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官司
吃过饭,重又回到王福姑爷的房屋。王福姑爷不善言辞,说话颠三倒四,说到一个地方,就四处找相关的文件,仿佛要让文件证明自己说的话。一会儿,打官司的文件、青焕的病历、照的各种片子就占满了整个房间。
2009年12月17日,是下午六点半的时候,那天没下雪。青焕骑的自行车,下班回来。她在飞机场清理垃圾、归类,在沙浮村那儿。刚开始工资是一个月950块钱,被撞住前,工资1200块。
对方是北土村的村民,开的是夏利车。两人同向而行,咱自行车在前,他车在后,快到南门下,他车开得快,把咱人撞飞了,估计飞有两米多远,把前面正在走的俩人也撞倒了,最后才落到地上。当时头上就出血了。头晕,不停地叫着头疼。对方两人也没有走。
当时我没在家,老乡们打了110,来了拍照弄啥的。我赶紧回来,我蒙了,不知道咋回事。刚好120来了,我就赶紧跟着车,把人往医院送。交警也跟去,说是人先治病。过了一个多小时,司机和他自己的人才去。我押了700块钱,钱不够,把手机也押上了。司机来了,押了六七百块钱,我把手机拿出来了。第二天就做了手术,手术做得很成功。剖颅,说是里面积血,总共住院住了五十三天。第一次住了三十天,一开始就不清醒,一直昏迷,做手术之后,脑袋右边全都塌下去。
在医院里住的时候,俺们只要不打电话,车主人就不去,一般都是医院催钱,我打几次电话,他往卡上输个两三千块钱,又不见人。从来没有给赔个错道个歉啥的。到八九天的时候,车主就开始催着出院,说治了你治,我不管了。打电话不接,不管你了。主治医师不让出院,说要是自己出院了人家不负责任。当时车主就出了39000块钱,咱自己坚持住了一个月院。我自己花了将近42000元。在家休养了五个月,然后去检查、换颅、补头骨啥的,又住了二十三天。车主一般不接电话,接了说自己没钱,让我们先垫上。态度坏得很,恶狠狠的,还通过别人放出话来,说他公安局有人,让我别想着讹他。
我想着,通过交警,交警拍了片子,你也跑不了。这中间,交警队的交通事故鉴定书出来了,咱想着交警肯定是按理来的,咱对法律也不懂,想着那肯定就对的,所以,就同意了,交通事故书是对方是主要责任,咱是次要责任。后来,说当时车主开车的速度只有五六十公里,我不相信,五六十公里人都能撞恁远?人家肯定找人了。
咱不想打官司,咱是外地人,一个打工的,谁也不认识,人家是本地的,肯定有人情。我就打电话,找交警队,想着只要你给我治病钱就算了。找了几个月时间,交警队也不管了,他一直不给。逼得没办法。只好找律师。
找律师的过程你都知道。俺们把人家约到双兴酒楼,瞧人家(瞧人家:瞧,“请”的意思。),说是需要6000元的费用,先付3000元。咱还给人家律师个人1000元。第一审是两下协商,找法医进行伤残鉴定,最后,叫法院指定,就到石景山区。这中间都把咱弄晕了,一会儿这儿,一会儿那儿,不知道咋办。人家就是这儿的人,肯定有关系。咱又啥都不懂。两天之后,咱和律师到顺义法院正式起诉。也说要审,审了之后,再进行伤残鉴定。再后来,那个人根本都不出现了,只在法庭上见面。见面连招呼也不打,也不问你青焕姑奶的情况咋样。
术后并发症可厉害了。今年八月份,忽然就晕了,癫痫症发作。摔到院里,头上摔个血包,眼睛红得很,嘴里吐白沫,浑身抽。十来分钟的样子才醒。到老乡的药店拿生脉饮,喝喝好了。第二次手术完之后,就犯过癫痫。医生说是继发性癫痫,药物维持最少得两年,吃德巴金,还有什么“丙戊酸钠缓释片”。
最近一次发病是9月12日,在工地上干零活,又晕过去了。干零活可辛苦,累得很,茶、水、饭都不赶(不赶:供应不上。)。一般是早上七点半开始干活,十二点收工,下午一点上班。中午就自己吃个盒饭,有的人舍不得只吃个馒头。女的东一起西一群坐在地上,男的就躺在台阶上、烂纸箱子上或者地上睡会儿觉。青焕的身体根本受不了。老板一看人晕了,惊了,说你赶紧走,你干这一晌,我给你开一天的钱,你可别来了。
今年看来,脑子清是差,反应慢得很。人清是废了,做饭都不敢做。她闲不住,还非要去干活。
第二次出庭见面之后,相隔有俩月吧,那个车主要求在顺义西单大卖场见面,说谈谈,要求和解。我说和解不成,你不配合。再说,你也始终没说到家来看看,拿啥不拿啥的不要紧,关键来看看人,也算是你的态度。这是我最气的事儿。我说,就按法律来。
从青焕碰住到出院到现在,那个人至多出现三次。刚开始那一次,在医院里从来没有去看过,才开始要钱还往卡里打钱,后来,人也不见,钱也不给了。中间上法庭见过一次。后来反诉又见过一次,不超过三次。电话打死,就不照面。
法庭判之后,总共说是二十二万。保险公司是十二万,那个人给了七万多,咱自己出了四万多,因为咱是次要责任,我这才知道上当了。那个人认识交警队的人,早都串通好了。现在,他还欠我三千九百块钱,就不给咱了。
在这时候,那个车主又请个律师,反诉俺们,叫咱赔他车,说因为咱也有次要责任,所以得赔他的修车费。说咱人把他车撞坏了,叫我赔五千多。你看这混账不混账!我想着,咱在前面好好地走,你追住我了,你把我人撞飞了。俺们骑的自行车,你开的小车,咋还让我们赔!这说不通啊。
为这事我又找律师,律师说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实际上是推托了。日他妈,一看没钱,律师也不想管了。
现在我每周五去法院。他撞住人还恁恶,凭啥?反正我这收废品的活也不要时间点儿。周五是法官接待日,我去要钱。我非得把这钱要过来,我不能便宜他。不说咋了,你到我屋里看看人也行。我耽误多少工夫,我这两年花了多少钱?
王福姑爷在屋子里那一小片空间里走来走去,眼睛看着天,嘟嘟囔囔地说着,一脸悲愤的样子,一会儿用手比画着那颅骨切掉陷下去的形状,一会儿又拿出青焕姑奶服药的小瓶子,让我看上面复杂的药品名。他头脑里有一本混沌的账,他被这账里面的小细节纠缠着。见到我之后,他一直试图在理清这笔账,以希望我明白他受了多么大的冤枉。但是,在讲到“每周五去法院”时,他看着我,眨着小眼睛,说不清楚是执着的还是生气的语气,让人感觉到,他在做意义特别重大的事情,他会不急不缓地坚持下去。
说起打官司,大家都认为外地人肯定要吃亏。梁安说:
城里人肯定欺负咱农村人,更何况你还是个外地打工的。咱们有一个老乡,在我那儿干活,下班回来,一个雪佛兰车撞住咱,腿上刮破皮,脸上也有伤。司机和四五个人从车里下来,骂他不长眼,又扇他几巴掌,踢他几脚,把他肋骨都踢断了,威胁他不准告。骂完打完,走了。咱报案了。刚好事情出在歌厅门口,人家歌厅有摄像头。调出来找到了车和车主。那车主掏出三千块钱,威胁咱们说,我这钱给了,你就不要在顺义混了。他想着他是本地人,厉害,可以欺负住外地人。咱这个老乡很害怕。后来我说,别说这,都是中国人。你要是不给钱,咱非告不可。你这逃逸是真的,我告你,你得坐半年。你也不好受。后来,才算赔了一万块钱。
另外,还有一个案子。就是六月份的时候。是咱那儿河东人,给一个公司装通风管道。那通风管就几个螺丝钉固定着,根本不牢固。正在下面固定,通风管脱落,“哐”一下,人硬是被砸死了。俺们都去看了,那真是没法说,惨得很,人都成浆了。后来家属来,咱也找了咱这在北京混得还不错的老乡去谈判。李秀中都去了。你知道人家多恶啊,知道你是外地人,爱搭不理的,拿这拿那来吓唬家属。俺们在这儿撑着,让家属不要怕,谈判就得几个来回。家属不听,让人家给吓住了,最后四万块钱给打发了。把李秀中气得不行,说早知道不管了,瞎耽误了几天工夫。实际上,它那操作完全是违规的,公司本身就不正规。
李秀中是谁?是吴镇在北京混得最好名头最大的人,他在北京良乡一带校油泵,已有几千万元资产。他的名字总会在不同场合、不同层次的老乡聚会中闪现。
晚上七点多钟,在外面干活的立子、红旗、成子陆续回到河南村。他们都在做建筑方面的活儿,油漆工、砌墙、铺瓷砖、木工,干什么的都有,依着活儿的地点变动奔走在北京城的不同地方。
大家约好在南门下的饺子馆等,红旗、成子先到,穿得干干净净的。他们俩在一个工地干活,铺瓷砖。这类活儿有时候按天算,有时按活儿给钱算。按活儿算,就是不管你多长时间干完,总共这么多钱。他们最喜欢后者,会连干一两个通宵,挣上一两千块钱,来钱快。红旗、成子都是1985年以后出生的人,但看起来很是少年老成。
“咋不把老婆也叫来呢?”我问红旗,梁安说红旗老婆也一直在这儿,干零活。
“叫她干啥?”红旗有点不好意思,“俺们直接从工地回来。”
“不会吧?看你们俩的衣服怪干净的。不是铺瓷砖的吗?干一天活能有那么干净?”
“没有,没有,那活可脏。俺们拿有衣服。干完活把衣服一换。那身衣服放那儿,第二天去再换上。”
脱去“工作服”,换上干净衣服,坐车,回家。这倒是一种新鲜的做法。好像还有某种尊严的表达在里面。不以贫穷、肮脏和低下示人,不看轻自己的劳动和身份。
立子将近八点才到。他刚从工地回来,和一直在南门下等他的老婆、小女儿一起来到饭馆。立子看起来非常疲倦。果然,他说他连续几个晚上只睡到四个小时。他在一个建筑工地负责分发物品。老板看重他老实忠厚,让他管理这一摊子,工资比其他干活的人要高一些。但问题在于,工地是连轴转,工人倒班,这一摊却只有他一个人。他几乎没办法睡觉。
立子老婆很时髦,染一头红发,穿一件黄色小皮夹克,眉毛有文过的痕迹。她喜欢替立子发表意见,喜欢显示自己的能干和见过世面。这和木讷、一脸灰尘的立子,刚好形成鲜明的反差。她在广州待了十来年,在大商场卖过化妆品,和梁安老婆小丽一样,也在富士康工厂待过几年。她和小丽并不认识,但都因为结婚离开广州,离开后再也没有回过那里。
整个一场饭,只听见立子老婆“呱呱”地谈她卖化妆品的经验,谈她对立子家人——她的婆妈、公爹——的看法,一种略带嘲讽但又完全否定式的评价,显露出一个乡村媳妇对婆家天然的排斥。立子父亲今年中风偏瘫,他以六十岁的年龄要扛起装有两百多斤粮食的麻袋,弯腰下身,趴倒在地,就再也起不来了。立子妈在家照顾自己的丈夫。夏天在村庄的时候,每个傍晚都能看到她在村头站着和妇女们在一起聊天,还是眉眼乱飞,保持着我在少年时代隐约可感的某种风情。
我问他们平时和梁庄村里其他同龄人联系多吗,都摇摇头,言:“各过各的,没啥事,很少联系。”
我又问:“想过梁庄吗?想回梁庄吗?”
这几个年轻人似乎被这个问题问愣了。立子老婆在一旁说:“想啥?回家一分钱挣不来。要是俺们回家,他爹治病的钱谁出?”立子用愠怒的眼神看了老婆一眼,老婆大声抗议:“咋,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想过在这儿安家吗?”
“那不可能。”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和犹豫,所有人都给了我否定的回答。
在吃饭的过程中,大家也很少和合伟交流。梁安、立子、红旗、成子,都自觉不自觉地忽略他的存在。合伟来回跑着,拿东西,招呼服务员,要么坐下来,抽支烟。他也找不到话和他们交流。在抽烟的时候,一点点不易觉察的可怜相从他被烟雾半遮的脸庞上泄露出来。
合伟,一个声名狼藉的人,一个被和自己有亲密关系的人排斥的人。在北京,他同样受制于这样的排斥,因为他无法超越这样的关系。他这样的打工者,连活儿都难找到。他们的活儿多来自同乡之间的相互介绍。对于这样的懒家伙,梁安连话都懒得跟他说。
院子里有棵树
傍晚将近七点的时候,表姐夫青哥才从城里回到林河村。
这是深秋的傍晚,微冷微寒。一辆辆公交车停下,走出一批批的人,或过马路进到河南村的南门里,或沿着公路往两边的村庄走,个个神情漠然。这群人身上有特别明显的标示:农民打工者。标示来自哪些地方?宿命的表情?简陋的穿着?还是某种因对自我身份的认知而流露出来的气质?在他们的脸上,有一种被自觉认同了的命运属性。农民被局限于一个无形但却有明确界限的围墙之内,这围墙是几千年的历史累积而成的,牢不可破。农民自觉退让,围墙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坚固。
青哥下车了。光秃秃的前额,瘦长脸,穿着皱巴巴的西服,里面是红色鸡心领毛衣和洗得有些发光的蓝圆领秋衣。一个忠厚、诚恳的农民。他每次来北京,都要奉表姐之命先到我家坐坐。只是,我也从来没有到过他的居住地。
离开河南村南门口的主路,向右转,一公里多的样子,就到了林河村。林河村规模比河南村规模略小,也更安静些。在一条小路尽头,青哥指着前面的院子说到了。
这是一座长方形的院落,房子很老很旧,一排过去,七间格子房。平房低矮,门是薄的铁皮门,锈迹斑斑,有些门下半部分用硬纸壳钉着。青哥打开其中一间房门,请我们进去。
房间有六七平方米,很矮,我这样的个子,站起来几乎就要撞头。没有窗户,房间里所有物品,凳子、桌子、案板、碗、床等等,都将就着堆在各处。屋顶横七竖八地拉着各种线,墙上白色的石灰脱落殆尽。左墙上面斜钉着两根宽厚的长木条,下面用一根木头顶着,这间房的墙体已经有点倾斜了。床是用砖头支起来的一块木板,上面堆放着被子、衣服和杂物。靠门左边是一张用几块木板钉起来的简易桌子,上面放着一个长案板,案板上放着半个包菜、两半把面条、盐袋、醋瓶、洗洁精瓶、塑料盆和大瓷碗等等,油烟把墙上蒙的一层塑料熏成了油黑色,硬直地挂在窗户上。桌子下面是一个白色的、圆形的装乳胶漆的桶。我在很多出租屋里看到过这样的桶,用来装水、米、面,或腌制酸菜。靠右墙边堆着一些长铁条,还有自行车篓、钢精锅、纸箱子、各种塑料袋。房子中间是一小片不到三块瓷砖的空地,那朱红色的瓷砖发出刺眼的光。
“青哥,你咋连个电视都不买?这样待着会傻的,至少得有个电视吧,看看新闻,知道发生啥事了。”我有些着急、不解,我被房间的简陋、粗糙和那种封闭的气息弄得诧异了。没有任何精神的意味,也没有任何放松、悠闲、丰富和湿润,就好像一条深海里的鱼,被死死地卡在石头缝里,不能动,也看不到任何事物,一任黑暗、冰冷的水流过。青哥并不是迟钝之人。他的眼神所透露出来的柔和和细腻,他整个动作和话语的内向和怜悯,都可以让人觉察他内心丰富的情感。
青哥笑着,用手挠挠头发,说:“也不是没有,有个小收音机,晚上回来听一会儿,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也许看到我的夸张表情,他补充了一句,“晚上干完活回来,一般都得七八点,再做饭吃吃,都九点了,没有时间看电视。”
我张嘴想反驳他,他又赶忙补充了一句:“知道又有啥用呢?咱一个打工的,干咱的活。不过,你看,前面有棵大树,一到夏天还怪凉快。”青哥朝外面指了指。正是深秋,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杨树已稀疏苍老。邻居的一个胖大嫂正出来倒水,她一边朝我们这个方向看,一边把水往花坛里浇。青哥的思维突然转向了那棵大树,我一时有点迷惑。他想向我说明什么呢?
青哥说话声音很平和,带着一点点软弱的、温柔的语气在里面。在表达感情时,总是笑笑的,习惯性地抓挠着头发。此时,他坐在房间唯一的那个矮凳子上,左腿跷在右腿上,上身朝着大腿部挤压,仿佛要把自己缩起来。
我是2004年来这儿住的。一开始,房租一个月五十块钱,后来涨了二十块钱。这几年房东也怪好,没有涨。这房间里的东西也是房东的,一般租房都是给你张床,给你个坏桌子,就行了。
这村子的人,本地村民连十分之一都不到,住的基本上都是打工的。村子等着拆迁,等几年了。哪一家都至少有两个院子。打工的和村子里的人基本上不来往,我住那个院子,是别人帮着看的,房东连收水费电费都不来。有的和房东住在一个院子里,你那儿要是来个人,说话大声、喝个酒他都不愿意。娃儿们哭一下闹一下,都不愿意。有些人有歧视,说话口气能感觉出来。
我来北京有十一年了。一开始来砌墙,跟着工地走,没有租房子,住在工地上,那可辛苦,冬冷夏热,受罪得很。2002年的时候,一天五十块钱,在当时要说是不算低。天不明都起来,五点半左右吧,六点多都上工,十一点半收工、吃饭,下午一点上班,晚上五六点收工。就在工地上。有啥娱乐活动?吃罢饭,嘴一擦,有的上街转转,有的歪那儿休息,有时玩个牌。我不喜欢玩牌,有时买个闲书,打发个时间,看小说,都是在街上胡乱买的,一本书四五块钱。也看算命的书,麻衣相法,求财的,胡看的。在双兴小区,干有三年,有时候工地上包点活,粉刷、砌砖。挣得多的时候,一月能到快两千元。
后来老乡说这边的工钱高,五十五元,我就过来了。也干有二年,还是在外边工地。2006年的时候,人家说搞家装工资高一点,就想着干家装,在室内干,条件应该好一点。一开始也不行,原来在工地上管吃管住,现在没地方住了,得自己租房子自己吃,有时候还找不到活。
慢慢活多了,涨到八十块钱。2007年年底、2008年年初的时候,一天都涨到一百二十元。2009年又涨,到2010年到一百五十元左右。干得好的话能给到一百八十元。啥叫好的?意思就是数量上和质量上都给人家有保证。干这活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大致是多少,是啥样,你偷奸耍滑大家都知道。也会遇见坏人。去年秋天,有一个坏货,都是老乡,说在一块儿做点活,到时平分。我就找几个活做得不错的,干了一个多月,到最后算算,一天才顶一百块,那段时间市场价都到了二百五六。大家都不愿意,但是,是人家联系的活,钱在人家手里,没办法。最多以后不和他合作了。在通县白庙那儿干过一个活,五六天,一天顶四百多。不过这种现象很少。2010年在这儿干十一个月,拿回去两万多块钱,2011年在北京干有八九个月也拿回去这么多。
那几年上哪儿攒钱?一年到头,从北京回去的时候,一般能带上一万元,最多一万五,回家花花,也没啥了。这两年好一点,能挣个四五万,不过家里花销大,人情世故,一年得一万多。我在这儿一年日常都得一万多,落到手两万多。我给你算算:
房租:70元
烟:一天一包半多,一包元,一月150元
电话费:100元
生活费:一天20元左右,一月约700元
日用品:卫生纸、肥皂、牙刷牙膏、洗衣粉等,一月约50元
一月总计:约1100元
就说这一天吃饭的花销吧。早晨:3元。一碗粥一元,三四根油条,一根五毛钱,有些五毛还买不来,这得2元钱。鸡蛋不敢吃,那又贵了。中午:10元左右。在工地,没地方吃饭,有时有盒饭,一般都是买最便宜的,十来块钱;要是没有卖盒饭的,就在小饭馆吃,得多花俩,吃碗拉面,有时要个小凉菜,再喝瓶啤酒,得十几块。咱很少吃肉,随便一盘都得20元以上。实在想吃了,就自己割点肉,食堂吃肉那多贵。晚上:6元钱左右。鸡蛋面条,弄个西红柿,加点青菜,有时候买个包菜,一吃吃几天。偶尔也请一块儿做活的老乡吃个饭,又得几十块钱。其实每个月都要超过800元
这还不算从老家到北京来回的路费钱。我一年至少回去两次,原来种地,麦收、秋收都得回去收。这两年没种地(地租给别人,一亩地给三百斤麦)了。那回去也不少,一年至少在家两个月。主要是你表姐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个小卖部,她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这来回路费算下来又得千把块。
(那表姐怎么没想着来?平时不想表姐吗?)
家里还有一摊子,走不开。有啥想哩。时间长了,主要是想屋里的事。小卖部,二胖的学习,房子咋样?不过也是干操心。年内你表姐不合适,做一个子宫切除手术,我回去一星期。这儿又有点活,老板打了可多个电话,非要我回来,我又回来了。刚好大胖回去了,要是不回去,真不知道咋弄了。
你表姐心里也不美气,身体都成那样了,也照顾不成。可是她也想叫我过来。那你说咋办?都是为维持这个家。你还想挣俩钱,还想在屋里,哪儿恁美的事?
在说话的时候,青哥的两只手一直相互抓着、挠着,手掌有些部位是粉红色的,还有过敏的痕迹。1995年冬天,我在南阳读书的时候遇见过他,他正在我们学校的建筑工地上干活。当时他手里拎着泥包。他的整个手背裂着无数的口,从里面浸出些黄色的脓水,这些脓水混合着沙子、泥,成糊状溢流在他的手背上,手心也红肿着,有些地方翻着红肉。那双手有些触目惊心,所以记忆很清晰。
手是咋回事?1994年,1995年的时候,在南阳工地上干,那时候一天九块钱。一开始手上磨个沙眼,就是把手上那层皮磨掉了,浸血,我自己缠个绞布,就不管它了。可能缠得太紧了,等几天过后揭开,皮肤发皱发白,就开始过敏。不懂得,如果天天揭,就不要紧。后来,手掌手背都烂完了,还在干活。最后,实在干不成了,才回去治,也治不好。都一二十年了。叫人家医生瞅瞅,说,别干这个活就好了,石灰绝对不能碰。说得可好,咱就是干这个活的,不干咋办?所以,就好好烂烂,烂烂好好,好不了了。
说起来,打个工不容易。那几年在一个木器厂干活,一天涨到十几块钱,我自己也拉了一队人马,去干活,做有几万块的活,最后,那个木器厂欠我几千块钱,不给了。工人钱我肯定得给,都是一个地方的,咱不能不给人家。我自己把这钱欠住了。每年都去要,他自己也被欠,对方给他一些烂袜子、廉价衣服抵账,他又给我算抵账,我要那些东西干啥?好几百双袜子,这些年我一直在穿,现在还没有穿完。卖也卖不成,褪色得很,穿上把脚都染黑了,还发臭。
现在打工,尤其是像我们这种工,基本上都是一家一家的,夫妻俩在一块儿,男的搞装修,女的干个零工,每天在河南村南门下等活,一天也能挣个百八十块钱。春节大部分都不回家。把娃儿接来,过个年。回家花销大,再说,人情也淡了,觉得回家没意思。爹妈是管不了了。你不知道,现在农村人情可淡薄,爹妈老了,可怜得很。许多人被送到养老院,不是孝顺,主要是不想管,也没有时间管。
在北京的郊区,尤其是像河南村这样的城乡结合部村庄,我见到很多如青哥这样的出租屋。几将废弃的房子,主人简单收拾一番,或者,就在自己院子的空地里,临时搭一些简陋的板房,出租给打工者。
在温泉村,我伯父的儿子红义哥的出租屋盖在房东后院辟出来的一个小空间里。一间低矮的十几平方米的石棉瓦小板房,红义哥在小板房内用一个旧柜子从中间隔开。后面放一张床,作为夫妻俩的卧室;前面放一张沙发床,是十六岁闺女住的地方。紧靠板房,一个更低的小棚是厨房,那是个两平方米左右、用几块长条型薄木板和石棉瓦搭成的窝。
后院的另一端是主人家大狼狗的窝,窝的高度可比红义哥的板房。从前院过来,必须经过这个狗窝才能到红义哥的小房子。每次从那里走过,那条黑色的狼狗就拼命地挣着链子,发出凄厉、低沉的嗥叫。
那间房一月一百元房租。价格很低廉,因为红义哥是熟人。红义哥在温泉村住了二十几年。他骄傲地告诉我,他认识所有温泉村的居民,温泉村的居民也都认识他,都叫他“老梁”。
2012年7月1日,红义哥带着老婆来我家。他得了“网球肘”病,是厨师的职业病,两个腕因长期用力端锅、炒菜而无法抬起来。电话里他告诉我,他准备回梁庄,歇几个月。见面之后,他却告诉我,他已经应聘了另一家餐厅,第二天就要去面试。短短几个月中,他瘦了非常多,从180斤掉到了130斤。我问他怎么回事,手都抬不起来了还要去工作,不是说要歇一下吗?他笑着说,歇啥歇,哪会敢歇?只要不死,都得干下去。刚好他也不想在那家餐厅干了,就以这个为理由把工作辞了。他的胳膊看起来还很正常,但却不能往上抬,尤其是不能拿重物。吃饭中间,他不停地往吴镇姐姐家打电话,安排他的两个孩子来北京的事情。他的一双儿女,十六岁的女儿和十四岁的儿子,在吴镇上初中,寄宿在他们的姑姑家。红义哥告诉我,温泉村未来一两年要拆迁了,他的房东至少能得到几百万元赔偿款。在温泉村住了二十年、熟悉温泉村一草一木的“老梁”,也要考虑搬家了。
青哥的房间有一种显见的匮乏。这一匮乏是属于个体生命的内向而又舒展的东西,是作为一个人所应该拥有的悠闲、丰富。一盆花、一幅画、干净的地面、整齐的床铺桌椅等等,都可以看作人对生活的信心和内心的某种光亮。青哥的房屋显示了他这一层面的枯燥、封闭和压抑。他被剥夺了,或者说自我剥夺了除挣钱之外人所应该拥有的一切,哪怕最微小的那一点。完完全全的枯燥,没有一点空间和亮光。他在这个城市,仿佛一个小偷,不光彩地偷一点钱,没羞没耻地生活。他的小屋就是这一不光彩存在的表征。
“前面还有棵大树,一到夏天还怪凉快。”聪慧、细腻如青哥,他懂得最微妙的感情。他看见了那棵大树。
千万富翁
那天谈起穰县老乡在北京打官司时,梁安轻轻一句,“连李秀中都来了”,李秀中在北京老乡圈里的威信和地位可见一斑。很多来北京的吴镇人,都以见到他为荣。我是很晚才知道,他是我的初中同学。我印象中,他个子高高的,眼睛眯眯笑,说话也低声细气,没有看出他有多大闯江湖的能力和魅力。
2011年深秋的一天,我们约好到他的新公司见面。秀中的办公室豪华、气派。房间正中央放一张巨大的、紫檀色的办公桌,后面是一个整墙的隔架,架子上放着各种瓷器、根雕和类似于古董的玩意儿,靠窗户边是一个巨大的根雕样式的工夫茶具。
李秀中还是眯眯笑的模样,看不见眼睛里的具体内容。但是,偶尔睁开一下,能看到精光闪烁。我问他到底有多少资产,人们都哄着说有几千万元?李秀中朗声笑了起来,爽朗、开心,好像默认了这个传说。
我让他谈谈自己的发家史。父亲告诉我,李秀中曾经跟他学过做凉粉的技术,走乡串户卖过。他早年丧父,弟妹又多,家庭相当困难。
那说来话可长了,一人一本故事。我啊,五年级上仨,初中一年级上仨。上五年级时忽然发现原来咱那儿有个河头,恁大恁好玩。虽说离家只有几道街远,可是爹妈稀罕,哪儿都不让去。从此以后,说是去上学,其实就是去河头。整天在河里跑,夏天整天在河里钓鱼,钓完了,也不敢拿回家,又扔了。就这,还百钓不厌。冬天逮野鸭子,听见钟响了,赶紧回家吃饭了。上晚自习琢磨着咋跑哩。我妈一直不知道我逃学。二十岁结婚,开始在吴镇河坡开荒、种地、卖菜,大战河沙滩。一个人开了四十亩地的荒,真是把命都泼上了。后来为别人看不起我,打了一场大官司,到最后,我偷偷把雷管都买好了,准备和仇家、派出所同归于尽。那场官司后,我明白了许多事,人不能老鳖一,非得活出个人样来。
我是1996年最后一天来的北京。我记得清,第二天是1997年阳历年。来投靠老丈哥,人家生意干得不错。到北京以后,寄人篱下,相当难受。到人家家,咱也知道,不是做客的。扫地、做饭,啥都干。譬如煤炉里面的煤,北京是把烧过的煤夹出来,咱家里是踩下去的,我不知道。弄坏了,她哥说,看看这都知道你们是啥人家儿。这叫狗眼看人低,人到贱的时候很贱。我在他那儿干了三四个月,右不是,左不是,咋也不行。废件下面,拆拆看看,练练手,他去了,脸一绿,出去了。不知道啥意思,没有任何沟通。吃饭,那时候在屋里出气力,咱饭量大;他们喜欢吃小馍,吃糊汤面,饿得胃疼。男子汉觉得丢人。一天从早上到晚上,几乎没有闲的时候,那些机器零件,百十斤,提来提去,腿都站肿了。我去的时候快过春节了,没地方待,人家俩人涮个火锅,连让都不让。
1998年正月初九我开始单干,那冒很大风险。主要两边有两个大修理厂,把市场基本上占完了。可我去干成了。关键是思路,经营策略。那两个厂大,但它们有个缺点,就是有个上下班,咱的优点是没有上下班。它还有个缺点,工人上班干也是那么多钱,不干也是那么多钱,积极性不高。咱是不干就无法生存。
另外,我价也要得低。别人一拆一装一百,维修还要钱,配件也要钱;我是一开始就不要钱。硬顶了三个月,就把客户拉来了。有一两年,他们干不下去了,客户来找咱不找他们。他们也没有忧患意识,咱有忧患意识。那时候有些泵型咱也不知道,学的时间也短。人家客户来了,非得拉住,不能让人家走啊。我就晚上自己拉个电灯,一个螺丝一个螺丝拆,我咋拆咋装还不行嘛。从没有一点理论到最后掌握一定的理论,进步很快,只有掌握了理论才能触类旁通。你的思想不开阔也不行,包括你用人。这就涉及后期发展的定位,还有你的人员管理。
1999年开第一个分点,2000年开两个,到2002年、2003年一年开两三个点儿,培养的人都不够用。最高峰的时候在这条路上布了十一个点,全是我的。到2008年全撤了。不是不挣钱,主要是车辆排放标准变了。原来欧二排放标准,现在是欧三。欧三这块儿,有的变成电控柴油发动机,这就淘汰了一部分人。有的根本都看不懂电脑,很多东西都干不了。
另一方面,亲戚太多,素质太低。叫他看门,男的过来了,女的过来,孩子也过来了。这事那事,整天都在忙着给他们擦屁股。靠扩张修理点儿发展也确实很难。他干多少活你也不知道,不给你,你也没办法。
这个店是我的生产店,准备以这儿为主,发展生产,不只维修。维修那一块儿我只保留我最初的那个根据地。前期完成了原始积累,后来主要卖配件、修配件。现在上马的是自己开发兼生产。汽修市场很大,只要肯用心,肯定可以分一块蛋糕。在管理方面,我主要就是靠提成管理。对工人很有效,你要是多干活,就能多挣钱。学徒按积分来算。维修一个喷嘴十分,一分两块钱。前台、库房、配件都各自管一摊,清清楚楚。这种管理模式都是我自己琢磨的,没地方学。实际上,我后来的发展跟前期的积累,跟在吴镇的经历和受的难是有关系的。一是吃过苦,不怕吃苦;二是不怕失败。
我现在主要做公交车生意,给公交车校油泵和清洗喷油嘴,占其中一个公交公司份额的四分之一。我已经起步晚了,早几年我集中做社会车辆生意,生意非常好。是好事,也是坏事,忙于应付那些,把北京这一块市场给耽误了。现在难了,非常难进入,和种庄稼一样,上午下午错半年。我从2008年开始才跟公交打交道,首先进入人家的供方体系,这都需要关系。咱这儿一个老乡认识公交维修车间主任的弟弟,是一个公交司机。就这,起大作用了。通过他,给车间主任送礼。别看就是个车间主任,可起作用了。
送礼可是大学问。你知道办成一个事儿要打点多少层?这个中秋节给一个副总送月饼,让司机去,之前打好电话,结果去了人家说不认识,非常冷淡。这几天正琢磨着还得请人家吃饭、玩,还得再去给人家赔不是,谁都不敢得罪。别看他没用,他要是想坏你事儿,可容易得很,一句话就行了。政治方面,都是走路线的。一是看领导是否用劲;二也是看你做事怎样做。大局都是一样的,关键看细节怎样。不管你是采取什么方式进的,实际上诚信是关键,没有诚信是不行的。
不过,还是得发展。公交车的活儿挺多,但不是每天都有,有时集中修理,有时到公交车站那儿去。我还是想着开发实验台。我现在正在谈一个生产实验台的项目,和理工大学的专家谈。估计到时得投资三百万。要是这个项目谈成,到时公司就发展大了。产品是自己开发,我和理工大学共同占有股份,我是投资人,股份肯定是大头。
说起“送礼”,李秀中很有心得。除了安排公司大的发展方针之外,和专家谈判,他的主要工作是陪吃陪喝,洗澡按摩唱歌,疏通各种关系。他进到里面的房间,拿出一个朱红的、长方形的礼品盒说:“像这样的人参,一年至少送出去几十根。”打开盒子,里面一支长着须的“人参娃娃”,圆润饱满地躺在那里。
秀中的校油泵事业也曾遭遇了如内蒙古恒武那样的难题,只能是夫妻店,无法扩展,无法发展成现代管理企业。还有,就是亲戚的问题。和其他进城农民不一样,秀中对自己的亲戚充满厌恶,在最初的努力失败之后,他直接拒绝和他众多的亲戚发生生意上的联系,包括他的亲弟弟妹妹。
家族企业是可以的,但是没有好人不行。国美电器黄光裕也是家族企业发展上去的,人家顺势上去。总体来说,如果说发展,原始积累靠家族,到一定程度,家族会阻碍你发展。他水平达不到,必须引进新的人才。干什么事,到一定程度,必须打破这种思维。
但是咱那儿绝对不行,亲戚不共财,共财再不来。来的亲戚,舅舅、表哥、堂哥、堂妹,还有啥拐弯亲戚,都是我带出来的,到最后全有矛盾。把人搞得很疲乏。我把他们都撵走了,你生气也罢,断亲也罢,也是没有办法。
我姊妹四个,我是老大,我压根儿也没有想着叫他们来一块儿干。管理很难。你说让他当领导,他说是应该的;你要是有一点对不住他,他就会说,我是亲妹子亲兄弟,你还这样?你也没法说他。他们也都成家了,都过得去,平时各过各的,有难的时候,我帮一下。这就行了,我不叫他们掺和我的生意。
农村人到大城市,更多的是在战胜自己,不是在战胜别人。得有下一步目标的定位,并且,还得有适当的管理条例,得修订自己的管理。别说先战胜别人,先得战胜自我,老想着在家盖个房子那肯定不行。得挑战自己的极限才行,台阶上面还有个台阶。实际上,一个人真正的快乐也在这里,一个目标实现了还有另一个目标。挣钱也能上瘾,实际上钱到一定时候也是一个数字。到这时就是怎样融合这些钱,乐趣在这一过程中。真是到一定程度,到最后跟公益事业差不多,只是一个追求而已。
咱那边人穷是一方面,关键是社会风气不好。温州人为啥发财了?有互信,有团结,就有合作的基础,自然就会发展。河南人不抱群,只要有什么事,各奔东西,各找各妈。一个修水箱的老板跟我说,他手下有几个修水箱的河南人,争着说对方坏,后来没办法,只好都不让他们干了。老板说。今天你说别人坏,连老乡都说,说不定有一天会说我。你看,斗来斗去,最后所有人都吃亏了。
整个河南帮,我所知道的,十个八个都没有发展前途,在规模层次方面还不行。关键是不能突破自己,不能自我突破。心胸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北京有河南帮?”我对这一突然出现的信息非常敏感,觉得其中可能有更多的内容。)
啥河南帮?就是一群河南人,搅在一起,天天想着歪门邪道。咱那儿人风气不好,我不和他们搅。为啥2000年“不用河南人”叫得非常响?那时候就是明摆着不用河南人,现在是隐性歧视河南人。因为我是河南人,我吃大亏了,很大的亏。别人给我介绍一个领导,让我去见。去了之后,领导问我是哪儿的,我说是河南的,领导直接让我走了。后来,介绍人给我说,领导埋怨他说,你怎么给我领个河南人过来了?人家不让我做他的供货商。我也气,气有啥办法,自己不争气。
其实我也努力过。北京这边河南校油泵的最少三百家。我曾经想建立平台,成立一个河南人校油泵协会。一是从技术上我从厂子里请人,给大家培训;二是保证进货渠道畅通。等于是给大家弄个平台,既带有相互支持性质,也可以垄断这一片的生意。后来我不给他们干了。他们来了之后,跷着腿跟我谈价钱,好像我从中得多大利益似的。他们再打电话,我不管他们了。不团结,不信任,啥办法也没有。
秀中在谈到他和三个弟妹之间的关系时,他的老母亲在一旁神情焦虑地看着我们,一再表达:“他们都可不错,都过得不错。”但是,她急迫的表达,反而让人觉得那只是一个顾全家庭声誉的老人所特有的遮掩方式。秀中的三个弟妹也在北京郊区各开一个校油泵点儿,生意很一般。我听说过他们姊妹之间有一些矛盾。也许,秀中的这一思维方式.并没有得到仍然生活在普通线以下弟妹们的认同。
秀中对弟妹和亲戚的冷漠基于他对事业的理解。但从他的言谈中,我也能隐约感觉到,他的冷漠不只是对“个人”、对“现代企业”的理解,也夹杂着他成为新富阶层之后对过去生活的厌弃和对“农民”身份的回避,他以“现代管理”的名头来遮蔽他的厌弃和逃避。
已经成为千万富翁的秀中精神境界并不稳定,心灵空间的宽度也游移不定。他仍然纠缠在昔日贫穷的阴暗中,在言谈之中,始终纠缠于个人恩怨和历史往事,有一种很狭窄的情绪和情感。讲起他老丈哥对他的污辱和自己的屈辱经历,秀中仍然耿耿于怀。他讲了很多细节和例子,在许多地方都忍不住提一下别人对他的轻蔑。
另一方面他却又很开阔。现在的秀中已经成为行业中的一员,经常被邀请参加这个行业最前沿的开发会议、销售会议。他已经摆脱了如内蒙古恒文和众多穰县校油泵的“停滞”特点,而成为一个有发展可能、具有现代管理模式的企业。从单纯的“挣钱”过渡到去思考“公益”,时下最新的理念他也都有认知。
这以后,在不同的老乡聚会场合。我都能碰到秀中。他笑声爽朗,神情开阔,享受着周围的人或多或少对他的逢迎。他也会不断地讲起他正在运作的新项目。他还告诉朋友们,他在穰县的山里买了一面山坡,山坡对面就是一条河。他准备盖几栋别墅,养几条狗,约几个朋友,将来在那里养老。而吴镇的房子,早已塌了,他也不要了。他很鄙夷那个他曾经生活了将近三十年的地方。
保安
韩家建升也是梁庄打工神话人物中的一个。梁庄人都说他发财了,但神情中又带着某种不屑。建升在北京通州那里办一个保安公司,有亲戚邻居来北京打工,找过他,在他公司当过保安,闹过矛盾,翻过脸吵过架。我在北京这些年见过他好几次。他很喜欢参加穰县老乡组织的一些活动,尤其是文化方面的,很热心。2008年,穰县组织了一台地方戏进京会演,建升跑前跑后,张罗联络,很是用心。
建升说话的声音非常高,开朗、健谈,言语之中,他非常讨厌北京人,但其实已经很有北京人气息了。说话语流平滑顺畅,略微有点儿卷舌,表示愤怒之时,时不时蹦出“丫的”“姥姥”之类的口头禅。他直接把我们带到一个饭馆,请我和父亲去吃炸酱面,不看菜单,直接点了爆肚、炸咯吱、油豆腐等北京小吃。他的妻子瘦小,大眼睛,剪一个娃娃头,看不出实际年龄。十一岁的儿子在通州实验小学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