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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千古英雄末路.3

作者:覃仕勇 当前章节:148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3:00

是的,我已经准备好了,少年时,我苦研《孙子兵法》,立志做像关羽、张飞那样的人,心存忠义,为国家建功立业。我在千军万马中冲锋陷阵,转战千里,经历了十几年的磨砺和考验,终于走到了今天,孝子死孝,忠臣死忠,大丈夫当如是矣。我亦无所畏惧。

岳飞决意以自己的生命来实践曾经作出的抉择,没采取任何行动,静静地在家里等待着不可知的未来。

很快,他命中的“索命判官”上门来了。

这个“索命判官”就是张俊的心腹——杨沂中。

十月十三日,杨沂中在家里喝茶,突然接到秦桧的召唤。

于是,杨沂中整理好衣冠,径往相府。

到了相府,秦桧并不直接出来相见,而是命一名三省的值班官持一份《堂牒》交付给他,说是委任他为拘捕大使,将岳飞拘捕,送交大理寺。杨沂中出门前,值班官还特别强调了秦桧的话:“要把活的岳飞拿来。”于是,杨沂中袖中藏着《堂牒》,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到了岳飞府中。

岳飞一见,就明白了他的来意,可是神色如常,呵呵大笑道:“十哥,你来干什么?”

当时诸将结为兄弟,杨沂中比岳飞大了一岁,排在第十。

杨沂中看见岳飞磊落如昔,脸红了一红,故意轻描淡写地答道:“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是朝廷派我来的,要请你回去协助调查一些军务事。”

岳飞又是一笑,说:“我看你今日来,事态肯定已经很严重了。”(“我看汝今日来,意思不好。”)说完,转身进了内院。

杨沂中心中暗叫不好,看来,岳飞什么都知道了,那份《堂牒》就不必再藏着掖着了。于是从袖里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吩咐下人传了进去。

《堂牒》传进去了之后,很久,没有动静。

杨沂中有些不安。

岳飞到底在里面干什么呢?

他会不会拒绝跟我同行呢?

他会不会真的像张宪说的那样,要准备造反呢?

那他会不会拿我开刀,先杀了我呢?

……

就在杨沂中胡思乱想之际,帘子轻动,出来了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一个盘子,上面端放着一壶酒,两个酒杯。

丫鬟将盘子放在几上,然后左手执壶,右手扶杯,斟好酒,对着杨沂中一笑,说道:“请喝酒。”

杨沂中心中一冷,暗道:“完了,岳飞肯定是在里面自尽了,这杯酒是要我陪他在黄泉路上做伴啊。”

饮还是不饮?杨沂中迟疑不决,只见杯中的酒,纹丝不动,似乎毫无异样。就在这时,岳飞掀帘出来了,将杨沂中变幻不定的神色尽收眼底,不由大笑道:“这杯酒没有毒,我视你是真兄弟,怎么会毒你?我这就和你一起去接受调查。”(“此酒无药,我今日方见汝是真兄弟,我为汝往。”)

杨沂中尴尬一笑,假惺惺地说道:“要我说,做人呢,最要紧的就是开心。朝廷上很多的事呢,是不能强求的。所谓吉人自有天相,回去调查清楚了就没事了,朝廷现在误会你,是他们没有真正懂你。发生这种事呢,大家都不想的嘛。”说话间,拿过酒杯,缓缓抿了一小口。

正直、磊落的岳飞没有想到,在杨沂中的人生哲学里,兄弟并不意味着两肋插刀,肝胆相照。一如哲学家萨特所说,他人即地狱。对杨沂中而言,所谓兄弟,不过是平常一起喝喝酒解解闷,关键时刻就用来出卖的人。

有道是:何事书生叩马首,遂教名将饮鱼肠。

岳飞命丫鬟收拾好杯盏,“遂肩与赴对”,和杨沂中一起乘轿前行。

到了大理寺,杨沂中让岳飞在轿内少坐,自己先离开了。

按照杨沂中对岳飞的说法,“到朝廷另听圣旨”。但岳飞并不知道这是大理寺。

不知道当时岳飞是否意识到了自己已经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酷刑

岳飞在轿内久不见杨沂中回来,便揭了轿帘下来。

看着周围的景象恍如梦中,自己竟沦落至此,造化弄人啊!

岳飞左右张望间,忽然有几名狱吏拥出来,恶声恶气地说:“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中丞大人在后面等你多时了,快跟我来,把事情交代清楚。”(“这里不是相公坐处,后面有中丞,请相公略来照对数事。”)

岳飞心下了然,长叹道:“我为国家征战沙场,流血流汗,想不到今日竟会被带到这儿!”(“吾与国家宣力,今日到此,何也!”)

狱吏哼了一声,带着他前行,拐过一个牢狱,猛然听有痛苦的呻吟声。

岳飞虎躯一震,止步往里细看,黑暗中,只见张宪和岳云身着重铐铁镣,披头散发,露体赤足,体无完肤,“浑身尽皆血染”。

岳飞不由得目眦尽裂,悲愤莫名。

“快走!”前面的狱吏大声喝道。

岳飞又看了张宪和岳云一眼,拳头紧握,昂首跟着走进了大理寺后庭。

里面,御使中丞的何铸正襟危坐,正等待着岳飞。坐在他身边的是大理寺卿周三畏。

何铸是秦桧的亲信之一,曾在数月之前跟在万俟的屁股后面对岳飞大加弹劾,现在被秦桧安排来审问岳飞。何铸和周三畏这几天来反复研读了王俊那份让人哭笑不得的状纸。

单凭这份状纸,是不可能将此案定为“谋反案”的,否则难逃天下悠悠众口。

从状纸上的描述来看,张宪要造反,除了王俊外,岳家军上上下下竟然全无一人知晓,从头到尾,这似乎只是“两个人的造反”。

更奇怪的是,从两人的对话上看,王俊对张宪的造反计划表现得如此冷淡,而张宪还一如既往地对他信任有加,忘乎所以地把自己谋反叛逆的全部计划“吐露无隐”,并将全部大事托付给他。如果这是真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张宪是个大白痴。

还有,明明张宪已经说了,“朝廷如果要召见我,我绝对不去”,可是,九月初一日,他在让王俊继续帮他安排造反大业时,又自动自觉地到镇江枢密府述职,这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

面对这样一张漏洞百出的状纸,两人只有苦笑。

最有讽刺意味的是,经过调查,他们发现,张宪和王俊的私人关系,并不像王俊描述的那样,是亲密无间的战友,他们之间并没什么交往;不但没有交往,据军中的士兵反映,这两个人,一直以来,都是“同军而处,反目如仇”。

这个王俊,分明是一根搅屎棍,捏造出这样一份状纸,彻底让人无语。

岳飞被带上,何铸将王俊的状纸交给了他,问:“为什么要谋反?”

岳飞一目十行读过状纸,也不言语,解开衣服,背向何铸。

何周二人抬眼看时,只见上面刺有四个大字——“尽忠报国”。字字清晰,深入肤理。

何铸和周三畏对视了一眼,低声问:“这是什么意思?”

岳飞凛然答道:“皇天后土,可表飞心!”(“皇天后土,可表飞心耳!”)

何、周两人心头一震,自觉无话可说,接下来的所有问话,都是例行公事,草草结束了这次审问。

因为岳飞这次入狱是赵构特批的逮捕令,同时,岳飞被“逮系诏狱”的事已经公开“榜示”朝野,所以,审讯结束,岳飞并没能回家,而被直接送入了牢房。

何铸拿着审讯结果找到秦桧:“这分明是一个冤案!”

秦桧冷笑:“冤案又如何?这是皇上的意思!”(“此上意也!”)

何铸愣住了。

秦桧意味深长地说:“你该知道怎么做了吧?犯不着为了一个岳飞忤逆了皇上的意思。”

何铸瞪着眼,看着秦桧,半晌,才幽幽地叹道:“我来找你,并非只是为了一个岳飞,现在强虏未灭,无故杀戮大将,不免让英雄齿冷,豪杰伤心,非安国定邦之计。”(“铸岂区区为一岳飞者,强敌未灭,无故戮一大将,失士卒心,非社稷之长计。”)

要知道,这边在审岳飞,那边吴璘已经在陕西取得了著名的剡家湾大捷。兀术焦急之余,在东面战场大肆出兵,向赵构君臣施压,烽烟燃遍泗、楚,“淮南大震”,枢密使张俊却推托说“恐妨和议”,拒不发兵迎战。

何铸说出这样的话,显然是觉得此案确为冤案。况且从宋金两国的形势来看,这样的和议不靠谱,他对国家的前景充满了担忧。

秦桧却解读到了兀术的意思,见何铸不上道,便让万俟代替何铸,全面负责审讯岳飞。

君子可以得罪,小人绝对不可得罪。小人从来都是睚眦必报的。

万俟,这个纯粹的小人,坏得掉渣的坏人,开始登场了。

就因为岳飞曾经看不起他,他高攀上了秦桧,和秦桧沆瀣一气,不遗余力地对岳飞进行人身攻击,极尽诬陷之能事。

这次上台接办岳飞的狱案,对他而言,正是挟私报复的好机会。

万俟在秦桧跟前信誓旦旦地表示,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一定要把这个大项目拿下,把岳飞玩死。

当晚,就进行了突击审讯。

岳飞刚被提上公堂,万俟“啪”的一拍惊堂木,大喝:“岳飞,国家有哪点对不起你,为什么要谋反!”(“国家有何亏负,汝三人却要反背?”)

岳飞冷笑道:“岳某对天盟誓,我从没有过半分谋反之心,现在既然由你负责调查,就请你秉公而断,万不要诬陷忠良,否则我到了阴间地府也要找你讨回公道。”(“对天盟誓,吾无负于国家。汝等既掌正法,且不可损陷忠臣。吾到冥府,与汝等面对不休。”)

万俟哼了一声,说:“有没有谋反之心你自己最清楚,我来问你,当年你游天竺山,在石壁上题有‘寒门何日得载富贵乎!’说说吧,你这么写,什么意思?什么意思?”(“相公既不反,记得游天竺日,壁上留题曰,‘寒门何载富贵’乎?”)

陪审的罗振等人也叫道:“写这种文字,反意昭然若揭!”(“既出此题,岂不是要反也!”)

……

岳飞见四周环坐的全是秦桧的门下,知道多说无益,仰天长叹道:“我已落到了秦桧国贼的手上,既然一口咬定我是国家的敌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吾方知既落秦桧国贼之手,使吾为国忠心,一旦都休!”)说完,缓缓闭上了双眼。

万俟之流背地耍阴招有水平,当面胡扯的能力还差点,岳飞一旦拒绝说话,他们的审讯工作就不知如何进行下去了。

“用刑!”

岳飞笑道:“用什么刑?唯有一死而已。”(“有死而已!”)

万俟当然想让他死,但必须得找到他必须死的理由,而这个理由,看来只能从酷刑中提炼了。

接下来的审讯,完全是一场赤裸裸的折磨。

从史料上的记载来看,万俟很可能是个心理变态的人,他想出了花样繁多的酷刑,比如用铁钩扎穿琵琶骨,把人吊起来,或是用蘸着盐水的铁刷去刷犯人,皮肤会随着惨叫声一同脱落,称为“披麻问”、“剥皮拷”。

岳飞一生征战疆场,身上的伤疤不下百余处,可是承受刑拷,却是第一次。

大棍落到身上,皮开肉绽,他虎目圆睁,咬紧牙关,不作一声。

第一次审讯结束,岳飞遍体鳞伤。国之栋梁竟受如此酷刑,可悲!

但万俟并不罢休,之后他又进行了第二次、第三次审讯,十几次审下来,审到他本人都体力不支了。但无论他怎么殴打、侮辱、拷问,岳飞始终不作一声。无论拷打多少次,折磨多少回,无论是怎么样穷凶极恶的质问、惨无人道的酷刑,沉默是岳飞唯一的反应。

万俟几乎一无所获,实际上也不可能有什么收获,因为岳飞本来就没有任何罪行。而且,面对严刑拷打,岳飞表现得相当倔强,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单凭王俊的那一纸粗糙不堪的状书,也实在不足以定岳飞的死罪。

看来,万俟同志要成功地让岳飞“招供”,难度相当大。

史称:“自十三日赴逮,坐系凡两月,无一事问飞。忧惧,不知所为。”从十月到十二月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万俟绞尽脑汁拷问岳飞,审讯却毫无进展。万俟实在急眼了,在众多的爪牙之中,秦大人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实在是莫大的信任,为不让秦大人失望,他必须继续拷打。

莫须有

岳飞入狱的消息在朝野一传开,很多忠义之士不顾赵构和秦桧的专制淫威,仗义执言,冒死进谏,奋力营救岳飞。

宗室齐安郡王赵士褭按辈分算,他是赵构的“皇叔”,有感于岳飞的忠义,慷慨进谏说:“中原尚未收复,便祸及忠义之士,这是忘祖、不想回复故土之举。臣愿以全家的性命确保岳飞无罪。”(“中原未靖,祸及忠义,是忘二圣,不欲复中原也。臣以百口保飞无他。”)

大理寺左断刑少卿薛仁辅、大理寺丞何彦猷、李若朴等人,力辩岳飞无辜,要求司法部门必须尽快放人。

甚至,一个叫范澄的福建书生,听说岳飞下狱,焦急万分地向朝廷写了一封长信,以刘宋名将檀道济之死为鉴,力劝赵构收回成命,免除岳飞的罪责。信的结尾说:“我与岳飞无任何瓜葛,不曾有何私交,只是出于公义而已。”(“臣之与飞,素无半面之雅,亦未尝漫刺其门而受一饭之德,独为陛下重惜朝廷之体耳。”)

韩世忠此时已被免去了枢密使的职务,改任闲职醴泉观使。因为他的存在对金人构成的威胁没有岳飞大,命好,更侥幸没被兀术看中,没有指定要他死,上次得岳飞从中提醒,哭着闹着找赵构“自辩”,总算躲过了一劫。

现在他的处境也同样危险,故而努力夹紧尾巴做人,“自此杜门谢客,绝口不言兵,时跨驴携酒,从一二奚童,纵游西湖以自乐,平时将佐罕得见其面”。可是听说了岳飞的冤案,坐不住了,拼着一死,闯入秦府找秦桧论理。

“你说岳飞父子谋反,证据呢?拿出证据来!”

“证据就是岳云写给张宪的那封信!”

“信呢?”

“张宪烧了!”

“烧了,那就是没证据了,没证据岂能定人死罪?!”(“呜呼,书既焚矣,是果有书乎!”)

“没证据就不能定人死罪?幼稚!”秦桧狡辩,“实话告诉你吧,岳飞是非死不可,虽然他并不一定有谋反之举。”(“飞子云与张宪书不明,其事体莫须有。”)

这就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莫须有”——“并不一定有”的来由。三字狱成千古恨,从来谤语不须多。

韩世忠被噎住了,过了半晌,才愤然说了一句:“就凭一句‘并不一定有’,只怕天下人都不服!”(“相公言莫须有,何以服天下?”)恨恨拂袖而去。

眼看反对杀害岳飞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秦桧不胜其烦。最要紧的是,眼看暮冬岁末,和金人的和议就要签订了,不能再等了!

秦桧给万俟下了个死命令:年终前解决此事。

万俟也想马上处死岳飞,自己好回家过年,“惧无辞以竟其狱”,苦于找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怎么办?真是急死人了。不过,万俟这个大活人没有被尿憋死,他使出了他擅长的阴招——无中生有,胡编乱造。为此,他找来了张俊、王俊等人,一起讨论,共同研究。

在他循循善诱下,王俊努力地“回忆”起了几件这样的大事:第一件,岳飞受封节度使时,竟然逢人就说:“太祖皇帝三十岁建节,我也是。古往今来,在三十岁建节的,就只有我们二人了!”瞧,这个岳飞,竟敢拿自己和太祖皇帝相提并论,什么东西嘛!

第二件,今年春天,金军入侵淮西,岳飞逗留观望不肯救援,他说:“不怕虎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死活不愿和张、韩两位大帅并肩作战。”后来听说两位大帅在濠州战败,他竟然对张宪说道:“张俊的军队,纸糊的,张宪你带一万人去就能将他们踏平了。”(“似张家人,张太尉尔将一万人去跎踏了。”)然后又对董先说:“韩世忠的军队,豆腐做的,董先你带一万人去也能将他们踏平了。”(“似韩家人,董太尉不消得一万人去跎踏了。”)这是诬蔑友军和山头主义的典型表现嘛!

第三件,在一次高级将领会议上,岳飞公开辱骂朝廷说:“大宋之所以弄成现在这样,只能怪‘上面’不修德!”公开指责皇上缺德、失政,这不是要造反的前兆吗?!

第四件,最有意思。王俊说,去年岳飞从郾陵班师,途经一个村寺,因为天色已黑,大家就地休息。当时军中的高级将领都坐在岳飞的周围,其中有王贵、张宪、董先和我。

夜色清凉,大家团团坐着,都不说话。

突然,岳飞开腔了,他说:“山河破碎,金瓯残缺,大家说说,天下事应如何处置?”(“天下事竟如何?”)

大家都不知他说这话的用意,面面相觑,不敢搭腔。

只有张宪徐徐回答:“天下的走势,国家的归属,都在你岳相公一句话。”(“在相公处置耳。”)

后来睡觉的时候,我握着董先和王贵他们的手,问:“董太尉、王太尉,你们都听清楚了岳相公和张太尉的对话了吧?”(“太尉适来闻相公之言及张太尉之对否?”)

董先和王贵都说:“听清楚了。”

“肯定?”

“肯定。”

说到这儿,王俊说,这件事董先、王贵肯定记得,不信,可以问他们。

万俟惊喜若狂,说:“对对对,得派人去把他们两个找来,但他们现在远在鄂州,时间肯定来不及了,你,还有你,赶紧把材料弄好,先给岳飞定好罪,取证的事,可以迟一点儿再处理。”

隔了一日,材料整理好了,万俟将所有审讯人员聚集起来,准备给岳飞定罪。

令他没想到的是,大理寺丞李若朴和何彦猷看了这些材料,一致认为,先不说这些材料根本不足信,就算这些材料上所列的罪状条条属实,再加上之前说“拥兵逗留、不援淮西”,“飞与其子云致书张宪令虚申警报以动朝廷,及令宪措置使还飞军”等事,全部加起来,岳飞也不过只是口出狂言,“罪当徒二年”——最多不过是两年的徒刑。

听了这两个法律专家的话,万俟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时间推至腊月二十二日,岳飞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在倒计时了,便开始绝食,以求速死。数日一过,饿得骨瘦形销,几乎风吹即倒。

万俟无计可施,便将年方十二岁的岳雷以“入侍看觑”为名,送入牢狱,希望从亲情上,击溃岳飞的意志。

多日不见,父亲竟如同换了一个人,往日矫健雄壮的身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瘦得像竹竿,佝偻得直不起腰来的老人,岳雷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起来。

岳飞停住脚步,怔在当地。

等终于看清了岳雷,神志恍惚中不由得有些踉跄,“垂手于庭,立亦欹斜”,站立不住……

押送岳飞的狱卒见了,将手中的木杖往地面猛一敲,“啪”的一声,呵斥道:“岳飞叉手立正!”(“岳飞叉手正立!”)

岳飞冷不丁吓了一大跳,匆忙叉手立正。

等醒悟过来,把手垂下,自顾叹道:“我曾领兵数十万,今日才知狱吏如此厉害。”(“吾尝统十万军,今日乃知狱吏之贵也。”)

岳飞一生征战无数,南薰门,枪挑刀劈,横行中原,转战三千里,抵挡百万师,威震天下,没想抱冤入狱,竟受一名小小狱卒的如此侮辱,实在令人扼腕长叹!

正是:万死何知狱吏尊,威名盖代古难存。

天日昭昭

绍兴十一年农历十二月二十九日(1142年1月28日),第二天就是除夕了。

如果不能在这一年内结果岳飞的性命,恐怕很难跟金人交差。

秦桧一个人躲在画室,吃着柑子,“玩皮以爪划之”,若有所思。

秦桧的老婆王氏,“素阴险,出其夫上”,见了秦桧傻呆呆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用长长的指甲尖在秦桧的额头上一捺,说:“要我说,你个死老头子,做事怎么磨磨叽叽的?难道你没听说过捉虎容易,放虎难吗?”(“老汉何一无决耶?捉虎易,放虎难也。”)

秦桧一口柑子咽下,差点没被噎死,用手握着喉咙拼命咳了起来,好不容易将柑子和眼泪鼻涕一起咳出来后,静思老婆的话,然后从案头抽出一张纸,刷刷刷,笔走龙蛇,飞快地写满了字,命人送给万俟。

万俟读了秦桧送来的字条,会心一笑,用一种更不要脸的方式解决问题——伪造口供,迅速拟定了岳飞的罪名:一、坐尝自言己与太祖以三十岁除节度使,为指斥乘舆,情理切害,敌侵淮西,前后受亲札十三次,不即策应,为拥兵逗留,当斩;二、阆州观察使、御前前军统制权副都统制张宪,坐收飞云书,谋以襄阳叛,当绞;三、长子左武大夫、忠州防御使、提举醴泉观云,坐与宪书,称“可与得心腹兵官商议”,为传报朝廷机密事,当追一官,罚金。

然后命人送纸墨笔砚到狱中,强迫岳飞画押。

看着那三条无中生有的罪状,岳飞怒目而视,不发一语。

在狱中,有一个名叫隗顺的狱卒“事飞甚谨”,此刻却双手抱于胸前,斜倚在门口,毫无恭谨之态。

岳飞觉察有异,仍不作声。

过了许久,隗顺说话了,他脸朝门外,仿佛自言自语,不紧不慢地说:“我平生视岳飞为忠臣,所以恭恭敬敬地照料他,不敢稍有怠慢,今日才知道,我错了,岳飞是个十足的大逆臣啊!”(“我平生以岳飞为忠臣,故伏侍甚谨,不敢少慢,今乃逆臣耳!”)

岳飞扭头看他,只见他依旧脸朝门外,目视天际,慢条斯理地说:“君臣之间不可生疑,生疑则生乱,俗话说,君疑臣则诛,臣疑君则反。如果臣被君见疑而不反,必被君疑而诛杀;如果君被臣见疑而不诛杀,臣必疑君而造反。现在你岳飞已被君见疑送入了大狱,还会有出狱之理么?可以说是必死无疑啦。如果你不死,出狱后肯定疑君而反,道理明摆着就是这样的,所以说,岳飞是个大逆臣啊。”(“君臣不可疑,疑则为乱,故君疑臣则诛,臣疑君则反。若臣疑于君而不反,复为君疑而诛之;若君疑于臣而不诛,则复疑于君而必反。君今疑臣矣,故送下棘寺,岂有复出之理!死固无疑矣。少保若不死,出狱,则复疑于君,安得不反!反既明甚,此所以为逆臣也。”)

岳飞凝视着他,久久不语,良久,突然爆发出一声大笑,“哈哈,哈哈!”笑声中饱含的悲愤、无奈,以及那一腔英雄末路的凄凉。

众人都吓了一大跳。

笑声停歇,岳飞捉起了笔,在供状上奋力写了八个大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写罢,笔掷一旁,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万俟也不管这到底算不算是岳飞画押认罪了,只是飞快地将它连同一封奏状送上朝廷,称“今奉圣旨根勘,合取旨裁断”,提议将岳飞处斩刑,张宪处绞刑,岳云处徒刑。

岳飞的这三大罪中,第一条只能说狂妄之语,够不上犯罪,而岳飞的实际建节年龄是三十二岁,比太祖赵匡胤迟了两岁,这话的真实性值得怀疑。有没有拥兵逗留,从赵构下诏到岳飞起兵的时间差里直接可以看出问题,就算真有迁延逗留,也不至于死罪;第二、三条说岳云与张宪书信往来,令张宪“可与得心腹兵官商议”,有谋反的嫌疑,但也只是嫌疑,并无有力的物证。就这样,竟然要将岳飞处斩刑、张宪处绞刑、岳云处徒刑,量刑严重过当。

赵构收到奏状,什么太祖誓约,什么“国朝著令”,什么罪状“无验”,通通丢到脑后,还一个劲儿地抱怨量刑过轻,说处岳飞斩刑让他死得太痛快了,不足以警示后世,岳云罪与张宪相同,怎么可以免遭死刑?大笔一挥:“岳飞特赐死。张宪、岳云并依军法施行,令杨沂中监斩,仍多差兵将防护。”

“岳飞特赐死”,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罪法呢?

史称,“诏其毙于狱也,实请具浴拉胁而殂。”

“实请具浴拉胁而殂”是一段触目惊心的文字,它记载了一个惨不忍睹的暴力过程:赵构遣力士进入大牢,佯称请岳飞沐浴,将他带到刑房之后,立刻用大铁锤猛击其双肋,让他肋骨碎尽,五内俱裂,吐血而死。

几百年后,明朝大文人文征明读史读到这一段,不由得愤然提笔,挥泪题诗,云:拂拭残碑,敕飞字,依稀堪读。

慨当初,倚飞何重,后来何酷!

果是功成身合死,可怜事去难言赎。

最无幸堪恨更堪柃,风波狱。

——“慨当初,倚飞何重?后来何酷!”多少次,赵构每感险情来袭时,第一个想到的救星就是岳飞。

求救的金字令牌络绎不绝,相见于道,使者携带的急件上充满了惶恐的呼救文字:“卿忠智冠世”,“朕素以社稷之计,倚重于卿”,“破敌成功,非卿不可”,“朝夕需卿出师之报”。

一朝赐死,恩断义绝,眼也不眨。

一年之前,岳飞被十二道金牌召回,悲愤交加之余,力请辞职,对金人心存畏惧的赵构坚决不许,对岳飞的倚赖不打半点折扣;而一月之前,他已经在金人送来的和约书上签字,对“偏安社稷”已经有了足够的把握,他再也不需要岳飞来护卫自己的皇位和半壁江山了。为了警示当世的武将,为了向金人表达和议的诚意,为了酬答兀术提出的那个秘密的交易,“高宗忍自弃其中原,故忍杀飞”,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狱卒隗顺冒死将岳飞的尸体偷背出临安城,来到了城西北的钱塘门,将之葬在九曲丛祠的北山之滨,在坟前植下两棵橘树,诡称“贾宜人坟”。

岳飞“身素有一玉环”,隗顺把它佩在岳飞腰间,让它陪伴英雄长眠地下。

这一年,岳飞年仅三十九。

同日,张宪和岳云被绑赴闹市斩首。

监斩的是“十哥”杨沂中,本来没有张俊什么事,可是他表现得兴奋异常,坚持要亲临现场,一了夙愿。

岳云这一年,仅二十三。

杭州是个很少下雪的城市,可是这一天午后,原先并不凛冽的风越来越大,天边的云絮聚成一大片一大片白色的浓云,连在一起,遮满天空,不久,纷纷扬扬的雪片从空中飘落,恍似为离人送行而抛撒的纸钱……

赵构派人查抄岳飞的家产,“仅金玉犀带数条,及锁铠兜鍪南蛮铜弩镔刀弓剑鞍辔,布绢三千余匹,粟麦五千余斛,钱十余万,书数千卷而已”。

“天下闻者,无不垂涕下,至三尺之童,皆怨秦桧。”

可叹,可叹!!!

风尘恶

在岳飞临刑前的一个月(绍兴十一年,1141年十一月),赵构和秦桧已经在金人送来的和约书上签字。

这次的和议合同比绍兴八年(1138年)那一次更苛刻,其内容有:南宋方面:

南宋向金国称臣;南宋每年向金国进贡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南宋与金国东自淮水中流,西以大散关为界,南宋割唐、邓二州,以及商、秦二州的一半给金国。

金国方面:

放回宋高宗生母韦太后,归还宋徽宗赵佶和郑皇后的梓棺。

就是这样一份不平等的和约,秦桧还担心给金人写制词的人“不能悦虏”,就把这个重任交给了自己的养子秦熺和心腹程克俊,告诉他们要放开思想顾虑,放开手脚,极尽所能向金人表达歌功颂德和感恩戴德的心情,一切“必欲如其所要者”。

于是,在秦桧的指导下,一篇伟大的文告诞生了,文告上宣称,和议是“非常之盛事”,此后“敢忘莫报之深恩”。

文告发出,赵构心神不宁地等待着金人的回复。

金国根据赵构的恳切申请,撰了一道《册文》,云:“咨尔宋康王赵构,不吊,天降丧于尔邦,亟渎齐盟,自贻颠覆,俾尔越在江表,用勤我师旅,盖十有八年,于兹。朕用震悼,斯民其何罪!今天其悔祸,涎诱尔衷,封奏狎主,愿身列于藩辅。今遣光禄大夫、左宣徽使刘筈等持节册命尔为帝,国号宋,世服臣职,永为屏翰。呜呼钦哉,其恭听朕命!”大功告成!认认真真地读遍了《册文》上的每一个字,赵构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放心去睡了。

岳飞三人遇害的第二年春,“证人”董先被带到临安。最先接见他的是奸人秦桧,秦大奸人满脸堆笑,做出一副亲热的模样,抚摸着董先的肩头,说:“你用不着紧张,皇上召见你,只是想让你证明一句话,证明了就可以回去。”(“止是有一句言语要尔为证,证了,只今日使可出。”)

岳飞父子横遭惨死,人心震恐,朝野上下,噤若寒蝉。

在血色恐怖下,董先当年独据桥头,单骑退敌的威风和霸气消失殆尽,表现得唯唯诺诺、诚惶诚恐。

被秦桧的两名党羽带到了大理寺,董先一见到刑吏,马上“叩伏”,有问必答,对方要什么样的答案就说什么样的答案,说到对方满意为止。

秦桧得知董先这么乖巧,就没怎么为难他,很快将他释放了。其后,姚政、庞荣、傅选三人因为主动附会指证岳飞的罪状,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升迁。王俊更是因为揭发有功,官职一下子就从左武大夫、果州防御使转为了正任观察使。万俟办事得力,审讯有功,被秦桧荐为参知政事。杨沂中积极引岳飞下狱、负责监斩有功,拜少傅,后来又封恭国公、拜少师,数次出任枢密使,封同安郡王,“赐玉带,朝朔望”。

相比之下,张俊枉做小人,他“力赞和议,与桧意合,言无不从”,满以为追随秦桧整倒了韩世忠和岳飞,自己就是军界中的头牌,可以独揽全国军队的指挥权。可是到头来,秦桧却把整韩岳二人的手段转用在他的身上:指使党羽江邈弹劾张俊,说他的心腹握兵于行在,爪牙拥兵于上流,“他日变生,祸不可测”,到后来竟然指证他谋国篡位、罪大恶极。将张俊整得丢官弃职,晚景凄凉。

王贵在开始的时候,不肯和秦桧合作,于是秦桧指使王俊改了口供,说岳云写的那封信,上面的收信人除了张宪外,还有王贵。

王贵听到这个消息,大惊,赶紧“抗章而自列”,“引疾以为辞”。

宿将牛皋反应没有王贵快,事情过了很久,他还在为和金人议和的事心存不满,经常借酒发牢骚,结果被田师中命人在酒里面放了一点儿东西——耗子药,毒死了。牛皋临死时,不无沉痛地说:“我年逾六十,官至侍从,已经满足了,但可恨的是,故土未复,我不能战死疆场,反而死在家中,不甘心啊!”(“皋年六十一,官至侍从,幸不啻足。所恨南北通和,不以马革裹尸,顾死牖下耳!”)

此外,岳飞军中的多名将佐和幕僚,如王敏求、杨浩、邢舜举、朱芾、李若虚、高颖、王良存、夏珙、党尚友、张节夫等,全被贬遭流放。

曾为岳飞仗义执言的赵士褭、何彦猷、李若朴、薛仁辅、于鹏、孙革、王处仁、蒋世雄,智浃、刘允升、范澄、刘洪道、张戒等,或为高官,或为宦官,又或是布衣,无一例外地遭到了迫害,或贬或流放,或下狱,或处决,或暗杀,其手段狠毒、惨烈,令人发指。

就连秦桧的党羽何铸,由于“谓议狱不合”,也被秦桧开除了“党籍”,赶出朝廷。

经这样筛过一遍,中外大权,尽归秦桧。史称,“殿堂之上,莫非秦氏朋党;朝野冲要,无不桧贼爪牙。”

既然恨岳飞,“恨”屋及乌,丧心病狂的秦桧又下令将岳州改名纯州,其节镇的岳阳军改为华容军。

然而,公道自在人心,时间会证明一切。

南宋使臣洪皓当时被金人扣押在燕京,听到岳飞的死讯,万分悲痛地写信给赵构说:“金人所畏服者惟飞,至以父呼之,诸酋闻其死,酌酒相贺。”

臣飞死,臣俊喜,臣浚无言世忠靡。

臣桧夜报四太子,臣构称臣自此始。

绍兴十二年(1142年)七月,金人按照和议上的约定,将赵构的母亲韦氏及赵佶的棺椁遣送回国。

赵佶的尸体已被金人拿去炼油,棺椁里装的只是一截焦木。一百多年后(至元二十二年,即1285年),元朝“江南释教总统”杨连真迦指示宗允等人以报复罗铣为由盗掘宋皇帝陵墓,他们在赵佶的棺椁里发现的,就是这一截焦木,及少量随葬品,仅此而已。

关于赵佶之死,《南烬纪闻》上有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详细记录:说有一天早上,北风凛冽,滴水成冰,少帝赵恒从自己居住的土坑爬出来去给父亲请安,发现父亲已“僵踣死矣”。不由得悲从中来,号啕大哭。附近的女真人全被惊动了。赵恒想将父亲就地掩埋。而女真人却说:“我们这儿没有埋葬的习惯,那太浪费了。但凡死了人,必用烈火烧他的尸体,炼油,烧到一半,就将之抛入州北的大石坑中,炼出的油可以用来点灯,给大地带来光明,造福人类。”(“此间无葬埋事。凡死者必火烧其尸,及半,即弃之州北石坑中。由是此水可以作灯也。”)话音刚落,就冲进来一群恶狠狠的人,不由分说,用木棒架起尸体就走。

赵恒跌跌撞撞地一路跟从。到了北面的大石坑,这伙人“架尸于上,用荼郁木焚之”。赵恒制止不了,“跳号大恸,亦欲跳入坑中”,众人死死拉住不放手。他们并不是惋惜赵恒的性命,而是说:“昔年曾有活人跃入,此水顿清,不可作油。”(“昔年曾有活人跃入,此水顿清,不可作油。”)

赵恒求死不能,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问:“今日是何日?”好心的女真人告诉他:“天眷三年(1141年)正月十八日也。”

靖康之变中被金人掳去的所有女子都遭受到女真人的凌辱蹂躏,赵构的母亲韦氏和他的两个妻子以及两个女儿也不例外。韦氏先在洗衣院做老妓,后从良嫁给了盖天大王为妾,并且生下了两个孩子。

盖天大王本名叫赛里,后来在女真人的改名风潮中改名叫完颜宗贤,《南渡录》、《窃愤录》、《南烬记闻》等书都记载有盖天大王沾沾自喜地吹嘘:“自今以后,赵构须唤我阿爹。”

赵构的妻子邢秉懿在北行途中,被金人“以堕马损胎”,到了金国,于天会九年(1131年),替吴乞买产下一子,被封为建炎宋国夫人。

金人凶狠地残杀赵构的父兄,没人性地奸淫赵构的母姊妻女,令人发指地屠戮宋朝臣民,跋扈骄横地侵占宋朝疆土,灭亡北宋,赵构却奴颜婢膝地对金使自称臣构。赵构亲率文武百官在临平镇奉迎韦氏,韩世忠也随驾而行。韦氏见了他,惊奇地说:“你就是韩将军吗?我在北方久闻你大名了!”

韩世忠“尝中毒矢入骨,以强弩括取之,十指仅全四,不能动,刀痕箭瘢如刻画”。韦氏见了,唏嘘不已,慰劳再三。

韩世忠答道:“臣以布衣,因战功而位列王公之位,仰天恩,才得以保全性命,今生无憾了!”(“吾以布衣百战,致位王公,赖天之灵,保首领得以保全,已无憾事了。”)韦氏然后扭头问道:“怎么没见到大小眼将军(指岳飞)?”一句话,在场的人无以为对。

经过了好一阵尴尬,才有人悄悄地告诉她说:“岳飞已经被赐死了!”

韦太后一震,跳了起来,责问赵构:“宋金对峙,全仗韩岳二将,你怎么要赐死岳飞?”赵构默然不答。

金使夜里在驿馆下榻,悄悄问馆伴者,说:“岳飞以何罪死?”

馆伴者支支吾吾地答道:“意欲谋叛,被手下人告发了,所以被赐死了。”(“意欲谋叛,为部将所告,以此抵诛。”)

金使的眼里闪烁着嘲弄的神色,说:“江南忠臣善用兵者只有岳飞,治军严,所到之处,秋毫无犯。项羽之所以失败,皆因其不用范增也,岳飞堪比江南之范增,赵构竟弃之不用,难怪会败在我大金手中,活该如此!”(“江南忠臣善用兵者,止有岳飞,所至纪律甚严,秋毫无所犯。所谓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所以为我擒。如飞者,无亦江南之范增乎!”)

馆伴者语塞。

秦桧知道了这事儿,命人封锁消息,将馆伴者贬斥为民。

这时候的秦桧,因为和议已成,“挟虏势以要君”,借金国靠山的势力称“盟书所载,不许以无罪去首相”,开始了一个长达十九年的相权统治时代,使人们“知有秦桧,而不知有朝廷”、“生杀废置,惟己所欲”,权欲熏天,不可一世。

以至于赵构为了提防他,不得不在靴中暗藏匕首,以备不测,直到秦桧死了,他才如释重负地说了一句:“朕免得膝裤带匕首。”

尽管赵构和秦桧疯狂地钳制人民的言论,可是民间的百姓依然家家户户张挂岳飞的遗像,早晚供奉,奉祀不衰,岳飞俨然成了天王级的偶像人物。鄂州城内的旌忠坊,还悄悄地为岳飞设了忠烈庙。

南宋大词人刘过曾做《六州歌头·题岳鄂王庙》,词云:中兴诸将,谁是万人英?

身草莽,人虽死,气填膺,尚如生。

年少起河朔,弓两石,剑三尺,

定襄汉,开虢洛,洗洞庭。

北望帝京。狡兔依然在,良犬先烹。

过旧时营垒,荆鄂有遗民,忆故将军,泪如倾!

说当年事,知恨苦,不奉诏,伪耶真?

臣有罪,陛下圣,可鉴临,一片心。

万古分茅土,终不到,旧奸臣。

人世夜,白日照,忽开明。

衮佩冕圭百拜,九泉下、荣感君恩。

看年年三月,满地野花春,卤簿迎神。

江湖上的传说

龚自珍《古史钩沉论》说:“欲要亡其国,必先灭其史。”

对大奸人秦桧而言,处死岳飞还远远不够,必须彻底将岳飞搞黑搞臭,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但时人称岳飞“忠勇壮烈,柱石本朝,德望威名,夷夏充满”,他不仅在朝野上享有盛誉,还博得了百姓的爱戴。

如果想抹黑岳飞,难度还是有点大。可是,秦大奸人毫不畏惧,以宰相之职兼领“监修国史”、“专元宰之位而董笔削之柄”,试图愚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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