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岳飞
建康收复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江南北,给饱受战乱之苦的人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岳飞也由此名震天下,人气指数一路飙升。
躲在越州(今浙江绍兴)“行在”的赵构,开始注意到这位在乱世中冉冉升起的将星,专门点名要见他们父子一面。
于是,岳飞父子押着战俘前往越州。
在路上,岳飞遇上了同去朝见赵构的张俊。
张俊向岳飞透露了一些内幕消息:现在朝廷担心金兵会渡江再来,之所以点名要见他们父子,是有意要安排他们父子去镇守江南东路饶州(今江西鄱阳县)。
岳飞大不以为然,说道:“从金国到咱们这儿,山长水远,车马难行,他们渡江再来,难道就不担心后路被断吗?我们疆域广阔,难道要寸寸据守才是安全的吗?只要咱们守住了江淮,江东、江西就会安然无恙。要我说,现在的战略要地就在江淮,江淮一失,金人将与我共有长江天险,那时就麻烦了。”(“山泽之郡,车不得方轨,骑不得并行,虏得无断后之虑乎?但能守淮,何虑江东、西哉!使淮境一失,天险既与虏共之矣,首尾数千里,必寸寸而守之,然后为安耶?”)
等见了赵构,岳飞慷慨陈词:“建康是国家要害之地,应该重兵坚守。我听张俊说,皇上打算让我去守鄱阳,目的是防备金兵侵扰江东、江西。我认为,金人如果渡江,必先入二浙,至于江东、江西,地处偏僻,他们一定担心咱们阻其归路,肯定不会来。所以,我请求增兵把守江淮,拱护腹心。”(“建康为国家形势要害之地,宜选兵固守。比张俊欲使臣守鄱阳,备虏人之扰江东、西者。臣以为贼若渡江,必先二浙,江东、西地僻,亦恐重兵断其归路,非所向也。臣乞益兵守淮,拱护腹心。”)
赵构想了半晌,同意了岳飞的看法。
改日,赏赐了岳飞:衣甲、马铠、弓箭各一副,金线战袍、金带、手刀、银缠枪、海皮鞍各一件,军旗一面,上绣有“精忠岳飞”四字。赏给岳云的是:弓箭一副,战袍、银缠枪各一件。
这一年六月,岳飞在回宜兴的路上,但见连绵起伏的群山曲线温柔,江山无限。
“山的远方,是我们的家乡,一定要收复!”岳云看着父亲,用力地点点头。父子莫逆于心,相视一笑。
那个黄昏,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像火焰一样绚丽,余晖无限。
经过太湖张氏溪园留宿,岳飞夜不能寐,提笔手书一封:近中原版荡,金贼长驱,如入无人之境。将帅无能,不及长城之壮。余发愤河朔,起自相台,总发从军,小大历二百余战,虽未及远涉夷荒,讨荡巢穴,亦且快国仇之万一。今又提一垒孤军,振起宜兴,建康之城,一举而复,贼拥入江,仓皇宵遁,所恨不能匹马不回耳!
今且修兵养卒,蓄锐待敌。如或朝廷见念,赐予器甲,使之完备,颁降功赏,使人蒙恩,即当深入虏庭,缚贼主喋血马前,尽屠夷种,迎二圣复还京师,取故地再上版籍。
他时过此,勒功金石,岂不快哉!此心一发,天地知之,知我者知之。
建炎四年六月望日,河朔岳飞书
在这则日记里,岳飞明确地提出了“深入虏庭,缚贼主”,“迎二圣复还京师”的口号,此后相当长的岁月中,他一直虔诚地履行着这个口号。
但他并不知道,此时自己的宜兴大本营出大乱子了……
岳飞率部北上收复建康,负责留守宜兴大本营的是刘经。
这个刘经也是相州汤阴人,岳飞同乡。他从军比岳飞早(他比岳飞足足大了十五岁),资格老,先后在宗泽和杜充手下担任统制官。马家渡大战后,他和岳飞合兵一处,在溧水、溧阳、宜兴、广德等地游击抗金,最后一起进入宜兴。
在岳飞眼中,他是一个有共同志向的同道中人。然而岳飞并不知道刘经心胸狭窄、嫉能妒贤的另一面。
关于刘经,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心黑手狠,胆大妄为。在刘经看来,世界上没什么事是他不敢干的。
他看见岳飞练兵整军,越做越大,早就心生嫉妒。
这一次,因为岳飞父子奉诏去了越州,便起了歹心,准备趁机谋杀岳飞,抢权夺位,吞并岳飞的部队。
他深知岳飞是个大孝子,一旦从越州回来,肯定先来拜见母亲,于是派人严密监控了岳飞家,磨刀霍霍,单等岳飞回来,当头就给他一刀。
这个主意够狠,也够毒辣。
但这天夜里,出了点儿意外,岳飞的母亲姚氏派侍女出来寻找刘经,说是有要事相商。
“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刘经让手下的亲兵进去看个究竟。
亲兵去了,不一会儿,屁颠屁颠地跑出来,报告说是岳母收到了岳飞从建康发来的书信,指名要刘将军进去,就信上提到的几个问题谈谈。
“到底是什么事呢?”刘经有些狐疑,走了过去,推门便入。
他的半个身子刚刚探进门口,冷不防门后伸出一条臂膀,拦腰将他按住,接着,咽喉前多了一柄雪亮的大刀。
“完了。”刘经的心一沉。
按着他的是岳飞的爱将姚政;站在他面前的,则是岳飞;旁边还有一个人,看到这个人,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人叫王万,是他的部将。刘经怎么也想不明白,王万为什么要背叛他。
有时,要收买一个人,可以用金钱、美女,或者权力,而这些,岳飞通通没有。岳飞之所以赢得了许多人的拥戴,是他的心,他那精忠报国、仁义待人的心。
王万知道了刘经的阴谋,单人匹马连夜赶往越州,终于在张氏溪园找到了岳飞,告诉了他家里发生的一切……
制伏刘经的第二天,岳飞召集了全军,进行训话,好言抚慰了一番刘经的部众,然后将刘经推出斩首。由于岳飞的威信素著,刘经被斩,全军心服口服,内乱被彻底清除了。
刚剪除刘经,岳飞又遇上了一位老熟人。
原来,赵构传来诏书说湖州安吉县一带盗贼活动猖獗,特命岳飞率部配合张俊大军前去剿匪。
苦岭收戚方
岳飞这次奉命围剿的盗匪,也并不陌生,算是老熟人了。
盗匪的首领就是当日在广德军(今安徽广德县)谋杀了扈成,率众为盗的戚方。
这个戚方,为人反复无常,是个典型的墙头草。年轻时投军为教骏(军队中专门负责驯养战马的士兵),后来战乱,加入了盗贼的行列。杜充留守东京时,他杀掉了盗贼的首领,率众投在杜充部下,被用为“准备将”,留在帐前。杜充降金,“诸军皆散”,戚方追随建康统制扈成一起撤离建康,在广德军杀了扈成,抢夺了军队的指挥权,再次为盗,在江湖上做起了打家劫舍的营生。
张俊为人胆小,与戚方已僵持了一月有余,就是不敢发兵攻击。
岳飞并不把戚方放在眼中,点起三千兵马,直下广德军,在离城东南约七十里的苦岭扎下了营寨。
苦岭是从广德军通往湖州安吉的必经之道,山高岭峻,地势险要,岳飞在此处下寨,便是为了遏阻戚方剽掠广德军。
在苦岭,有一个非常感人的传说。
据当地地方志记载:苦岭原称界岭,是广德与安吉相接壤的地带。岳飞在这儿安营扎寨,派人到岭崖的清泉打水,泉水的味道苦涩,很多士兵无法下咽。岳飞就亲手从潭中盛了三大碗,一口气喝下,鼓励将士说:“现在国事艰辛,民众苦难,潭水的苦算什么呢?而且,当年越王勾践尝苦胆励志,我们正好用苦水来激励自己。”将士因之感奋,纷纷饮苦水解渴,士气果然大振。后人为了纪念这一段历史,才把“界岭”改名为“苦岭”。
为了劝说戚方迷途知返,改邪归正,六月十四日,岳飞亲自在两军对峙的阵前要求戚方出来说话。
但戚方是个十足的小人,蛇蝎心肠,杀人不眨眼。这从他残害扈成一家老小十八口的灭门惨案便可看出。
戚方此前曾和岳飞在同一阵营处过相当长的时间,他非常清楚,与自己相比,岳飞的智谋、武艺、勇力、胆识和实力都要高自己一筹,但又不甘心就此伏地求饶,他玩了一手阴的,假意答应了岳飞的邀请,拍马走出阵来。
两人距离差不多的时候,戚方低头一笑,扬了扬他的右手。
就是他低头诡异的一笑,岳飞顿时警惕起来。
戚方的右手握着一张手弩,就在扬起的一刹那,手指启动机关,“嗖”的一支弩箭射出,疾如流星,直取岳飞。
这下变故陡生,所有人都惊呆了!
幸亏岳飞见机快,在万分危急的关头,拨转马头,翻身闪到马背的一侧。
他的身子刚刚离开马鞍,箭就到了,“啪”的一声,牢牢钉在马鞍上!
好险!
岳飞将插在马鞍上的箭弩拔出,高高扬起,喝道:“今天我必亲擒这个狗贼,折手断足而后斩首。”
岳飞的话音刚落,岳家军阵中已经有人按捺不住,率军应声杀出。
这人就是岳飞手下悍将傅庆。
傅庆,卫州(今河南卫辉市)人,原本隶属刘光世,金兵掠过长江,编制被打乱,改投岳飞帐下。
此人“有勇力,善战”,更为难得的是,他和岳飞一样,有神射之技。在宜兴,有一次进行射击比赛,众将射出的箭都没有超过一百五十步的,唯独傅庆连发三箭,箭箭都达一百七十步。“真英雄也!”岳飞当时忍不住大赞,连赏他三杯酒。
现在,看见岳飞险遭鼠辈戚方暗算,傅庆怒火中烧,率先领本部骑兵杀了过来。
见此情景,戚方策马往回走,忙不迭地催促手下的部众:“挡住,赶紧挡住。”
这一战,双方将士互相冲杀了十几个来回,戚方的部队每次都败下阵来,最后,终于无力再战,士气大沮,四下溃散。
岳家军紧追不舍,沿路斩获贼首三百余级。
岳飞手握大刀,认定戚方的身影,一马当先,穷追不舍。
可是,作为被追赶方的戚方,显得并不十分惊慌。
马蹄声越来越急,风声越来越响,前方出现了一片坡地。
岳飞,这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戚方按捺不住地一阵阵狂喜。
因为,这次战败,只是一个圈套。
他知道,如果自己的手弩不能结果岳飞的性命,单凭两军正面冲杀,也很难击败岳家军的。所以,他在前面设置了埋伏。
这个埋伏,虽然不是十面埋伏,但只要把岳飞引了进来,就可稳操胜券。
当他快要冲过这片坡地的时候,鼓声响了,四面涌出了无数伏兵。
岳飞,且看你往哪儿逃?!
戚方拨转马头,得意地看着从后面追来的岳飞。
可是,他高兴得太早了。
他的这点小伎俩,早已被岳飞一眼识破。
两军还没列阵,岳飞就已派出了王贵、徐庆两员爱将各领了五百骑兵分别从左右两侧绕了过去,兜了老大一个圈子,迂回到后面专门捅戚方的屁股。
所以,岳飞无所畏惧地闯进了戚方的埋伏圈。
这种无所畏惧是建立在知己知彼的基础上的。而且,经过建康与兀术骑兵的硬碰硬,岳飞对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岳家军已经有了充分的自信。岳家军敢拼敢杀,其战斗力之强在当世已堪称无敌!
岳飞在包围圈里首先发起了反冲锋。就在同一时间,王贵和徐庆在戚方的背后两侧也发起了攻击。不久,跟在岳飞后面的傅庆也率兵杀到。
一时间,杀声阵阵,四面开花。
中了埋伏的并不是岳飞,而是戚方。在戚方的耳中,四面八方都是岳家军的冲杀声。
和强悍的岳家军相比,戚方手下的士兵表现得实在太差,经不住几个来回的冲杀,就乱成了一团,像群无头苍蝇似的,乱飞乱撞。
六月的阳光灼热无比,照在身上让人燥热难当,戚方却感到凉飕飕的。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他今天算是大开了眼界,平生第一次见到战斗力这么强悍的军队。
岳家军上下人人奋战,个个拼命。经过几轮血肉横飞的激烈搏杀,戚方的部众大溃,四散奔走。
戚方见大势已去,惶恐不安,突听擂鼓大振,前面旌旗招展,当头一面大旗高高飘着一个“张”字,不由得眼前一黑,几乎昏厥倒地。
原来张俊探知岳飞已经得手,就挥动大军从侧翼包抄而来,一心捡个便宜。这个时间点掐得刚刚好,戚方走投无路,情知再战下去,只有一死,当下不再迟疑,滚鞍下马,伏倒在尘埃中,不断向张俊跪拜求饶。
张俊命人出阵,将他扶起说话。
戚方战战兢兢地站起,后面岳飞一阵风地杀到。
张俊呵呵大笑,从阵中出来,走到岳飞马前。
岳飞赶紧下马。
当下张俊在营帐中置好酒菜,命令戚方出来拜见岳飞,戚方又惊又愧,向着岳飞“号泣请罪”,张俊从旁说好话。
岳飞对张俊道:“招讨有命,飞本当禀从。然而当日岳飞与扈成同在建康抗击金人,戚方小人,残杀了扈成,屠尽其家,叛乱为贼,岳飞多次遣人劝谕,他不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屠戮生灵,骚动郡县。这次又拒不投降,比一般的凶贼还可恶,岂可轻饶?!”(“招讨有命,飞固当禀从。然飞与方同在建康,方遽叛去,固当遣人以逆顺喻之,不听。屠掠生灵,骚动郡县,又诱杀扈成而屠其家,且拒命不降,比诸凶为甚,此安可贳。”)
张俊又再三请求。
岳飞叫过戚方,声色俱厉地喝道:“招讨大人既然赦免了你的死罪,你就应该用心报效国家,不要再生异念。”(“招讨既赦汝一死,宜思有以报圆家。”)
戚方胆战心惊,汗流浃背,再三拜谢。
岳飞哼了一声,从箭壶中取出一支箭,摊在手掌。
戚方一看,魂飞魄散,那支箭正是自己射在岳飞马鞍上的那一支!
戚方想起他在阵前说过的话,颤抖着手将箭拿过来,按照他说的,将箭一寸一寸地折断,“流汗股憟,不敢仰视”。
收服了戚方,张俊通过宰臣范宗尹向赵构上奏,“盛称飞可用”。
泰州斩私情
收服戚方之后,朝廷少不了要对岳飞大加封赏。
恰好有删定官邵缉给赵构上书,也大赞岳飞“骁武沈毅,而恂恂如诸生。顷起义河北,尝以数十骑乘险据要,御胡虏万人之军。又尝于京城南薰门外,以八九百人破王善、张用五十万之众,威震夷夏。而身与士卒之下者同食,民间秋毫无扰。且虑金人留军江南,为东南之患,则奋不顾身,克复建康,为国家取形胜咽喉之地。江、浙平定,其力也”。
赵构欣然同意,将岳飞升为武功大夫、昌州防御使,通泰州镇抚使兼任泰州(今江苏泰州市)知州。
镇抚使是南宋特定的历史背景下的畸形产物。金人入侵,单凭宋廷的军事力量已无法抵御,朝廷就只好大封镇抚使,令有能力、有威望的人担任,让他们以政府的名义组建私人军事武装,替自己上战场收拾残局。
岳飞组建的岳家军,虽然原始的班底是宗泽留守司里的士卒,但并不多,只有一两千人,其余都是一路收编溃兵散卒集结起来的,兵甲钱粮很大一部分都是自己筹措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属于私人武装。
与岳飞经历相似,同被赵构钦点为镇抚使的还有著名的抗金英雄赵立、薛庆、李彦仙等,一共三十九人。
队伍得到了官方认证,可以享受一定的财政补贴,并冠以了“镇抚使”的名称,应该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可是岳飞却大为不满。
为什么呢?
因为通泰州镇抚使的辖区在扬州以东,背靠长江,远离淮河,在泰州至南通一带,不在抗金前线,与岳飞自己的抗金意愿大不相符,所以岳飞力辞“通泰之命”,提出愿以自己的母、妻并云、雷二子为人质,留在赵构所在的临安,自己到淮南东路的前线,“招集兵马,掩杀金贼,收复本路州郡,伺便迤逦收复山东、河北、河东、京畿等路故地。庶使飞平生之志得以少快,且以尽臣子报君之节”。
三番五次上书后,却一直没有回音。
岳飞极其郁闷,怏怏不乐地到泰州赴任。
移镇泰州期间,又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几件极其不愉快的事。
第一件,岳飞在回家的路上突然遇到了从宜兴大本营中开出的部队,不由得大为诧异,细问详情,原来有传言说这次讨伐戚方不利,岳夫人李氏因担心岳飞遇上不测,特地“选精锐、具糇粮,潜为策应之备”,命留守的众将前往安吉增援。
岳飞不由得大怒,责骂留守众将道:“我命令你们坚守大本营,天塌地陷不能动,你们却无视我的将令,擅自出兵,肆意违反军法!”(“吾命汝坚守根本,天不能移,地不能动。汝今不待吾令,擅自动摇,是无师律也。”)
众将委屈地说:“是夫人听说战事吃紧,挑选了敢死战士前往接应,是她关心你嘛。”(“闻太尉军小不利,故择敢战之士以备策应,此男女孝顺耳。”)
岳飞知道了是夫人的命令,更加生气。
军中大事,岂是女流之辈可以干预的?!真是好大胆!
军令如山,没有军令,谁也不能轻动。大军一动,如果调度不当,军心就会涣散,士气就会动摇,这关系着军队的前途命运,也关系到国家和民族的前途命运,怎么可以因为岳飞一人的生死就轻易调动部队?又怎么能让一个妇人干预军务?!
为此,岳飞将夫人和众将都严厉地批评了一番。
第二件发生在前军统制官傅庆身上。
岳飞出任镇抚使,他手下的张宪、王贵、姚政等人跟着升为了统制官。当然,也少不了傅庆。
傅庆年纪比岳飞大,参军也比岳飞早,一直以来,喜欢在岳飞跟前倚老卖老,摆老资格。而他本人又勇猛善战,很得岳飞赏识。
可是岳飞对他越敬重,他就越忘乎所以,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甚至忘记自己是谁,姓什么叫什么了。岳飞一口一个傅大哥,他不但没有回礼的意思,还故意给岳飞起外号,经常当着众将的面直呼岳飞的外号。
当然,以他的水平,不可能起得到有什么内涵的外号。岳飞姓岳,他就给岳飞起了一个叫“岳丈”的外号。
“岳丈,今天手头有点紧,快给几个银子使使。”(“岳丈,傅庆没钱使,可觅金若干或钱。”)但凡出现这种情况,岳飞都是面“无忤色”,客客气气地回答他;要借银子,也“亦屡与之”,尽量满足他。
傅庆恃宠生娇,越来越自我膨胀,经常在军中吹嘘说:“岳丈能拥有这支军队,全是我傅庆的战功得来的。”(“岳丈所主张此一军者,皆我出战有功之力。”)如果没有我傅庆,就根本不可能有岳家军。
这话传到岳飞耳中,岳飞也只是一笑了之。
可是,现在岳飞做了通泰镇抚使,军队的性质变了,是政府的正规军了,军中的称呼,上下级的相处等都得有所改变了,岳飞本来就是一个特别严肃的人,和傅庆的交往和交谈就不再像以前那样随便了。
傅庆就开始有些失落,常常发牢骚说这样的生活没意思。别人问他怎么没意思了,他就大讲岳家军的坏话,动摇军心。他还多次流露出准备跳槽,到其他军队混的想法。到后来,事态升级,他竟直接写信给刘光世的部下,要求转到刘光世的部队中去。
按照军法,单这两条,就可以治傅庆罪。
然而,岳飞还是隐忍未发。
直到有一次在泰州论功,岳飞准备把赵构赏赐给他的战袍和金带转赏给王贵,傅庆突然跳出来,大声指责岳飞赏罚不公。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大意是说他曾在收复建康中大战清水亭,功高盖世,却没什么奖赏,而现在王贵偶立小功,就得到了御赐的战袍金带,搞特殊化,让人心寒啊!跟着这样的领导混,没前途啊。最后,正式提出了要改投刘光世的申请。
岳飞终于忍无可忍,断喝道:“不杀傅庆,不足以立军威!”命人将战袍烧毁、金带砸碎,当场斩杀傅庆。
这一来,岳家军军纪更加严明,上下整肃,号令如山。但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岳飞每每想起,都不禁黯然神伤。
傅庆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而且也的确立有大功。
而朝廷方面,岳飞几次三番写申请要换地方,并且在申请书上提出以自己母、妻、子为人质的话,搞得赵构很不爽,这次斩傅庆,岳飞又烧袍砸带,将御赐品毁坏,赵构极其不满,对岳飞非常有看法。
在泰州,如果单单是斩杀傅庆一事,岳飞还没有这么难过,最让他有切肤之痛的是下面这一件:上任之初,岳飞派人到宜兴接家属。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可是,有百姓到岳飞面前告状,说他舅舅在迁居途中四下扰民,搜刮财物。
扰民敛财,这是流氓恶霸才会干的事,堂堂岳家军,怎么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出现?!
岳飞怒火中烧,命人将舅舅捆来,狠狠打了五十军棍,并在母亲跟前撂下话来:“舅舅的行为有损岳家军之名,就算岳飞个人能容忍,只怕军情和军法不能相容。”(“舅所为如此。有累于飞。飞能容。恐军情与军法不能容。”)
岳飞是出了名的孝子,平日不管军务有多繁忙,都要早晚侍候母亲。母亲有什么头痛脑热,就亲自调药换衣,无微不至。有时候为了不影响母亲的休息和调养,连走路都是蹑手蹑脚,生怕弄出声音。两年后,他还因为母亲病重,“别无兼侍,以奉汤药”,上奏恳请暂停职务。以岳飞对母亲的尊重和恭谨,可以想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真是愤怒到了极点。
五十军棍打完,如果舅舅知错能改,这件事就算完了。可是,做舅舅的竟然怀恨在心,处心积虑地寻找机会,要弄死外甥,以解心头之恨。
一日,岳飞在教场上操练马军,舅舅突然“出飞马前而驰约数十步”,张弓搭箭,回身射向岳飞,这一箭出现得太意外了,岳飞惊得翻身下马,利箭飞来,“中共鞍鞒”。
岳飞忍无可忍,飞身上马,追上舅舅,将他揪下马,命令王贵、张宪将其斩首。
行刑之时,岳飞泪如雨下。
而现场官兵看了,无不感慨。
母亲闻讯,悲呼道:“天啊,我向来喜欢这个弟弟,你怎么就急着把他处死了呢?!”(“我钟爱此弟,何遽如此。”)
岳飞流着眼泪答:“母亲大人,你有想过没有?如果这一箭偏一点儿,我就死了。射中的是马鞍,可见是上天护佑。今天我不杀舅舅,以后一定被舅舅害死,况且舅舅的所作所为已激起了民愤,所以不得不杀了他。”(“若一箭或上或下,则飞死矣。飞为舅所杀,母虽欲一日安,不可得也。所以中鞍桥者,乃天相飞也。今日不杀舅,他日必为舅所害,故不如杀之。”)
宋兵,不软弱
说完岳飞剿匪,转过头看看宋军在抗金战场上的表现。
兀术从建康进入六合,“欲自运河引舟北归”,但楚、泗州、涟水军镇抚使兼楚州知州赵立和承州(今江苏高邮市)、天长军镇抚使兼承州知州薛庆两人扼守在要道上,将兀术的“还乡团”屡次拦腰截断,让兀术吃足苦头。
为打通沿运河北上的水路,救援被堵截的小弟,金军东路军主将元帅、左监军完颜挞懒于五月初率军赶赴六合县,与兀术会师攻打位于淮河、大运河交汇处的楚州(今江苏淮安市),清扫路障。
真扬镇抚使郭仲威收到风声,赶紧派人约据守在承州的薛庆领兵前来扬州和自己一起合击兀术哥儿俩。
薛庆是个血性男儿,马上集结军队如约而来。
然而,薛庆没想到郭仲威是个反复无常之徒,到了扬州,郭仲威突然反悔,在这节骨眼儿上竟然“置酒高会”,闭口不提出师迎敌之事。
而这时的兀术已到了距扬州西面不足十里的地方了。
薛庆大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饮酒作乐?!我做先锋,你在后面接应,上马杀敌!”(“此岂纵酒时邪?我为先锋,汝当继后!”)提刀上马,率领自己的本部人马,疾驰而去。
这一日,薛庆与金人转战十余里,最后,从骑不满百,衣袖盈血,刀口皆缺。但郭仲威自始至终都没出现。薛庆寡不敌众,只好仓皇退回扬州。
郭仲威稳坐城头,把酒临风,非但不肯发兵援助,反而“闭门拒之”,不让薛庆入城。可怜的薛庆只好回头和敌人作殊死搏斗,力尽,“为追骑所擒杀”。薛庆从承州带来的将士也全部壮烈牺牲。
薛庆的坐骑冲出敌阵,沿路驰还承州,留守承州的士兵远远看见,无不垂泪,失声痛哭道:“只有马匹空回,薛太尉一定是遇难了!”
金人擒杀了薛庆,暂时退去。
郭仲威对金人的兵威心存惊悸,不敢再守扬州,带上了妻儿家眷,满携金银细软,犹如丧家犬般连夜奔往兴化(今江苏兴化市)。
扬州和承州两城的主将既失,两城也很快失陷。
兀术和挞懒两路大军得以从容会师,合围在楚州(今江苏淮安市)城下。
楚州四面无援,孤城独处,形势岌岌可危。
镇守楚州的是守臣右武大夫、徐州观察使及楚、泗州、涟水军镇抚使赵立。
赵立,徐州张益村人,是一个超级猛人。
初投军时,和岳飞一样,是一名“敢战士”,打起仗来极为凶猛,每次都冲锋在前,杀人不眨眼,砍头如切菜,是罕见的狠角色。
靖康之变,金人大举南下,盗贼群起,赵立屡立战功,被升为武卫都虞侯。建炎三年(1129年),金人围攻徐州,赵立站在城头督战,“中六矢,战益厉”。城破,赵立率众和金人展开激烈的巷战,被金人击倒在地,几乎死去,半夜时分,下起了小雨,苏醒了过来,杀掉几个守城的金兵,逃了出来。后纠集了一大帮乡民,继续为收复徐州而战斗。
金人将城内洗劫完毕,正准备打包回家,赵立率残兵袭击,断其归路,夺舟船金帛以千计,军声复振。方圆几十里内的乡民纷纷归附在他手下为兵,故很快就收复了徐州。然而徐州只是一座孤城,难以固守,赵立不久率军南下。
当年十二月,金左将军挞懒疯狂围攻楚州,形势危急,城内通守贾敦诗几欲献城投降,赵立奉命从建康率军前往救援。一路上与金人且战且行,经过七场恶战后终于突破了金人的封锁线,胜利进入楚州城内。而赵立“两颊中流矢,不能言”,只能用手指挥战斗。入城后拔出箭镞,鲜血喷射,将士睹之色变。
赵立性情豪爽,大字不识一个,却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忠义之气;善骑射,容貌雄壮;不喜声色财货,对于政府发的工资,他只领取一半,嘴里不断念叨着“现在国家困危,做臣子的不能为国事分忧,又怎么能无端增加国家的负担呢?”平时和士卒同甘共苦;每次作战,“擐甲胄先登”,出则居前,入则殿后,“众畏服,亦乐为用”。
赵立每言及金人,“必啮齿而怒”,恨不能生啖其肉,死寝其皮,发誓与金人不共戴天。凡是俘虏了金人,一律“磔以示众”,从来没向赵构献过一次战俘,因而久不能升。和士卒言谈,三句话不离杀敌,“且自誓必死”。
赵立进驻了楚州,命人在城内拆除了一批废屋,挖了很多大池子,池中生起熊熊大火。
金人一登上城头,就被守城将士用长钩钩住,从城头拖曳入火池中,一时间,鬼哭狼嚎,城外的金兵惊恐莫名,军心大沮,进攻受阻。挞懒久攻不下,被迫撤军。
赵构因此任命赵立为楚州知州,镇守楚州。
当时的赵立不会想到,一年之后,在楚州,他将继续谱写属于他的传奇直至生命的终点,并为这个地方的人世代传颂。
兀术从六合县准备北归,曾派人送了大量金银财宝给赵立,希望能从楚州买一条路回家,赵立二话不说,拔出宝剑将金使按倒直接放血。
兀术恼羞成怒,在楚州城外设置南北两寨,断绝楚州的粮道。
赵立得信儿,带了六名骑将出城,命骑将在护城河上的吊桥前列队等候,自己拍马驰向金人的营寨,大呼道:“我是楚州镇抚使,贼首快来迎战!”
金人的南寨马上杀出两名骑将,手挺长枪,口中哇哇怪叫着,旋风一样向赵立杀来。
赵立空着两手,静立不动,等金人的两条长枪刺出,说时迟,那时快,两手张开,如张簸箕,左右开弓,抓住两条枪杆,口中暴喝:“过来!”声如焦雷,两臂用力,两名金将应声坠地,赵立抖动两条长枪,对准两金将的面门,用力一插,两名金将当场身亡。
赵立哈哈大笑,放开枪杆,仍旧空着两只手,“夺双骑”,转身将还。
金人北寨中呼啦啦冲出五十余名骑将追赶赵立,赵立拨转马头,虎目圆睁,大喝一声,犹如长坂坡前的张飞重生,金人竟然“人马俱惊,辟易数里”,惊吓得控制不住马匹纷纷退去。
第二日,金人在城外布下阵势,分三个战阵邀战。赵立当即也布了三阵应战。金人用数百铁甲骑兵冲开赵立的步兵方阵,四下合围,将赵立围在正中。赵立奋身突围,手持长槊,左冲右突,口中大呼,“金人落马者不知数”。
这次兀术和挞懒合兵一处,将打一家,共同围攻楚州,赵立虽然作战勇猛,“尽其攻击之术”,但城中粮草将尽,只得连连向朝廷告急。
签书枢密院事赵鼎的意思是张俊主持长江中上游军务,应该由他援救。并让岳飞隶属张俊节制,一同发兵。
张俊为人奸猾,认定金兵势大,万不能从,推辞说:“敌人刚刚会师,气势正盛,挞懒用兵如神,其锋不可当。楚州孤垒,危在旦夕。若发兵拯救,无异于徒手搏虎,自取灭亡。当下之计,只有坐看赵立自生自灭,不必再投入兵力,枉送士卒性命。”
看着张俊一脸欠揍的表情,赵鼎怒道:“楚州地处前线,庇护两淮,如果弃之不救,不但将两淮以北之地暴露在敌人刀锋之下,而且会让诸将领寒心。”
张俊强词夺理道:“理论上是要救的。但南渡以来,朝廷的根基尚未牢固,宿卫寡弱,人心易摇,如果拯救失败,军力又减,局势将不可收拾。”
赵鼎见说不动张俊,只好向赵构申诉道:“朝廷重建,全仗两淮拱卫,如果楚州失陷,则大事去矣。发兵拯救楚州,不但是救垂亡之城,而且也是激励诸将尽忠的绝好时机。皇上,如果张俊同意发兵,臣愿意和他一起上前线。”
张俊一听,又气又恼,心中早把赵鼎的祖宗八代狠狠地问候了一遍,暗骂,“发什么神经?要送死你自己去,我可不陪你疯!”
“鼎再三辨,俊亦再三辞”,张俊推三阻四,大找客观理由,坚持不肯出兵救援。
赵构看见张俊畏敌如虎的样子,虽然大为不满,但张俊手握重兵,也不便向他发作。怎么办呢?
想来想去,赵构只好改命刘光世发兵前去援救楚州。
但刘光世与张俊如同一丘之貉,一点儿政治觉悟也没有。诏令是在建炎四年(1130年)八月十九日发布的,到了八月底,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楚州的形势越来越危急!
楚州城内的军民中,有几千是赵立从徐州带来的,其中老弱居半,原籍的楚州将兵有两千,楚州辖下的四县民兵约五千,全军不满万人。刚开始围城的时候,城中尚有野豆、野麦可以食用,围城时间一长,军民所食“皆无生物”,有凫茨、芦根,男女老少,不分贵贱,全以之为食。
八月中旬,城中绝粮,只有以草木为食,甚至有人用刀子削榆皮屑吃。告急书也因此一封比一封发得急,使者相见于道。
赵构数次催促刘光世率兵渡江,偏偏刘光世摆出一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派头,置若罔闻。
赵构急了,对赵鼎说:“光发公文不足以表达的我意思,你替我写一封长信,告诉他事情的严重性,严令他立刻出兵。”
但刘光世依然如故,坚持不动窝。
楚州危矣!
赵立守孤城
时间推至八月底,楚州垂垂危矣。
赵构情急之下,给刘光世连下了五道随金牌快递发送的亲笔手诏(“时金兵留淮东,光世颇畏其锋,楚州被围已百日,帝手札趣光世援楚者五,竟不行”),并由枢密院发了十九道公文,刘光世的心坚如磐石,身体稳若泰山,纹丝不动,左右不肯过江。
赵构急得不行,几乎就要破口骂娘了,刘光世这才做出了点儿表示:派统制官王德与郦琼带了两千人过江拯救楚州。
王、郦二人也知道单凭自己这两千人去解救楚州之围,根本不可能。于是充分领会了刘大帅的战略思想,在淮南搞了几天武装游行,走走过场,就回去了。
“金知外救绝,围益急”,楚州城破,就在眨眼之间。
挞懒忍不住手舞足蹈,兴奋无比。
然而,一件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有人报告,在承州方向出现了一支宋军,该军人数虽不多,但来势凶猛,锐不可当,已经三次打败了驻守承州的金军。
居然有这种事?我兵威赫赫,如日中天,避我者生,触我者死,是谁,这么不知好歹?!
不过,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镇守承州的金军既然已经三次失利,挞懒也不敢怠慢,命爱将阿主里孛堇火速支援承州。
挞懒以为,只要阿主里孛堇出马,很快就可以将这支宋军消灭。可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第三天,他收到战报:承州已被该部宋军收复,金军七十多名高级将领被俘,其中包括奉命镇守承州的金国大将高大保,还有前往援助的爱将阿主里孛堇!
挞懒乍听战报,大惊之下,手中的酒杯“当啷”落地,跌得粉碎。
等醒悟过来,忙调兵遣将,集结起重兵,向承州附近的三墩猛扑,企图将这支宋军一举击溃。然而溃败的却是他派遣的重兵。
他又接连五次对这支军队进行围堵,五次均被冲溃。令他更为奇怪的是,这支队伍每次冲出包围圈,都没有改变行军方向的意图,还是一如既往地直指楚州城。
按理说,这样一支把自己行动方向完全公开的部队,可是犯了兵家大忌,很容易被歼灭在行进途中。
当年南齐名将陈庆之够牛了,“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从铚县打到洛阳,前后作战四十七次,攻城掠寨三十二座,可是到后来终归全军覆灭,究其原因,就是他的行军路线已被对手摸清,越到后来,兵力越少,最终难逃一劫。
现在率领这支部队的人,似乎要和陈庆之比牛,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兵锋直指楚州城。
“告诉我,这支宋军的指挥官是谁?!”挞懒眼睛暴突如铜铃,怒不可遏。
这支军队的指挥官,可谓是挞懒一生之中遇到的最为强劲的对手(没有之一)——岳飞。
原来,赵构发现自己根本支使不动张俊和刘光世这两位大爷,只好改命岳飞隶属刘光世节制,由他率兵从金人腹背偷袭,缓解楚州的险情。
当然,他明白,岳飞兵少力孤,单靠岳飞这支孤军是无法解救楚州的,于是继续下诏催促刘光世发兵配合作战。
赵构让岳飞救援楚州的诏令是在建炎四年(1130年)八月十九日正式发布的,其实岳飞早在使者出发的头一天,八月十八日,从泰州赶回宜兴,倾军而出,直奔楚州。八月二十三日,就到了江阴。由于找不到船只,只能滞留于长江南岸。
岳飞得知楚州形势如同累卵,顾不得等大部队过江,自己从找来的几条民船中抢先带了几十精骑过江,于八月二十六日回到泰州。
直到九月初九重阳这天,岳飞的一万多士兵才全部渡过长江,而差不多就在同一时间,王德、郦琼带领的“旅游团”已经结束了美妙的“淮南七日游”,大摇大摆地打道回府,岳飞孤军前行,形势非常不妙。
挞懒继续分兵南下,一方面责令诸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支队伍靠近楚州城;另一方面加快对楚州城的进攻。
九月十六日,他调动来了大批诸如云梯、火梯、偏桥、鹅车、洞子、对楼车等攻城器具,将护城河填平,千梯并举,万军奋进,从东城大举进攻楚州。
金人在经历灭辽略宋的多次战争后,攻城善用石炮,金人还在城下摆列出一百多座石炮,威力最大的七梢炮可以抛掷五六十斤的巨石,而撒星炮则可以一次性发射石块数十枚。金人以鼓声为号,同时发射,飞石如雨落入城内。
赵立率兵在城上抵御,用松枝油焚烧架在城墙上的云梯,九月西风大作,“火辄反向”,无法燃烧,赵立叹道:“岂天未助顺乎。”话音未毕,突然有石炮从前面飞来,正中其头部,赵立大叫一声,翻身倒地。左右赶紧上前将他救回。
赵立的口鼻严重变形,眼珠突出,七窍流血,面目可怖,仍艰难地喃喃自语道:“我再也不能为国杀敌了!”(“吾终不能与国破敌矣!”)未几,气绝,年仅三十七。
城中人得知赵立的死讯,自知城必破,失声痛哭不可遏止。
众人另外推举参议官程括权任镇抚使带领大家守城,敌人的攻势越来越猛,城破在即。城内众人“夜焚香望东南拜”,流泪不止。
建炎四年(1130年)九月二十九日,楚州城破。
民兵夺门而出,像万五、石琦、蔚亨这些首领,人称“千人敌”,全都杀开一条血路,逃出生天。
有一个叫左彬的大将,不忍抛弃自己的妻子,用一条大绳把妻子绑在自己背上,跳上战马,手提大刀,争门而出,“手杀数十人”,最后壮烈战死,让人睹之肃然起敬。
赵立家属在徐州失陷时已全部遇难,其单骑入楚,“得女子知书者,使侍左右,读军中书记”,城破之后,此女自杀身亡,真不愧为英雄的红颜知己。
金人南侵以来,所过名城大都,大多数是虚声恫吓,迫胁守城将士投降,以至攻城掠寨,如探囊取物。楚州一战,金人的损失惨重,赵立的威名也因此在金人中广为传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