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母亲追打一会儿,小家伙跑到机位这边,先是依着一个女工,抱着女工的腰,头靠在她的后背上,回头向母亲做着鬼脸。然后,他躺到女工旁边的长板凳上,又是双手抱头,腿跷着,一副悠闲的模样。那女工有三十几岁,一边干活,一边和他说话。我和那女工聊过天,她是甘肃一个县城的下岗工人,丈夫还在本地县城上班,她出来打工。家中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都十几岁,正在上初中。她出来四年,回家两次。这位女工神情恬淡,说话声音很低,很温柔。她对现在的工资并没有多少不满,和她一起来的老乡因为所在的厂子活儿少,工资比她还低。她在外面挣钱,丈夫在家管孩子,也算有妥当安排。
过一小会儿,小家伙从板凳上一跃起来,拿起剪刀,蹲在女工操作的机器前面,干起活来。地下是一堆缝合好的衣片。为节约时间,女工们都不剪断衣片之间的连线。小家伙麻利地拎起这白色的衣片,把中间的线剪掉,再把衣片铺在地上,然后再剪,剪断之后,两只小手捏起衣片的两角,两边比画着,摞在前一个上面。他蹲在这堆衣料前,稚气的脸上显现出和他年龄不相称的严肃和投入。身体左一下、右一下,拎、剪、捏、对齐,最后放下,非常娴熟,很快,他面前就摞起一沓整整齐齐的白色衣片。那女工悄声对我说,娟子担心孩子老在这儿白吃白住,老板不高兴,就让小家伙干点活。放学回来,作业做完,剪剪连线,活也不重,不会累着。小家伙几乎把剪线的活儿给包下来了。但还是贪玩,总是干一会儿就跑了。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试图和他聊几句。事后回想,在他眼里,我的笑容估计和童话里的狼外婆差不多,狡诈阴险。
“你叫什么名字?”
“钱保义……”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很细,末一个字拉长,软软的,很好听。
“钱什么?阿姨听不清楚啊。”
“钱——保——义,保证的保,意义的义。”他仍然蹲在那里,一只手还在拎那白色的衣片,另一只手拿剪刀剪着。
“上几年级?”
“三年级。”
“会背什么诗啊?”他的动作停了下来,手里还捏着衣片,拿眼睛警惕地看着我。
“我不告诉你。”
“给我背两首,好吗?”
“我不想背。”
“嗯,我怎么觉得是你背不过来?”我用激将法激他。
“我会背,就是不背给你——”他很得意地看着我,好像识破了我的秘密,“我知道你是在骗我,骗我背。大人经常这样骗人,别以为我会被骗到。”
“但是我还是觉得你背不过来。‘春眠不觉晓’,会背吗?”
“谁不会啊?我们一年级就学了。我不背给你。”
“‘离离原上草’会吗?”
“我会,我会背得很快,你听不懂。”他得意地看着我。他又得意起来,看来快上当了。
“我不信,你肯定不会背。”
“我会——”他睁大眼睛看着我,一股好胜的样子。
“我觉得你不会——”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小家伙把剪刀、衣片都扔到地上,看着我,用极快的语速背了出来。我几乎没来得及听清楚,他已经背完了。
“那‘春眠不觉晓’呢?”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他又一口气背出来,然后充满挑战地看着我,反问我,“你会几首诗?”
我和他都蹲在地上,他得意的眼神和背诗时的急速让我忍不住想笑。我装着思考了一下,逗他说:“我不会,会也不给你背。谁让你不给我背呢?”
钱保义睁大眼睛,分辨清楚我话的意思,生气地把头别了过去:“哼,我说你们大人好骗人吧,光骗人。我妈就老骗我,说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了,出去一年也不回来。”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站起来,朝他母亲那个方向跑过去。那里满是散乱的布头、原料、麻袋和一卷卷的布匹。只见他腾起身体,“噌”一下子蹦到那放在地上的几匹布上,准确地落在布的缝隙中间,屁股着地,头枕在那几卷摞在一起的布匹上,跷起二郎腿。然后,回头得意地望着我。
我被他晶亮、闪光的眼睛逼得有些视线模糊。这个九岁的小男孩,年龄最小的打工者,在这嘈杂的车间,在这群工人之间,如鱼得水地生活着。
归零
万敏已把我这一天的行程安排好。先到强哥的绣花厂看看,中午在强哥的印花厂吃饭,他约了几个老乡聊天。下午到几个稍大一点的服装厂去参观。
绣花厂离万敏的厂不远。还未进车间,机器的轰鸣声就传了过来,“咣当咣当”,很有节奏。强哥的绣花厂只有一个狭长的车间,两排机器,机器平面上平摊着牛仔裤的裤腿。机器上的一排针正在屁股后面的口袋上来回穿梭,两个女工站在机器前。这两位女工,个子都很矮小,也很瘦弱。一个是湖南妹子,我跟着她,想和她说话,她一直拒绝我,往机器的另一头跑。另一个是广西妹子,她倒是站着不动,愿意和我说几句话,但是,她的方言我又几乎听不懂。
车间里面有一个小房间,算作办公室。强哥的哥哥坐在沙发上等我们。他看起来要比强哥坚定、乐观多了。旁边一个堆了很多杂物的大写字台前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电脑上设计颜色的比例。按这一比例,把线团安在机器的不同部位,就可以自动织出不同的图案。
中午在强哥的印花厂吃饭。印花厂生意萧条,几个合伙人只有强哥一人懂业务,生意不好,各自都有意见,有人萌生退意。如果倒闭,强哥至少要赔十万元。
万敏约了另外一个吴镇老乡过来聊天,说他很有故事。这位老乡,大家叫他山哥。山哥从番禺过来,做手提袋加工,挣过大钱,前年金融危机时工厂倒闭,目前正四处考察,寻找商机。山哥个头矮小壮实,面相老实,微笑着,表情不多,但也不呆板。
他礼貌性地抿了一口啤酒,夹了一口菜,把筷子放下。双手抱着一只腿膝盖,微微踮着,身体也随之向后摆动,开始讲自己的经历。
说起来,我出来这几十年,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十三岁开始出门卖鞋底,拿新的换旧的,拿废料再去鞋厂卖。这种生意你们肯定都不知道了。后来自己开鞋厂,鞋厂赔了。后来开始卖辣椒,赚了一些钱,那辣椒粉里都掺些红砖粉,肯定赚。咱们穰县那儿又兴收废铁废铜,很赚钱,主要是收那些违禁东西,才赚钱。后来被国家逮住,东西全被没收了,还说要坐班房。满满一屋子铜锡铝啊,至少值二十来万。当时那个钱可是不得了的。实际上凡是收座品都收那些东西,不收根本赚不来钱。咱是后台不硬,不会搞关系,才被抓住。后来,又花钱找人托关系,才算没有坐牢,这算把赚的钱全部赔完。你嫂子天天哭,都想着死了算了。
1990年正月到番禺。在家里生存不下去了,本钱没本钱,名誉没名誉了,栽得大了。先是在一家韩国手袋厂里干,干几年,刚开始去一百多块钱,慢慢升到六七百。加班时间长,工资也是加班加出来的。干有八九年,一共存了几千块钱。1997年就回咱吴镇了。在吴镇开半年饭店,不挣钱,还把在番禺挣那点钱赔进去了。去他妈那腿,不干了。
1998年又回到番禺。还是在厂里打工,是一家韩国手袋厂。一年多,摸到了一点门窍,脑子开始活泛。咱这个人好做生意,老老实实打工肯定不行。就借钱自己买了两台机器,放在家里,请个人,帮人家加工手袋内部件。加工一套,人家给你多少钱。那个时候,自己开厂的人少得很,我算是比较早开窍的人。我这个人好琢磨,那时我自己还在厂里干活,一是保证有货源,厂里有啥活儿干不完,可以直接拿到我那儿干;另一个缺啥零件也可以拿出来。有时候,实在干不过来,还偷偷拿到厂里让朋友给做。拿厂里活,还让厂里干,还让厂里出钱。也算不错了。那几年挣有十来万块钱。在番禺买了房子。番愚那边,很多外地人,像小老板、打工的,可多都买了房子,买了房子户口就可以过去。番禺那边开发得早。我买了房子,但是户口没迁过来,不敢迁。那房子三室一厅,八九十平方米,当时只花三万多块钱。又添了几台机器,儿子也接过来上学,算是春风得意了。
实际上,咱当时的本钱还是有限,做不了很多,如果有钱,可以干得更大。
后来,一个加拿大的老板来挖我,咱技术不错,能解决问题,也愿意下劲儿管理。到加拿大那个人的厂里,一月三千六百块钱,干了三年。工资算是高的了,算是个高层管理者。工作很简单,每天把活儿分配分配,下面有车间主管、组长,啥质量啥要求,一说,他们清干了。我可以自己干自己的活。我自己那个厂一年收入几万块钱。到2002年,我自己那个厂都有七八十个工人,货源充足,一年有个十几万二十几万,总共挣有百十万块钱。外来工对咱很信任,都愿意到我这儿干活,都叫我“王老大”,跟当地关系,分局、刑警队、交通上各方面都很好,没得说。
2002年,我又栽了。韩国老板要的货,六十五万块钱的货,他把货收了,人跑了。平时我和他关系不错,没想到他会这样。我开着车到处找,在番禺街上转,要是找到他,就是要他死,不是活。一直找不到。找政府,政府也不管,政府也管不过来啊。那段时间厂子倒闭的可多,老板都跑了,都是两三千人的大厂子,在番禺,韩国厂有十多家,倒闭有好几家。
咋办?又成零了,光剩机器了。我把剩下的钱给工人发发工资,又帮工人找好厂去干活。咱用不了人家,也不能不管人家,人都得讲信用。咱没想着跑,想着再翻盘。又开始慢慢给人家加工半成品,本钱少就少干点,慢慢发展,一年多又开始做成品了。外单不做,只做内单。这个阶段没人敢接外国人的活了。但是内单小,赚得少。2004年到2005年只算是维持工人工资,赚个七八万块钱。
2005年我儿子大脑里长个虫,一头栽那儿,都要活不成了。天天抽,口吐白沫,一开始不知道为啥,到医院一查,说脑袋里有个虫。我听了,就哭啊,我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出事了,我和老婆都活不成了。为给儿子治病,我把房子卖了,光他生病都花有十几万。当时手里就几万块钱现金,只有卖房了。好在儿子的病没留后遗症。
2009年,金融危机。咱一下子又不行了。可明显,最具体的就是订单没有了,厂又开不下去了。去年到今年,番禺关的小厂非常多,萧条得很。我把三分之二的机器都卖了,三分之一的机器设备发到湖北,看能不能在那儿继续做环保袋。想着东山再起。来东莞这个把月,想看看市场行情咋样。开厂其实风险可大,再多的钱都能被吸进去。我这都五十多岁的人,还得从零做起。你说这世道?真是难说得很。我是小学二年级毕业,基本上算是个文盲。老栽跟头与不识字肯定有关系。
去年回家盖了房子,花了二十五六万。手里就那么多钱,再不盖估计以后就盖不起了。盖好之后,给儿子打电话,儿子很生气,说我闲花钱。我这是为了挣口气盖这个房。在外几十年了,啥没啥,没法混人。咱还是陈旧思想,老是改变不了。
盖起就后悔了,三五年回家一次,没人住,房子也要放坏,把本钱都吃进去了,靠啥再起来?不过也不后悔,老了肯定还要回去,到那时,你连个房子都没有,哭都哭不出来。
比较来说,猛一回老家,很不习惯。农村的生活习惯、风俗习惯清是不习惯。经济来源很差劲,另外也觉得农村有点脏。我回家,自己给村里路铺铺,路乱七八糟的,横竖都没有趟。出去了也没有人给你闲聊天。老了肯定还是要回去的,六十岁以后,啥也干不了了,再回去。
我现在再拼搏个十年不成问题。从头开始,攒点钱,将来回家养老。
山哥的命运可谓比较起伏,从十三岁起,就开始做生意,赔钱,再挣,再赔。先是钻政府政策空子,被逮,东西被没收;接着被韩国人骗走货物,破产;儿子生病,卖房凑钱治病;金融危机又来,资产直接归零;在吴镇老家盖房起屋,变卖机器剩下的钱也花光。到五十多岁,山哥的资产仍然是零。这真是百折不弯的农民。每一次大的危机,他都未能逃过,但他仍然有豪情壮志,还要“再拼搏十年”。因为形势正在好转,“这都要感谢政府,原来都是替老板说话,现在开始替农民工说话,给农民工要钱”。
从强哥的印花厂出来,已是下午五点多钟。我们到虎门一家在全国已有些名气的服装厂去参观。产销一条龙,设计、生产、销售都自己完成。万敏认识的小伙子是管理外包活的部门科长,在业务上和万敏有直接联系。但是,像万敏这种小厂,要想接到这样厂子的活儿,非常难,资质、技术和财力都不够。
正是吃饭时间,巨大而低矮的车间里空寂、安静,无数装满布料的大袋子堆在每一台机器旁边。车间四面都是窗户,但仍然幽暗。想象着这几百台机器同时开动时的声音和盛况。物欲横流的世界,机器喧嚣,人被淹没其中,连一声微弱的叹息都听不到。
我们又到益发制衣去参观。万敏说,这是他们这行中发展得不错的小老板,年收入至少二三百万,这是将来他的目标。万敏和工厂老板的弟弟很熟。那位弟弟不在,我们直接进到车间里。车间是一个有四五间房那么大的开放式空间,三排,五十几台机器。车间放着音乐,欢快的流行歌曲,机器“咔嗒咔嗒”地响,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非常热闹。几个工厂参观下来,我发现,所谓大工厂和小工厂其实区别不大,只是空间大一些,机器多一些,活儿更多一些。在工人的工作状况和工资待遇上,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工人都是靠更多加班来挣更多的钱。
那位弟弟进来,看到我拿着相机,粗暴地把我和万敏赶了出来,对万敏做出了并不相识的神情,这使得我和万敏非常尴尬。他们对我这种拿着相机、四处张望的人有本能的警惕。
晚上七点多钟,我们回到万敏的工厂。和上午走的时候一样,工人们各自忙碌着。我看到小保义又蹲在那个年轻姑娘的机器前面,在熟练而又专注地剪那些连线,细心地一层层摞着。他前面,是一堆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布片。
眼球出来了
这是一位老乡在万敏的工厂里给我讲的故事。他来之后,经过攀谈,才知道,我们也算是亲戚。他是我妹夫的堂哥,死者是他的亲弟弟,叫金。
金人好,务实。挣二十年钱,盖一座房子,前后一进院,可气派得很。住了不到一年时间,人就走了。
他初中毕业之后,开始跟着别人在山里打被套,湖北南漳县,挑着担子下乡,干了一年多,那时才十七岁。在山里卖衣服,也跑有几年。在湖北竹溪摆摊卖衣服。1995年在湖北荆门卖电烙馍。在那儿干有十几年,也挣了一点钱,最后不敢在那儿干了。当地一个地痞生意不好,就老琢磨着把他们撵走。有一次金在店铺,人家上来就打他,把他胳膊都打折了。他那做生意的地方小得很,最多八个平方米,上下铺,上面睡人,排着睡两仨人,下面卖馍。早晨三四点起来,晚上八九点卖完。被打得干不成,2008年的时候,东西转给别人,回家了。把房子盖盖,又盖了鸡舍,在村里养鸡,最后没挣住啥钱。后来到郑州干绿化,跟着我那小兄弟干。后来,爹中风,弟弟说你回来照顾,我给你钱。他心里不太美,你们都忙着挣钱,叫我照顾老人。这事儿,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其实我那个小弟也不是坏心眼,他就想着,让老爹有个人照顾。2010年7月份,金就到东莞这儿干活。从家里走,他是带着情绪走的。
在虎门这儿,把房子租赁好,两间房,对门,一间厨房,一间住人,这边还算比较发达,大路灯,大马路。就打电话让我那弟妹玉平来,做计件工,可以领回家自己做。玉平带着小孩儿从家里坐车往这儿赶,前一天晚上九点,在路上发短信还通,再联系就联系不上了。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玉平到东莞这边,找不到地儿,一下子也不知道找谁,就往家打电话,找老乡的电话,问金说的地方在哪儿。这一片儿有老乡。耽耽搁搁,等到虎门,已经是半夜了。叫门,一直不开,又到其他老乡那儿找,也找不着。再回去叫门,又不敢大声叫,怕引起注意,还是一直不开。一直等到下半夜,也不见人回来,老乡那儿到处找,都找不到。就想着肯定是出事了。第三天早晨十来点钟,周边住的人都上班走了,老乡们赶紧过来,偷偷把门别开,金躺在床上,已经不行了。估计是给玉平通电话的那个晚上就已经不行了。
所以,我好说,人出来可怜,这要是在村里,说啥也不会出现这事儿。你一天不开门,大家都会想,这是咋回事了。
门别开后,金身上啥也没穿,在床上斜躺着。心口乌紫乌紫的,往下陷着。老乡说,那时就有点味道了。你想,虎门恁热的天,人死一天两夜,肯定不行。玉平张着嘴,想哭,老乡上来把她的嘴捂住,说,千万别哭,要是把房东惹来了,那可不得了。玉平又把哭声咽回去。都不敢吭声。大家去市场买来冰块,用塑料把尸体包起来,冰块放在里面。咱那儿有十几个老乡,可不错。给家里打电话,当时我还在家里。一接住电话,就赶紧到市里租冷藏棺租车,准备把人拉回来。我们是那天中午十二点多走的,第二天早上四点多到的虎门,人已经去世两天两夜。老乡们十几个人都在外面站着,轮流一个一个地去,把流出来的水接下来倒掉。怕惊动别人。
我进去之后,感觉味道大得很,甜,腥,难闻哩很,死人气味很大。金的肚子已经胀多大,脸上不要紧,被子上流一摊血,估计是心肌梗死,洗完澡,突然不行了。金之前得过病,嘴有点歪,面部神经麻痹。来东莞之前几个月头动过手术,头上有阴影,怀疑是肿瘤,打开头骨之后,没问题,又合上。
俺们都是闭住气进去的。用被子包出来,人抬到车上。从上去到下来连十分钟都没有。俺们开着车出来,老乡们马上散开,到各个路口,怕人家挡住,原来出过这种事。人死了,被房东发现,房东拦住不叫走,说晦气,还要赔偿他几万块钱。你说人坏不坏?
人装在尸体袋里,马上出发,第二天下午到家。我坐在那个车里,必须得有个自家人坐在旁边。玉平哭哭啼啼,小孩太小,不能让她们娘俩坐。气味非常大,甜腥味,怪得很,直想反胃。人家司机都有准备,拿着花露水不停在喷。中间有好几次,我被憋得上不来气,让司机在路边停下来,哇哇吐着,眼泪鼻涕的,把苦胆都吐出来了。后来就是干呕,啥也吐不出来。我是想吐也吐不出来,哭也哭不出来。我想着我这兄弟可怜,两个娃儿,一个十二三岁,一个七八岁,以后日子怎么过。
回家之后,尸体袋一揭,人都变了,全身都发紫了,变哩都不认得了。眼球都在眼外面了,开始坏了。冷冻棺也不行。颜色都变完了,不像个人了,浑身都发了,身体肿多大。这也没法,冷藏棺也不行,到夜里就埋了。下身勉强套个衣服,上身都不敢摸,一摸那皮都粘到手上。用毛巾洗脸,皮肤都粘到毛巾上了。真是不像人了。俺们就直接拎着麻绳和褥子把他抬到棺材里。进来的人都被熏跑了。
当时也没想着火化还是土理的事儿。一是怕火化,不想火化在外地,魂连家都找不着。真要是死在家里,政府非要火化,咱也就火化了。另外一个是想着老父亲再看看,娃儿没了,连人都看不见,老头肯定受不了。还有一个,人是暴死,不明不白的,悬在外处,非得回来才算落住根,要不然,魂也没个着落。都没在一起商量过,就一心一意想着让他回来。
金在家盖了十四间房,2009年盖的,花有十几万,也没住几天。我这兄弟,说起来也可怜,一辈子没享过啥福。这刚又出去,人就没了。
金的哥哥用他粗糙的大手抹着眼泪,长声叹气。大家都沉默不语。千里运尸,我们在电视、电影里看过这样的情节。但是,这样的事件,居然就我的身边,就是我所认识的亲戚的命运。除开电影那喜剧的、夸张的表达,它要面对一个最具体的问题:那漫长的运尸过程,尸体该有怎样的变化呢?作为人的那一部分,他还在吗?
金突然在异地死亡,家里人连想都没想,就把他往家带。他们为什么要长途奔走,花钱,费时费力,忍受着异味,回到那个村庄?因为村庄是他的家。那个城市,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葬在那里,只能是孤魂野鬼。哪怕是相貌改变,异味冲天,他也要回家。
伤心是如此普遍的存在状态,以至于我们把它尘封在心里,以为忘了它。当我们提起它时,眼泪才突然迸发出来,那伤心仿佛刚从黑暗中醒来、萌芽,并慢慢生长。有一天我和一位出版社的编辑谈起这本书,讲到这个故事。那个年轻的女编辑说起她的表哥。她的表哥在广州打工,有一天晚上跳河自杀了,因为恋爱的事情。家里人委派她去收尸,说到她看到尸体情形的时候,她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长发遮住了她的眼睛,只有肩膀在剧烈地耸动。
2012年的春节,我到金的村庄去看他。金的老婆不在村里过年,她在外地打工,孩子跟着姥姥住,她就直接回娘家住了。
金的坟就埋在自家地里,一个孤零零的坟头,坟边有一地鞭炮的碎屑。金的哥哥领着我们,在颓败而又有着喜庆的村庄里穿行。金的老房子在村东头,土坯的房子,院墙还没有塌,但已经摇摇欲坠了。他盖的两座长长的鸡舍在村头的地里,红砖高阔的房子,也空空的。墙壁周边不知被谁家堆着玉米秸秆和烟秆,这些枯萎发白的庄稼叶子簇拥在那里,有着意外的萧条和温暖。
金的新房子临着村庄的路边。上七下七的封闭式二层楼房,屹立在那里,很是雄伟。打开房门,客厅里堆着凌乱的物品。在凌乱的茶几旁边,我看到金的遗像。金穿着黄色的军装,领上居然还有肩章。头发微卷,眼珠里带着一点微黄的光泽,嘴巴略有点歪,这是一个还算英俊的年轻人。他透过玻璃相框看着我们,没有笑容,也没有表情,就那么看着。金2010年夏天去世,享年4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