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弃村落的人们流浪很久了,许多人说不定死在半路上。
——里尔克《世界上最后的村庄》
小柱
青岛是我最早定下来要去的城市,但却几乎是最晚去的。到最后简直是不想去了,我害怕,有点胆怯,有点软弱。我害怕真的去面对它。青岛是小柱丢命的地方。
在西安的那几天,万国大哥和万立二哥,经常提到小柱,他们最小的兄弟,并且几乎成了一个句式,“自从小柱死之后,我就怎么怎么……”“要是小柱还活着的话,那肯定就打起来了……”大哥边流着泪边说:“自从小柱死后,我感觉一下子老了,好流个泪。”二哥说:“小柱死之后,我才知道操心。小柱不在了,那清是少了一个胳膊,原来兄弟五个齐刷刷站着,现在少了一个,像缺了一块儿。”
在北京,见到万科三哥和梁峰,他们内在的消沉,他们内向的生活,都可以隐约感受到小柱的非正常死亡对他们心理的影响。小柱和关于小柱的一切,对于这个庞大的家族来说,是一个巨大的伤疤。
关于小柱的死亡,我一直有很深的迷惑。我印象中的小柱,活泼、健康、阳光,怎么可能忽然就软下身体,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夏天,我们在村庄里,田野上,在湍水岸边奔跑玩耍。冬天,有月亮的晚上,我们在冰冷的麦场上玩“冲撞游戏”。两队人马,每一队的小伙伴都紧紧地手拉着手,相距几丈远,高喊着:
大把刀,
耍得高,
你的人马任我挑。
挑哪个?
挑××。
然后,被挑的那个人拼命冲向对方的队伍,如果冲散,就把对方的小伙伴领过来一个,作为自己的队员;如果没有冲开,自己就留下。我和小柱都是队伍中的主力,当然,他是主胜,领一个伙伴得胜回朝。我是主败,经常被扣押。
我想去寻找真相,或者更为接近真实的原因。我想去看看小柱打工的工厂、工作的环境、日常生活、他平时的健康状况、他最后发病时的情景。我想理出一个线索,离开梁庄之后的小柱,是怎样走向他的死亡之路?
还有什么原因?更为隐秘的说不出口的原因?是的,小柱的死是我心中的一根刺,这根刺一直扎在我心里,越来越深,越来越痛。我童年最要好的伙伴(他比我小了六个月),我的有着很近血缘关系的堂弟,在他生病最后的日子,我曾经回过梁庄,但我没有去看他。我从村头那个青石板桥上走过时,哥哥对我说。小柱在家里,他病得很重,咳嗽一下,血都喷得很高。我没有去看他。就那么几步远,过青石板桥,向左拐弯,不到十步,就是他家。在哥哥镇上的诊所里,嫂子要去给小柱打针。我问她小柱情况怎么样了,她说,小柱吃不下饭,只能靠输液和一点流食生活,喷出来的血都有点发臭发腥了,我也没有和她一起去看小柱。那次回家,我待有七八天时间,我都没有去看他。
在那之后的不久,一个晚上,小妹打过来电话,说小柱死了。小妹说,小柱死之前,特别想让人去看他,他对去看他的人们说,我喜欢人多一点儿,都来和我说说话,我不敢睡着,我怕一睡着就醒不过来了。那是2001年的初夏。那年,我和小柱都28岁。我在北京读博士,意气风发;他躺在梁庄的家里,在腥臭中死去。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伤心万分,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我不相信,这样一个鲜活的、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没有了,而我们曾经那么亲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去看他?就只那么几步远,我一直不明白。我不敢承认我的冷漠,我告诉自己,是因为我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不行了,是因为我根本没有想到他会死去,是因为我不敢看他最后的样子,是因为……“因为”什么也不能说服我自己,我就是没有去。我不关心他,我对他没有了感情。他十几岁出去打工,我十几岁出去上学,我们的生活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有差距。想起他时,只是故乡回忆中的美好风景,至于那风景中真实的人和人生,我其实是不关心的。是的,很多时候,当风景中的人走出来,向你伸出求援之手,或者,只是到你的家里坐一坐,你真的如你想象中的那么热情吗?
青岛之行,与其说是为了小柱,不如说,是为了我自己。
氰化物
光亮叔还是那样一张黝黑大饼子脸,家族遗传的黑得像油一样亮的大眼,他的哥哥龙叔和二侄子梁欢都有这样的眼睛。在胶州万家窝子的村口见到他,他的打扮颇为整齐。作为梁庄著名的“溜光蛋”和“场面人”,他仍然不失体面。
我们走进万家窝子,村口左边就是一个面积很大的工厂,大门口红色的大理石面上写着“××金属表面加工厂”。这是一个由多家镀金厂联在一起的大厂区,光亮叔和丽婶就在其中的一个厂上班。
光亮叔的房子在村庄的最边缘处,一所散发着巨大霉味的,低矮、潮湿、年代久远的旧院子和旧房子。他和另外一对老乡夫妻合租这个院子。
丽婶的相貌变化非常大。在我的记忆中,她是一个俊俏的小媳妇,小个头,整头齐脸,风风火火,敢骂敢爱。她和光亮叔属于自由恋爱,没有经过媒妁之言和父母同意,私奔到梁庄,和光亮叔过起了日子。眼前的丽婶,整个人的精神气质完全变了,脸部变宽变大,有浮肿的感觉,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呼吸短促、困难。她的面部皮肤似乎有些问题,表情僵硬,不自然。后来,再回想光亮叔,还有他们邻居夫妇和其他一些乡亲的表情,都有些虚、肿,面部皮肤僵硬,有些微的病态。
邻居老乡夫妻男的叫新华,女的叫秀珍。新华看起来非常老实,是那种山里出来的、没有见过世面,连眼神都有些迟钝的农村汉子。秀珍稍微活泼一点,笑容展得更开一些。
下午五点半的时候,丽婶去万家窝子幼儿园接他们五岁的儿子阳阳。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家伙,眼睛汪着一团黑,有点忧郁和寂寞的样子。一进家门,小阳阳就嚷着要看李小龙的碟子,他最近很着迷李小龙。
几杯酒下去,光亮叔黑黑的脸开始发红发亮:“一听说你们要来,我都激动得不行。你说,这些年,谁想起来来这儿看看俺们?我给王家传有都说过好几次。可说几次,你们都没来。”传有,梁庄王家人,最早来青岛电镀厂干活的梁庄人。为来青岛,和光亮叔约了好多次,打了好多个电话,但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最后又推迟时间。我没有想到光亮叔会真的期盼我们来。
“现在这儿人少了。原来在青岛的梁庄人可多。那时候还在青岛郊区,梁峰、钱家万俊兄弟、王家一群,有二十多人,再加上来来去去的后来的年轻人,至少有四五十人在那一片的电镀厂待过。中间走了一些,像钱家万俊现在在浙江,在开挖掘机;梁峰到北京去了;这儿就剩下我、传有。传有离我这儿也有二三十里地。其他十几个人到这旁边另外几个县去了,在大理石加工厂干活。那大理石厂也是污染重得很。”
他对我问电镀厂的情况这一话题,表现出高度的兴趣。
你都看见了,村口那工厂名叫“金属表面加工厂”,其实就是电镀厂。只要是电镀厂,都有毒。啥企业?就是一个小的首饰加工厂。通风设备、制污设备没有一样过关的。
你知道啥叫氰化物?剧毒,一个小火柴头那样大小,就能叫人死。氰化钾、氰化钠,都是剧毒,俺们就是天天跟这些氰化物打交道。我给你讲一下干活工序。先是要用氰化铜,上第一遍铜;然后,过硫酸铜,上光、上面,镀得面平,亮得能照见人影;最后,定色,全部要用金属,银色用银,金色用金。如果加工银,用一般银的话,要加入氰化钠;还有如果加厚银,要加氰化钾,要能测出来厚度,出来比较白,有厚度,好看。
定色,要是加厚金的话,要加入柠檬酸、柠檬酸钾,主要是用真金,腐蚀性比较大,属于贵金属。你要是身上沾一点,从脚下开始烂,往上烂。属于纯的,提炼出来的。尤其是最后这一道工序,全部是重金属,吸收多的话,肯定是有毒的。不是我经常说,俺们干这活,就是慢性自杀。有好几个老乡都死到这儿了。原来小柱生病时就想着打官司,肯定是厂里有问题,后来想着咱也找不来关系,就算了。好好一个人,硬是没了。
我干的是最前面的那道工序,前处理。首饰拿来,先去掉上面的油污、杂物、蚀锈。把首饰串成串,放在水里,水里全是硫酸、盐酸。要戴两层手套,里面戴着线手套,外面戴着胶手套。就这,手套也会被扎烂,药也会浸进去。说起手套,问老板们要个手套都难死了,要一回,骂一回,说浪费。再镀上铜,镀铜里面也是氰化物。药品化在水里面,然后水里面通上电,电不打人,变过压了。之后,再根据要求洗,定色。每一道工序都有毒。只要是电镀厂的,即使排风再好,也呛人。
俺们刚来的时候,工厂都没有引风机(大型的吸力比较大的排气设备),一个大车间,前面后面各一个大排气扇,能起个啥作用?连弄硫酸铜都没有引风,那东西腐蚀性大得很,就是戴着口罩都呛鼻子。这些都是贵金属,剧毒性,必须得有引风,把蒸汽引出去。现在厂里倒是有引风了,还是不合格。你像我现在的厂里,碱性电机一个,酸性电机一个,按环保局规定至少得各两个大引风,冒的金属热气才被完全抽走。它这儿就一个。
原来俺们在青岛市郊一个区,人家那儿的老百姓清是不让他们干了。听说是万家窝子这边老百性也不欢迎,但是没办法,政府要办,老百姓只能想着,我或者也能得点好处。对周围环境都有影响。污染太厉害了,周边简直是寸草不生。在青岛郊区时,俺们周边就五六个厂,就把周边的地给烧坏了。你要是把电镀厂的药水泼到地里,草都干了。土都给你烧坏了。最简单的道理,一说你都明白,硝酸泼到地上是啥概念?草都能烧着,土也给你烧干。
说是有治污设备,真处理过吗?谁知道?!你知道俺们原来的厂离大海多近。按俺们一天的工作量,那得处理多少氰化物,需要多少东西?它有可能一点儿都不处理,二三里地,直接进入海里了。要是在咱们那里,流到湍水,那算是不得了,直接渗到河底下,得几辈子也去不掉。譬如说镀金颜色,必须是三四样混合在一起才能出来这颜色。化学金、化学银、化学铜,氰化铜版不能挂到硫酸铜版,中国只有镀铬、镀锌、镀镊等,这些东西哪一样都是重污染。
俺们这个厂的老板是韩国人,青岛这里的电镀厂基本上都是韩国人。每隔三年,电镀厂就都改一遍名,因为外资企业新厂可以免税。俺们厂从青岛郊区搬过来,也改名了,又免税了。我在这个厂这些年,都改了四次名了,永远不报税。这马上又要改了。
从1995年到现在,我和你丽婶一直干这个。刚开始来一个月三百多块钱,想着比建筑队强一点,不晒太阳,冬天也不冷,旱涝保丰收,还能过个星期天。当时谁想着污染啊、中毒啊,就想着挣个钱就行了。现在想,还不如在建筑队干呢,在外面干活,呼吸个新鲜空气。老板只讲钱,不管人的身体。
那叫咋说呢?咱是想要人家钱哩,人家是想要咱的命哩。咱们来是打工的,他们来是要命的,泼死来活地使你。引风不管,成天在毒气里上班。还叫你加班,老板是千方百计省钱。早晨七点半上班到晚上七点下班,中间一个小时吃饭时间,也没有食堂,都得自己做饭吃饭,紧张得很。除去这一个小时,还有十个半小时,八个小时法定工作时间,另外两个半小时怎么算?说是1.5倍的加班费,啥时候也没给够过,生门儿扣你钱,没有人去找。有人去说了,老板说还有的厂连星期天都不休息,你这还有个星期天,你还不满足?他的意思他还很有人情味儿。原因是啥?俺们这工资是论天的,一天多少钱,一个月多少钱,你要是休星期天了,你就别想拿钱。净是混账话。也没个啥工会,没有人去说这个话,大家都受下了。
人家连一分钟都给你算出来,要是早走一分钟,就会骂。昨天我去给老板请假,说这两天不上班,老板当时把手里的圆珠笔往地下一扔,使劲又踩又碾,恨得不得了,嘴里还不干不净嘟囔着,肯定是在骂我。我也不管它,反正听不懂,全当骂他自己。
韩国老板不好,资本主义国家和社会主义国家就是不一样,都是讲经济,没情没义。不过也不是没一点情,我在厂里干这么多年,请假也都可以,急事使钱也都借,阳阳还能在这儿上学。但是,对工人态度不好。见当官的也知道笑,环保局、卫生局来检查也吓得不得了,来了也是点头哈腰,递烟,笑得不得了。
我感觉我现在也有点职业病,一下班就精神得不得了。一到车间,头晕沉沉的,睦睡,眼都不想睁。就这一个活,干了十几年,确实是个够。人啊,是个鳖,憋到那儿,也没办法。
工资原来一直是六七百块钱,拿了好几年,按天算,一天二十三块钱,不上班没有钱。那时候工资低,花销也小,买菜没有上一元的,小油菜一块钱三四斤,买壶油二十多块。现在一斤青菜都好几块钱,以前一罐液化气是三四十块钱,现在得一百多,你说还叫人活不活?
我现在的工资上全勤带加班费是两千七百元,你丽婶一千五。如果厂里管吃管住,还可以。又吃饭,又住房,阳阳上幼儿园也要花钱,一年花销也不小。开开门都是一家人,都需要钱。咱还好个三朋四友,还好吸烟好喝酒。一到星期天都有人来找,打牌的、喝茶的,来了也不能不招待。算下来,一年到头最多能到手两万块钱。话说回来,你就是不干,回家,还挣不了这两万。
要是我一个月工资能再加个一千块钱,你丽婶再加个六七百块钱,那还有个干头。厂里也鼓励俺们老工人在这儿。他熟啊,不用操心活干得好不好、这个人好不好的事儿。这个厂里的工人,有干六七年的,也有七八年的,估计占厂里总人数的三分之一。这批人都是像俺们这种年龄大的。年轻人调地方的多,年龄大的不敢调,出来挣个钱是难啊。会混的,还能多挣俩钱。有的在这儿干干,还不落啥钱。
现在也还算行。除了上班时间太长之外,五一、清明、十一,国家法定假期,都放假。八月十五还发点东西,两瓶酒,一壶油。春节一人发两百块钱,也还算不错。有的厂发得多。另外,要是还在厂里干,老板说了,以后一年一个月涨一百块钱工资。
咱为人好,在这儿几年,不管大事小事,早晚给人家说,没有不给帮的。长年搅在一块儿,都好得很。在这一地方,不管是厂里还是村里,问名字没人知道,你要是问“老梁”,人家都知道。老板也知道,咱不偷不抢,老老实实上班。
咋不想家里?谁不知道住家里美啊。出来为俩钱,想也没办法。人打工也不是长法,终究要落屋。在这儿买房子,户口咋办?在市里面买房,也能上户口。那怎么办?咱这打工的也买不起那房子。俺们厂里那翻译兼车间主任,一个月八九千块钱,他买房了。咱连想都不敢想。
树叶总要落到树根儿,你们是固定工作,俺们这都不固定,今天在这儿干三个月,在那儿干几个月,或者厂都倒闭了,你上哪儿去?
实际上也想回去,就是回去没门儿。不管咋说,总体也还算行,比在家强。
百度百科的词条上这样介绍“氰化物”:
氰化物,在英文中称为cyanide,由cyan(青色,蓝紫色)衍生而来。常见的有氰化钾和氰化钠。它们多有剧毒,故而为世人熟知。氰化物可分为无机氰化物,如氢氰酸、氰化钾(钠)、氯化氰等;有机氰化物,如乙腈、丙烯腈、正丁腈等均能在体内很快析出离子,均属高毒类。很多氰化物,凡能在加热或与酸作用后或在空气中与组织中释放出氰化氢或氰离子的都具有与氰化氢同样的剧毒作用。
工业中使用氰化物很广泛。从事电镀、洗注、油漆、染料、橡胶等行业人员接触机会较多。职业性氰化物中毒主要是通过呼吸道,其次在高浓度下也能通过皮肤吸收。口服氢氰酸致死量为0.7~3.5mg/kg;吸入的空气中氢氰酸浓度达0.5mg/l即可致死。
幽灵
那村口的金属表面加工厂里面非常开阔,许多条水泥路纵横四面,分别通向不同的工厂。光亮叔所在的工厂现在的名字是“欣欣电镀厂”。站在工厂的大门口,光亮叔让我等一下,他过去给里面的人打个招呼。过一会儿他出来,向我摇了摇头。刚好一个矮胖的穿蓝白工装的人出来,他又跟过去给他解释,我也赶紧跟了过去。那个人看着我,看到我背的相机,摇着头说,“不行”,就没再理光亮叔,又进到车间里面。过了一会儿,那个人不见了,光亮叔朝我示意,让我跟着他往里面走,刚走到车间门口,那个人突然从里面跳出来,把我们拦住,张着手,做出往外轰的姿势。
我回到门卫室,光亮叔的脸有点挂不住的样子,扎着两只手,在车间门口进进出出,没有协调出什么结果。我想,可能是车间头头看到我的相机,误以为是什么记者来采访。我把相机放到门卫室老大爷那儿,空手出来,慢慢蹭到车间门口,往里面张望着。那个车间头头正在车间里来回巡逻着,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物品,就把头扭了过去,往另一边去。光亮叔赶忙向我招了招手,让我进去。
一进到车间门内,一股巨大的蒸汽浪朝我冲来。这蒸汽湿度和浓度很高,呼吸一下,就像吸进去一块冰冷的厚重的湿毡,塞住鼻孔和嘴巴,有猛然窒息之感。我犹豫一下,往里面又走了几步。
车间是一个约有两百平方米的大通间,分为两个区间,左边是挂饰品的地方。六个妇女,包括丽婶、秀珍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长型的铁架子,把那些还没有经过加工的裸色铝制饰品一个个挂到架子上。她们每个人的身边都堆着各式各样的饰品。
右边是电镀操作车间。这两个车间没有间隔,右边的操作池把他们自然隔开。丽婶们离第一排操作池有六七步远。她们都没有戴口罩,没有戴手套,并且,这边也没有风扇,更没有引风机。我挨着丽婶坐在小板凳上,缩着身体,怕那个车间头头再次驱逐我。还好,那个人走来走去,对我都视而不见。坐下来后,空气浓度似乎更高,有颗粒之感,像在河里游泳呛水时吸入的满腔沙粒,每一次呼吸都像呛到什么东西。丽婶们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相互聊着天,说着家常,一边飞快地挂着饰品。其他三位妇女都是河南老乡,年龄最大的有五十多岁,和老公在电镀厂待了十几年。
坐在小板凳上,往右边的操作车间看,觉得像看到了一个异象世界。白色蒸汽从操作池里袅袅升起,形成一团团雾气。几排操作室,形成了几排团雾,中间有略微的淡薄缝隙。工人的脸在这雾气中若隐若现,像幽灵一样。有时只露出一张脸,没了脖颈;有时露出半个身子,像个恐怖的残废人;有时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亮光,没有色彩。
我站起来,慢慢走进那浓雾里。空气是湿辘辘的味道,有金属的质感,硬、涩、锈,仿佛要把整个口腔锁住。想咳嗽,咳嗽不出来;想打喷嚏,也打不出来,那带重量的湿度就附在整个鼻腔、口腔,驱除不掉。站到这个地方,你会明白,空气污浊不只是指沙尘暴、垃圾厂、工业废水的感觉和味道,它还会有这样沉重的质感。鼻腔里、口腔里塞满湿的各种金属的感觉是什么感觉?你很难想象。
第一排操作池做的是第一道工序,去污、清理、镀铜,在不同的池子里分别放入硫酸、氰化铜等各种氰化物,装满饰品的挂架放进去,一定时间后,捞出来就是亮闪闪的、铜色的。后面几排是技术更高,也更细致的定色程序。
我看到在操作的工人都没有戴口罩,手上倒是戴着长长的塑胶手套,脚上穿着胶鞋。他们的干活频率并不是很快,几个操作池的活交替着干,把架子放进去,再拿出来,换到其他池里,在来回倒换的过程中,池子的水也被带出来,落在胶鞋上、地面上。每看到那挂架被捞起,我心里就哆嗦一下,我害怕他们的手浸到水里。而那水珠落地时,我又极其焦虑,害怕万一把那胶鞋腐蚀了怎么办?可是,这欣欣电镀厂的工人们,安之若素,熟练地放下、捞起、再放下,间隔一段时间后,再捞起,俯下身子,头伸进浓雾中,细细地检查着色是否均匀。
雾里的眼睛、脸、脖子和身体逐渐清晰,他们正在打量我。遥远、警惕而又陌生的眼神,仿佛我是闯入的外星人。我朝他们笑着,同样微弱而遥远。新华也在其中,他看我几下,没有任何表情,但也绝不是淡漠,就又继续干自己的活。光亮叔在车间内外来回穿梭着,好像在替我站岗,一会儿又朝着相熟的工人介绍我,也向我介绍那是谁。这个车间里的大部分工人都来自河南,有少部分来自山东。被介绍的人朝我笑着,表示打招呼。我走到最后一排,问他们的工序是什么。他们耐心地向我解释,这是最后的定色程序,是电镀工序中技术含量最高的活儿。
这时,一个六十岁左右的人进来了,高大、严厉,他进来就拿眼睛朝着整个车间巡视一轮。光亮叔一看见他进来,赶紧拉上我,从后门溜走了。走出车间,又快步走到工厂门口,光亮叔长吁一口气。我更是长吁一口气,觉得瞬间人轻松了很多,感觉到空气中充足的氧气。光亮叔说:“那是我们的韩国老板,他要是看见你,那非得大吵一场。脾气坏得很,昨天请假他都气得拿脚踩笔,骂我是浑蛋。”
一出工厂的大门,我立刻就觉得我所看到的那些场景模糊、遥远,不那么真实。也许那雾没有那么浓?也许那空气没有那么黏稠、沉重?都只是我这样一个在城里生活久了的人的一种想象?我想回去,再进到车间,再看看那蒸汽,以证实一下我心中的情景。我扭头看去,那个厂长正站在车间门口,警惕地看着我们。我们快快地逃跑了。
偌大的厂区几乎没有一个行人,间或一两辆小汽车轻轻滑过。我焦虑地问光亮叔,不是有引风机吗?为什么空气还那么差?光亮叔说:“就是引风机的条件都达标,空气也不会有多好。电镀厂就这样子,本身属于高分解高污染。就这,条件已经比原来好多了,原来只有个排气扇。”
为什么大家都不戴口罩?我非常不解,这些金属的毒素所有的工人都一清二楚,他们等于是天天在毒气中工作、生活,难道连最起码的自我保护意识都没有吗?
光亮叔笑了,说:“那你可不知道,戴个口罩可着急。车间里温度高,又湿,戴个口罩非常憋气,呼吸不上来,时间长了根本受不了。一般都是刚来的工人天天戴。像俺们这些十来年的老工人,都不戴,习惯了。干得时间长了,也没有事。你这是猛一进去,可能有点味儿,时间长了就闻不到了。不过,心里也清楚,干这个活儿都是慢性自杀,不是早死,就是晚死,早晚都是一死。”
沿着厂区的外墙,光亮叔用电动车带着我,试图查探一下工厂的排水系统,想看看那些巨量的废水排往哪里了。工厂左右墙周边是一些石板瓦红砖搭建的低矮的临时性建筑,有做各种小生意的,也有一部分空置着。石灰墙后面是裸露着的大片田野。正是初冬,田野上光秃秃的,翻整过的庄稼地上的泥土已为浅褐色。再往远处看,是一条河道,河中和河岸上只有一片片干枯的芦苇丛。
没有看到什么排水管道。也许是埋得很深,也许是我并没有意愿去深追细究。又有什么用呢?一切都不是特例,眼见为实,眼不见也为实的事情太多了。来青岛的前几天,一直在看相关方面的报道。据中国香港《成报》报道,说是长江每年在长三角含杭州湾有5亿吨沉淀,其重金属污染名列前茅,其中锰锌镍铅铜高达91万吨、11万吨、4.5万吨、4.3万吨、3.1万吨。近岸50米海水的溶解铅比太平洋高数倍。
那绕着胶州湾的海水呢?我们从青岛往胶州来,透过车窗,看到广阔的、深蓝的海水,心里无限舒畅。不管怎样,水,总让人内心湿润、柔软、宽广。但是,在荡漾的波涛下面,又沉淀着多少重金属呢?
光亮叔带我们去见我的一位亲戚。我外婆家的,按辈分我要叫他舅舅。这位舅舅一家三口都在电镀厂上班。去年回家盖房,他从树上摔下来,全身瘫痪,变成了废人,依靠老婆儿子养活。
我们进到院子的时候,瘫子舅舅正在锻炼身体,一只手撑着轮椅,另一只努力抬起去抓双杠。一看我们进去,大声笑起来:“老二哥,你们可来了。”父亲仔细辨认了一番,惊喜地叫起来:“这不是奎子吗?咋变成这样了?”
“瘫了!你说,咱好端端一个人,变瘫子了。”瘫子舅舅这样说着,带着自嘲。瘫子舅舅个子高大,脸部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黑色。他用一只胳膊灵活地推动着轮椅,让我们进屋,房门没有门槛,他直接滑了进去,又用他能动的那只手忙着给我们挪凳子、找杯子、倒茶,动作都相当麻利。
光亮叔说:“瘫子哥,你别忙了,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瘫子舅舅马上提高了声音,说:“那可不行,早晨起来,你嫂子就去买菜了,你看,菜我都洗好了,面条也轧好了,就在我这儿吃。”说着,他朝厨房指了指,那里面有一个小轧面机。我很惊讶,这样的身体状态还能轧面条?那可是一个大工程,他一只手,如何配合?
“咱也不能吃闲饭啊。一开始是弄啥也不行,动都动不了,让你舅母伺候。时间长了,不行。我瘫了,不能挣钱,她再不挣钱,光靠儿子一个月那一千多,这一家人都没法过了。我就锻炼,弄了个双杠,又弄个牵引的东西,见天去练。还真有效,半年后,这只手就能动了。这一个月,他们中午回来还能吃上我给他们做的饭。就是有一条,一锻炼,又太能吃了。那天,我老婆说,你这解大便不方便,你还吃这么多。我说,我不吃不行,饿得心慌。”
瘫子舅舅个子高大,坐在轮椅上,整个身体窝在那里,很不舒展。他的声音非常响亮,说话幽默、干脆,善于自我解脱:“我要是不出这事儿,也可美。一家仨人都能干。屋里房子盖得可好,就一个男娃儿。要是别出这个事儿,过两年我连小汽车都敢买。以前咱娃儿还有人提亲,现在我一瘫,连提亲的人都没有了。人家谁愿意嫁个家里有瘫子的人?啥也不说,混吃等死,赖一天是一天。要是哪一天实在啥也干不了了,就一根绳子吊死,不拖累他们娘俩。”说到一根绳子吊死,瘫子舅舅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非常顺溜,没有停顿,也没有悲伤。
中午,我们在万家窝子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饭。瘫子舅舅好像很久没有出来了,看各样的菜都很新鲜,也很饥饿的样子。他确实吃得较多,狼吞虎咽。我想起了那位舅母的抱怨。那是非常具体的、外人无法想象的问题。
2000:1的1
那几天,每到下午五点半钟,我和光亮叔就到幼儿园去接放学的阳阳。我们在后面走,小阳阳在前面又蹦又跳,每到一个小巷路口,他就扭过来,等着我们,用骄傲的眼神看着我。我看着他,那孤单的小小身影,在长满青苔的潮湿小巷里,在异乡的昏暗中,闪动、跳跃,仿佛随时都要被某种力量吞噬。
我问光亮叔这万家窝子幼儿园有多少像阳阳这样的外地孩子,光亮叔“哈”了声,语气里有了得意:
我是个特例。你肯定不相信,这恁大的厂区,估计至少有两千对夫妻吧,只有阳阳一个孩子在这儿跟着俺俩上学。2000:1,你光亮叔也够牛的吧。这儿上班时间太长,早晨七点半上班,下午七点下班,活多了还要再往晚里加班。人家都没想到你还有这个事儿。一开始就没有考虑孩子的事儿。我就去找老板,我说我家孩子得在这儿上学,得跟着我们俩。娃儿在这上学,你丽婶不能上夜班,星期天也不能加班,娃儿放学时还得在工厂待一会儿。达到这个条件就在这儿干,达不到咱就不干。
一开始老板不同意,老板说,你这娃儿为啥不留屋里?人家别人都留在家里。我说,我妈年龄大了,照顾不了,你不叫我干算了。老板说,人家别人妈年龄不大,就你妈年龄大,那说不过去。老板一是不敢开这个头儿,怕其他工人都来找了,那不乱套了;另外也是怕出事。娃儿接到厂里,万一出个事,是谁的事,人家也担当不起。
我说,出事儿是我的,你不用管,但是我娃儿一定得在这儿跟着我。我说我已经丢一个娃儿,我不能再看不住这个娃儿。我去说好多次,去了我就不走,坐在他办公室。后来老板同意了。同意了不是他有同情心,“鬼子”根本没有同情心。他是想着我和你丽婶都是老工人,人又靠得住,这才同意的。阳阳去,他只让到门卫室去玩,怕有毒气,万一小孩儿出啥问题,他不想负责任。后来,也有咱们老乡来问我,你是咋弄成的,我就说这种情况。他们也去找老板,但是不行。新华他们前几年生了二小子,到三岁的时候,也想着弄来在这儿上个幼儿园。他们就是在家里嘟囔几句,吓得都不敢去找老板说。
阳阳天天到厂里,时间长了,老板也熟了,还挺高兴,掏个十块二十块给阳阳,说叫你爸你妈给你买个冰淇淋。有一回,掏二十块钱,说叫你爸给你买个烤鸭吃吃。阳阳一见我就说,我要买烤鸭,我说,好好,买烤鸭就买烤鸭。
别人说,娃儿在这儿,多麻烦啊!我说,给谁啊?我是谁也不能再给了,不放心。就是省事娃儿,也不行。你五奶奶肯定接受不了,她压力太大啊。要是再有个闪失,那都活不成了。
我就是命啊,我要是没出这个事儿,我肯定不在这儿。要是宝儿还活着,今年都二十一了,他是1991年农历十月十二生的,该说儿媳妇了。我很想得开,社会走到这儿了,人家有的连个娃儿都没有,咱黄焦泥嘴的,本来啥都没有,怕啥?社会走到这儿,只要有钱,就行。
说忘,那都是表人的。咋能忘了?一百年都忘不了。宝儿跟阳阳一样,白净,大眼。我还行,主要是你婶,她都有点迷了,我可不敢,我要是也那样,这家人都不得了。
那天晚上,他姑夫打电话。当时,是你哥一群人,他们把宝儿捞上来的。一打电话,我当时都难受得不行。丽一听电话,都软了,不会动了。我急哩把她抱到车上,赶紧拉回去。钱家立俊也在。最后我给家里打电话,说明天一早就坐车走。丽哭着说要见人,我说今晚上连明带夜把人处理了,别叫见。家里都说冷冻棺都拉来了。我说,不敢见,一见恐怕还要再出人命。五六月的天,一回家不让埋咋办?我都想了,别说丽不行,连我都不行了,我也要软那儿。
后来,俺们两年都没回去,不敢回,回家肯定受不了。这中间,你丽婶也不怀孕,你五奶扔在家里给俺们要个闺女,算是压一下。我说不要,你五奶奶哭着说,不管咋样,再要一个,是女是男都行。农村没娃儿不行。
你丽婶六七年都没有干活,一直在这儿住着,养身体,生孩子。得胃炎病,又得结石病,肚子疼,看着看着脸上乌青色,赶紧拉到医院,不确诊,跑到青岛市里面医院,叫你做ct、化验,要办住院手续,一说得好几千。我说,你都没说出来啥病,就得花好几千。后来,就坐火车到德州,咱们有个老乡在那里,沾个亲戚边儿,人家也可好,一套检查下来,也没有掏钱。检查出来是尿结石。不用震,米拉那样大小,就吃点药。回来就好了。药钱一百多块钱,回来又买药几十块钱。到青岛一说又得好几干。好爷啊(好爷啊:感叹词,表示吃惊,不可思议。),人生地不熟,没啥关系,人家捉弄你也不知道。
到明年,俺们准备回家,你丽婶肯定不再出来了,阳阳该上小学了,还有那俩女子,她照顾娃们上个学,我先在家里,看能不能干个啥。南水北调把咱地也弄没了,只能做生意。我想着弄个蒸馍机,卖馍,不过都说不行。看看吧,不行了我再出来。
2000:1,这倒是我没有想到过的数据。2000对夫妻只有1对夫妻的孩子跟着他的父母生活,这还是因为,这一对夫妻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他无法再承担失去孩子的痛苦。他去求情、耍赖,最终,才得来这样的好事情。而人家工厂,是根本“没想到你还有这个事儿”的。
那么,毫无疑问,阳阳是幸运的。光亮叔第一次提起了他死去的大儿子,宝儿,那个十一岁的捣蛋大王。光亮叔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心理的变化,也看不到曾经的伤痛。但是,一到这里,他的诉说欲望一下子变强了,仿佛一个长期封闭的闸门突然被打开了。
我们正聊着天,丽婶、新华夫妇回来了。光亮叔马上不说了,开始和丽婶一起做饭。秀珍忙着做饭,我招呼新华坐下来,想和他聊会儿天。新华坐在那儿,脸憋得通红,嘴张着,说不出一句话来,不时扭过头看他的老婆。秀珍很干脆,说你来做饭,我和妹子说说话。
新华夫妻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女儿,今年十三岁,在郭湾那边上寄宿初中。儿子今年四岁,跟着爷爷奶奶,在邻村的一个幼儿园上学。儿子一岁时留在家里,秀珍又出来打工,到现在,他们俩已经三年没有回家。
秀珍说:“想不想孩子?咋能不想,多通电话,多说两句。隔两天就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来这儿挣钱也是为他们。你光亮叔是特例,咱就没想着让娃儿来这儿上学,来也带不了。说不想也不想,时间长了,上班又忙,也没时间想。厂里基本上都是夫妻俩,很少一个人在这儿打工的。在这儿过年的人越来越多,我们厂里有一个男的,来有十来年了,就没有回去过,有的时候老婆带孩子来,有时候不来,反正自己不回去。
“就是孩子到入学年龄了,回去的也不多,都想着工资可涨了,舍不得回去。很少有人想着小孩没人管伤心,也都习惯了。现在的人出出门,心也野,不想回家。只管挣钱,也不想回家。都想着,管他呢,反正有人照顾。有的没有大人,大一点就放到寄宿学校。小孩在寄宿学校,一开始还行,后来上网,学习慢慢就不行了。主要还是打工打坏了,没有培养出感情,也没有教好,学也没上成。这也是一方面,不能光怨家长,家长累死累活为谁?娃儿自己没脑子也不行。
“我这女子还行,学习好,一个月回去一次,还帮着照顾她弟,就是以后不知道咋样。俺们估计暂时不会回去,这边工资肯定还要涨。你回去了,啥都没有了。你要是再想来,那都不知道啥样了。”
晚饭快好了。凉菜已经拌好上桌,炖排骨的香气四溢在房间里,丽婶在炒最后两个菜。光亮叔用醋、盐和油凉拌了一个蒜薹,父亲他们喜欢吃这种刺激性的菜。阳阳上桌一看,是凉拌蒜薹,就生气地对妈妈说,我不吃凉拌的,我要吃炒蒜薹。丽婶和光亮叔都没有理他。阳阳发现自己的意见没有受重视,跑回到里间,爬到床上不下来,眼泪汪汪的。光亮叔喊他,说有炒肉,阳阳赌着气大声说,我就要吃炒蒜薹,就要吃炒蒜薹。
他一会儿躺到床上,一会儿下床用脚踢着物品,弄出“砰砰”的声响,又偷偷朝这边瞄一眼,似在看我们的反应。我说把他叫过来吧,光亮叔说没事,小孩子一会儿就好了。过了十来分钟,阳阳从里面出来,撇着嘴,谁也不看,跑了出去。
光亮叔站起来,转了一圈,又坐下来,说:“要是按我以前的脾气,皮带早就上去了。这家伙我就没打过他。”
丽婶不时地到院子门口叫,“阳阳,阳阳”,又回来炒菜。过了好一段时间,在看到丽婶一闪而过的、极端焦虑的眼神之时,我突然意识到看不到阳阳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我赶紧出去找阳阳。
无边无际的黑暗。远处隐约闪现着城市的灯光,近处黑黢黢物体的阴影非常庞大。阳阳趴在那个养猪场的矮墙上,一声不吭。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他的身子抖动着,委屈地啜泣着。让人沉没的寂静与黑暗,“就像那两个孩子,与世隔离,只有知更鸟听他们的哭泣”。阳阳,没有朋友的阳阳,那古老的英国童话中被坏人抛弃在森林里的两个姐弟,他们的孤单、哭泣只有森林和大地知道。阳阳也是孤单的。来这儿的两天,我发现光亮叔们在万家窝子的这一片聚集区,确实没有一个小朋友。那些幼儿园里的小伙伴都朝村庄的另一方向去了,那是万家窝子居民的新楼区,只有阳阳一人,走向这低矮的、破败的老屋区。那一天下午,我想让阳阳带我去新房区的另一边看看,阳阳扭着身子,坚决不去。我说,阳阳,那里有你的小伙伴啊,你怎么不去?阳阳摇摇头,也不说话。他不爱说话。
丽婶又出来叫阳阳,生气地对他说,妈给你炒了一碗,赶紧进来吃吧。阳阳仍然一动不动。我试图抱他进去,他倔强地挣着。我们又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我轻轻地拉了拉他,他顺从地跟我回到了屋里。丽婶把一个小板凳掼在桌子角,又把一小碗菜放到他面前。阳阳噙着眼泪,在母亲的注视下,逐渐安静下来,他很香地吃着,居然把一碗炒蒜薹都吃完了。
和前两个晚上一样,我和丽婶、阳阳睡在他们的大床上,光亮叔和父亲睡在前院那间空的房子里。丽婶给阳阳洗脸、洗脚、换衣服,白底淡蓝花的棉布秋衣秋裤,灯光下的阳阳干净可爱,很洋气。阳阳靠墙睡在最里边,丽婶的胳膊圈着阳阳,整个身体也倾斜过去,一动不动地,仿佛要护着儿子,不让他跑掉,不让他被什么东西带走。阳阳很快就安稳地睡着了,发出小孩子香甜而均匀的呼吸。
丽婶一动不动。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但她的呼吸并不均匀。到了十二点钟,我忍不住问了一下,婶子,睡着了吗?丽婶回答:没有。我说,那聊会儿天吧。
来这儿几天,我一直没有在丽婶面前提宝儿——她在湍水淹死的孩子,那个十一岁的捣蛋大王。此时,丽婶直接谈起了宝儿去世时的情况,仿佛就搁在心里、嘴边,随时就出来。
自从宝儿出事后,我十二点之前就没有睡着过。我记得清得很,2001年5月26日,家里打来电话说,宝儿出事了。打到厂里,我一听,当时晕了过去,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直哭,猛一下接受不了。我们是1995年10月19日从家里出来。是王家传有介绍来的。想着出门总比家里行,就出来了。当时走到××县,在那儿倒一趟车,再上车时,我就想着回去算了,舍不得屋里,舍不得宝儿。要是想着要出这事儿,打死我都不会出来。
我们是27日早上往家走的,第二天上午到的家,回家没见着宝儿。你光亮叔让他们赶紧埋了,怕我回家受不了。一开始我还打你光亮叔,我埋怨他、骂他,娃儿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太狠心了。幸亏没见,要是回家再见到,那是要我的命的,我肯定活不成了。
出事之前,我都有预感,那天加班加到夜里十来点,我眼睛忽然啥也看不见了,心里慌得很。还有一个晚上,蚊帐上落一层黑蚊子,厚厚的,一动不动,我看着害怕,就想着有事。
俺们回去,你五奶奶一直在哭,跪在我身边哭,又抱着你叔的腿哭。她是想着内疚。村里人还怕我埋怨她,你想,我咋能怨她,她比俺们还稀罕宝儿。她养活他的时间比我长。当时也根本没想着去追究谁的啥责任,水里的事,谁能说得清?后来,咱湍水又淹死这么多人,也没见谁去告状。
现在,我在屋里睡着,老是害怕,心里经常一惊,觉得娃儿在屋里。回老家住在老院,还感觉宝儿在院子里。就是现在,感觉他还在,好像还在身边。干活时,一想起来,心里难受得很。这些年不知道哭多少眼泪。
当时老板还很好,把我叫到办公室里,安慰我,说,你还年轻,还能生。我是有阳阳以后才稍好点。原来一直头低着,不想看人。人家都说,你放点笑脸。谁能放着笑脸?回去我姐们都劝我。你五奶奶不让我知道,在家抱养个女子,说是给我养的。人家都说,你亲不亲?我说,咋不亲?回去,那女子也给你端水、倒茶,亲得不得了,知道我是她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