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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不堪回首靖康事

作者:覃仕勇 当前章节:149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3:00

风雨飘摇东京城

靖康元年(1126年),东京城内外,刀枪林立,旌旗振振。

十一月,金兵两路大军已在东京城下合围,赵恒故技重演,准备出钱出地,卖国求和。

派谁去向斡离不传达自己求和的意思呢?

想来想去,赵恒最后把这个“光荣”的使命交给了自己的九弟康王赵构。

赵构,字德基,宋徽宗赵佶的第九子。

赵构虽贵为皇子,但血统却十分“卑贱”——他的母亲韦氏,曾在哲宗朝宰相苏颂家里做过婢女。

也许是因为出身低贱,赵构小小年纪,便对自己要求很高,史称其“博学强记,读书日诵千余言”,且长于书法,笔动神飞,有晋人之韵,陆游称其,“妙悟八法,留神古雅”,明代陶宗仪则称:“高宗善真、行、草书,天纵其能,无不造妙。”不但如此,他还勤习武艺,“挽弓至一石五斗”,每天双臂平举两袋米,各重一斛(约为一百一十斤),“行数百步,人皆骇服”。看得出,他非常渴望能在众多的兄弟中脱颖而出,引起父皇的关注。

金兵第一次围困东京,赵恒提出要派遣一位亲王前往金营议和,一心搏出位的赵构“越次而进,慨然请行”,表现得非常活跃,拍着胸脯向皇帝哥哥说,“朝廷若有便宜,无以一亲王为念”,把赵恒感动得涕泗横流。

就因为如此,现在赵恒又想起了他,把向金人求和的重任交付给他。

赵恒压根不知道,赵构其实是一个懦夫、胆小鬼,上一次他是心血来潮、头脑发昏,强充好汉,等到了金营,很快就被里面的杀气吓怂了,恢复了原形,几乎被金兵吓得魂飞魄散。

原来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下次谁爱当谁当去!

从金营死里逃生回来,赵构懊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次赵恒委任他为“告和使”二次出使金营,让他叫苦不迭,一直推三阻四,不肯动身。

形势越来越紧急,赵恒严词厉色,一再催促,不得已,赵构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出了东京,随行者有议和资政殿学士王云、中书舍人耿延禧、康王府都监康履等人。

这一次,赵构“衔命出和,已作潜身之计”,早做好了逃跑的准备。面对困难危险,他来了一手绝的:玩失踪。一道烟溜到了相州。

赵构消失,赵恒卖国求和的幻想彻底破灭,他只有硬起头皮和金人搞对抗。

而金人这次的功课做得足,东京的军情越来越紧急,勤王的兵马越来越少。

赵恒举目无援,情急之下,只好原谅了赵构的临阵脱逃,把拯救自己的希望寄托在赵构身上。他命人带着蜡丸密信缒城而出,找到赵构,任命其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并要求其火速集结和收编河北、河东各地军队,入援东京。

赵构相当意外:自己临阵脱逃不但没有受到责怪,反而做上了天下兵马大元帅!这次逃跑,赚大发了!——当然,这个兵马大元帅是不能上阵打仗的,那些活儿是由手下去干的。

赵构凭借着这封蜡丸密信,很快招来了一大帮替自己上阵打仗的手下。这其中有中山知府陈淬、磁州(今河北邯郸磁县)知州宗泽,以及岳飞的上司刘浩。

十二月初,东京告急,赵构命刘浩率军先行,声称自己的大军随后就到,然而,就在岳飞在黄河岸边杀退了金兵(即是本书开头的那一幕),军队开入濬州(今河南浚县西北),却收到了赵构和汪伯彦从相州经临漳到达大名府(今河北大名县东)的消息。

赵构这是干什么?

众人都很诧异。

其实,救援东京只是赵构抛下的一个烟幕弹,他的真正用意是从大名府走开德(今河南濮阳县),向南方逃遁。

刘浩自觉势单力薄,只好从濬州撤出,前往大名府,追随赵构。

等刘浩到达大名,赵构已经和汪伯彦经东平府(今山东东平县)往济州(今山东巨野县)方向去了,只留下从磁州赶来的副元帅宗泽。

宗泽和赵构意见不统一,执意要发兵营救东京,赵构不得已,只好调拨了一万兵力由宗泽自由调度,刘浩到了大名,便成了宗泽的手下,岳飞也因此成为了宗泽的部将。

金人第一次南下进攻东京,赵恒曾经考虑派宗泽出使金营议和。

宗泽慨然从命,回家跟家人说:“我这一去是不能生还了。”(“是行不生还矣。”)

大家愕然,问他何出此言,宗泽解释说:“我去和议,斥责金人毁约在先,勒令他们限期退兵,他们能接受便罢;如果不能,我自然不能屈节辱君,那就只有一死以报国家。”(“敌能悔过退师固善,否则安能屈节北庭以辱君命乎。”)

这话传到了赵恒的耳朵里,赵恒又惊又怕,深恐这个刚强执拗的老头子会破坏和议,赶紧取消了他出使金营的任务,改任他为磁州知府。

河朔大地正处在金人的铁骑兵锋之下,磁州自然不能例外,之前被安排到磁州的官员都百般推诿,借故不去。

宗泽虽然是一介书生,平生未经刀兵,可是国难当头,毫无惧色,正色说道:“我领国家俸禄,现在国家有难,绝不可逃避。”(“食禄而避难,不可也。”)骑上马,带了十几个老卒奴仆,毅然前往。

磁州在金人的铁蹄下惨遭蹂躏,“人民逃徙,帑廪枵然”。

宗泽一到,“缮城壁,浚湟池,治器械,募义勇”,做好了长久驻守的准备。他写信给赵恒,称:“邢、洺、磁、赵、相五州,各蓄有精兵两万人,敌攻一州,则其余四州都会相应,可以说,每一州都有十万人的战斗力。”

赵恒嘉许他的勇武,将他擢升为河北义兵都总管。

金人攻陷真定府(今河北正定县),准备从李固渡过黄河,攻取南面的庆源府,但又担心渡河时会遭到宗泽的背后偷袭,不得不在渡河前派出数千骑兵攻打磁州城。

年近古稀的宗泽“擐甲登城”,命弓箭手用神臂弓射乱金人的阵形,然后“开门纵击”,收割了数百颗人头,“所获羊马金帛,悉以赏军士”。成功地粉碎了金人从李固渡过河的计划。

赵构在相州建大元帅府,宗泽响应他的号令,赶赴大名府和他会合。

然而,赵构与宗泽意见相左,便在大名府耍了一手“金蝉脱壳”,让宗泽打着自己的旗号前往东京勤王,他自己却脚底抹油,领着大军主力往东平府逃去。

“救人如救火”,宗泽无暇与赵构计较,即日引军起程——从此,宗泽也就彻底被排斥出大元帅集团。

但也是从这一天开始,宗泽从一个跑龙套的变成了一个主角。

1127年正月,宗泽率军进入开德府,“十三战皆捷”。

然而,这时的东京形势已不容乐观……

早在1126年闰十一月,金人的两路大军已经如期会合,疯狂攻城。

尽管金兵攻势如潮,东京作为一国之都,城墙高大雄伟,坚固异常,始终屹立不倒。经过连续几个月的激烈拼杀,金兵开始有些丧气了。

但赵恒君臣并没能准确把握到对方情绪的微妙变化,反而作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把退敌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叫郭京的人身上。

郭京称,一旦自己点齐七千七百七十七人,施展“六甲法”,就能生擒金国两名酋帅,扫平荡尽金兵金将。

显而易见,这牛吹得够大,简直是一个神棍。不过这个神棍却和普通的神棍不同。普通的神棍最多也就忽悠个大婶大妈,蒙几个菜钱;郭大神棍忽悠的却是帝王将相,糊弄的是军国大事。

拜赵佶所赐,朝廷上下正盛行道教之风,大家对郭大神棍的话深信不疑,赵恒将他封为成忠郎,随后又升其为武翌大夫,赐金帛数万,赋予他自行招兵的特权,让他设法招满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神兵”。

神兵的标准是生辰八字符合六甲的就行,不问能力技艺,无论高矮病残。结果“所得皆市井浮惰”。

金人的攻势越来越猛,郭京“谈笑自如”,拍着胸脯说:“等我选个好日子,出三百神兵,就可以一战取胜,将敌军赶到阴山才收兵。”(“择日出兵三百,可致太平,直袭击至阴山乃止。”)

在金人凌厉的攻势下,赵恒再三催促郭京作法退敌,郭京颇有大将风度,丝毫不为所动,说:“还不到危急的时候,我的神兵不能轻易出动。”(“非至危急,吾师不出。”)

终于到了郭京所说的日期,当日,“大风雪”,郭京要求守城士兵全部离开城头,不许偷窥,然后大开宣化门,出城迎敌。

郭大神棍本人与入京勤王的南道总管张叔夜坐城楼上观战。

金人见城内拥出一伙衣服色彩斑斓、长得奇形怪状的士兵,立刻分成四队,哇哇怪叫着,挥刀杀了上来。

没费多少工夫,几千“六甲神兵”就被斩杀殆尽,有几个没死的,跌落在护城河里,不一会儿就冻成了冰棍,守城门的士兵赶紧关门。

郭京强作镇定,对旁边的张叔夜说:“总管放心,我亲自下城作法,一定让金兵金将灰飞烟灭。”说完,缒大绳下城。

到了城下,只见他解开绳子,仰起头向城上扮了个鬼脸,施展遁逃术,两条腿跑得飞快,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老夫去也!一眨眼工夫便逃得无影无踪。

郭京一溜,城上又没设防务,金军架起云梯,蜂拥上城,很快东京城便被攻破了。

金兵大部队随即滚滚而入,到处烧杀掳掠,奸淫妇女,大肆搜刮财物,昔日繁花似锦的东京城惨遭蹂躏。

靖康之难

血洗和剽掠持续了二十多天,金人从东京的府库中掠夺去了金一千万锭、银两千万锭、绢一千万匹,源源不断地搬运回国,却仍不满足,为了榨取更多的财富,金人还绑架了赵恒,狮子大开口,再索要金一百万锭,银一千万锭、绢一千万匹。

赵佶只好传命让人在皇亲国戚、官吏、僧人、妓院、百姓家反复查抄。

金人纯属漫天要价,城内掘地三尺依然无法满足金人的索求。

怎么办?

金人也觉得为难了,却无论如何不肯让价,在内部经过再三的讨论,同意以女人抵债!

明码标价:

宗室王姬每人折合黄金一千锭;

皇族姬每人折合黄金五百锭;

宗室妇女每人白银五百锭;

宗族妇女每人折合白银两百锭;

贵戚妇女每人折合白银一百锭。

为此,《开封府状》有详细记录:“选纳妃嫔八十三人,王妃二十四人,帝姬二十二人,人准金一千锭,得金一十三万四千锭,内帝妃五人倍益。嫔御九十八人,王妾二十八人,宗姬五十二人,御女七十八人,近支宗姬一百九十五人,人准金五百锭,得金二十两万五千五百锭。族姬一千二百四十一人,人准金二百锭,得金二十四万八千二百锭。宫女四百七十九人,采女六百单四人,宗妇两千单九十一人,人准银五百锭,得银一百五十八万七千锭。族妇两千单七人,歌女一千三百十四人,人准银二百锭,得银六十六万四千二百锭。贵戚、官民女三千三百十九人,人准银一百锭,得银三十三万一千九百锭。都准金六十万单七千七百锭,银二百五十八万三千一百锭。”

被抵押折价的各类女子统计竟有一万一千六百三十五人!

然而,这些可怜女子的卖身钱,加上之前已缴纳的金银数目,宋廷还欠金人金三十四万两千七百八十锭、银八十七万一千三百锭。

在等待宋政府继续集资的过程中,这些可怜人被分别关押在青城寨(今开封城南)、刘家寺(今开封城外东北)两个金军大营里,供金军淫乐。

可怜这些女子在金营遭到了种种惨无人道的蹂躏,稍有不服从,马上被斩首示众。

为了满足金军将领们的淫欲,斡离不下达了诸如“元有孕者,听医官下胎”之类没人性的命令,“各寨妇女死亡相继”。

宋廷终究没能凑足金军索要的天文数目,1127年的三月二十日,吴乞买怒气冲冲地宣布废除宋朝皇帝。

维持了168年(960—1127年)的北宋政权由此正式宣告灭亡。

金人灭掉了宋后,准备怎么治理中原这片广大地域呢?

说到底,它只是一个刚立国不久的国家,要管理这广阔的疆土未免有些力不从心。

于是,建立一个可以代替自己管理中原大地的傀儡政权就势在必行了。

金人经过商议,最终把目标锁定在了原大宋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张邦昌身上,不管他同意不同意,就把他架上了皇位,然后北撤。

金兵主力北撤之日,除了掠走数不清的文籍舆图、宝器法物外,还把赵佶父子以及宗室所有成员分两路掳走,其中赵佶、郑皇后及亲王、皇孙、驸马、公主、妃嫔等一行人由斡离不监押,沿滑州北去,赵恒、朱皇后、太子、嫔妃、帝姬、宗室、王公、大臣等由粘罕监押,沿郑州北行。他们将宋朝宗室尽数掠走,意在断了中原百姓复兴宋室的幻想,为新出炉的张邦昌政权打下良好的统治基础。

被迫随行的还有青城寨、刘家寺的女子以及各种教坊乐工、技艺工匠,甚至是无辜百姓,共计一万四千余人,被分成七个批次,迎着呼啸的朔风北返。

就在去年,从南方移植到宫中的荔枝成功结出果实,赵佶沾沾自喜地命人摘了若干,遣人送入燕京,给在那儿上班的官员尝鲜,当时还颇为自得地写了首诗,诗云:“葆和殿下荔枝丹,文武衣冠被百蛮。思与近臣同此味,红尘飞鞚过燕山。”

没想到时隔一年,一语成谶,自己竟然“红尘飞鞚过燕山”。

这万余亡国奴,在途中忍饥挨饿、风餐露宿,不堪折磨,大批大批地死亡。

途中,赵佶因为口渴,数次乞饮水不得,只得“摘道旁桑葚食之”,边吃边对身边的侍臣说:“小时候在藩王府,曾见我乳母吃这种东西,当时也抢了几颗吃,味道不错,却被乳母劈手夺了回去。今天我第二次吃桑葚,竟是在这种情形下,唉,没想到小小的桑葚,见证了我一生的荣辱。”(“我在藩邸时,乳媪曾啖此,亦取数枚,食之美,寻为媪夺去。今再食而祸难至此,岂椹与我终始耶!”)说完,泪如雨下。

口渴没水喝还是小事,《南烬纪闻》有一段文字是这样记录他们路途艰辛的:“是日约行六十里。日晚,路已昏,不辨东西。有狐狸嗥呵林麓间,微风细雨,不类人世。随行人皆怨詈不已。鬼魅纵横,终夕无寐。天晓催行,有后骑赍到干粮。众人皆为水所伤,口痛不能言语,良久方苏。二帝亦足痛难行。且毒雾四塞,不类常人往来路径。”

又有:“地皆浮沙,举步如行泥淖中,沙没至踝。时同行者,鞋履都失去。帝足为瓦砾所伤,血流指间,痛楚难行。憩息于石坡之上。日已晡方早食,行至晚,止一二十里,有随行番奴,心疼而死。即拨沙埋之。如此数日,绝不见日色,常若重雾笼罩。有毒气入口鼻中,皆咳嗽出血。”

相对于赵佶等一帮男人来说,皇室的女性就惨多了,沿途受尽虐待,被蹂躏得“十人九病”,十之四五死在了路上。

其中,康王赵构的朱邢二妃、福金帝姬、嬛嬛帝姬竟被金人“坠马损胎”。赵恒的朱皇后和朱慎妃途中解手,被千户国禄和盖天大王轮奸……这些帝王宗室处境尚且这样悲惨,其他寻常人等就不必多说了。总之,一路上“被掠者日以泪洗面,虏酋皆拥妇女,恣酒肉,弄管弦,喜乐无极”。种种惨相,惨不忍睹。

历经无数磨难,俘虏们终于在建炎二年(1128年)八月二十一日到达金国都城上京会宁府(今黑龙江省阿城南)。

然而,等待着他们的却是更为耻辱的日子。

一踏上上京的土地,赵佶、赵恒等人就被押到了金人的祖庙,出席了一个大型的受俘仪式。

为了羞辱北宋君臣,史载:“妃嫔、王妃、帝姬、宗室妇女均露上体,披羊裘。”赵佶老泪纵横,领着“后宫亲戚千三百人,皇子等二十人”,全部“肉袒披羊裘”,入庙跪拜。拜谒完毕,后妃帝姬得以入宫更衣,但穿上的全是清一色的胡衣胡服。而随行的一千多女子犹自全身赤裸,身无寸缕,被当成战利品打赏给了金国留守在家的官员将士。康王赵构的母亲韦妃及妃子邢氏等三百多人则进了“洗衣院”,即官家妓院。

不久,赵佶被降为昏德公、赵恒被降为昏德侯,赵佶的郑皇后、赵恒的朱皇后也同样被送进了“洗衣院”,供金人淫乐。

据不完全统计,金人前前后后,分多批次,“掠致宋国男、妇不下二十万”。那些有手艺的工匠尚能自食其力,皇家子弟降为奴隶,负责煮饭放牧,每日受尽鞭挞,“不及五年,十不存一”。数不清的妃嫔帝姬和各类女子则被卖进娼寮,或被送到高丽、蒙古做奴仆。正所谓,“十人九娼,名节既丧,身命亦亡。”

一名羁留在北地的汉人作有《燕人麈》,上面有记录说:“邻居铁工,以八金买娼妇,实为亲王女孙、相国侄妇、进士夫人。”那名铁匠做梦也想不到,他仅花八两金买回的娼妓竟然是当年北宋的金枝玉叶!正是:“宋室宗姬,秦王幼女,曾嫁钦慈族”,悲夫!

金兵主力虽然暂时撤去了,但他们灭绝人性的剽掠和洗劫使得中原大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伤疤,“井里萧然,无复烟爨”,久久不能愈合。

值得一提的是,京城陷落之际,岳飞最初的上级刘韐在禁中护驾,毅然拒绝了金人仆射韩正的劝降,昂然写下遗书:“国破圣迁,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沐浴更衣,悬梁殉国。

作为岳飞军旅生涯的第一位上级,他的死在一定程度上激励到岳飞,使岳飞对大忠大义有了更深层的认识。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趁机上位的赵构

金人掳去了赵佶、赵恒二帝和几乎全部的皇室成员,留张邦昌在东京做傀儡皇帝。

在各种演义小说中,张邦昌是南宋初期最早出场的大奸臣,勾结番邦,卖国求荣,是奸人中的奸人,坏人中的极品。甚至,为了实现人物脸谱化,他还被描述为一个比土匪更狡诈,比变态杀人狂更残忍,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人渣。

而如果客观分析史料,就会发现这位仁兄其实只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小人物,生性怯懦,仅此而已。

这个小人物一辈子的生存法则是能躲就躲,能推就推。可惜推来推去,老天和他开了一个玩笑,把他推上了一个时代的风口浪尖。

张邦昌是永静军东光张家湾人(今河北阜城县大龙湾)。进士出身,先后担任过尚书右丞、右丞中书侍郎少宰、太宰兼门下侍郎等职。

靖康之变这年,他官居少宰,位列使相,陪同康王赵构出使金营。在金营,他那胆小、怯懦的表现给金帅斡离不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金军将撤,张邦昌就成了斡离不心中傀儡皇帝的最佳人选。

对于这个帝位,张邦昌本人态度是:坚决拒绝。

然而,面对他几次三番的推辞,斡离不怒了,恶狠狠地警告张邦昌,如果不从,即日起纵兵血洗东京城。

为此,张邦昌才硬着头皮做上了皇帝。

作为登基的条件,他要求金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毁赵氏陵庙,罢括金银,存留楼橹,借东都三年,乞班师,降号称帝,借金银犒赏”,成功地让金人免除了岁币中的钱一百万贯、银二十万两、绢二十万匹。

而金人一走,他就脱下帝袍,除去帝号,既不在正殿办公,也不自称朕,还迎回早年被赵佶赶出皇宫的元祐皇后孟氏使其入住居延福宫,垂帘听政。

可以这样说,张邦昌不是奸臣,也不是叛臣。

他探听到了赵构躲在济州的消息,马上派人把御玺奉上,恭恭敬敬地请赵构回东京继承皇位。

赵构的回答是:称帝可以,回东京就免了。

靖康二年(1127年)四月二十一日,赵构册封张邦昌为郡王,自己从济州出发,没去东京,而是去往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市)。

刘浩的前军已从曹州(今山东菏泽县)进驻广济军定陶县(今山东定陶县),接到赵构的命令:原元帅府所属五军重新编组,张俊任中军统制,刘浩任中军副统制,五军迅速集结,向应天府靠拢。

显然,赵构是把登基地点选定在了南京应天府。

选在这儿登基有什么用意吗?

有的。赵构认为:这儿原为宋州,太祖赵匡胤称帝前曾在这儿做过后周的归德节度使,宋朝的国号就因宋州而来,在这儿登基,意味着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而真实的情况是:他已被金人吓破了胆,万万不敢再踏入东京半步。

五月初一,二十一岁的赵构如愿以偿地在南京应天府举行登基仪式,拜天地,登帝位。改元建炎,遥尊被俘的赵恒为孝慈渊圣皇帝,大赦天下。史称“建炎再造”,或称“建炎中兴”。

不过,赵构根本不配称什么“中兴之主”,他不但不可与光武帝刘秀同日而语,与“借尸还魂”建立后唐的李克用父子相比,也差了十万八千里。

自古以来的中兴之主和开国之君没有不披坚执锐、亲冒矢石,驰骋战场的,就拿宋太祖赵匡胤来说,早年也是数次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打下了这大宋天下。而赵构依靠祖辈积累,既用不着像南明朱由榔那样担心自己的叔伯兄弟争皇位,也没遇上类似李自成、张献忠这样强劲的造反派,反倒有一大群忠心报国的良将,算得上是一个运气超好的皇帝。

即位之初,朝廷里的班子成员草创,赵构首先重用在逃跑路上结下了深厚感情的黄潜善和汪伯彦,拜黄潜善为中书侍郎,汪伯彦为同知枢密院事,另外也起用了在百姓中呼声很高的李纲,封其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位居群臣之首。

李纲,字伯纪,祖籍邵武,性情刚猛,铁骨铮铮,疾恶如仇。

金人第一次南下,他曾提出“御戎五策”,多次反对朝廷和金人议和,高呼道:“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

金人第二次南下,宰执均主张迁都以避敌锋。李纲说:“天下城池,莫有如都城之坚固,而且都城是宗庙社稷、百官万民依存之所,怎么可以弃之而逃?今日之计,只有整饬军马,固结民心,坚守待援。”并自告奋勇道:“陛下不以臣庸懦的话,请将军队交给我,我愿以死相报。”(“天下城池,岂有如都城者,且宗庙社稷、百官万民所在,舍此欲何之?”“今日之计,当整饬军马,固结民心,相与坚守,以待勤王之师。”“陛下不以臣庸懦,傥使治兵,愿以死报。”)

从此,朝野都知道李纲是个锐意进取的主战派,一提出李纲,忠义之士没有不竖起大拇指的。

然而中丞颜岐却生怕起用李纲为相会激怒金人,在赵构耳朵边嘀咕说:“张邦昌既然深得金人喜欢,虽然他已官列三公、位居郡王,我觉得可以继续升他为同平章事,加强对他的礼遇程度;李纲素为金人厌恶,就不应该起用他为相了。”(“张邦昌为金人所喜,虽已为三公、郡王,宜更加同平章事,增重其礼;李纲为金人所恶,虽已命相,宜及其未至罢之。”)

赵构默然不语,半晌,才幽幽地说了一句:“按你说的,我登上帝位,恐怕也不是金人所乐意看到的,我是不是也应该退位?”(“如朕之立,恐亦非金人所喜。”)颜岐登时语塞。

新官上任三把火,李纲向赵构开门见山地说:“昔日唐明皇准备起用姚崇为相,姚崇有十事要说,这十事件件针砭时弊。今日我也准备有十事奏于陛下,陛下如果觉得可以推行,请批准施行;如果不能推行,请恕我不能接受宰相的职位。”(“昔唐明皇欲相姚崇,崇以十事要说,皆中一时之病。今臣亦以十事仰干天听,陛下度其可行者,赐之施行,臣乃敢受命。”)

然后提出了关于议国事、议巡幸、议赦令、议僣逆、议战守等十件当务之急的大事。指出在黄河沿线的防线既失的情况下,欲战而不足,欲和而不可,只能先自治,以守为策,先守而后战,战胜之后再议和。

可以说,在这“十事”的应对策略上,充分显示出了李纲高超的政治目光和政治才能。朱熹也因此在《朱子语类》中由衷赞道:“当年南京初建,朝廷全无纪纲,直到李纲来了,着力整顿,才略成规模。”(“方南京建国时,全无纪纲。自李公入来,整顿一番,方略成个朝廷模样!”)

此外李纲还力荐宗泽任东京留守兼开封府尹,负责守卫京城;推荐张所任河北西路招抚使收复河北沦陷的州县。

对于李纲提出的这一系列政策措施,赵构表面上大加赞赏,暗地里却和黄潜善、汪伯彦等人积极地策划着向南遁逃的勾当。

因言获罪的岳队长

巴顿曾说过:战争会造就英雄豪杰,会荡涤一切污泥浊水。所有的人都害怕战争。然而,懦夫只是那些让自己的恐惧战胜了责任感的人。责任感是大丈夫气概的精华。

岳飞就是一个有担当的大丈夫!

岳飞的家乡汤阴县处于相州和东京的要道之间,在家中守孝的岳飞,耳闻目睹了金兵的种种兽行,义愤填膺,不等守孝期满,便“留妻养母”,径往相州投枢密院武翼大夫刘浩部下,发誓杀贼报国。

岳飞的母亲姚氏深明大义,临行一再嘱咐儿子要“勉事圣天子,无以老妪为念也”。

传说,这位母亲还曾在岳飞的背上刺下了“精忠报国”四个大字,勉励岳飞奋力杀敌,报效国家。外族入侵,战乱四起,将儿子送上战场,就意味着让儿子去流血牺牲。可是这位母亲依然毅然决然地鼓励儿子参军,不要以自己为念,因为她深知有国才有家,有家才能生存的道理,她是个有见识的农妇,是母亲中的榜样。

清人任克溥这样赞道:“一腔精诚从母讯,千秋正气报君恩。”有一位这样的母亲,我们就不难理解岳飞为什么会成为一个“侠之大者”、终生为收复故土而奋斗的缘由了。

刘浩见了岳飞,奇其貌,壮其勇,破格将他擢为军中偏校。

正是从这一年(1126年,即大宋的靖康元年)开始,岳飞正式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

靖康元年,是大宋的一个转折点,对岳飞来说,同样是个转折点。

岳飞在刘浩的治下,很快崭露头角。刘浩命他领三百名骑兵到北京大名府魏县(今河北魏县东北)李固渡伏击金兵,大获全胜。在一个叫侍御林的地方,岳飞又率部打败一队金军,杀其枭将。此战凯旋,因功迁三官,为正九品成忠郎。

而在赵构准备南撤的时候,岳飞所属的刘浩部也在南撤之列。从开德府进入曹州,岳飞所属的刘浩部改隶于黄潜善。岳飞夹在黄潜善南下的队伍中已从相州退到北京大名府,又从大名府退到了南京应天府。

值得一提的是,金人听说赵构称帝,宋朝死灰复燃,暴怒之下,大行侮辱赵构之能事,他们“榜朝市云,宫奴赵构母韦氏,妻邢氏、姜氏并抬为良家子”,大肆宣扬赵构的母亲、妻子从良的事迹,诚心恶心赵构。更有甚者,他们还“编造秽书,诬蔑韦后、邢后”。

对于任何一个稍有血性的人来讲,这都是奇耻大辱,堪称不共戴天之仇。

但赵构对金人诸如此类的恶行充耳不闻,无动于衷,并淡定地派宣教郎傅雱出使金国,名义上是去呈递国书和问候徽钦两位皇帝,真正的用意是试探金人对自己登基的态度和向金投降有无可能。

傅雱刚走到云中就被金国兵部尚书高庆裔赶了回来,闹了个灰头土脸。

投降既然没门,那就只能往安全的地方躲了。

在赵构的眼中,应天府还算不上一个安全的地方,他把“巡幸”的下一站定在了扬州。

明眼人一眼就看出,赵构在对金的态度上,选择了退缩避让,毫无收复失地的心思。

岳飞只是军中一名官卑职小的武将,受《春秋》大义的影响,急眼了,忍不住干了件极有个性的事,下笔千言,给赵构写了一封信。

信的开头,先分析了当前形势,指出江山社稷既已立新主人,勤王的军队又不断云集,正适合给扬扬自得的胡虏狠狠地来那么一下子;紧接着,直言不讳地指出黄潜善、汪伯彦等人全是奸邪小人,应该将他们驱逐出朝廷;信的结尾,呼吁赵构还都东京,早日收复中原失地。

岳飞实在不愿跟着赵构一退再退,虽然他只是个无名小卒,无足轻重,但他有保国的志向、克敌的方法,以及制胜的决心。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里,岳飞这个芝麻官的信根本不可能被赵构收到。事实上,以岳飞这样的级别直接给皇帝上书,也比较少见。

书信落到了黄潜善和汪伯彦的手里。

这两个家伙嗤之以鼻,叹道:肤浅,真是肤浅!然后批了八个字:“小臣越职,非所宜言。”

于是,岳飞被削了军籍,逐出军营。

岳飞从应天府出来,布衣芒鞋,孑然一身,和逃亡的流民没有什么分别,但不同的是,别人都是往南走,他却踽踽向北而上。沿路尽是破城残户,死尸白骨,随处可见。

一路行来,触目惊心。

面对险峻的去路和茫茫前方,他再次坚定了自己的理想:收复故土,重整河山。

这年秋八月,到了大宋北京大名府。闻听河北西路招抚使张所在这儿筹划粮饷,招兵买马,接纳天下忠义之士,一心收复河北失地。岳飞正恨报国无门,知道了这个消息,马上投到了他帐下。

黄潜善和汪伯彦到底不能彻底封杀岳飞的一腔报国之心,岳飞虽然在南京被开除了军籍,但依然可以在北京找回他想要的舞台。在这里,他将重新开始自己传奇的一生。

原先在刘浩手下,经过一番打拼,他已经混到了一个七品的武职,手下有一帮直接听从自己指挥的兄弟,而到了北京大名府,一切还得从零开始。在这儿,岳飞起初只能干些巡哨之类的活儿。要想驰骋疆场,称霸一方,似乎遥遥无期。

在这一段看似平淡无奇的时间里,岳飞日日勤习武艺,苦读兵书,从不偷懒,正如他自己在诗里写的:“日月却从闲里过,功名不向懒中求。”

这位小兵的异常举止招来了很多人奇怪的眼光和招抚使张所的注意。

一次偶然的机会,张所亲自接见了岳飞,随口问了他一些军事问题,岳飞的回答让张所大吃一惊。他原以为这人不过是一个借读兵书哗众取宠之徒,没多大能耐,可是岳飞却让他大出意料。

而且,谈话中,岳飞竟反客为主,侃侃而谈,那神态,那举止,仿佛他就是这个帅帐的主人。现场张所手下的将佐、幕僚,甚至军士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小子太有才了。

更令众人大跌眼镜的是,张所竟然离开座位,主动走下台来,向岳飞行礼。

张所并不是武将,他是文官,按照宋朝惯例,军队中的高级军事长官一般都由文官担任,即使同级,文官的地位也要高于武将,更何况张所是朝廷二品大员。在文人的眼中,武将都是一群胸无点墨的大老粗,何况,现在的岳飞连武将都算不上,不过是一个拿枪巡岗放哨的小兵。

张所问:“当日你在宗留守帐下勇冠三军,震慑敌胆,说说吧,你觉得以你自己的武勇能力敌几人?”(“闻汝从宗留守,勇冠军,汝自料能敌人几何?”)

岳飞答道:“勇不足恃,一个优秀的将军带兵打仗在于谋略运用,谋略才是胜负的关键。”(“勇不足恃也,用兵在先定谋。”)

张所道:“咦?看不出你骁勇之外还懂得谋略呢。”

岳飞微微一笑,说:“谋略,是胜负的关键,所以说,为将之道,不担心其缺乏勇力,而忧虑他缺乏谋略。现在很多将领都喜欢说‘一人之力足以勇冠三军’,以为只要自己的武力够强够大,就天下无敌,其实一流的指挥官应该注重的是作战的谋略,二流的将军才会单方面的追求武力强大。兵书上称‘上兵伐谋,次兵伐交’,便是这个道理。”(“谋者,胜负之机也,故为将之道,不患其无勇,而患其无谋。今之用兵者皆曰:‘吾力足以冠三军。’然未战无一定之画,已战无可成之功。是以‘上兵伐谋,次兵伐交’。”)

张所拍掌叫好,说:“好一个‘上兵伐谋,次兵伐交’!那么,说说你心目中的‘伐谋’吧。”

岳飞道:“晋国大将栾枝用树枝扬起尘土就击败楚国,晋国大将莫敖派士兵打柴就打赢绞国,都是‘伐谋’的成功例子。为将之道,不患其无勇,而患其无谋,作战无谋则不可取胜。”(“栾枝曳柴以败荆,莫敖采樵以致绞,皆用此也。”)

张所对着这个年轻人由衷地赞道:“你年纪轻轻,能这样的见识,绝非寻常之辈,肯定不会久困在行伍之中。”(“公殆非行伍中人也!”)

两人再坐下来,张所又问道:“皇上安排我招抚河北,现在朝廷重建,人心未定,我到了河北,却一直未得其要领,进展不顺,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呢?”(“主上以我招抚河北,我惟职是思,而莫得其要,公尝计之否?”)

岳飞一针见血地指出:“东京是本朝的宗庙社稷所在、国之根本,东京在,则民心安;东京失,则民心散。招抚河北,得先保东京不失,保东京,就得倚仗河北而自固。”然后又围绕着东京,建议张所配以精兵强将,扼据要冲,深沟高垒,峙列重镇。他说:“即使敌人犯境,一城受围,诸城相救,胡虏自然不敢窥河南,京师根本之地自然巩固。”(“国家都汴,恃河北以为固。苟冯据要冲,山寺列重镇,一城受围,则诸城或挠或救,金人不能窥河南,而京师根本之地固矣。”)

两人越谈越投机,张所也因此认定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百年难遇的将才,于是“待以国士”,破格提拔,将岳飞“借补”为修武郎、合门宣赞舍人充任中军统领。

张所是两宋年间出了名的忠义之士,岳飞在他的手下做事,我们有理由相信,张所那种为国为民、奋不顾身的忠义精神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岳飞的成长。

不久,张所又将岳飞借补为从七品的武经郎、升任统制,隶属都统制王彦,也就是后来威名赫赫的抗金名将王彦。

王彦,字子才,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县)人。性情豪放,喜读韬略兵书。曾经投军在泾原路经略使种师道部下,跟随种师道两入夏国,屡立战功。金人围攻东京时,王彦慨然离家赶赴京城,请求领军杀贼。朝廷重建,张所爱惜他的忠勇,将他擢升为都统制。

王彦和岳飞矢志抗金,志同道合,本应成为一对好友,然而,却因为一件小事,二人反目成仇,后来,虽然岳飞一再请求王彦的谅解,却始终得不到回应,至此,二人断绝关系,互不往来,不得不说这为憾事一件。

这年的十一月,张所命岳飞跟随王彦领兵渡黄河,前去收复位于河北西路南端的卫、怀、濬三州。

驰骋疆场,抗金杀敌,是岳飞最热衷的事,于是他高高兴兴地出发了。但他万万没料到,这一次离开,不但和王彦嫌隙一生,和“伯乐”张所也成了永别。

带军出走

苟且于偷安的赵构虽然迫于民众的呼声起用李纲为相,但始终不放心,仅仅七十五天试用期一过,就随便找了个理由,将李纲罢了官。李纲提出的一系列措施也随之搁浅。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作为李纲得力干将的张所也不免被牵连,河北西路招抚司被彻底遣散。张所本人经荆湖南路贬谪到首府潭州(今湖南长沙市),被流寇杀害。

张所一死,黄河北岸的王彦等人顿时失去了组织,成了一支游兵散勇。

王彦郁闷极了,和金人干了几仗,队伍减员严重,被迫退避卫州(今河南卫辉市)新乡(今河南新乡市),等待战机。

金人在河北的势力已遍布了怀州、卫州(今河南卫辉市)、濬州和真定府,当然不能忍受有这样一支宋军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出没,于是纠合了好几路兵马前往石门山向王彦讨战。

面对来势汹汹的敌人,很多人提出整军后撤,避敌锋锐。只有岳飞主张出兵迎敌。

所谓“整军后撤,避敌锋锐”,是比较委婉的一种说法,说穿了,就是逃跑。这是年轻的岳飞所不能接受的。

战或退,最终的拍板权在王彦的手里。

众人的目光也就都集中到了王彦的身上。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王彦迟疑不决,颇为踌躇。

岳飞急了,大声说道:“二帝蒙尘,贼据河朔,我们做臣子的自当奋力杀贼,迎回乘舆。现在敌人就在眼前,做统帅的不早作决定与之速战,而这样摇摆不定,莫非要投降吗?!”(“二帝蒙尘,贼据河朔,臣子当开道以迎乘舆。今不速战,而更观望,岂真欲附贼耶!”)这话说得极其尖锐,王彦平日为人刚猛,众人不由大惊失色,全都为岳飞捏了一把冷汗。

然而,王彦并没有勃然大怒,只是拿起一个杯子,斟了杯酒,站起来,平静地递给岳飞。

王彦的表现,也大出岳飞的意料,他不接酒杯,后退一步,手按剑柄,对着王彦怒目而视。岳飞这时有些蒙,他摸不透王彦的意思。可他这个下意识的举动却犯了军中大忌——在上司跟前手按剑柄,不是图谋不轨又是什么?

帐中有个姓刘的幕僚马上破口大骂道:“好你个岳飞,竟敢如此欺凌上司,来人,拖下去斩了!”帐外的士兵应声拥入,一场流血事件一触即发……

“且慢!”王彦一挥手,对冲上来的军士喝道,“都给我退下去!”

众人有点摸不透这位性如烈火的统帅何以一反常态,对岳飞如此容忍。

士兵退下去后,王彦一仰头,将手里的酒倒下了喉咙,退回座位,缓缓地坐了下去。

岳飞右手依然按着剑柄,等着王彦。王彦却一语不发,只管喝酒。半晌,岳飞一顿足,大步出帐,点起本部兵马迎战金兵。

这时的岳飞,就跟所有的愤怒青年一样,已经被热血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这个轻率的行动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更不会考虑到以后要为此付出多少努力和心血,以及多少士兵的生命!

岳飞出了营寨,一马当先,呼呼地往金人阵前杀去,马蹄翻飞,疾似流星,双手不停歇,连挑数人。金兵没有料到突然间会杀出这样一个猛人,手忙脚乱间,抵挡不住他的冲杀,被他一头闯入了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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