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如此严格的要求,岳云更加努力练习,练就了一身非凡的武艺。全军也因此一个比一个刻苦训练,精熟安习各种技艺,“一皆当百”。
另外,岳飞本人便身怀绝技,他根据自己的多次技击经验和实战心得,分别创造了一套拳法和枪法,亲自在教场上传授,这就是流传至今的“岳家拳”和“岳家枪”。
南宋嘉定年间的武状元、中国古代著名军事家华岳曾在他的兵书《翠微先生北征录》中不无崇拜地说:“臣闻呈试有四门马枪,拣指有马上单枪。岳飞教荆襄之兵,有稽枪射。”他认为:“自近代,善马射者不善马枪,所以海队只选马枪一十八条、正副旗头六名,其余皆系弓箭。立为定制,不容增减。盖新刺马军、新补马校不练教习,不熟弓马,两手挟弓犹恐不能施放,更责以马枪兼人之能,则彼安能独办?要之,一队皆系老旧马军,则令各稽小枪,而不拘以十八人之数;皆系新招生疏之人,则令专事弓箭,而不拘以正副旗头之额。庶不强人以短,而反害其所长。是谓枪制。”对岳飞的马上枪击之技佩服得五体投地。
农耕文明的人民要精于骑术已非易事,而马上又要善使枪、要善使弓,更是难上加难,将这三种本事集于一身,其作战力便足以威吓一方。
一系列训练下来,这些学员个个练就了非凡的武艺,战场杀敌便多了一分胜算。
此外,岳飞还在他的军队中定下了铁一样的纪律。
只有在铁的纪律保障下,军队才能具备可怕的战斗力。正如西方的兵家之祖维吉提乌斯在《罗马军制论》中所说:“真正的勇士不是天生的,而是用严格的训练和铁一般的纪律造就的。”英雄所见略同。
时逢乱世,很多军队的粮草得不到补充,士兵四下劫掠,维持生计。
为了不让自己的军队沦落为流寇,岳飞将他们拉到了宜兴县太湖边上的张渚镇附近,这儿三面临湖,只有一条狭窄的小道与外面相通,岳飞每天派出亲将把守路口,严格控制士兵外出作乱。但有发现,严惩不贷。
时有大夫称岳飞这支军队:“将帅辑和,军旅精锐。上则禀承朝廷指令,人怀忠孝;下则训习武技,众智而勇。”
岳飞军纪的严厉程度,在当时说起来,称得上是严酷。史称,他的军队,一旦有“践民稼,伤农功”,或者在市场上强买强卖,甚至“取民麻一缕,以束刍者”,立刻斩首。
相传湖口有一个姓项的樵夫,将岳飞的士兵视为子弟兵,甘愿便宜两钱银子将柴卖给前来买柴的后勤兵,可是,该后勤兵正色说道:“千万不可,我们军法严厉,我可不想为了这两钱银子掉脑袋!”说完分文不少地付钱而去。
副将王贵帐下有士兵私自拿百姓的稻草喂马,岳飞得知,大怒,“即斩以徇”,这还不算,命人将王贵拿来,狠狠地打了一百军棍。
说到这里,也许,有很多人认为岳飞太过于严苛、残酷,以至于不近人情。是的,任何一位名将,在军纪上,都和仁慈、温和之类的名词绝缘,所谓“仁不带兵,义不行贾是也”。
为了严肃军纪,他必须心如铁石,冷酷无情。也只有对士卒严酷,才能待百姓以仁,更能得到民心,从而拥有更强悍的战斗力。
有时军队外出,在百姓家门口露宿,百姓实在不忍心,开门将士兵请进屋内,早晨军队开拔,室内“草苇无乱”。
岳家军“每屯数万众,而市不见一卒,惟阅试振旅,则人始幸观之”。每到一地,岳飞“必自从十数骑周遭巡历”,检查军容军风,维护军纪。
“冻杀不拆屋,饿杀不打虏”,是这支军队最响亮的口号。
中国历史上曾出现过无数支精锐的特种军队,如汉代的虎贲军,以三千骑横扫匈奴,杀北匈奴王,将北匈奴向北逐出数千里,不敢再犯;又如唐代的玄甲军,装备精良,马匹充足,初步配置了火器装备,攻坚战能力和野战能力都为一流,成功地将突厥人赶了出去,让这个当时驰骋欧亚大陆号称最强大的帝国退出了历史舞台。
而名闻天下,流传千古,且以将领的名字命名的军队只有岳家军一军而已。
陆游赞道:“巨盗曾从宗父命,遗民犹望岳家军。”
南宋史官吕午在《和岳王庙壁上韵》也称颂说:当年谁说岳家军,纪律森严孰与邻。
师过家家皆按堵,功成处处可镌珉。
威名千古更无敌,词论数行俱绝尘。
拟取中原报明主,亦劳余刃到黄巾。
吕午在诗后注解:祁阊西一舍有庵,曰东松。绍兴初,岳鄂王提兵经吾郡西上,士卒秋毫无犯,夜宿人门外,足不敢一越限内。尝憩是庵,留题。
哥一直被模仿,但从未被超越!
岳飞,这位年方二十七岁的年轻统帅,就凭着自己必胜的信念、顽强的毅力和严谨的治军方略,建立了这样一支伟大的军队。
宋人的笔记曾记有这样一件小事,岳家军的一名士兵奉令过长江,当时正遇上“风暴禁渡”,渡船为生的艄公谁也不愿过江,这名士兵就单独驾船过江,众人大惊,一起劝阻,他却说:“宁为水溺死,不敢违相公令。”然后毅然前行,在惊涛骇浪之中,越去越远。
故此,人皆惊叹凡是在岳飞麾下者,“人百其勇”。岳飞自己也曾不无自豪地说:“某之士卒真可用矣!”
按照《孙子兵法》上所说,这支军队完全达到了“风火山林”的“六如”要诀:“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霆!”而兵家都知道,能达到这“六如”要诀者,则战必克,攻必取,无往不利!
很快,岳飞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就会在战场上得到检验。
鼓声中的奇迹
兀术攻破了明州,“遂行海追三百余里”追击赵构,可是大海烟波浩渺,竟不可得。而金兵自深入江南以来,战线拉得过长,在各地都遇到了南宋军民的抵抗,“江北之民,誓不从敌,自为寨栅,群聚以守者甚众”,掣肘很多,斩“首”行动不得不提前结束。
那天,兀术遥望大海远处,云霞缥缈之间隐约有一座山,便问领航的船家:“咦?碧波万里的大海上怎么会有山?”
船家糊弄他说,那就是《山海经》上记载的阳山。
兀术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眉飞色舞地说道:“当年唐太宗李世民号称不世英主,其开疆拓土不过止于阴山,现在我随波逐浪,漂浮万里,竟然到了神话里的阳山,真是了不起,行了,可以回家了!”
于是传令:伟大的“搜山检海”行动圆满结束,大金勇士胜利返航!
命令一出,金国士兵人人欢呼雀跃,船队纷纷靠岸,准备撤军回国。
撤军第一站是明州,士兵请示怎么处置明州城里的居民,兀术的回答是:“照扬州之法。”
金兵就此展开了新一轮疯狂的剽掠和杀戮,一时间,城内浓烟滚滚,惨叫连连,到处充斥着血泪兵火……偌大的明州,“惟东南角数佛寺与僻巷居民偶有存者”。
不但明州,金人沿途所至,全遭兵火荼毒。“遍州之境,深山穷谷,平时人迹不到处,皆为金人搜剔杀掠。”
到了临安,兀术灭绝人性地下令屠城三日,大火冲天而起,哭喊声闻者落泪。这片天下最为繁华的江南富庶之地,遭遇了空前的浩劫。
然而,无论多猛烈的火,就算能把所有的生命都烧得干干净净,但有两样东西,是永远也砍不断,烧不光的。
那就是人类的情感和思想。
毁灭的火焰有多烈,愤怒的火焰就有多高。
明州的大火烧了半个多月才渐渐熄灭,而复仇的大火已开始迅速燎原。
由于掳掠的东西太多,行走不便,金人“以卤掠辎重不可遵陆”,放弃了走陆路而选择了走水路,沿浙西运河北撤,经秀州(治今浙江嘉兴)、平江府(治今江苏苏州)、常州、镇江,出运河渡长江北返。
金人“长于骑射,不习舟楫”,这一弃马登舟,给南宋军民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报复机会。
之前将前军驻扎在通惠镇,中军驻江湾(今上海境内),后军驻海口,大造战舰的浙西制置使韩世忠,听说金人已到了平江,立刻移师镇江,在焦山寺(今江苏镇江北焦山)列开阵势,磨刀擦剑,静静地等着兀术经过。
兀术船在海上颠簸数月,苦于找不到宋军的踪影,不能痛痛快快打一场水战,正遗憾万分,听说前面出现了宋军船队,不由得又惊又喜,惊的是居然有宋军不知死活,敢出现在前面,挡住去路,喜的是这下可以过一过打水战的瘾了。于是指挥自己的船队,全速出击。
客观地说,兀术算得上是宋朝的一个可怕的对手,其战场应变极快,骑兵战术精湛,堪与历史上的名将相媲美。
但要论水战,他在韩世忠面前就差得远了。
这一天,江面上旌旗蔽日,喊杀连天,韩世忠亲披甲胄,手舞长枪,站在船头与金人交战。
双方战船你来我往,恶战了将近十个回合,韩老师给小学生兀术好好地上了一课,打得金兵全线溃退。
兀术这才知道碰上了硬钉子,派人向韩世忠表示自己愿把掳掠得来的全部财宝充当买路钱,请求韩世忠让出一条路。
兀术被打得有点蒙了,他都没回过神儿来好好想想,自己现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一旦全军覆灭,那么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人家的了,人家又怎么会同意放行?
果然,请求遭到了韩世忠的严词拒绝。
可惜兀术智商低了一点,还没搞明白这个状况,继续“请以名马献”,表示会献上大批宝驹名马。
在他看来,英雄爱名马。
可是,韩世忠不接这茬儿,兀术碰了一鼻子灰,满脸迷茫。
驻守潍州的挞懒听说了兀术的窘境,特派遣悍将孛堇太一前来救援。
不日,孛堇太一出现在江北,兀术屯军在江南,形成对韩世忠的南北夹击之势。
韩世忠不慌不忙,将自己的大海舰一字摆开,泊在金山脚下,站在船头的健卒每人手持一条连接着利钩的大铁链,严阵以待。
第二日,“敌舟噪而前”,韩世忠的海舟左右一分,变为两队,从侧面攻击敌船,将士将铁链掷出,气势凌厉直逼敌船,铁钩钩上船板,众人一起发力,敌船立翻。
然而,孛堇太一和兀术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局面,他们两军交替上阵,轮流作战,一批战船落水,另一批战船补上,作困兽斗。
八千宋兵对十万金兵,战争从早上持续至午后,局势似乎正如兀术所预料,宋军体力渐渐不支,很多人气喘吁吁,东倒西歪。照此下去,兀术的车轮战术一旦得逞,宋军或将一败涂地。
中军战舰上的韩世忠看到这一切,很快意识到,如果不能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内将金兵投入战斗的战船全部击沉,并利用战船的残骸布下一条防线,后果将不堪设想。
于是,他特意安排了一个人出场,鼓舞士气。
正在鏖战的宋兵们已精疲力竭,他们只是在凭借着顽强的意志苦苦作战。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一阵惊天动地的鼓声。
当他们在厮杀的余暇里回过头来,看到了这样一幕:一个全副武装的女子,傲然站在高高的楼船上,她正“亲执桴鼓”,奋力地击打着一个巨大的战鼓。
史书对这个女人的记载,只称“韩妻梁氏”。而在民间传说里,她名叫梁红玉。在认识韩世忠之前,梁红玉是“京口娼女”,在风尘中与韩世忠邂逅,“卜夜尽欢,深相结纳,资以金帛,约为夫妇”。
妓女,是一项非常古老、非常低贱的职业。在很多人的眼里,干这行的人,都很卑贱。而黄天荡一战,梁红玉却青史留名。
督战江中鼓乱鸣,乌珠晓勇亦心惊。
世间多少胭脂虎,但解花丛骇燕莺。
在当时的局势下,韩世忠实在是没有任何办法了,情急之下,他想出了这么个办法,希望由一个女人来打破目前的僵局,由一个女人来为自己的军队打气。
如果说,这是一场足球比赛,那么,这个女人就是这场残酷比赛赛场上的唯一足球宝贝。
于是,在这个午后,这个艳名满天下的女人竭尽全力地敲打着她面前的大鼓,鼓声回荡在天地之间,回荡在每一个宋军士兵的心中。
在鼓声的鼓舞下,宋军支撑着疲倦的身体,凭借着顽强的意志,以及必胜的信念,继续奋战。
金兵终于慌乱起来,他们亲眼见证了奇迹的发生,这支疲惫不堪的宋军忽然重新奋起,血红着眼玩起命来。
胆怯的金兵开始退却,战局逆转。
封杀,只差一步
厮杀很快就演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金兵全面溃败,被杀、被俘者不计其数,金兵损失惨重。
兀术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只得狼狈沿长江南岸向西遁逃,韩世忠挥军沿北岸围追堵截,两军且战且走,金兵最终被驱逐进了黄天荡(今江苏南京东北江边)之中。
黄天荡是建康和镇江之间的一个大水湾,距镇江有八十余里,里边纵横三十余里,港汊纷乱,地形复杂,且只有一个出入口。
韩世忠眼看着最后一个金兵从这个唯一的出入口进入黄天荡,便知道大功告成了。
他吩咐将士们把所有的巨舰都聚集起来,堵在出入口处,这就等于给装进了十万金兵的黄天荡贴上了封条,把金人封死在里面。
在韩世忠看来,兀术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只有清蒸或红烧的区别。
兀术多次挣扎着要把这条封条撕开,可是每次都被撞得头破血流。时值春末夏初,兀术困了二十多天,实在忍受不了蚊虫叮咬、水蒸日晒以及十万多人排出粪便的沤泡,决定采取行动——谈判。
在他看来,这是唯一获得生存机会的行动。
他派出使者去见韩世忠,希望这位宋军统帅能慷慨大度地给自己放行。兀术这个表现,实在令人无语。但除此之外,兀术似乎已经别无选择。甚至他本人亲自爬上船头,一个劲儿地请韩世忠出来谈谈,“祈请甚哀”。
韩世忠“酬答如响,时于所佩金瓶传酒纵饮示之”,站在船头高声道:“交还我两宫皇帝,恢复我国疆土,才能放你一命。”(“还我两宫,复我疆土,则可以相全。”)
这个事情,兀术哪里做得了主?一时语塞。
会谈就此破裂。
此后,兀术又多次请韩世忠出来聊聊,要说,聊聊就聊聊吧,可是他竟然神经短路,忘了自己“战败者”的身份,一个劲儿地向“胜者”韩世忠招降,这简直是找死!
韩世忠一句话不说,弯弓搭箭,“嗖”的一箭射来,兀术吓得连滚带爬地跌入了船舱,“亟弛去”,回去见了手下的将领就絮絮叨叨地说:“南蛮子乘船就像我们骑马一样灵活,能奈之何?”的确,韩世忠在海上“乘风使篷,往来如飞”,对他而言,游戏才刚刚开始。
孛堇太一和兀术被困黄天荡,足足四十八日。
清人赵翼的《黄天荡怀古》诗曰:
打岸狂涛卷白银,似闻桴鼓震江津。
归师独遏当强寇,兵气能扬到妇人。
有火谁教戎箭射,无风何意海舟沦。
建炎第一功终属,太息西湖竞角巾。
兀术四下里张榜悬赏求计。
终于,叛徒出现了。如果不是这个叛徒的及时出现,宋金的历史肯定会改写。
这个叛徒向金人献计说:“黄天荡的南面是老鹳嘴,老鹳嘴有一条旧河道,旧河道的名字叫芦门河,虽说全是淤泥,无法通行,但现在正值春夏汛期,江水正涨,如果能沿旧河道开凿一条大渠,就可以通到秦淮河,再出长江,就越过韩世忠到达他的上游了。”
老天,你就是我的幸运星!兀术一蹦三尺高,欢喜得跳了起来。
晚上,十万金兵一起动手,不到天亮,就凿通了大渠二十余里。
等韩世忠有所觉察,金人已经从黄天荡鱼贯而出,向建康方遁去。
韩世忠赶紧尾随追击。
到了建康城外,兀术被追急了,一怒之下,做了三件事:一、“刑白马”,命人找来一匹雪白无杂毛的宝马,在船上割喉沥血。
二、“剔妇人心”,从随行军妓中挑选出一名年轻有姿色的妇人,开膛破肚,取她的心(好可怜的女子,好血腥的场面)。
三、“自割其额”,在自己的额头上割了一条长长的口子,然后把额头上的皮扯下来,遮掩双眼(狠人哪!不但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做这三件事的目的,是为了祭天——祈求老天爷保佑自己作战胜利,逃过一劫。
而兀术似乎得到了神灵的许诺,勇气大增,遣舟出江,在上面装满硫黄火石,玩命地向韩世忠的大船撞去。
面对金人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韩世忠有些束手无策。
这一日,“天霁无风,赫日丽天”,当那些满载易燃易爆物的小船靠近宋军大船时,金人突发火箭,顿时爆炸声大作,火光四起,人乱而呼,马惊而嘶,被焚与坠江者不可胜计。
远望江中,火船蔽江而下。金人鼓棹,以轻舟追袭之。韩世忠只得狼狈不堪地退往瓜步(今江苏六合东南),弃舟登陆,撤回镇江。
这一战,虽然以韩世忠的失败而告终,但他以八千人压制金兵十万主力长达四十多天,充分打出了南宋人的斗志。
兀术逃入了建康城,谢天谢地,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他以为只要远离水战,但凭自己的刀利马快,不会再有任何危险,却没料到,等待他的却将是另一场灾难。
岳飞杠上兀术
兀术从黄天荡掘河道经秦淮河进入建康城西的江面,随即转入了建康,其原先从镇江渡江返还扬州的计划随之落空。
进驻建康期间,兀术“于蒋山、雨花台两处各扎大寨抱城,开河两道以护之,及穴山作小洞子以为避暑之地,陆增城垒,水造战船”,一副要在建康长期定居的模样。
其实,这不过是他放出的烟幕弹。
时至盛夏,尽管蒋山、雨花台内树木参天林立,几可遮天蔽日,但在如火烈日的烘烤下,人却仍能感到窒息般的闷热。
“树阴满地日当午,梦觉流莺时一声。”女真人久居苦寒之地,耐冷不耐热,夏季一到,军心涣散,人人皆有北归之意。
试想,女真人远道南来,平日只能身着重甲,全副武装,严阵以待,防止遭到南宋军民的袭击。而这些铁甲重达五六十斤,光穿在身上不动弹也得消耗大量的体力,而且行动不便,现在又是夏天,铁甲沉重,密不透风,又热又闷,金人大多吃不消,患病者不断。
所以,到了建炎四年(1130年)四月下旬,金人就开始分批撤出了建康府,从采石矶北渡者“累累不绝”,兀术本人也在五月初潜入了六合县。
南宋的有识之士早已向赵构总结出了金人“以寒方至,未暑先归”的生活习性,指出金人无法据守建康熬过酷暑,而“建康为东南咽喉、国之门户也。天下转输、朝廷号令,未有不由此而通者。若金人果长据此为穴,则东南馈饷遂绝”,建议朝廷出奇兵袭击建康。
赵构胆小如鼠,怎么会有勇气主动向金人进击?
他只是任命张俊为浙西路、江东路制置使严密监视建康城内的动静,接着发出一连串的指令让韩世忠、刘光世、张俊三路大军从长江中下游溯江而上,并把周围可以调动的力量全部集结起来,归张俊统一指挥,做出一副与建康府内的金兵打持久战的样子。
为了以防万一,赵构还打算让四川张浚的兵马顺江东下,增强与兀术的对抗力量。
金人留守建康的人数并不多,他们虚张声势,“杂以妇人,戴头巾、著军号、执兵器,巡防城壁”,如果宋军能有奇兵袭击,肯定一击奏效。
可惜的是,终究“无一军乘虚到城下与之为笔者”。韩世忠、刘光世、张俊几路大军集结完毕,却互相观望,不敢动手。
兀术在六合县大发感慨,高叫“南朝无人”。他万没料到,岳飞已经从宜兴向北移动,四月二十四日,到达了位于建康城南三十里的清水亭,蓦然向建康城发起了进攻。
岳家军年轻的士兵们早就渴望着这样一场大战了。岳飞的将令一出,士兵们如同出笼的猛虎一般,瞬间便击溃了眼前的敌人,并穷追猛打,将兀术的留守部队打得溃败十五里才肯罢休。
岳飞战后统计战利品,收割的两千多颗头颅中,有一百七十五颗耳戴金环、银环,赫然都是女真人中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另外俘虏了女真人、渤海人、汉儿军四十五人,获马甲、弓、箭、刀、旗、金、鼓三千七百多件。
建康反击战,由此开始。
这支新军一路高歌猛进,连续四次向金兵发起猛攻,四战四捷。
“四海龙蛇寒食后,六陵风雨大江东。”岳飞心头大慰,看来,自己已拥有了一支足够强大的军队,收复故土,重整河山已不再是梦想。
“到底是什么人袭击老子?除韩世忠外,老子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兀术怒不可遏,带着一身怒气返回了建康。
旗开得胜的岳飞这时驻扎在清水亭西面十二里处的牛头山。
牛头山虽然面积不大,海拔不高,但奇峰突起,南北相对,“遥望两峰争高,如牛角然”,怪石嶙峋,山径陡峭。兀术倒不敢贸然驱逐骑兵进攻,只在山下设置营寨,将山团团围住。
在《说岳全传》里面,牛头山之战是全书的高潮,围绕着牛头山的争夺,展开了一个又一个慷慨悲歌的壮烈故事,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英雄人物。
然而,在真实的历史中,岳飞只是巧妙地施展了“四两拨千斤”的手法,把兀术弄得团团转,最终将他打得落花流水,大败而走。
岳飞命一百人穿上夜行衣,趁夜幕降临,偷袭金营,四下点火,趁乱攻击。
这一下子,金营就炸开了,人人自危,个个惊恐,很多金兵从睡梦中醒来,披头散发,鞋也顾不上穿,拎着刀子互相砍杀,争相逃命。结果砍杀了大半夜,发现躺在地上的全是自己人,不由又气又恼。
兀术更是吹胡子瞪眼,一肚子火没处发,下令从此“益逻卒于营外”以加强戒备。
一击奏效,岳飞再次挑选出几十个身手矫健的士兵,吩咐他们白天睡觉,晚上出动,专门捕杀金营里的巡逻兵。
岳家军的士兵大多是由河北逃难的难民组成,他们的家园被金人毁掉,亲人被金人杀害,这会儿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时常偷袭金营的巡逻兵。以至到后来,对金兵来说,轮值到做巡逻兵是一件无比恐怖的事。人人畏惧,互相推诿。兀术气得直抓狂,不堪其扰,遂生退意。
牛头山之战,充分展现了岳飞的睿智,他并不急于攻取或是赶跑敌军,而是最大可能地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制造恐慌,这是极其难得的。
初十日,兀术将队伍撤到龙湾,派人到建康城里大肆搜刮金、银、骡、马和民工。搜刮了整整一天后,十一日,金人大火焚烧建康府,撤出建康府城,由建康城西北十五里的靖安渡江,径往真州六合县宣化镇而去。
一时间,从瓜步到六合的舟船首尾相衔,连接不断,而“建康城中悉为灰烬矣”。
岳飞看见城中火起,知道金兵要遁,亲率骑兵三百、步兵两千人从牛头山飞驰而下,在南门新城砍杀追击,将刚刚登上舟船的金兵悉数捅下水中,鲜血冒起,满江皆红。
兀术几次南下,都是逢战必胜,无论大城小寨,予求予取。只有在黄天荡因为不习水战,吃了一个哑巴亏,但他自认为陆战无人能敌,故极为轻视宋军的陆地作战能力。这次被岳飞的暗杀活动搞得不胜其烦,恨不能与岳飞堂堂正正打一次。听说岳飞出来活动了,便集结好军队急速赶来。
按照惯例,宋金双方的战斗应该是这样开始的,宋军步兵组成方阵,右手执长槊,左手持盾牌,做固守状,等待金军跃马扬刀冲入阵中,血腥屠杀。
但这一次,他看到的是,整齐的宋军骑兵静静地站在自己面前。三百多骑兵后面,整齐排列着两千多名拿着长矛、盾牌的步兵。这是金人的列队方式啊!
兀术的神经被彻底搞乱了,这个阵势已经超越了他的理解能力,于是他下令,暂缓进攻,先观察对方到底在玩什么把戏。看了半天,他终于明白了——这是挑衅。
“蔑视比杀戮更能刺痛敌人的心。”兀术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嘴里怒吼道:“大金国骑兵纵横天下,南人孱弱,不能骑乘,今日却嚣张狂妄,要与我列骑对阵,分明找死,弟兄们,给我狠狠地打!”号令一出,双方的骑兵一起向前冲,硬生生地对对碰。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让兀术彻底傻了眼。
眼前这支宋军,人人的眼里迸射出愤怒的火焰,一点儿也不害怕,手持大刀,大斧、狼牙棒抡起来呼呼作响,战斗力极强,见人就往死里打,即使身中数箭数刀,依然死战不退。
岳家军深受岳飞影响,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这时候不拼命还待何时?战无不胜的金军,终于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军心崩溃。
在败退前一刻,兀术不寒而栗。
兀术觉察到了,虽然这支军队衣甲不整,武器装备极差,可是他们的精气神明显和其他宋兵有很大的区别,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很多东西,有仇恨,有兴奋,也有焦虑,但没有畏缩,“我们完全有信心将入侵者赶走”。
兀术也才真正感到了岳飞的可怕。岳家军不仅作战力增强了,士兵的斗志和必胜的信心也空前高涨了。
从建康败走,兀术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并不是纵横天下,所向无敌的,这次遇上的是一个真正强劲的对手,失利使他们的队伍士气直线下降,悲观厌战的情绪弥漫了全军。
这一战,岳家军“斩首秃发耳垂环者三千余级,僵尸十余里,降其卒千余人,万户、千户二十余人,得马三百匹,铠、仗、旗、鼓、辎重等物无算”,“物委于岸者山积”。
日暮时分,岳飞收兵入城安抚城中百姓,“虏无一骑留者”。
一年前岳飞从马家渡撤军夜奔,沿路招流民,收散卒,不等不靠,要政策没政策,要资金没资金,没有中央的援助,没有友军的支援,但他不抛弃、不放弃,凭借着自己的智慧、才干,还有那永不动摇的报国救民、坚持到底的信念,终于在乱世中闯出了一片天地,站稳了脚跟,并在关键的时刻一举将强敌击败,收复建康,力挽颓势,重振军心!如果,南宋无岳飞,会如何?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