循朝廷法度,其祸患甚于金虏,可谓上负国家,下负百姓,罪恶如此,用古法皆当诛。”
到了绍兴元年(1131年),汪藻再次上奏章,大谈“诸大将拥重兵,寝成外重之势”,献上“驭将三策”,建议赵构要“渐销诸将之权”。当时,赵构的回答是:“后十年卒如其策。”
兵权迟早是要解除的,但不能太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绍兴八年(1138年),监察御史张戒也进言说“诸将权太重”,提醒赵构早日削减诸将的兵权。赵构对此大为赞赏,当即表示“一二年间事当自了”。
左宣议郎王之道更是不顾金人在侧,虎视眈眈,上书赵构,强烈要求收缴诸将兵权,恢复以文臣统军的传统,他呼吁说:“臣愿陛下深思熟虑,选择德高望重的文臣授以斧钺,俾统六师。”
可以说,对于岳飞、韩世忠、刘光世等人的兵权,几乎每一任宰辅大臣都动过削夺的心思。
张浚在相位时,就以诸大将久握重兵难制为由,解除了刘光世的兵权,但也因此引发了淮西兵变,他本人坐谪引退,第一次收兵夺权的行动只能草草结束。
赵鼎继相,王庶在枢府,两人依旧想收夺武将兵权,他们将各大将部下的偏裨将佐委以重任,加以擢升,以此分散各大将的兵权,达到化整为零的目的。他们的实验对象是张俊,但因为秦桧回来了,赵鼎、王庶相继罢官,这一次收兵夺权行动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无疾而终。
有第一、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不解散“岳家军”、“韩家军”这几支庞大的军事武装,赵构无法安睡。
赵构虽称“中兴之主”,但并不像人们想的那样那么有追求。
从他写给粘罕那封肉麻的投降信就可以看出,他胆小怯懦,畏敌如虎,贪图享乐。
故土能不能收复,他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自己能拥有多大的生存空间,会不会被金人俘虏,能不能安全地苟活下去。就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他义无反顾地走上了求和投降之路——只要和议成功,所有的担心就可以通通归零。
有人推测,赵构之所以不支持、不赞成、不响应北伐,是担心北伐成功,二圣归来,自己就当不成皇帝了。说这种话,实在是抬举赵构了。
金人的数次入侵,赵构早被吓得患上了严重的“恐金症”。在他的心中,金国永远是那样的坚不可摧,北伐根本不可能成功、金国也根本不可能失败。
而宋徽宗赵佶早在五年前被金人虐待致死,所谓的“迎回二圣”就只剩下宋钦宗赵恒了。赵恒与赵构是同辈,按礼数,赵构并没有让位的义务,又怎么会担心自己当不成皇帝呢?
再者说了,赵恒是在宣和七年(1125年)十月登基的,靖康二年(1127年)二月就落入金人的魔爪,在位期间既无建树,对金策略又一错再错,整个皇族被人家一锅端。到了金国,又受尽凌辱,尊严尽丧,假使能回国,又有何面目与弟争登帝位?况且,现在南宋朝廷的文武大臣全是赵构在长达十四年的执政期间一手提拔起来的,根基稳固,他赵恒在位时间不过短短一年,手下的大臣被掳到金国,死伤殆尽,自己形单影只,又拿什么资本来跟弟弟争?
对此,宋史专家王曾瑜先生就认为:“中国历史上唐玄宗和肃宗,明正统和景泰的事例证明,即使宋钦宗回来,也未必会威胁到宋高宗的宝座。”玄宗和正统回朝的时候,他们在朝中还有一股潜在的政治势力可以倚仗,然而在新君面前,他们只能接受既定事实,俯首称臣——至于正统帝后来发起的“夺门之变”,其实是景泰帝没有儿子,帝位自动传回来的。
退一万步说,如果赵构真觉得赵恒会威胁到自己的帝位,他只需像朱元璋谋害小明王韩林儿一样,在大破金国之际,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赵恒办了,这样,所有问题不是全都解决了吗?
所以,赵构并不害怕赵恒回国,相反,为了提高自己在国内的声望,他多次打出“迎回二圣”的旗号。(很多人以为“迎还二圣”的口号是岳飞的专利,其实不是,赵构才是最早喊出这个口号的人,其即位后的第一封诏书中就有“同徯两宫之复”的言论)将赵恒接回,由自己直接控制,显然要比留在金国充当金人的棋子要好得多。
赵构坚持认为靠打仗是绝对要不回“二圣”的,他自己就说过,“今日梓宫、太后、渊圣皇帝毕未还,不和则无可还之理。”
自从得知父亲徽宗皇帝的死讯,每次和议,他都不厌其烦地要求金人送还赵恒。当然,送还赵恒只是和议内容中的一个附带条件,和议的真正目的还是为了争取到自己的生存权。
为了和议,他可谓处心积虑,绞尽脑汁。从逃亡的那一天起,他从来都没放弃过对和议的追求。
也许有人会为他辩护道:南宋初建,基础差,底子薄,又遭受金国连续打击,国民经济严重受创,民生凋敝,赵构既觉得金国过于强大,自己无力收复失地,他通过和议来解除来自金国的威胁,使国家得以生存,又可以休养生息,使国力得到恢复,不也很好吗?
是,赵构在这个问题上是太悲观了,他没能正确判断出随着抗战的深入,宋金的势力对比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宋军收复中原失地根本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但是,从一个国家领导人的角度出发,赵构你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一半的领土被异国占领、自己的一半人民被异族奴役吗?
古罗马在皮洛士战争中曾对希腊人高喊:只要有一个外国人在意大利的土地上,罗马就决不谈和。再弱小的国家,也有责任去捍卫自己的领土和尊严,纵使国灭身死,也在所不惜!
但赵构既没有这样的血性,也没有这样的勇气。在蹂躏和欺凌跟前,他选择了卑躬屈膝。
金人摧毁了他的故国家园,掳掠他的臣民,残杀了他的亲人,甚至虐杀了他的父亲,奸淫了他的母亲,奸杀了他的妻女……但面对金人,他却能一口一句地自称“臣构”。
对他而言,只有和议,才可以获得自由、获得新生。
为了和议,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不会在乎岁币,不会在乎领土,岁币给得再多,也不会影响到临安小朝廷的侈靡生活,领土割让得再多,也还有半壁江山可以挥霍。
胆小如鼠的赵构是真的担心岳飞“稍有挫衄”,全盘皆输,战火一旦引到江南,临安就做不成安乐窝了,最好的选择莫过于见好就收,巩固现有成果。
而战场上的发展态势却被一代奸人秦桧正确地估摸到了,他非常清楚,金国一灭,他秦桧秦相公在南宋的地位将一落千丈、一文不值了。
现实的经历告诉他,刚回国便能跃居上相位,完全是因为自己背后有金国撑腰;而他在绍兴元年(1131年)之所以遭到罢免,则是没能成功地为赵构牵线搭桥搞好宋金关系。这次重返相位,他深谙其中奥妙,也倍加珍惜来之不易的地位。
绝不能容许岳飞立有盖世之功,挟有震主之威!
秦桧和他的党羽殿中侍御史罗汝楫等人一天到晚在赵构耳边发表他的悲观战争论:“兵微将少,民困国乏。岳某若深入,岂不危也?愿陛下降诏,且令班师。”然后鼓吹和议的种种好处。
“金人会同意议和吗?”赵构对着秦桧弱弱地问。
“皇上放心,这次一定会成功的。”秦桧胸有成竹。
这次的形势确实比绍兴八年(1138年)好得多,而金人也已主动放出了和议的风声了。
就在赵构和秦桧打得火热之际,岳飞奉命回来了。
岳飞知道朝廷有秦桧作梗,“终不得行其志”,觉得与其这样用兵动众,“今日得地,明日弃之,养寇残民,无补国事”,便恳切地向赵构申请解除兵权,回家养老。
岳飞主动解除兵权,应该是赵构希望看到的,但和金人的媾和才有一点点眉目,还远没到过河拆桥的地步,赵构不得不假惺惺地说:“朝廷之事,还须从长计议,现在还远不是休兵罢战的时候。虽然你梦想着逍遥山林,但也不能忘了水深火热的朝廷啊!”(“方资长算,助予远图,未有息戈之期,而有告老之请。虽卿所志,固尝在于山林;而臣事君,可遽忘于王室?所请宜不允。”)
也幸好赵构挽留了岳飞,否则,万事休矣!
兀术数次惨败,终究咽不下这口气,知道岳飞全军已撤,全速再次占领了颖昌、淮宁、蔡、郑诸州,还不满足,仍继续向江淮挺进……
张俊柘皋推责
岳飞等各路抗金部队,奉命南撤,全线收紧。
但金兵却趁势紧逼。绍兴十年(1140年)年末,兀术派孔彦舟重占东京,既而夺取了颖昌、淮宁、蔡、郑等河南之地。
韩世忠被迫从淮阳军城下撤军,杨沂中从宿州(今安徽宿州市)败退,河朔义军先后被扑灭。
兀术于绍兴十一年(1141年)正月,又率五太子阿鲁补、龙虎大王完颜突合速、镇国大将军韩常等将,号称十三万大军,避开由岳家军驻守的湖北、京西战场,进击寿春府,准备从寿春(今安徽六安市寿县)渡过淮河。
赵构听说战事又起,连忙强打精神,命令正在临安述职的淮西主将张俊还建康出兵迎敌,同时命淮北宣抚判官刘锜自太平州(今安徽当涂)渡江,以援淮西。
张俊的淮西军有八万人,刘锜有兵两万,汇合起来堪堪十万人。为了能与金人十三万大军相抗,赵构又命淮北宣抚副使杨沂中率三万殿前军前去增援。
正月十九日,金兵攻陷寿春,在淮水架设木桥,引渡后军。
二十五日,刘锜抵达庐州,驻兵城外。这时,曾经的顺昌最佳搭档、枢密直学士庐州知府陈规病逝,城中只有宣抚司统制官闵师古的两千余人,守城的檑木、滚石之类的器材奇缺,官吏军民四散奔逃。
刘锜在城内巡视了一周,良久,叹道:“城不足守也。”当日冒雨整军,与闵师古率众南撤。
二十六日,金虏大军入庐州,探知宋军刚撤离不久,遂发轻骑追击。
刘锜部只有三百马匹,以步兵为主,行动缓慢,在西山口被金骑兵追上。刘锜亲自率骑兵殿后,刀戈西指,列阵以待。
金军追骑远远望见是刘锜的旗号,吓了一大跳,逡巡不敢逼近。
两军对阵多时,终究不敢轻举妄动。
二十七日,刘锜结阵徐行,号令诸军共赴东关(今安徽巢县东南),择占地利,依水据山,控扼金军通往长江之路,等待张俊、杨沂中前来两军会师。
金人渡淮后,淮南百姓全部移居江南,江南百姓则准备往更南迁徙,淮南的安危全系于刘锜一军。
而金兵虽然占据了庐州,但也只是遣兵入无为军(今安徽无为无城镇)、和州(今巢湖市和县)境内剽掠,不敢举兵渡江,担心刘锜从背后掩击,江南暂时还没有危险。
张俊手下的各支部队已经整装待发,但迟迟未得令出发。江东制置大使叶梦得闯入张俊帐内,请求他赶紧出兵。张俊仍旧犹豫不决,说:“等等吧,看看前哨的侦察情况再说。”
叶梦得厉声道:“金虏已过含山县,万一和州为其所得,长江就保不住了。”
张俊有一个心爱的小妾,名叫张稼,原本是杭州名妓,颇知书,在家替张俊管理文书账目,听说前线战情紧急,也忍不住写信来催促张俊尽快出兵。张俊以放心不下家里为由,不肯动身。张稼又回了一封信,引用了西汉霍去病、三国赵云出征不问家事的典故勉励丈夫尽心报国。张俊这才将心一横,传令诸军分头出发。
大军开拔,张俊没忘记差人把小妾的书信送入宫中,以示自己家有贤妻,深明大义,自己赤胆忠心,一心为国。赵构得到了这封信,大加赞赏,下诏褒奖张俊公而忘私,并封张稼为雍国夫人,赐钱千万。
而张俊到达长江南岸便停下来了,打死也不肯再进半步——原来他的底线只是沿江死守。不知赵构是否觉得这笔买卖做赔了呢?
王德看不过眼了,劝道:“淮水是长江的防护墙,弃淮不守,是唇亡齿寒之举。敌人远道而来,粮饷供给肯定跟不上,我们如果对他们实施猛击,则可以挫其锐气;惹稍有迟疑,等敌人安定下来后,不但淮水我们不可得,长江也难守了。”
“这……”张俊犹豫不决。
“先得和州者胜。”王德“霍”地站了起来,力劝道:“不要再想了,让我们父子先渡过长江,等拿下了和州,宣抚再北渡。”
二月四日,王德与儿子率军从采石矶(位于长江南岸、安徽省马鞍山市西南)渡江,出发前,他站上船头,大声激励将士道:“明旦,当会食历阳。”当日傍晚,一举拔下和州,次日再下昭关(今安徽含山县以北),一路望江淮名邑柘皋追杀而来。
二月七日,杨沂中也率军进入了淮西。
赵构觉得不保险,传诏岳飞,命他取道江州火速入援淮西。
当然,作为一个军事家岳飞有自己的想法,他建议:“乘金军主力南侵淮西之机,岳家军再度长驱中原袭取汴京和洛阳,金军势必回军救援,淮西的战局必将得到缓解。”(“虏举国来寇,巢穴必虚,若长驱京、洛,虏必奔命,可以坐制其弊。”)这种险棋,赵构一口回绝,责令岳飞火速出兵,不得延误。他肉麻地讨好岳飞:“能舍身救国的,也只有你岳飞了!”(“见苦寒嗽,乃能勉为朕行,国尔忘身,谁如卿者。”)
岳飞于是从蕲、黄两州间切入淮西,绕到金军背后,与淮西宋军配合,准备对金军进行腹背夹击。赵构又有点担心岳飞杀敌过多,告诫道:“罪魁祸首只是兀术而已,切记要告诫诸将万不可滥杀。因为真正的金兵可能已经骑马逃脱了,留下来的可能是被迫拉来当炮灰的我大宋的子民。切记,切记!”(“首祸者惟兀术,戒诸将无务多杀,惟取兀术可也。澶渊之役,达兰既死,真宗诏诸将按兵纵契丹,勿邀其归路,此朕家法也。朕兼爱南北之民,岂忍以多杀为意乎!”)
面临宋军三支主力的压迫,金军开始后撤。二月十七日,金军撤到巢县以北,突然天下大雨,军队日行甚缓,过了柘皋镇的石梁河后,实在无力再行,又看见河流湍急,于是金人将河上的尉子桥拆毁,然后在河对岸扎营休息。
不久,刘锜部也到了柘皋,与金人隔石梁河对阵。
柘皋地平,适合骑兵作战,刘锜兵少,而且全是步兵,金人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然而,金人万万没料到的是,到了晚上,淮北宣抚使都统制王德、殿帅杨沂中、田师中、张子盖等军陆续赶来,宋军兵势大盛。刘锜、杨沂中和王德建议趁敌不备,连夜出击。但田师中却以总指挥张俊还没到为由,建议一切等统帅来了再说。
田师中原先只是张俊军的一个普通文员,负责张俊的秘书工作,但他很会来事,将阿谀奉承、拍马溜须的那一套运用的出神入化,特别能讨好人,把张俊服侍得舒舒服服,还争取成了张俊的半个儿子——张俊儿子早死,张俊便把寡媳嫁给了田师中,从此以后,田师中就一口一句“爹”,喊得又响亮又清脆。他的官职因此升得特别快。
王德怒视田师中道:“战机难得,岂可坐失!”径自上马,招呼本部兵马渡河杀贼。刘锜和杨沂中部也跟着纷纷行动。
石梁河与巢湖相通,河床阔仅两丈余,诸军一起行动,很快就架设了十几座简易木桥,神不知鬼不觉地渡过了河。到了对岸,因为夜色太黑,敌情不明,刘锜等人并未贸然动手,而是命军士就地休息,“卧枪而坐”。
第二天,随着第一道阳光投向大地,金军阿鲁补、韩常被惊慌失措的哨兵叫醒,惊呆了。就在距离营阵不远处,黑压压的宋军紧逼而来,每一个人都箭上弦,刀出鞘,大战一触即发。
“左右军快往两边散开、散开,赶快散开!”韩常反应迅速,高喊道。金军铁骑果然训练有素,快速冲击而来,而宋军反应也不慢,十余万众马上分为两队,扩大战圈,将金兵包围在中间。
“出击!”杨沂中率先冲锋。一时间刀枪相交,杀声四起。
宋军来势凶猛,金军阵脚浮动,阵前小有溃乱,但阵后又从中间拥出接应的骑兵。杨沂中手下的统制官辅逵为了不让金军有喘息之机,狂舞大刀,率军冲杀在前,但不料被射中左眼,应声落马。跟在辅逵后面的骑兵士气稍沮,冲锋开始出现了停顿。
王德知道士气一夺,很快就会衰而竭,危急之下,振臂大呼道:“跟我来!”一马当先,首犯其锋,亲率数千骑兵猛冲对方大营!在他统率下的骑兵们个个英勇无比,以一当十,要知道,主帅现在都拿起刀和普通士兵一起冲锋,还身先士卒,冲在前面,哪里还有人不拼命呢?顿时,宋兵气势如虹。
金军刚有溃散的迹象,有一名身披金甲的金将为了挽回颓势,跃出阵外,指挥金兵重整阵形。王德看得真切,取下腰中弓箭,引弓一发,金将应声坠马。宋军大受激励,鼓噪而前。
阿鲁补见势不好,拿出了自己的撒手锏——以拐子马两翼而进。
王德毫无惧色,率众鏖战。这时的杨沂中已重整阵形,高呼道:“敌人所恃不过弓矢,今天让他们尝尝大斧头的厉害!”命万余士兵手操长斧,“如墙而进,奋锐击之”。
又战了不到半炷香工夫,金军彻底崩溃,阿鲁补带头逃跑,王德等人“尾击之,捕数百人,马驮数百”,各部所获颇丰。只有刘锜所部是清一色的重甲步兵,不能奔驰,基本没有什么战利品。刘锜心悦诚服地对王德说:“早耳闻老兄勇猛无比,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愿与老兄结为兄弟。”
这一战,自将官拱卫大夫武胜军承宣使姚端之下战死者九百零三人,而金军死者甚众。
第四日,张俊才到达现场,会合众将,将军队开入庐州。
而这时岳飞因为路途遥远,还没赶来。张俊不大情愿岳飞分享胜利果实,便派人传信让岳飞打道回府。
柘皋捷报送呈到赵构面前,赵构给各位指战员都下了一道相同的诏书,称“捷书累至,军声大张,盖自军兴以来,未有今日之盛;仍戒尚思困兽之斗,务保全功”。以防“困兽之斗”为由,阻止诸军追击金军。
读了这道诏书,岳飞对抗金的前景更感心灰意懒。
随即,岳飞引军退入了舒州(今安徽潜山)。
让张俊没有料到的是,岳飞刚转身离开,兀术就重新集结了兵马,再次杀来,仅用半天时间就攻陷了濠州(今安徽省凤阳县)。
我的老天爷!
张俊吓得赶紧找来杨沂中、刘锜等人商议对策。大家的意见是一方面向濠州进军,一方面分头向韩世忠、岳飞求援。
然而王德和杨沂中刚到濠州就中了兀术的埋伏,被金军杀得溃不成军。兀术乘胜追击,一口气杀到庐州,不但将张俊部打得落花流水,而且也将韩世忠派来的援军打散。
幸好岳飞还在舒州没有走远,接到求救信亲率轻骑来援,仅用三天就到达了濠州南部的定远县。金军听说岳家军入援,心中憟憟,慌忙渡淮北上,偌大一个濠州城,撤得干干净净。
张俊为了开脱罪名,竟然把责任一股脑儿地推到岳飞身上,沿路抱怨说岳飞不肯合作。
消息传入岳家军中,诸将均劝岳飞与张俊廷辩。
岳飞手指胸口说:“我问心无愧,何必辩解。”(“吾所无愧者,此心耳,何必辨。”)
岳飞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认为这一个不辨自明的诽谤,竟然成了他日后死罪的一大罪状。
柘皋之战,宋军先胜后败,其实是赵构乞和免战心理在作祟,而前线宋军指挥不力、各自为战也是此战失利的重要原因。严格来讲,岳飞并无实际参战,也未曾指挥作战,作为元帅的张俊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回朝后,却被反诬逗留不进。未曾输在战场上,却被黑在朝堂上,个人悲剧?抑或是大宋的悲哀?
削兵权,不是新鲜事
柘皋大战先赢后输,各路兵马郁闷地整军而还。
这次参战的将领早期大多在张俊手下混过,特别是杨沂中,堪称张俊的心腹(“俊与沂中为腹心”),张俊宣布,回去后向皇上申报战功,人人皆有封赏。此言一出,众人精神大振,齐声欢呼,很快就从失败的沮丧中走出来了。
只有刘锜,张俊在心中极其排斥。很多人因为眼热刘锜在顺昌独得大功,特别是张俊,极其嫉妒,故有意疏远。很多人因为眼热刘锜在顺昌独得大功(“锜以顺昌之捷骤贵,诸将多嫉之”),在张俊的带领下,故有意疏远刘锜。
而刘锜也猜到了张俊的心思,放慢脚步,独领自己一军,踽踽独行。
途中,张俊、王德、杨沂中等诸部合兵一起,热闹非凡。相较之下,刘锜一军显得分外孤单、冷落。
单单这样是不够的,张俊一拍脑袋,满肚子坏水又开始活泛起来了。张俊是一个小人兼暴发户,他的所有行为模式都是依据这一身份而定位的,而像他这一类的暴发户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嫉妒心强,看不得别人过得比自己好。这次,他竟然指使军士纵火抢劫刘锜的军中物资。身为一方统帅,竟如此肚量狭窄!
“玩死他,就玩死他,看他以后还敢出风头!”张俊邪恶地想。
这下算是撩到虎须了。
刘锜忍无可忍,亲自出马,“擒十六人,枭首槊上”。
张俊仗着自己的官大,以为任由自己怎么欺负,对方也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儿,没想到该死的刘锜敢动起了真格,不由气得哇哇直叫。
他怒不可遏地找到刘锜,破口骂道:“我官居宣抚,你仅为判官,你竟敢斩我手下?”火气很大。
刘锜神色自若道:“不知是宣抚的军士,我斩的是抢劫财物的盗贼。”
张俊怒气冲冲道:“被你逐杀的士卒逃回来说,他们从来没有抢劫过财物。”说完,还煞有介事地叫出一个兵卒要与刘锜对质。
刘锜不屑争辩:“刘锜为国家将帅,有罪,宣抚当上奏朝廷,岂能让我与兵士对质?”长揖上马而去。
喂喂……靠!看着刘锜远去的背影,张俊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从此,张俊除妒恨岳飞之外,又增加了一个刘锜。
回到朝廷,他和杨沂中组成一个说唱团,逢人就说:“岳飞不赴援,而锜战不力。”
赵构听了张俊等人的抹黑之词,立马拿刘锜开刀,罢黜了其宣抚判官之职,贬为荆南知府。岳飞爱惜刘锜的将才,全然不顾自己身临险境,给赵构上书,极力“奏留锜掌兵”。
赵构不但不批复,反又把刘锜从荆南知府发往了江州太平观,一脚踩到底,颇有些杀鸡给猴看的味道。
赵构这样做,似乎是得到了某种承诺和保证。
南渡以来,赵构东躲西藏,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能够残喘苟活到今天,全依仗一帮舍生忘死的武将在替他苦苦支撑,他对武将虽然心存忌惮,但表面上却一直是客客气气,尊敬有加。
这次对刘锜痛下杀手,有违他一贯的作风,让人吃惊。
然而,更疯狂的事还在后头。
绍兴十一年(1141年)四月十二日,赵构发出诏令,命张俊、韩世忠、岳飞三路宣抚使速来行朝奏事。
虽然宋金双方在淮西战场上的大战暂趋平息,但局部战争还在乒乒乓乓打个不停,西部战场上由吴璘领衔主持的大战正进入高潮,宋金双方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下一轮大规模的战争随时都可能爆发,赵构怎么竟如此不顾大局,在这种危险关头将这三位军区总司令召回行朝呢?
张俊和韩世忠接到了旨意,因为路途较近,很快就到了。
赵构亲切地接见了他们,却又没有下文,只吩咐接待官员将他们引到西湖边好酒好肉地哄着供着。
显然,他在等岳飞,等岳飞到了再一起宣布他蓄谋已久的大事。可是这岳飞愣是迟迟没到。
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事,非要等三个军区总司令到齐了才公布呢?
接连好几天,因为看不见岳飞的人影,赵构和秦桧等人食不甘味、夜不安寝,一天到晚嘀嘀咕咕,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韩世忠是个直肠汉子,喝了几天闷酒,看上面没什么指示,忍不住了,提出要回家。秦桧大慌,一个劲儿地说:“姑待岳少保来,姑待岳少保来。”回头吩咐厨子“丰其燕具”,将筵席弄得更加丰盛,好酒贪杯的张俊被灌得醉生梦死,日日笙歌。就这样,这伙人又腐败了五日。
这五日对心怀鬼胎的赵构来说,简直度日如年,整日疑神疑鬼,忧虑重重。在张俊和韩世忠的面前,他们又得强装镇定,竭力堆着笑脸,赔着小心,喝酒行令,消磨时光。
第六日,赵构甚至怀疑自己的伎俩已被岳飞看穿,坐立不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黄昏时分,赵构忍不住对秦桧、参知政事王次翁、给事中直学士院范同这几个人大发脾气,埋怨他们出了馊主意,做事太操之过急。
时隔多年,王次翁不无自豪地对自己的儿子王伯庠说起那几日发生的事:“这件事是我和秦相公谋划了很久的,虽然外示安闲,其实内心紧张到了极点,终夜目不交睫,要知道,这事一旦办砸了,灭族还是小事情,有可能国将不保啊!”(“吾与秦相谋之久矣,虽外示闲暇,而终夕未尝交腱。脱致纷坛,灭族非所忧,所忧宗社而已。”)
第七日,姗姗来迟的岳飞终于到了。
赵构和秦桧等人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下来。
当日,赵构设宴隆重接见了三大将,酒酣耳热之际,给三人每人下了一道《制词》,当众宣布:韩世忠、张俊改官枢密使,岳飞则改官枢密副使。
第二天清早,又给他们分别下了一道诏令,宣布三大将的宣抚司同时废黜;每个宣抚司中原来的统制官各统所部,自为一军,每军统一冠以“御前驻扎”的名号,归中央政府直接统辖,将来调发,一律由三省枢密院取旨施行。
三人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杯酒释兵权”!
不过,也太山寨了点儿吧?!
太祖赵匡胤当年是为了消除武将对国家统治基础构成的威胁,对武将也是一种保护,才设置了一场盛大的酒宴,通过君臣对答,非常轻松愉快地解除了将领们的兵权,彻底结束了五代那种武夫叛乱的局面。
赵构要收缴几大将手中的兵权本来没什么奇怪的,但要命的是,他竟然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行动。
从朱仙镇班师回来,岳飞曾经主动请辞,赵构还以“方资长算,助予远图,未有息戈之期,而有告老之请。虽卿所志,固尝在于山林;而臣事君,可遽忘于王室?所请宜不允”为由,一个劲儿地拒绝,时隔短短七八个月,言犹在耳,他就迫不及待地收缴兵权,这前后的强烈反差令人不得不怀疑其中的猫腻。
收兵权行动传出朝野,很多有识之士表示反对,明州知州梁汝嘉就直接上书,指责赵构“无复进取之计”;曾任荆湖北路安抚使的刘洪道听说三大将兵权被解,特别是听说岳飞被罢宣抚使,气得“顿足抵掌”,仰天“流涕”。
岳飞和韩世忠都胸怀磊落,从没想过要拥兵自重,对中央这次收缴兵权的行动,他们并无异议,主动配合。
其实,这时候的岳飞,“金戈北伐心何壮,铁马南还志已灰”,对兵权已没有多过留恋了。
而张俊在对金的态度上,也早已和秦桧取得了一致,史称:“时俊与秦桧意合。”为了照顾张俊的情绪,秦桧故意哄他,说:“尽罢诸大将,悉以兵权归汝”,声称解除了岳飞和韩世忠的兵权就把全国的军队都拨归他掌管。张俊当场就乐翻了,“力助其谋”,诏令一宣布,他表现得最积极、最乖,争先给赵构上了一道奏章:“臣已到院治事,现管军马,伏望归属御前使唤”。第一个主动解除了自己的兵权。
对于张俊,赵构还是另眼相待的。张俊虽然为人贪婪、自私,甚至嫉妒成性,但他乖巧,会来事,从不跟赵构顶着干。赵构曾公开表扬张俊说:“张俊事上御下,虑事临敌,皆不易得。”在赵构眼中,张俊虽然有“好广邸第,营土木,朕数镌谕,莫能改”等缺点,但“大节不亏”。
为了“教化”张俊,赵构别有用心地问:“你读过《郭子仪传》吗?”
张俊大字不识几个,一生基本和书本绝缘,这会儿只好红着老脸、老老实实地答:“没有。”
赵构语重心长地告诉他:“郭子仪手握重兵,心尊朝廷,每接到诏书,即日就到。你现在所管的军队,是朝廷的军队,你若能和郭子仪一样心尊朝廷,则不但你永享富贵,子孙也世代昌盛;你如果私拥重兵轻视朝廷,则非但子孙无福享受,你自己的安危,还是个问题,你要深思。”一番话,把张俊唬得一愣一愣的。
接着,赵构又用他惯用的那一套软硬兼施的言辞,收买和笼络张俊说:“李光弼、郭子仪同为中唐名将,有大功于王室;但李光弼到死都不肯放下兵权,以至于被诬陷,死于忧惧;而人家郭子仪听话,得以位极人臣、享尽富贵,这就是同人不同命。所以说,功臣在去留取舍之间,一定要懂得辨明是非利害啊。”
张俊伏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连连称是。
韩世忠和岳飞始终坚持抗金,反对向金人屈膝求和,是投降的最大障碍,要和议,就必须让他们彻底沉默。但这又谈何容易?在没有找到妥善的办法之前,赵构是这样忽悠韩岳二人的:“那啥,上级组织考虑,单给你们一路宣抚的权力实在太小了,不足以表达出对你们的重视,经过反复研究,决定提升你们进入枢府,枢府统兵的权力可大啦。希望你们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团结一心,不分彼此。只要我们团结一致,金贼就不足为惧,兀术之流,根本不值一提!”(“朕昔付卿等以一路宣抚之权尚小,今付卿等以枢府本兵之权甚大。卿等宜共为一心,勿分彼此,则兵力全而莫之能御,顾如兀术,何足扫除乎?”)
忽悠,您就接着忽悠吧。韩、岳二人不说话,拜谢而出。
武装已经卸载,北伐中原梦已空,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然而,岳飞错了。
恰恰相反,其实一切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暴风雨就要来了。
如此儿女亲家
对这次收兵夺权行动,朝中很多文臣表示出了担心。监察御史张斌就劝诫赵构说:“去岁罢刘光世,致淮西之变,今虽有善为计者,陛下必不信,然要须有术。”的确,如果处理不好,就会出现比准西之变更大的动乱,那就弄巧成拙,玩火自焚了。
为此,赵构和秦桧自始至终捏了一把汗。
直到顺利解除了三大将的兵权,赵构和秦桧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但仅仅只这样,还是不够的。
接下来,赵构和秦桧又开始策划一件更加不可思议、更加丧心病狂、更加惊世骇俗的事情。
绍兴十一年(1141年)五月,行动展开。
出任枢密副使不到半个月的岳飞接到朝廷的诏令,命他和枢密使张俊一起到淮南东路检阅韩世忠的旧部。
赵构说了,现在国家多艰,寇盗猖獗,前沿军队虽然在行阵方面训练有素,战守方面却遗无良策,你们两人替我去走一走,看一看,根据实际情况制定战守措施,加强完善各项军事守备。并让他们到秦桧办公的政事堂接受各项具体任务。
在政事堂,秦桧先是装模作样地说:“这是个简单任务,只不过是查阅楚州军队,清点军中实有人数。”(“捃摭世忠军事。”)但语锋一转,又神秘兮兮地叮嘱他们:“此去一切谨慎行事,小心生变,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就可以采取有效的自卫措施。”(“且戒令备反侧。”)
张俊调皮地眨了眨眼,含笑不语。
岳飞大不以为然,慨然道:“韩世忠已经将兵权交回朝廷,楚州的军士就是朝廷的军队,怎么可能有兵变之事发生?你秦相公特别吩咐我们要采取自卫措施,目的是什么?”(“公相命飞以自卫,果何为者?”)
秦桧愣住了,他没想到岳飞会有此一问,好大一会儿,才恼羞成怒地说:“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你们此行名为检阅,实是搜集韩世忠的过错,网罗罪状,吞并他的军队。就算没有兵变,你们也要想办法激发兵变,这样才能送韩世忠下死牢,懂了吗?”(“激其军,使为变,因得以罪世忠耳!”)
岳飞脸色大变,大义凛然地答道:“原来是这样,那你找错人了。”(“若使飞捃摭同列之私,尤非所望于公相者。”)
秦桧被呛得作声不得。
回来的路上,岳飞满脑子回荡的都是秦桧刚才的话,愤慨不已。
他想起了几天前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韩世忠治下的淮东军总领胡纺状告军中大将耿著,说耿著在楚州胡乱散布谣言,要求上级部门严查此事。
按说,这是一个很无聊的案件,同僚互相攻讦,状告的核心是散播流言,搁平时,扑腾几下就会风平浪静。
可是从刚才秦桧的话来看,现在的淮东军已经进入一个非常时期,出现了这种事,就不可等闲视之了。
岳飞敏锐地察觉出,这里面埋藏着一个极其恶毒的阴谋。
他决定介入调查此事。
很快,岳飞就了解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胡纺状告耿著捏造“二枢密来楚州,必分世忠之军”的谣言,妖言惑众、扰乱军心,指控耿著是想趁此机会发动叛乱,“谋还世忠掌兵柄”。为此,秦桧已经逮捕了耿著,成立了专案组,大力严查。
显然,逮捕耿著只是个开始,最终的目标是陷害韩世忠。而站在胡纺背后的阴影就是秦桧。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这种活生生、血淋淋的剧目在中国历史上不知上演过多少次,岳飞也深知赵构是“大名之下,难与久居”之人,自己无意留恋功名,只求功成身退,退隐山林。可是,现在大宋强敌在侧,兔未死,鸟未尽,危险期还未过,怎么就开始卸磨杀驴,谋杀起大将来了?
岳飞仰天长叹道:“我与韩世忠同忠于王事,如果眼睁睁地看着他无辜入狱,实在有负于他啊。”(“吾与世忠同王事,而使之以不辜被罪,吾为负世忠!”)
当日就写信飞报韩世忠,让他早作准备。
韩世忠看了岳飞的信,大吃一惊,饭也不吃,连滚带爬地进宫面见赵构,抹着满脸的鼻涕眼泪为自己辩解,赵构也不想逼人太甚,故作吃惊的样子说:“竟然会有这等事?!”(安有是!)回头下诏让秦桧放了韩世忠一马。
秦桧看了韩世忠的狼狈相,很是解气,虽然赵构有旨,但梁子已经结下了,岂肯轻易放过?他指使手下的党羽向赵构“累言韩世忠之罪”,决意要把韩世忠置于死地。
可赵构“留章不出”,不再理会。
韩世忠终于死里逃生,躲过一劫。
至此,很多人都说赵构知恩图报,感念苗刘之变时韩世忠的救驾大恩,放了韩世忠一条生路。
这是一个善意的猜测,完全不了解赵构的为人。
真正的原因是赵构觉得对韩世忠已完全达到钳制和打压的目的,不必赶尽杀绝。要说救命甚至救国之恩,岳飞数次千里迢迢入淮救驾,功劳并不比韩世忠小,却最终难免一死。
秦桧一伙没有得到赵构的首肯,不敢再肆意捏造罪名加害韩世忠,草草结案,将耿著杖脊刺配吉阳军牢城,事件告一段落。
五月中旬,张俊、岳飞二人检阅楚州的行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