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在三大将中年纪最小,十年来荡平江西、湖、广巨寇,收复襄汉六郡,屡建奇战,得以脱颖而出,跻身于五大帅之列,资历比他老得多的张俊、韩世忠因此“益怀忿疾”,愤愤不平。岳飞觉察到了他们的情绪变化,从大局出发,以晚辈自居,主动给他们写信问候,交流感情,或赠送一些战利品,以示敬意。长此以往,韩世忠终于被岳飞感动,尽释前嫌,伸出了友谊之手。而张俊心胸狭窄,嫉贤妒能,认为岳飞是在假殷勤。岳飞曾给他送了一艘缴获的大楼船,也被他认定对方是在向自己挑衅、炫耀战功。总之,岳飞“待之益恭”,他就愈加“横逆自若”。可以预见,他们楚州之行不会愉快。
路经镇江,张俊突然心血来潮,提议把韩世忠驻扎在该处的亲兵拆散,分别编插到别的部队中去。他对岳飞说:“皇上留韩世忠在行朝,而派咱们来,用意就是让咱们瓜分了他的军队,这一点,你应该想得到吧?”(“上留世忠,而使吾曹分其军,朝廷意可知也。”)
岳飞断然道:“不然,国家所赖以恢复中原者,就靠我们这几个人了。万一主上复令韩太保统军,我等以何面目以见他?”(“不然,国家所赖以图恢复者,为自家三四辈。傥主上复令韩太保典军,吾侪将何颜以见之?”)
张俊气得干瞪眼,对岳飞怨恨不已。
说起来,张俊和韩世忠早年都是王渊的部下,两个人还是儿女亲家,张俊的二女儿嫁给了韩世忠的二儿子,张俊的五子又娶了韩世忠的小女儿,关系很乱,应该说两家的交情不错。然而,张俊为了搞垮韩世忠,竟会表现得这么积极、活跃和迫不及待。
六月十六日,两人到达楚州(今江苏淮安市)。
岳飞径入楚州城内拜谒英雄赵立的英魂,张俊在楚州城外的“招待所”住下。
第二天清早,韩家军的中军统制王胜集结本部兵马,全身披挂,开向张俊的住所。
心怀鬼胎的张俊远远见了盔甲锃亮的王胜,不由得蓦然起惧,大声断喝:“为什么要顶盔带甲?”
王胜莫名其妙:“不是说枢使前来点军吗?不敢不带甲呀。”
张俊一跺脚,叫道:“脱了,快脱了。”
王胜吩咐全军缷下了战甲,张俊兀自心有余悸,心中恨恨不已。
岳飞得报,从城内出来,和张俊一起,按照军籍名册点阅韩家军全部兵马,他惊奇地发现,韩世忠的军队人数不过三万多人,竟在楚州与金人周旋了十余年,非但逼得金人不敢冒犯,且尚有力进军山东,不由大感佩服。
军队检阅完毕,张俊没能挑出什么毛病,哪里肯甘心,拉着岳飞的手沿城池巡查,好不容易看到有几处城墙墙体毁坏,他如获至宝,激动万分地对岳飞说:“该死!这个韩世忠真该死!楚州城池残破不堪,也不知道修一修,如果金兵来了,如何是好?”岳飞听到后很不以为然,没有搭腔。
张俊又道:“韩世忠治军不力,消极怠工,连一道城墙都修不好,还谈什么保家卫国,抗击敌人,要我说,这简直是尸位素餐,白白浪费纳税人的钱粮,早该撤职查办!”够了,岳飞忍不住呛了他一句:“我们蒙受国家厚恩,应当奋发努力,以图恢复中原;如果只是为了防守退保而一味致力于修筑城池,怎么激励将士向前?”(“吾曹蒙国家厚恩,当相与努力,恢复中原;今若修筑楚州城池,专为防守退保之计,将如何去激励将士?”)
张俊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回到朝廷,张俊为了整倒岳飞,就贼喊捉贼、恶人先告状,极其无耻地歪曲岳飞的话,向岳飞扣屎盆子,说岳飞感觉到将士没有驻守楚州的心思,就迎合他们,到处公开宣称:楚州城早晚会守不住的,城池就没必要修建了。(“楚不可守,城安用修。盖将士戍山阳厌久,欲弃而之他。”)
不久,张俊又以“海州(今江苏连云港)在淮北,恐为金人所得”为由,命人拆毁城池,强令当地居民迁往镇江府,搞得天怒人怨,史称“人不乐迁,莫不垂涕”。
张俊的表现,让赵构和秦桧很高兴,两人迅速将他纳入“整人小组”的组委名单中。
得到鼓励的张俊兴奋得忘乎所以,将韩世忠的淮东军全军撤还镇江,并将其中最为精锐的背嵬亲军拆散,抽调至临安府屯驻。
然后又转过矛头,准备向岳飞下手……
风雨欲来
《伊索寓言》里有这样一头野驴,和狮子合伙去打猎,打猎结束,自己也成了狮子猎品中的一部分。张俊根本不会想到,自己就是这样的一头可恨、可悲,又可怜的驴。
赵构和秦桧联手导演了一出蹩脚的“杯酒释兵权”后,虽然已经顺利地剥夺了几个军界大牌的兵权,但他们并不会就此罢手。
要知道,三人的兵权虽然被解除了,但他们的军队还原封不动地驻守在防区上,且以这三个人的影响,军队还有被他们策反的可能。尤其是岳飞和韩世忠,他们多年来与将士们一起浴血沙场,患难与共,情同手足且威望素著。将士对他们“有念旧而不能忘者”比比皆是。岳飞的军队班底更是由其本人在宜兴驻军期间亲自组建起来的,活脱脱就是一支私人武装。
要消除这方面的疑虑,就必须彻底地肢解这三支军队!
秦桧的如意算盘是:利用三大将之间嫌隙,挑拨他们互相诬陷、自相残杀。
第一步,由张俊和岳飞组成二人审核小组,前往韩世忠军驻地楚州,随便找个理由,把淮东军撤回长江南岸的镇江府。秦桧认为,韩世忠兵权被除,他手下的兵将肯定会产生种种猜疑,再加上调动军队,人心就更加惶乱不安,那时,由张、岳二人出面进行弹压,放大事实,激化矛盾,从而肢解军队,黑掉韩世忠。
第二步,摆平了韩世忠,依法炮制,由张俊去搞垮岳家军。
第三步,自己亲自出马,直接收拾张俊。
绍兴十一年(1141年)七月,岳飞刚回到临安,就遭到了赵构一顿暴风骤雨般的训斥。
赵构先是像小学生背书似的将张俊的话一字不差地背了一遍,责问他为何主张放弃山阳(楚州)之地?然后一拍案子,气呼呼地说:“你这样做,无非是附和一些无知小人的话以博取声誉,太令我失望了!”(“山阳要地,屏蔽淮东,无山阳则通、泰不能固,贼来迳趋苏、常,岂不动摇,其事甚明。比遣张俊、岳飞往彼措置战守,二人登城行视,飞于众中倡言:‘楚不可守;城安用修。’盖将士戍山阳厌久,欲弃而之他,飞意在附下以要誉,故其言如此,朕何赖焉。”)
赵构的训斥刚过,岳飞又遭到了右谏议大夫万俟的弹劾。
万俟,字元中,产自开封阳武(今河南原阳),是个十足的小人。万俟是由古代鲜卑族的部落名演化成的复姓,读“莫其”;,则读“屑”音,是“契”的本字。政和二年(1112年)登第,历任枢密院编修。南宋绍兴初年擢湖北转运判官,后来又转升为提点湖北刑狱,岳飞当时任湖北京西宣抚使,“宣抚荆湖”,也就是说,万俟曾在岳飞的辖区上过班。
岳飞了解到此人阴险毒辣,就不怎么待见他(“遇不以礼”),没承想,大大得罪了这个小人。
美国总统林肯曾不无感慨地说过:“宁可给一条狗让路,也比与它冲突被它咬一口好。如果被咬伤了,即使把它杀掉也无济于事,得不偿失。”从万俟后来的表现看,他就是这样的一条疯狗。
万俟调湖南转运判官,靠上了秦桧,唯秦桧马首是瞻。秦桧要收三大将兵权,“力助之,言诸大将起行伍,知利不知义,畏死不畏法,高官大职,子女玉帛,已极其欲,盍示以逗遛之罚,败亡之诛,不用命之戮,使知所惧。”现在,有了秦桧的授意,他更是大行整人之能事,“希秦桧意,谮飞于朝”,一心一意要将岳飞搞臭搞倒。他弹劾岳飞的奏章大意如下:“枢密副使岳飞自从升官发财以来,志得意满,不思进取,日益颓废。今年春季金人大举入侵,整个淮西疆场一片混乱,皇上再三催促其从鄂州发兵与枢密使张俊互为犄角抵御强敌,玺书络绎,使者相继于道,而岳飞狗胆包天,居然违诏抗旨,不按时出发,迁延再三,以龟速到了舒、蕲二州,又出工不出力,匆匆走过场就回去了。万幸的是其他各部团结一致,齐心协力,这才将敌人赶走,不然,该死的岳飞阻挠国事,后果不堪设想!六月份,岳飞与张俊视师淮上,他又对淮东将佐大放厥词,说楚州不可守,沮丧士气,动摇民心,远近闻之,无不失望。由此,敬请皇上就地免除岳飞副枢职事,将他赶出朝廷,严惩不贷!”(“臣伏见枢密副使岳飞,爵高禄厚,志满意得,平昔功名之念,日以颓情。今春敌寇大入,疆场骚然,陛下趣飞出师,以为犄角,玺书络绎,使者相继于道,而乃稽违诏旨,不以时发,久之一至舒、蕲,匆卒复还。所幸诸师兵力自能却贼,不然,则其败挠国事,可胜言哉!比与同列按兵淮上,公对将佐谓山阳不可守,沮丧士气,动摇民心,远近闻之,无不失望。伏望免飞副枢职事,出之于外,以伸邦宪。”)
给岳飞列出了三大罪状:一、生活低迷、意志消沉;二、淮西用兵,违诏抗旨;三、出使淮东,动摇民心。
这三条大罪中,第一条或许还有点影儿,岳飞兵权被解,壮志难酬,多少会有点失落。但第二条和第三条就纯属诬陷了。
金人在绍兴十一年(1141年)正月十九日正式发动侵略,二月初三日进入庐州。而赵构给岳飞下诏援救淮西的时间却是二月七日,临安和鄂州相隔千里,接到诏书,岳飞在二月十一日正式起兵,从时间间隔上看,并无任何拖拉怠工的迹象,而且,岳飞动身前,还主动请缨说:“虏举国来寇,巢穴必虚,若长驱京、洛,虏必奔命,可以坐制其弊。”又哪里谈得上违诏抗旨?!(“迁延玩寇”和“畏敌避战”属于张俊、刘光世等人的强项,奇怪的是,这两人却从未因此而受到过弹劾。)二月十九日岳飞抵达淮西地区的舒州时,还收到了赵构发来的《御札》,上面有极其煽情的夸奖:“得卿九日奏,已择定十一日起发往蕲、黄、舒州界。闻卿见苦寒嗽,乃能勉为朕行,国尔忘身,谁如卿者。览奏再三,嘉叹无敌。”
要说岳飞主张弃守楚州,那绝对是颠倒黑白,无中生有了,岳飞一生高举“收复”大旗,并为此百战沙场,怎么会同意主动放弃国家疆土?倒是张俊拆毁海州城,主动放弃了国家疆土,强押居民南迁,不但没受到责怪,反而得到了嘉奖。
可赵构还是表现得很激动,他挥舞着奏章说:“哪哪哪,楚州要地,屏蔽淮东,没有了楚州,通州、泰州就难以再守了,如果敌人穿越通、泰,直取苏、常,山河摇动!难道这点军事常识都不懂吗?!哼哼,张俊和岳飞在楚州阅兵时,据张俊反映,岳飞的确是在军中扬言,‘楚不可守,城安用修’。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肯定是将士戍守楚州太久,不耐烦了,想换地方,岳飞为了哗众取宠,这么附和博取要誉,这种人,靠不住啊!”
秦桧一个劲儿地点头,语重心长地说道:“岳飞说这样的话,是博出位啊!”(“岳飞对人之言乃至于是,中外之人或未知也。”)
经过这对奸帝奸相二人组的点评,岳飞的罪状就定性了。
八月初,御使中丞何铸和殿中侍御使罗汝楫更相继上疏,重复张俊和万俟的口水话,说岳飞“被旨起兵,则略至龙舒而不进;衔命出使,则欲弃山阳而不守”,此外,又增加了一条,说岳飞一介武臣,“妄自尊大,略无忌惮”,竟然大胆妄为,议立皇储,热衷战争,反对和平,反对与金国友好相处,实在是“不避嫌疑,而妄贪非常之功;不量彼己,而几败国之大事”。劝赵构、秦桧抓紧对岳飞“速赐处分,俾就闲祠,以为不忠之戒”。
这二人是在同一天上疏的,上疏的内容又是如此一致,如果说没有预谋,很难让人相信。
而这二人和张俊、万俟一样,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秦党”。他们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受了同一个人的指使。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
按照惯例,台、谏官一旦上章弹劾,宰执就应该引咎辞官了,岳飞无辜蒙受了这些不白之冤,悲愤交加,呈上了辞职报告,称“臣性识疏暗,昧于事机,立功无毫发之微,论罪有丘山之积”,“岂惟旷职之可虞,抑亦妨贤之是惧,冀保全于终始,宜远引于山林”。
赵构的答复于八月八日下达,正式宣布除免岳飞的枢密副使之职,但“记功掩过”,“宠以宽科全禄”,“所以保功臣之终”,特意授岳飞一个“武胜定国军节度使、充万寿观使”的虚衔,“俾就闲祠”去也。
这一年岳飞三十九岁,正当盛年,遭受连番打压,壮志难酬,胸中抑塞,心灰意冷,颇有未老先衰之感。秋夜月朗,半夜梦起,天地寂静,绕阶独行,感慨故土难复,热血已冷,头上华发催生,自己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纵横千里的年轻人,苍凉无限,写了一阕《小重山》词: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
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笼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不日,岳飞以一个闲夫野老的身份罢官赋闲,回到江州私邸暂住。岳云也和父亲一起被免职。
这时的岳飞已完全脱离军队,一无兵,二无权,不仅对赵构等人的议和乞降大业无力干预,对赵构的统治地位也没有任何威胁。岳飞自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要知道,大宋的枢密副使属于执政级别的职位,在太祖誓约保护范围之内,享有免死的特权,一旦罢官,最多不过被外放任知府之类官职,被转为提举宫观类的闲职就是最重的处罚了。而且,赵构还一口应承了“所以保功臣之终”。
然而,罢官,只是噩梦的开始……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岳飞远没有想到的。
一份荒唐的状纸
岳飞刚刚离职,秦桧就将手下的小弟林大声擢升为鄂州大军总领,表面上是让他负责筹措鄂州军区的粮饷,实际上是让他到鄂州罗织岳飞的罪名。
岳家军中有一个败类,名叫王俊,祖籍在东平府,是个奸猾小人,“善告讦”,人送外号“王雕儿”,对王雕儿而言,朋友是用来垫脚的,上级是用来出卖的。他要出卖别人,从来没有过心理障碍,更不会有思想顾虑,作为一个无赖、混混、人渣,他无时无刻不展现着整人起家的本性,对被打击对象出手凶狠、辛辣残暴。起初他在边将范琼的军队里混饭吃,范琼因为不听中央节制,被刘子羽处死,王俊就改换门庭,跑到了王燮的帐下听差,靠打压同僚做了一个都头。湖湘大战时,王燮作战不力,王俊和任士安、姚晸三人就被拨入了岳家军。
岳飞恨这三人在王燮军中卖阵逃跑,曾将他们各打了一百鞭子,被他们记恨在心。
所谓臭味相投,林大声一到任,很快就嗅到了王雕儿的存在。
两人一来二往,经过一番简单的试探,迅速勾搭成奸。然后精心谋划,捣鼓出了一份《告首状》,诬告张宪要迎接岳飞回来发动叛乱。
《告首状》主要是记录了两个人的对话,这两个人分别是岳家军的首席大将张宪和状子的作者王俊。
在状子里,王俊描述了一件这样的事:
今年八月二十二日,夜,二更时分,张宪派人请小人过去,说有要事相商。
到了张宪家,一片黑灯瞎火,只有莲花池东面的亭子上有亮光,走近才发现张宪和一个叫何泽一的和尚在烛光下聊天。
小人一坐下,和尚何泽一就离席了。
张宪一开始不说话,过了许久,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早睡了吧?真羡慕你有睡福!”
小人知道他话里有话,就回答他说:“怎么啦?难道你有什么心事睡不着?”
张宪露出不高兴的神色,说道:“你不会不知咱们岳相公已经被罢官的消息吧?”
小人当即就回答道:“罢官,就罢官呗,烦恼些啥子?”
张宪用手指戳了戳小人的脑袋说:“真是个榆林脑瓜儿,你也不想想,岳相公被罢官,难保咱们不会受牵连啊?”
小人大不以为然地答道:“能有什么样的牵连呢?”
张宪更烦恼,叹了一口气,说:“唉!我追随岳相公已经十多年了,算是岳相公的人,现在朝廷要召见我,我去的话,估计是单程,回不来了。”
小人安慰他说道:“这又未必,以前我追随范琼范将军,是范将军手下的右军统制、同提举一行事务。范将军获罪被朝廷赐死,而我心怀忠义,到了现在也没被朝廷赐罪?你看,太多虑了不是?”
张宪不说话了,良久,突然很神秘地说:“实话告诉你吧,岳相公派人来了,要我帮他。”
小人惊得合不拢嘴,问:“怎么帮他?”
张宪压低了声音说:“发动兵马配合他。”
小人也压低了声音,问:“——发动兵马配合他,什么意思?”
张宪看了看四周,道:“咱们把这里的兵马粮草一股脑儿转移到襄阳府,先按兵不动,朝廷一定会让岳相公前来安抚处理的。”
小人惊出了一身冷汗,劝道:“你千万不要移动兵马!一旦调动兵马,朝廷一定怀疑咱们造反,岳相公就罪上加罪了。”
张宪又用手指戳着小人的脑袋说:“哎呀,你怎么还不开窍呢?!朝廷胆敢治罪岳相公,我就分头部署兵马,占据襄阳府。”
小人紧张得不行,问道:“这么多人马,那你计划怎么转移?”
张宪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说道:“去抢掠其他军队的船只,让步兵护着家属走水路,骑兵走陆路。”
小人劝他说:“唉,算了吧,现在正是国家危难之际,就不要瞎折腾了。”
张宪脸色一沉,说道:“我决定下来的事,就一定要做,你下去帮我安排,等我叫你动手,你就动手。”
小人说道:“你这样一意孤行,军中肯定有很多将士不会服从。”
张宪勃然大怒,道:“谁敢不服从?”
小人说道:“比如傅选,这人性情刚直,肯定不能服从。”
张宪一脸杀气,阴森森地说道:“违令不从者,一律剿杀!”
看他语气这么坚决,小人知道劝说不行了,于是改口问他:“真要起兵,你打算以什么名义调动部队?”
张宪笑了,说道:“问得好,我正要伪造一份朝廷的调兵文件,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部队。”
小人又试探地问他:“就算你转移部队时没人怀疑你,到了襄阳府,朝廷方面也一定会有所觉察,张俊张相公一旦派遣人马前来攻打,你该当如何?”
张宪鄙夷地说道:“张俊?他算什么东西?我从来就不把他放在眼中,怕他做什么!”
小人拉了拉他的衣袖说:“你说得倒轻巧,张相公之外,北面的金人知道我军有变,也会过来夹攻。那时,南面有张相公,北面有金人,麻烦就大了。”
张宪冷笑道:“你说的这个,我早有安排,前几日我就写信去和金人搞好关系了,到时,说不准金人还会派兵协助我们呢。”
小人完全惊呆了,过了好久,又问:“包括家属在内,军中上下有数十万张嘴巴,襄阳府的粮食够吃吗?”
张宪嘴巴一撇,说道:“这里的粮食全部用船带走,鄂州也有粮,襄阳府也有粮,吃一年绰绰有余。”
小人追问道:“那么一年以后,没粮食了又怎么办?”
张宪说道:“一年?你以为我一年都只会停留在襄阳吗?哎呀,你不要多问了,赶紧回去帮我串联好其他将领。”
小人准备要走了,他又有些不放心,在背后问小人:“你觉得背嵬、游奕两军的将士会不会听从指挥?”
小人本能地答道:“应该会有很多人不肯听从。”
他说:“你是指游奕军的姚观察,背嵬军的王刚、张应、李璋这些人?”
小人含糊其辞答道:“大概是吧。”
张宪道:“这样吧,明天你请姚观察、王刚、张应、李璋这些人去你衙里吃饭,就试探他们说,我张宪担心军中将士会因为岳相公被革职一事遭受到牵连,吃不好、睡不好,不知该怎么办。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
第二天,众统制官都到张宪衙前,张宪没上班。小人就请姚观察在教场内亭子的西边说话。
姚观察问:“有什么事吗,大哥?”
小人道:“张宪张太尉昨夜一夜睡不着。他听说岳相公被罢职了,非常烦恼,让我来征求观察对这事的看法。”
姚观察就说道:“既然岳相公被罢职了,就由张宪管军,什么事都由他处置了呗。”
小人问他道:“如果军中将士知道了岳相公被罢职的消息,乱了起来,怎么办?”
姚观察道:“一定要想法平乱,不能毁了这支军队。你代我转告张宪太尉,看在国家患难的面上,千万不能让军队乱了。”姚观察既然都这样说了,我就没把张宪的真实想法跟他说,各自散了。
到了张宪家,张宪问小人:“我交代的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小人据实回答道:“还没请王刚等人,只跟姚观察说了,他让我转告你,他非常担心兵乱后弹压不住,他会严加约束他的游奕军,一定不会乱动。”
张宪冷笑道:“既然姚观察这么会耍乖卖巧,我会想法收拾他的,你先不要管他了,安排其他人就行。”小人便退下来了。
这之后一直到了九月初一日,张宪按照朝廷的要求要赴镇江枢密行府向张俊述职,小人去送行,他特别嘱咐小人说:“王统制,一切按原计划进行,我先去镇江,回来就行动。”
按照王俊这番描述,林大声帮他用文字详细抄了下来,写成状纸,趁张宪不在,上呈给了在鄂州坐衙的王贵。显然,林大声是在照搬前一次秦桧搞垮韩世忠的行动步骤。
这一次,王俊客串的是胡纺的角色,张宪不幸成了即将下冤狱的耿著,而岳飞,就是当时的韩世忠,不,比韩世忠更惨,韩世忠好歹还保住了一条小命,岳飞却必须死。
秦桧早听说了,有一次民房失火,王贵手下的部卒趁火起哄,拿了民家的芦筏,岳飞为此曾责打过王贵一百军棍。另外,王贵在绍兴十年七月中旬的颖昌大战中曾有怯战表现,一度动摇军心,岳飞曾要将他斩首,因众将求情,才得幸免。如此说来,王贵一定会对岳飞心生怨恨。而且,根据王俊所说,王贵和张宪两人一向关系不好,有矛盾。
所以,秦桧又派人去拉拢王贵,大讲岳飞的坏话。
王贵却答道:“岳相公身为大将,自然得以赏罚治军,我被治以军法,是罪有应得,没什么好埋怨的!”(“相公为大将,宁免以赏罚用人,苟以为怨,将不胜其怨矣!”)拒绝了秦桧的引诱。
回头,王贵认真阅读了王俊的大作,文字虽然粗俗,他还是看明白了,知道这是十足的诬告,却无能为力,只好按相关程序将状书转呈镇江枢密行府。
九月八日,在镇江枢密行府的张俊接到了这份状纸,不由惊喜万分,命人将张宪拿下,指派枢密行府小吏严师孟和令史刘兴仁对张宪进行审讯。
严师孟和刘兴仁却是正直之士,看了王俊这封“甚为鄙俚之言”、不堪入目的状纸后,推说枢密院“无推勘法”,没有权力私设公堂,如果硬要对张宪审讯的话,“恐坏乱祖宗之制”,拒绝办理。
张俊勃然大怒,置国家的法律法规于不顾,改由亲信王应求“推勘”,私设公堂,自己跟着“亲行鞫炼”,严刑拷打,要张宪招认谋反事实。
张宪被打得皮开肉绽,死去活来,但铁骨铮铮,宁死不认。
张俊气得直吹胡子。
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将他打昏,取下他的手印,声称他本人已招认,还说他之所以“欲劫诸军为乱”,是因为岳云写信让他这样做的。
至于岳云的信,已被烧掉了,暂时没有物证。
张俊向赵构报告说:“张宪供认,为收岳飞处文字后谋反。”
赵构神领意会,立即命人将岳飞收入大理寺监狱。
兵权已经被解,官职也已经被罢免,赵构为什么还不肯罢手,还要继续把岳飞往死里整呢?
问题的答案,一如剃刀般锋利。
和议进行时
赵构之所以如此急切地夺取了三大将的军权,除了他对武将本能的恐惧之外,难道就没有其他原因了吗?读者一定了解,这当然有其他原因了。
《皇帝中兴两朝圣政》上记录有赵构本人极为自得的一段话:“绍兴以来,所以为国者有二:金欲战,则分江淮之镇以授将帅;金欲和,则收将帅之权以归朝廷。规模既立,守备益固,操纵自我,比之谓定论。”从这段话中,不难看出,之所以紧锣密鼓地“收将帅之权以归朝廷”,是因为金人同意讲和了。
早在颖昌大战结束,战争狂人兀术就不断放出和谈的讯息了。
是什么原因使得这位金国内部主战呼声最高的统帅一改初衷,开始热衷于和议了呢?一仗打出十年和平!一语道破了战争与和平之间的辩证关系!
顺昌、郾城、颖昌几场硬仗下来,兀术仁兄被打得七荤八素,服了。
既然宋金双方战略态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强攻难以取胜,而赵构又这么渴望和议,那就和议吧,说不准和议获取的东西比战场上得到的更丰厚呢。
这年(绍兴十一年,1141年)九月,他调整了侵宋思路,亲自写了一封信,让羁押在金国一年半之久的宋使莫将和韩恕带回来交给赵构。
这就意味着宋金双方的和议从互相试探阶段转入实质性的操作阶段了。
在信中,兀术倒打一耙,横加指责赵构不该破坏了两国在绍兴八年(1138年)时签订的和约。
读到兀术在信里的抱怨,赵构笑了。
他回了一封言辞极其谦卑的信,说:“是是是,我错了,我该死,这一次能得到四太子您的书信,不胜荣幸。上一次蒙上国皇帝割赐河南之地,德厚恩深,可惜小构我愚识浅虑,处事不慎,致使两国产生了误会,战祸重开。唉,这件事,都怪我,怪我,现在我每一念及,真是又惭愧又后悔。上国远道征讨,我们恐惧万分,正不知如何是好,四太子您又慈悲为怀,放还莫将、韩恕,可见您还不忍心抛弃我们,我们更加惭愧难当。从今以后,我一定谨遵训谕,唯命是从。”
赵构这一番毫无出息的自我埋汰让兀术胆气更壮,气势更盛,回信说:“如果你真对此前之事,反躬自省,那这次就应该派一位德高望重的官员来谈。”
这分明是在主动邀和,赵构心花怒放,又写了一封信,称自己一切听从四太子的“钧诲”,然后派了“一品大员”魏良臣和王公亮以“禀议使”的名义,乞求兀术先不要动武,一切都好商量。
兀术哈哈大笑,大笔一挥,回信连恐带吓道:“魏良臣带来的书信已收到,念你语意殷勤,能自讼前失,我特意请示了我们主上,同意和你们议和。现在江南凋敝日久,如果得不到淮南之地相为表里,恐怕难以生存,又兼魏良臣再三叩头,哀求甚切,于情可怜,我们就以淮水为界,南北分治。不过西面的唐、邓二州,按照地势划分,属于淮北地区,不在所割之列。至于魏良臣请求每年进贡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之事,我们也同意了,这次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划淮水为界,比上次议和时划黄河为界足足多出了好几千里,兀术摆明了是在漫天要价,等着赵构坐地还钱。
赵构急于求和,无心议价,满口应承了,并主动写了一篇坚决投降的《誓表》,表文上称:“小臣赵构既蒙恩造,以藩国自居,从此以后,世世子孙,对大金帝国谨守臣节,若有违此盟,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派遣签书枢密院事何铸和曹勋二人作“报谢,进《誓表》使、副”,朝拜兀术。
看得出,赵构已经开始全身心,不惜一切代价地投入到这场和议中去了。
据负责掌管南宋朝廷文献的官员查龠后来揭发,金人撕毁了绍兴八年的盟约,单方面发起战争,岳飞大举雄师,直闯中原,秦桧与金人暗中勾结,力劝赵构班师,兀术忌惮岳飞之勇,便给秦桧写了一封信,特别交代:必先杀岳飞而后再和谈。(“虏自叛河南之盟,岳飞深入不已,桧私于金人,劝上班师。金人谓桧曰:尔朝夕以和请,而岳飞方为河北图,且杀吾婿,不可以不报。必杀岳飞,而后和可成也。”)这就是历史上迷离扑朔的“兀术遗桧书”的由来。
兀术清楚地知道,岳飞作为一面抗金旗帜,意志坚定,英勇善战,虽然被罢职赋闲,但仍是一个巨大的威胁。被扣押在金国的宋使洪皓曾写信给赵构说:“金人所畏服者惟飞,至以父呼之。”兀术本人也不无忌惮地对手下说:“飞虽不掌兵,亦足以强国。”早晚欲除之而后快。
对兀术的这个议和条件,秦桧完全赞同,一直以来,他就认定“飞不死,终梗和议,己必及祸”。
为了和议成功,岳飞在劫难逃。
在南宋初年的许多史料都被秦桧、秦熺父子销毁的情况下,兀术写给秦桧的这封信已经查不到了,那么,它到底有没有存在过呢?千百年来,众说纷纭。
著名历史学者邓广铭先生认为这封信之所以查不出来,是因为它只是兀术口授给南宋使臣魏良臣,由魏良臣捎带给南宋朝廷的口信,并不是用笔墨记录在纸质材料上的实体信。其依据是在兀术和秦桧的通信中,有“其间有不可尽言者,一一口授,惟阁下详之”的语句。
著名历史学家、宋史研究泰斗王曾瑜则不但认为这封信曾经出现过,还推测过它的出现时间是在绍兴十年(1140年)七月中旬,当时颖昌大战刚刚结束,兀术自料在正面战场上难以取胜,就写了这样一封信派人秘密送给内奸秦桧。
应该说,这个推测相当靠谱。
上一年(绍兴十年,1140年),赵构火急火燎地要岳飞从朱仙镇班师,就是从秦桧那儿间接地得到了兀术有意和议的口风。
岳飞从朱仙镇回来,主动向赵构恳请解除兵权,因为赵构还不敢完全确定和议能成,他当时的回答是:“方资长算,助予远图,未有息戈之期,而有告老之请。”
而绍兴十一年(1141年)三月,兀术刚从淮西撤军,赵构就对刘锜动粗,接着又紧锣密鼓地解除了三大将的兵权,显然,赵构通过秦桧已对双方停战有了十足的把握,并掌握了具体的“息戈之期”。
兀术既然有意议和,就必须着手解决“诸将权太重”的问题。当然,收回兵权与向金媾和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只有成功媾和,才能收回诸将兵权,反过来,只有收回诸将兵权,才能确保议和的顺利进行。
王夫之在《宋论》中称:“高宗之为计也,以解兵权而急于和;而桧之为计也,则以欲坚和议而必解诸将之兵;交相用而曲相成。”而秦桧收夺武将兵权的心思比赵构还迫切,他“力主和议,恐诸将难制,欲尽收其兵权”。岳飞、韩世忠等人对宋金议和一直持反对态度,如果不把他们及他们的幕僚从根本上加以摧毁,和议就难以达成;即使达成了,也不能保证以后不被他们破坏。所以,他多次向赵构“乘间密奏,以为诸军但知有将军,不知有天子,跋扈有萌,不可不虑”。
在那段议和使者频繁来往的日子里。赵构最热衷的事就是“密与桧谋削尾大之势”,两人天天黏糊在一起商议兵权收回问题。
收兵夺权行动结束后,赵构还不许岳飞告老还乡,那是因为岳飞一旦过早地离开了这个舞台,就没有机会在他身上安插罪名了,戏就没法往下唱,对兀术也就没法交代,和议也就无法成功。
赵构得到兀术正式写给他的第一封信,是这年(绍兴十一年,1141年)九月。随着和议的日程不断推进,岳飞也越来越危险。
除了通过杀害岳飞促成媾和外,赵构也有自己的私心。
王夫之说:“高宗惩苗刘之难,心惴惴然。”赵构认为来自国内的武将的威胁比来自金人的威胁更严重,“所至驱掳,甚于外患”,因此才迫不及待地秉承祖宗家法,与官僚集团联手收取武人兵权。但为了进一步震慑武人,将他们牢牢控制在股掌之中,他一直想杀鸡给猴看。
岳飞抗金心切,要求增兵,提议立储等等,都无一例外地触动了赵构的神经。而岳飞整军训兵、礼贤下士,也让他疑神疑鬼。所以,尽管岳飞一再表示要功成身退,一旦“恢复两河之地为汉家江山”就到庐山东林寺读经论佛,以度余年,从赵构的角度看,这是不可能的,谁能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同时,在抗金过程中,岳飞屡立战功、权高望崇,治军严明、秋毫无犯,不仅得到岳家军将士的爱戴拥护,而且也受到百姓的尊崇。赵构担心岳飞会挟有功高震主之威,对岳飞的疑忌越来越深。
说到底,赵构最忌恨的,是岳飞出众的能力和威望。这就叫功大而谤兴,德高而毁至!
岳飞文武兼备的才能、仁义兼爱的品格、千秋赫赫的战功、克己奉公的威望,根本不能见容于专制政权的统治阶层中。
诚如朱熹所说:“岳飞较疏,高宗又忌之,遂为秦所诛,而韩世忠破胆矣!”同其他大将相比,岳飞既无家世背景,个人资历又浅,长期在外打仗,和朝中大臣交往少,根基浅,没有任何关系网。
综合上述几条,岳飞无疑是最适合拿来开刀的人选!
杀掉一个岳飞,不但可以促成和议,还可以充分显示皇权的威严,震慑警示其他武将,使他们只能匍匐在自己跟前“效媚以自全”,何乐而不为?!
传召岳飞的消息一传出,“百姓皆昼夜不安”,似乎暗潮涌动,一场大地震就要来临。
的确,以岳飞这时在国内的威望和声誉,如果他真的是如王俊诬告的那样,策反了岳家军,其爆发出的威力,依然可以撼山动岳!
那么,岳飞知道了这个消息,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一种表现呢?
杨沂中坑爹记
南宋永嘉有一个姓石的小吏,曾在他的笔记里记载过这样一件事:那一年的十月深秋,他到上江赴任巡检官,途遇大雨,道路泥泞难行,不得不在县驿里投宿。
入夜,秋雨依旧连绵不断,外面的梧桐芭蕉被雨点打得啪啪直响。旅途寂寞,在紧一阵慢一阵的秋风秋雨中,他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驿卒突然来拍他的房门,说是岳少保来了,房间不够,需要他腾让房间。
什么?岳少保?!这夤夜之际,威名赫赫的岳飞岳少保竟会在这荒郊小驿出现?!
他睡意全无,爬起来穿衣戴帽,将自己的行李“急急搬叠出”,怀着一种悲壮的心情,准备冒雨离开。
门外的回廊上站着十几个人,有六七人手中提着孔明灯,借着淡黄色的灯光,隐约可见领头的是一个身材健硕的中年男子,长得“面大而方,广额疏眉,两颊甚丰,目圆鼻尖,自口以下,重颐甚长,无髭须”,该男子看他从房里提着行李走出来,便走过来,温言相慰道:“你是什么官员?外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下着这么大的雨,你能到哪儿去?这样吧,我们人多,就住这间大房,你住门房,行吗?”
石巡检官猜想,此人就是岳少保岳飞!
不过,也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让贼寇闻风丧胆,名震天下的岳少保岳飞竟会是这样的平易近人,可亲可敬。
在岳飞的安排下,石巡检官将行李带到门房,重新安歇了下来。
然而,下半夜再也睡不着了。盖世无双的大英雄近在咫尺,换谁都会激动得彻夜无眠。躺在床上,透过窗棂的帐幔看岳飞住的大房,灯火通明,隐隐约约还有人声。
“这么晚了,他们还没睡,在干什么呢?”石巡检官按捺不住好奇心,披衣起床,开了房门,轻轻走了过去,“从壁隙窥之”。
只见里面“诸将会坐”,纷纷向岳飞恳请着什么,因为声音低微,几不可闻。
在灯光下,岳飞神色严厉,突然大声说:“什么也不要说了,只能听命前往!”(“只得前迈!”)
“诸将退而起禀者三,而公三答之,如初言。”他们到底在议论什么呢?
多年以后,石巡检官才知道,岳飞当时是前往临安领死!不由得佩服万分,在笔记中大发感慨,叹道:“呜呼,公岂不知此行之必死哉,其迢迢数千里而来者,非赴嘉诏也,直赴死如归耳!故曰,白刃可蹈,中庸不可能,其在是欤!”
清人赵俞也由此作诗赞曰:“孤忠愿抱千秋恨,不共蕲王早见机。”
原来,张宪被诬事件刚发生,岳家军中的蒋世雄就从鄂州飞马赶到江州庐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岳飞。
罢官的岳飞一直在江州私邸暂住,听到了这个消息,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个月前,秦桧让胡纺诬告耿著,目的是谋害韩世忠。现在王俊受人指使,诬陷张宪,其背后的用意,不言而喻——早已料到秦桧迟早会找到我的头上,只是我没料到会这么快。岳飞简单地收拾了行李,带着云雷二子和数名亲将,赶往临安。
途中就出现了石巡检官记录下来的一幕。
十月初九日,岳飞一行抵达临安。
“张宪叛乱案”已经扩大化了,到了临安的第三天,岳云就被传去了。
第四天,进奏官王处仁派人来见岳飞,劝他像韩世忠一样,赶紧进宫,找赵构自辩。
岳飞自觉问心无愧,仰天叹道:“若上天有眼,必不会陷忠臣于不义;万一不幸,又怎逃得过去!”(“使天有目,必不使忠臣陷不义;万一不幸,亦何所逃!”)目送王处仁离开,岳飞回到自己房中,抚摸着挂在墙上的盔甲,感慨万千。他知道,不久之后,他也许永远会告别这套铠甲,走向一个没有明天的明天。
岳飞,你真的毫无畏惧吗?
不,我畏惧过,我只是一名武将,我只知道报效国家,收复故土,拯救沦陷在敌占区的同胞,扶弱济困,而朝堂之上,伴君如虎,天威难测,稍不合圣意,就有性命之忧。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临安?
在我看来,这是做臣子的分内职责。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即使蒙受不白之冤也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