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我得胆囊炎,拉肚子,心里压力大,拉的都是白东西,一天去厕所几十遍。回老家,看好几回,都说没事,只算是胃炎。我都忧郁着我要死,是鼓症。别人都说我是想出来的。你说,能不想吗?好端端一个娃儿没了,咋能不想?那两年,我和你光亮叔一块儿坐火车从青岛回梁庄,一个座上坐了七八个人,我一看,恁难,我就想哭,想死了算了。有一回正在吃饭,吃着吃着晕过去了,赶紧把我送到镇上医院。打吊针,回去几天进了三天医院。还是儿的事儿,思想压力大。
2004年,怀上了大女子,我都说流了算了,我天天拉肚子,怕对孩子不好,生下来再有个啥问题咋办。一生下来,说是个女子,我眼泪流多长。不是我重男轻女,主要还是想着宝儿。给你五奶奶打电话,她也一直哭啊哭啊,心里不美。生下来只好送给她姨养活,你五奶奶已经养了一个,身体也不行了,到现在,我都没见过我那女子几面。不过,女子身体也行。怀着她的过程,天天胃疼,早晨出去跑跑转转,解解心焦。我要是不会想,早就死了,成天自己劝自己。现在心里还像压个石头。总觉得有个疙瘩。2006年,怀阳阳的时候,我也不想要,主要是身体不好。可心里还想着得有个男娃,算是替宝儿活一场。要是没个男娃,宝儿就真没了。生下阳阳,总算松了一口气。你没看见,阳阳和宝儿像得很。阳阳跟着俺们过,那俩女子都没跟过俺们生活,不是重男轻女,老家是实在找不到人看了,另外,也是怕再出啥事咋办。我就说,我就是啥也不干,也得把阳阳带在身边。
我想着我现在也行,俩女儿一个娃,也怪幸福,我这个人也是争强。我以前身体好得很,从来没有在家坐着,闲不住,一早晨老早起来做饭,地里有活赶紧去干活。就是出个事之后身体才变坏的。
成天想想都想死,不想活,想着一死,仨娃可怜。农村人可怜,你说你光河叔是咋死的?还不是忧郁死的。一下子俩娃都没了,叫谁受得了。就这人家还不想赔钱,你大奶奶眼睛都哭瞎了。我回家看她,她跟我说,眼一闭,俩娃就在她眼前。孙女孙娃都是她带大的,连心得很。她也天天不出门,就在家里哭,眼泪流的多得很。
阳阳可听话,有时候也任性,他两三岁时我还打过他。我脾气坏,急得很。原来宝儿也是经常打,调皮捣蛋,没少挨打。你光亮叔说别打了,把娃儿打坏了,再上哪儿找?我一听,眼泪流多长,从那以后,我就不打了。
生阳阳时,一个会看相的人说小孩命硬,要认个干亲压压灾性,还要找个远路的,属虎的。后来一想,传有老婆是安阳的,也算远路的,又属虎,就认给了传有老婆。震住小阳阳的灾性,保佑他长命百岁。
2000:1的小阳阳,幸运的阳阳,他一个人在活两个人,一个人替那至少两千个小朋友享受父母的关爱。我明白了他幼小眼神中的忧愁和压力。他替妈妈拿碗、递东西,他撒娇、闹脾气,他好像在讨好妈妈,又像是在反抗妈妈。他感受到了那无处不在的双重眼光和双重情感。当妈妈那悲伤的、含泪的眼睛投向他的时候,一大片阴影立即笼罩着他。他还不明白那是什么,但是,他一下子安静了,他又成了妈妈的乖宝宝。
反抗
我们来到离万家窝子三十多里的一个县城找王家传有,他在这里的一家电镀厂上班。这一群在青岛的梁庄人,传有混得最好。他来得最早,被工厂派到浙江一些地方学习了电镀技术,成为技术员,现在又是工厂里的车间管理,工资比光亮叔高很多。
从上午十来点钟到下午三四点钟,他们三个人一直在聊梁庄。不管到哪个地方,只要几个梁庄人聚到一块儿,说到梁庄的时候最兴奋。通常情况是:坐了一天,喝酒、聊天,滔滔的话,说一个又一个村里的人,一件又一件村里的事,怎么也转不到我的话题上来。到最后,所有的男人都喝醉了,高声吵啊、骂啊、笑啊,女人们一边埋怨着男人,一边窃窃私语着,说的还是梁庄。
传有喝醉了,搂着父亲,叫嚷着:“二叔,你说我到底咋样,他凭啥欺负我?他凭啥看不起我?”传有唾沫飞溅,一张大脸红通通的,光亮叔的黑脸也变成了红脸关公,跟着传有在一起骂着。在一旁的我实在弄不清楚他们在说梁庄哪一年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
传有身材宽广,结实粗蛮。他的小拇指少了一大截,两个手腕上有几个很大的伤疤,说是刚开始干电镀,不知道深浅,经常受伤,全是氰化物所赐。他说话有点南腔北调,一喝酒,穰县的、安阳的和青岛的,各种声音都出来了,搅在一起,不知道究竟是哪里的口音。说到老婆,一口一个“人家”,“人家身体不好”“人家非要买个电脑”……很娇嗔的样子,这使得肥头大耳、粗鲁直率的传有有一种意外的可爱。我强拉硬拽,才把他拽回到我的话题上。
干得时间长了,都了解这些东西。氰化物是世界上发现的化学物质当中,不算辐射的,最毒的,小米粒似的,一分钟就能把人毒死。你要是在医院急诊门口吃的,未必能救活。毒,吃进去,跟氧气结合的速度,要高出几百倍,人最后是缺氧死的,所以废水都是偷偷排到海里。
镀金厂里面分很多种类,国防里面,也用镀金。炮弹什么的,武器都用,工业也用。拿汽车来说,轴承上面镀的全是铬,最毒的是铬,在人体内排泄不出去。人容易得白血病。像我们裤腰带上的金属扣,都是镀金,上面镀的是镊,亚洲人一般不过敏,欧洲人对镊都过敏。
厂里雾气都很大,比呼吸新鲜空气肯定要差一些。从呼吸道进去的,相当于慢性中毒。要是按国家标准来说,根本都不该有这些厂。
专家们只是理论,没有见过有多毒。说要通风,都只是说说。专家来看,一人一千块钱,说,改正改正,好,改正,就算过关了。我参加可多这样的会议。专家说,尽量不用贵金属方面,用柠檬酸金来代替,可以通过代替减少污染度,不含氰化物,但是,柠檬酸金含量比氰化物金低,前者百分之五十,后者百分之六七十,两者价格又一样,所以,厂家选含氰化物金。说得很好,实际运用少,因为出货率太少啊。特别是外国人,都想着,与我啥相干,我又不在这儿生活。我能省钱就省钱。像俺们厂,就买一瓶柠檬酸金,给专家面子,一瓶两万多呢。拿回来扔到那儿,也不用。
每年都有很多安全考试,都是我去考的。卫生方面,安全管理证、消防证,年年考,都是照抄,抄过六十分就行,肯定过关。还有考前串讲,统一学习,专家在上面讲,下面人该干啥干啥。
我在的那个厂最坏。现在是韩国老板的中国情妇在管着这个厂,她千方百计替老板省钱。以前老板还怪好,每个礼拜六给你三百块钱,让员工出去会餐。上夜班,老板还给泡咖啡喝,说辛苦了。有的看见你在干活,还给你鞠躬。
后来这个情妇来了,不让老板请客了,也不让吃大碗面了,更不说咖啡了。啥也没有了,过节费、假期都没有了。老板说礼拜天全天全部人加班,她非要给老板省钱,只用三个人。去年放假放八天,今年假也没有了。韩国人来都还行,一来二去,被这些情妇、翻译弄坏了。
我现在说起来是个车间管理,啥家儿也不当。以前情妇没来,厂里的钥匙都在我这儿。情妇来之后,想要钥匙。她也没给我说,有一次半夜需要加工原料,我去开门,开不开,一问,她说钥匙换了。我说,换,换吧,我还能多睡会儿觉。她是防我,怕我偷东西。老板说几回,人手不够了赶紧找,这情妇也不说不找,每次有人来应聘,她给人家开工资开得很低,根本都干不成,变相地不让老板招人。
她就是在老板面前献宠,让老板看,你看,我给你弄八个人,叫他们干十六个人的活.十六个人的活,让八个人干,这不是让人疯吗?人肯定要累死。她不管,她只管少进人多干活。所以,我常说,自己人坏起来,比外人要坏得多。好几次我都要走,她不让我走,我一走就剩七个人,没有人懂技术,她连工都开不了。
老板有啥毛病呢?我平常都叫他“神经”,老板说我谁都不相信,我亲爹都不相信。他是个两面派。有时候,老板还给我说,有啥事你给我说,不用给她(情妇)说。他的思想是两个管理者互相打报告,达到他的目的,谁有啥问题他都能掌握。
今年夏天,引风机坏了,那个情妇就是不修。天最热的时候,特别是氰化物那个房间,是剧毒。呛得都受不了,热气往上冒,这样的情况都有一个月。一般情况下,没进过电镀厂的人,一进去,都捂着鼻子捂着嘴,不敢呼吸,刺激得很。我直接给老板打电话,老板也不管,说让情妇弄。她还是不修。等到发工资时,情妇对我说,这个月电钱省了不少,以往六千多,这个月是四千多。我心里说,你妈那个×,都是拿命玩的,你还说省钱了,你说她还是不是人?!
她连水都不让大家喝。以前送水的是一次送十桶,后来她让人家一次送两桶。根本不够喝。有几次,没办法,只好我出去给大家买点瓶装水。就是为了节约。前几天,嫌人家水贵,干脆不让人家送了。妈那个×,一心给老板省,学着坑工人。发工资,老想少算给人家一些。人们都恨她恨死了。
还出了一件事。咱一个小老乡,俺们叫他飞,才不到二十岁。干活时间不长,把铜链子泡在硫酸里面,黄铜架全部坏了,那个链子值一千六百块钱。要说扣个三二百块钱很正常,也算是正常的次品。结果那个情妇谁也没说,到发工资时,直接扣了飞一千块钱。一个月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千块,等于是那个月的工资没有了。飞眼泪汪汪来找我,问,哥,这咋办?我说,飞啊,既然她工资已经都发了,我去也要不来了。那边的铜版是新换的,该拿拿走算了。既然她事儿做这么绝,咱也没办法。出门打工,出点次品,罚一千啊,那太厉害了。也太不是人了,太不把人当人看了。她不管你有多不容易。
其实,车间里的东西她根本不懂。铜版一个月消耗多少,她根本不知道。客不舍得请,工资也不涨,八个人干十六个人的活,出点不良活一下子就罚一千块钱,太狠了。这几个人干活都挺实在的,虽然人少,也没有给你捣蛋,一个月给你省一万多块钱。她越来越不是人。
你做了初一,我也不得不做初二。既然她事做这么绝,咱也没办法。以前我拿住钥匙的时候,工人都不拿东西。你这么狠,我也管理松一点,也算亏处有补。三十六个铜版总能腾出来六个,活干好,也不显眼。一个铜版也能卖几百块钱。大家拿去卖了,钱分分,也算是发工资了。
传有的话里有几个关键词:“韩国老板”“中国情妇”“翻译”。青岛靠海,离韩国近,坐飞机一小时二十分钟就到了,所以,韩国人多来青岛开厂。韩国人需要翻译,而东北延吉一带朝鲜族很多,大多精通中文和朝鲜语,因此,这些东北人就来到青岛,做翻译,兼外事联络员、工厂监工、特务眼线等任务。这形成了他们的一个职业链条。而中国情妇则是普遍特色,大部分暂时充当老板娘的角色,帮老板管理工厂。工人恨老板,但更恨这些“吃里爬外”的自己人。传有讲到“中国情妇”,充满鄙夷和愤怒,那愤怒远远超过他对韩国“神经”的愤怒。他把那韩国老板叫“神经”,光亮叔管他们老板叫“鬼子”。
光亮叔也在一旁激动地插话:“我非常恨这种人。俺们厂里有老乡拿厂里的东西,另外的老乡给韩国老板说小话,最后,老板把老乡开除了。都是些坏家伙,硬是给外国人一心,你给他啥门儿。那次新华也受牵连了。我气得不行,那就是汉奸干的事!老板看不见,拿点东西,外国人的东西又咋了。就是中国厂,老板看不见,你拿一点,也不算啥,那不叫偷。咋,咱受的欺负还不够?就不兴反抗一下?
“后来,那几个老乡被开除了。他们找着那个告状的老乡,叫他赔钱,叫他下跪。这个老乡赔了人家几千块钱,还请大家吃了一顿饭。后来,夜里,几个人拿棍子在路上候着他,把他头都打烂了,缝了好几针。新华窝囊,没去要钱。我说,新华,你不行,你得去要。他说,咋去要?哭成啥了,就差下跪。我说,他干那坏事、说小话时在干啥?打他不亏,自己人欺负自己人。
“你不知道,韩国老板打工人,那可是厉害得很。怀疑工人偷东西,就雇黑社会的人来打河南工人。弄在黑屋里,脸蒙上,打,烟头烧,打晕了用凉水泼,醒过来再接着打。后来都上报纸了,那老板赔了几十万。黑社会一点事儿也没有。就这,有些汉奸还给人家当狗腿子,偷死他都不亏他。”
“汉奸”,光亮叔把这些打小报告的、整治自己人的中国人称为“汉奸”,却全然不觉得工人拿厂里的东西有什么不对。“那不叫偷。”为什么?因为工资太低,因为受欺负,因为有理难伸,因为老板对工人太狠,不把工人当人,还因为,他是外国人。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光亮叔对“正义”“汉奸”“偷窃”的新理解。
传有讲的则是另外一种状态,“既然你把事做那么绝,咱也没有办法”。这些粗杆子农民工以怠工、偷窃、破坏的方式来弥补损失,以实现他没有得到的“正义”。美国农民政治学家詹姆斯·c.斯科特把这一消极怠工形式称为“农民反抗的日常形式”。([美]詹姆斯·c.斯科特:《弱者的武器》,译林出版社2011年版。)这一日常形式不会成为头条新闻,不会引起剧烈的社会震荡,但是,却是一股强大的暗流,这一暗流以隐蔽的、负面的方式存在,怠工、偷盗、破坏、吵架、装糊涂、装傻卖呆、诽谤等等是基本的方式,它阻碍着农民在城市化过程中的心理嬗变。我们通常会把这些归结为农民的劣根性,但其实,这却是一个弱势群体,一个有强烈的被压迫感的群体所唯一拥有的反抗方式。他们的反抗只能以匿名的、不合法的方式进行,或者说,这是一种自救式犯罪。
光亮叔讲到他们在2005年所进行的一次公开反抗。那一年,他们星期六、星期天经常加班,老板不给钱,说是工资里面就包含着这些钱。有一天,他们几十个工人就打出租车去青岛外资企业管理处告状,管理处说是市劳动局管,他们就跑到劳动局,劳动局消极推托,他们又跑到市政府接待室,也说是劳动局管,他们就又跑回劳动局,站在劳动局门口,说不处理就不走。这样,劳动局才派人去调查,开出一张罚单。
待这些工人回去之后,老板问大家为什么不上班,其中一个老乡说,你星期天让我们上班,不给钱,这不合理。老板说,你先回去,反省反省,等通知你再来上班,明天你先来把工资领了。当天晚上,这个工人就被打了,第二天早晨人们发现他躺在路上,浑身青紫,奄奄一息。过一段时间,这个老板又把另外几个他认为挑事的工人打了一顿。都是在夜里,一群人呼啦上去,一顿暴打,就跑了。
光亮叔说:“这事都过去一两个月了,老板又找到我,说,老梁,你是老员工,据说是你带的头。我说,我没有,你说‘据说’,你把人叫来,咱们对个证。他说,这个人不能给你说,我说你不能说我就是我。他问我,那是谁带的头,我说不知道,乱哄哄的,不清楚。他说,这个事不再说了,以后好好干活。那天老板找我时,我就想着,完了,这次要干不成,估计要挨打。挨打我不怕,大不了拼命。他要是开除我了,我还舍不得这工作。主要是我干的时间长了,工资涨了一些,这要是走了,到别的厂,又得从头开始。就是到现在,老板还在追这个根。”
我特别想问光亮叔的也是:“是谁带的头?”“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大家就商量好,就不上班了,就去坐出租车了?”我希望光亮叔们能够找到一种与老板、工厂对话的方式,这一方式是有组织的、可持续的并且有效的。它不是以“非理性的”“匿名的”形象,而是以一个现代公民的理性形象出现。但是,和西安大哥们在交警队门口的抗议一样,这些事件都只是偶然的、个体的事件,不具有连续性和社会性。
无名之死
你说死人的事儿,那可多,光咱们老乡就好几个。李营一个娃儿,叫国子,七窍出血死的,下午干活好好的,晚上十二点,躺在床上,说是上不来气,送到医院里就死了。鼻子、嘴巴都有血,现在想想,肯定是中毒死的。有人就去说,那你厂里得赔偿。鬼子非常硬气,说,行,解剖,解剖费我掏,与我有关,我赔,与我无关,解剖费得你掏。国子他老婆领着两个娃儿,带着他爹,从老家赶过来,穿的可烂,他爹头发全白了,看着真是可怜人。鬼子说,给你三万块钱,就这么多,你愿解剖就解剖,不愿解剖就拿着钱走。后来也没解剖。听人们说,他老婆害怕万一解剖出来与人家无关,连这三万块钱也没有了,人财两空。就把钱拿住了,人火化了。火化完之后,鬼子又假惺惺地给他老婆说,你可以在厂里干,不管你自己挣多少,每月另外给你五百块钱。听着怪诱人,国子他老婆也没有在这儿干。根本干不成,两个孩子呢,没人管,就又回去了。
这种事多得很。另外一个也是咱们那儿的,二十五六岁。他是跟翻译吵架,翻译打他一巴掌。吵完之后,回去自己喝喝酒,睡着睡着死了。那脸的颜色都不正常,有人说,酒与毒混在一起了,加重毒性。咱也不懂得,最后赔两万块钱。老板出的主意,让那个翻译跑了。还有一个是咱们那儿万坡的,干完活回家,坐在那儿看电视,看着看着一出溜死了。都与电镀厂有关。有关是有关,你又没有证据,又不是死在厂里,谁管你?
小柱也算一个吧。骑自行车上班呢,走在路上就歪下去了,就再也起不来了。肯定与电镀厂有关。当时人们都说,他要是倒在厂里就好了,就可以要点赔偿。当时俺们也想着找厂里,可是人没死,也没在工厂里倒下,你找人家有啥用?又不敢在这儿治病,那花不起钱啊,就赶紧回家。一回家人家才不管你。梁峰后来为啥不在这儿干了?与这也有关。他小叔死在这上面,他心里能美?另外,他的脸经常过敏,可厉害,整个脸都是红肿的,说明还是有毒。像俺们这样皮糙肉厚的,没事,还能扛着。反正在电镀厂干,就属于慢性自杀。特别是那些舍不得吃、身体不好的人。应该多吃猪血、大蒜,能够过滤一下毒性,不过那也不起啥作用。
我们和光亮叔又到瘫子舅舅家聊天。瘫子舅舅今天的精神不好,表情有些痛苦,我们说的又是死啊死的问题。坐了一会儿,我们告辞出来。
村庄寂静,阳光和煦,田野平整而宽广,一眼可以望到远方那郁郁树林掩映的另外一个村庄。光亮叔和瘫子舅舅谈着死亡,我们听着死亡,都漠然而随意,仿佛那是别人的事情,仿佛那不是同一场景中的同一人生。在一个院子的门口,看到他们厂里的老门卫,光亮叔站在门口和他聊了会儿天。老头正和老伴收拾院门口的那两间小屋,希望能够出租出去。他们住的也是老院子,房屋低矮、阴暗。过去之后,光亮叔低声对我说:“别看这厂都来几年了,当官的发财了,老百姓没有得住多少益处。这老两口子女也长年不回来,去年粉刷院墙,还是我和几个老乡来帮他弄的。老头可感激,弄一大桌子菜。对阳阳可好,阳阳放学到厂里都是在他门卫室里玩。”
关于小柱,他的打工轨迹,他的生活经历,从万国大哥、万立二哥、光亮叔和梁峰等人支离破碎的叙述中,我慢慢理出了一些头绪。
1989年,小柱十六岁,那时他刚到北京,在北京的一个煤场上班。卸煤时因为用力过猛,从车上摔了下去,摔到下水井里,把腰给摔伤了,好多天没有起来,后来煤场不让他干了。小柱回梁庄治病。
1991年,在河北铁厂翻砂。那地方污染很重,如万立二哥的叙述,“一堆堆铁在地上烧,铁末子乱飞,我们用铁锨扒拉,又烤又烧,每个人都像鬼娃儿一样,嗓子成天像被烤煳了”;在安阳的刨光厂也干过,也是“铁末子满屋飞,噪声大得很。就是把自行车、手电筒打磨成光哩。声音一直响,刺耳刺心,我听着头都晕”。在那个厂里,小柱一直流鼻血。
这中间,小柱还干过刷漆的活儿,大哥去看他,发现他也没戴口罩。按照北京梁安舅舅的话说,干刷漆和喷漆的活儿,那吐出来的唾沫都是绿颜色的。
1992年到北京。当一段保安,在一家乙炔厂干一段,然后在家具厂上班,抬各种沉重的木材原料。因为打架,被开除,又回梁庄。
1993年,又回北京,做保安。1995年人口大普查,小柱被抓到。被送到昌平遣送站,然后遣送到安阳。在安阳一家砖厂干活,有看守看着。小柱逃跑,再也没有回过北京。(这是当年小柱和我聊天时当冒险经历讲的,梁庄的毅志、丰定都有过这样的经历。)
1995年夏天,小柱到青岛电镀厂,在那里工作将近六年时间。2001年农历二月初五,在去工厂的路上,小柱突然倒地,重病,送回南阳。据二哥的描述:“俺们到南阳车站去接他时,脸都不像样,都黄着,都没劲了,老大峰和光亮搀着他,腿都直不起来了。在医院时,大便都发腥,拉的都是血汤子,最后转成并发症了,内脏全都坏了。”这是小柱刚发病的情景。
短短一个月时间,小柱已经到了后期,医生告知家属,再治下去也于事无补。小柱回到梁庄家里,在镇上开诊所的哥哥和嫂子经常去给他输液。据哥哥和嫂子的描述,“咳嗽一下,血都喷得很高”“喷出来的血都有点发臭发腥了”。
百度百科上这样介绍氰化物中毒的征兆:“死亡迅速者,全身各脏器有明显的窒息征象。口服中毒者,消化道各段均可见充血、水肿,胃及十二指肠黏膜充血、糜烂、坏死,胃内及体腔内有苦杏仁味。吸入氰化物中毒死亡者,大脑、海马、纹状体、黑质充血水肿,神经细胞变性坏死,胶质细胞增生,心、肝、肾实质细胞浊肿。”
“消化道各段均可见充血、水肿,胃及十二指肠黏膜充血、糜烂、坏死”等,这些征兆和众人的叙述有相似的地方,即使不能完全断定小柱的病症就是氰化物中毒所致,最起码,也有相当大的关系。但是,谁去认定这些呢?小柱一发病,光亮叔他们就想着要送回梁庄,因为在青岛根本无法也没钱医治。回到南阳,医生也只按照胃病来治,没有检查与氰化物中毒之间的关系。万国大哥和万立二哥没有能力,也找不到门路去告状,厂里也像不知道这些事情一样,装聋作哑。再说,即使是真去告了、闹了,最终也可能是人财两空。因为你没有死在车间里,因为电镀厂的工人,电镀厂氰化物的蒸汽中毒,不是明显伤害,它是一点点入侵,一点点破坏的,到真正死亡的时候,很难找出理由。
2001年农历三月十九,小柱在梁庄去世。小柱的打工史也是他的受伤史。从十六岁在煤厂干活起,到铁厂、刨光厂、乙炔厂、家具厂,再到电镀厂,最后到他倒下的那一天,整整十二年,他一直在污浊的工作环境中辗转,他头顶的天空没有晴朗过。
这些无名死亡,这些慢性中毒,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在青岛,在无数个青岛,这些事件都只变为家庭的悲伤,变为一种莫名的消沉,没有在公共层面引起任何回响。除非像郑州那位矽肺工人那样,开胸验肺。但即使如此,又怎样呢?每年仍有无数的农民工矽肺病人产生,他们已丧失劳动能力,被辞退或无声死亡,又有谁去认真听他们那艰难的呼吸声,去关心他们瘦骨嶙峋的身体和无声无息的死亡?小柱也已经死了十一年,他所在的工厂,从青岛市郊搬到万家窝子,可是,车间的环境改善有多少呢?那蒸腾的、滞重的蒸气还是如此浓厚地“环抱”着工人们,“环抱”着土壤、空气和不远处的大海。
小柱之死,到最后也原因不明,一个无名农民的无名死亡。无论是李营的国子、万坡的那个娃儿,还是在中国大地各个工厂间流浪并死亡在外的人,所有的死亡都原因不明。
离弃村落的人们流浪很久了,
许多人说不定死在半路上。
四十岁的“老太婆”
在和瘫子舅舅闲聊时,意外得知云姐也在青岛,我一下子非常激动。云姐,二姨家的女儿,她与我妈妈长得特别像。我天然地认为,从她身上,可以找到妈妈的影子。她的善良、温顺,她的笑容、勤劳,都有血缘的传承和流动。
父亲和她通电话时,我隐约听到那边云姐迟疑的、不知道如何表达感情的声音。和父亲约好,我们明天上午去看她。过了二十几分钟,她又打过来电话,和父亲商量,说能不能下午去看她,她想上午去上班,下午不去,这样,工厂就不会扣她的全勤。父亲问她全勤是什么意思,云姐说,就是一个月一天假不请,包括星期六、星期天,这样,一个月多给五十块钱。父亲一听,有点生气,又有点心疼,说:“云,别上这个班了,你能一个月不歇一天?那人不累死?明天我给你补这个工资。”云姐嗫嚅着,解释几句,在父亲的坚持下,说那好吧。放下电话,父亲不停地感叹:“一个好女子,命咋恁苦?为五十块钱,一个月都不休息一天,那会累成啥啊?”
云姐的丈夫在国庆节期间刚去世。说起云姐夫,其实我模糊记得他白净的面孔,很秀气,和云姐非常般配。那时候,没有人想到,他会成为一个酒鬼,真正的、无可救药的酒鬼。
后来的事情我们知道的都很简单。表姐夫喝酒太多,逐渐影响身体,不能劳动,家里、地里所有的活都只云姐一个人干。父亲给我讲,有一年他经过云姐的村庄,去看云姐,发现表姐夫被用绳子拴在屋子里,他自愿的,他怕自己忍不住去喝酒。云姐一个人在地里挖花生,随身携带着干粮,她三岁多的小女儿就在地头爬着,跟着母亲一起吃干粮。以后,云姐出去打工,大家的联系也就越来越少了。
云姐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老,略带枯黄的头发束在后面,露出她仍然秀丽的脸。看到我们,她一直“嘿嘿”笑着,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她女儿甜甜十四岁时和她一起来青岛,在这里的一家电子厂上班。
坐在房间里的小矮凳上,不可避免要说起刚去世的表姐夫。云姐并没有特别伤心,也许这是早就意料到的结局。她拿出相册,让我看,说:“人长得可不错,也有手艺,都想着我找个好家儿,谁知道,他能成这样?”
俺们是1991年结的婚。他人可好,也善良,脾气也好,就是有这个毛病,非要喝。真要弄到啥戒酒所去治,估计也行。咱也穷,啥也不知道。不喝酒可好,一喝酒翻脸不认人。为他喝酒不干活,天天吵架,我是一看见他脸红就生气。再后来,管你干不干,我管不住了,我自己上地干活。后来大家都出去打工,我俩也出去,1992年,到广州一家电子厂干活。没干多长时间,他就不想干了,也就是因为好喝酒,到处偷偷欠债喝酒,今天一顿,明天一顿。喊他吃饭,老是骗我,说他吃过了,其实是在老乡的一个小饭馆里欠钱喝酒。后来,突然非吵闹着叫我走。原来他已经欠人家一千多块钱,拿啥还人家啊?那时候工资一个月才两百多,俺们俩偷偷走了,丢人死了。后来人家还到咱家里要一次,还是没有。
回来在家里又待了两三年,甜甜八九岁时,家里没钱,指望庄稼收的那点钱还不够他喝酒。想着出来还是会好一点,最起码他不敢乱欠,俺们又到山西运城砖厂去干活,那时侯我怀着蛋儿。我都不打算再要娃儿,他闹得不依,非要要,说人家都有个男娃儿。后来我也同意了,想着要是个男娃儿,他可会好了。谁知道还是不行。
我在那儿,一个人要做十几个人的饭。天天挑水,大缸两个,得十来挑水才能挑满;天天还得轧一大盆子面条;天天蒸馍,蒸两次,两大筐。也不知道那时候是咋过来的。也害喜,吃啥都吐,就是吃好的、吃肉不吐,可是又没有。想吃饺子,一块钱一碗,舍不得,一直到最后也没吃上。想吃肉,有一天实在忍不住了,让他用自行车带着我,到那个村头割了半斤卤肉,吃着心里美成啥。还困得不得了,光想睡觉,瞌睡得起不来。那非得起来,一群人等着吃饭。你是不知道,真是瘦得跟那鬼一样,就只剩下个大肚子。不过,生蛋儿时可好生,几个小时就生下来了。
他一喝酒就睡那儿,喊死都不起来。偷偷预支工资,到代销点买酒喝,没有钱了就欠。他一不干活,我就生气。干了一年,就赚了千把块钱,还欠人家代销点几百块钱。俺们又是偷偷跑了。要不是,连生蛋儿那一千块钱都没有。
蛋儿两岁两个月时,我又上温州,都说上那儿行,我说那我也去。种庄稼真不行,累死了也落不来啥钱。那天晚上,车离开的时候,娃儿哭得不得了,他也哭得不行,父子俩都在哭。我走之前,娃儿意识到我要走,前后不离我。我也是哭着走的,想着这一家子咋办?他老喝酒,娃儿谁管?万一娃儿出事了咋办?想着离不了家,谁知道一丢也就丢开了。有好几个春节我都没回来,在温州服装厂,一个月能挣个千把块钱。从温州到家,是一百五十块钱的路费,舍不得回来。我又想家,又生他气。盼一年盼一年,老想着他改变了,不喝酒了,身体也好了,一家人在一块儿,多好。可是到最后落个没人了,啥也不说了。也不知道咋回事,他们那个村里的人都酗酒,前后有好几家的男人都是死在酒上头。
我只要求你不喝酒,身体弄得好好的,我在外面挣钱,你在家里,把俩娃儿拢在一起,像个家,这也行。我累死累活心里高兴。不行,喝到吐血,挂水输液,这几天算不喝了,一好,就又喝。为他喝酒,把我气疯,只差疯。最后,他也可怜,我也可怜。
他死了也好些,活着也是活受罪,就是他没吃个啥。这中间好几年,我气得就不给他钱。有一年回家,看着屋里冰锅冷灶,啥也没有,心里可难受,又气得不行,心里不畅快,年没过完我就走了。娃们可伤心,他也不想让我走。蛋儿对我也没感情,他两岁我出去打工,一年就回去几天,有好几年还没有回去。蛋儿心里也气我,晚上睡觉,俺们在一张床上睡,离得可远,不搂我。我跟他爸吵架,过几天,他给我说,妈,都是你干的事。他是心疼他爸,气我跟他爸吵架了。
2007年放假,回家过年。过完年有老乡来青岛,我就带着甜甜一块儿来,那年甜甜十四岁。来这四年,一开始来发六七百块钱,后来一千多点,都高兴得不得了。一年一涨,一年一涨。我在厂里从来没有过过星期天,一直是满天上。节假日不放也都高兴,加班有钱。俺们那个车间都是我这年龄的,老太婆了,出来都是为家呢,一天都舍不得休息。
我是在干燥剂厂干活。别看那一个个白的圆的颗粒很干净,制作过程可脏得很、累得很,你就想吧,就像在面粉厂一样,一天下来,浑身白,非得天天洗澡。俺们干这个活,一个月比人家多五十块钱灰尘费。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强度很大,至少十个小时是满打满干。你就是不干活,也不让出车间,活干完时,想偷个懒,摊个袋子坐在地上,有时坐在倒胶的桶上。大家都愿意加这个班,单指望长白班,一天就四十八块钱,根本挣不来钱。加班一小时六块钱,这时候最高兴。从早晨七点到干到晚上九点,一个月能发到两千七八百块钱。
满勤奖是五十块钱,我今天不去,这个月就没有了。来这四年,从来没有请过假,一个小时都不请。天天上班,礼拜天更要上班,不叫加班要求着加班,全指望星期天加班挣钱。一天五十五块钱,加班都愿意。要是说过个礼拜天,大家还不过呢,没钱,谁舍得过。
干得时间长了,技术是没问题,就是熟能生巧的活儿。知道啥时候加胶粉,滚成球。一边往里加胶,一边兑水,比例得拿准。球的大小是根据眼力。说让弄2到5毫米大小,就可以弄。不会有多大差别。其实也没啥危险,就是脏些。我没有想着到别的厂,怪自由,工资觉得也可以了。生活费二三百块钱就够了,有时候,甜甜回来了,割点肉买点菜,我自己就下碗面条吃点算了。房租一月二百元,卫生费一季度三十元,水费五十元,一个月下来得花去五百多块钱。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老板也精得很。像我们那个活,同样的量,原来十二个人干,现在变成四个人干。这还不说,现在活又增加了,原来每天定量八袋硅胶原料得干完,现在变为十二袋。都想着赶紧干完,好歇一会儿,可是不行,你要是干哩快了,老板又加量。累得不得了,你先干完了,第二天老板又加量。
俺们的活是厂里最累的,最自由的。干熟练了,十二个小时的活,十个小时都干完了。不敢叫老板知道,老板知道又要加量。你知道俺们是咋干的,一站就站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只有两只手来回动,加料加水。一上午下来,腿都站肿了。站成习惯了,就想着一口气干完。
为啥不歇着干着?你不干不知道。原因是啥?主要是不想戴口罩,戴几层,太闷气。想着赶紧干完了可以摘下来。这活很脏,非得戴口罩,机器一开,满屋子都是粉屑。领导一般都不往车间进,我在这个厂四年,领导连一次车间都没进去过。后来加到一天干二十五袋,现在可好,又加到五十袋,工资就长了五块钱。是被人家逮住了。直接减我们俩小时加班时间,原来从早七点到晚九点,现在变为从早七点变为晚七点,少给我们两个小时加班费,再狠也没有老板狠。
去年我还买了一件衣裳,你看,就是身上这个红毛衣,甜甜非让我买,太红了。我都不敢穿。今年我都打算了,啥也不买了,赶紧攒钱,先把房子盖了。我再恶干几年,甜甜再帮我三二年,估计到时能盖起个房子。
我喜欢干净,收拾得干干净净,买几样家具,也算是个人家,我自己也过两天清气日子。蛋儿这个娃儿机灵,就是不爱说话。等他大了,他有本事了自己盖。不过就是盖了房子,暂时也不会回去。
甜甜真是懂事,我一般不说她。十四岁出来,一直在电子厂干。她不愿在这儿,说冬天太冷了,想到广州去看看。我不行,我离不开她,在这儿,是个亲人。我这个厂还行,我不想走。她在这儿,就是因为我。
我也不花钱,来这些年,就出去吃过一次饭,还是厂里同事请的。我舍不得,想着任务大,原来得花钱给他治病,我是想着他能好,盼一年盼一年,盼个这。死了也好,我也清气一下。
蛋儿今年都十岁了,才上小学二年级,在咱们城里上寄宿班。成绩差得很,就不进教室,不写字。坐不住,在班里发急,都说有多动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前段时间,寄宿班的老师来电话,说语文、数学考了30分,拼音啥也不会。学费贵得很,半年2600元。现在一个月才放一次假,我给他奶奶打电话说,多到城里看他几趟,给他买点好吃的。想着没爸了,可怜巴巴的。蛋儿我有亏欠,有几年我都没回去,没有管过他,现在还是管不了他。
今年春节我是不想回去,这十一刚回去过,再回去,太花钱了。又想着蛋儿咋办?我和他姐都不回家,他肯定心里不美。走着说着。
云姐在叙说的时候,甜甜一直坐在云姐旁边,也不说话,就那样听着妈妈讲。我问甜甜,你还记得你妈不在家过年吗?甜甜笑着说,可记得,老觉得她不在家过年,想着叫她回来,她不回来,我那时候都知道她是生我爸的气。
我说:“云姐,你得过个星期天,学着逛逛商场什么的,也给自己买件衣服。”
云姐笑起来:“我又不出门,穿啥都一样,我是一到商场头都晕。”
“你还年轻,将来还要嫁人呢!”
云姐的脸“腾”一下红了,说:“嫁啥人,我是不嫁了,伺候人够了,我就想清气。再说,我都老太婆了。”
“俺们那儿都是我这年龄的,老太婆了。”这是云姐刚才在讲述她们车间情况时随口说出的话,她真的把自己看作是“老太婆”了。云姐,1971年出生,40岁,典型的70后。在城市,关于70后的叙事才刚刚开始,刚刚进入历史的视野。
无论做什么,说什么,云姐都还是笑笑的。但是,那不是平和、安静的笑,她的笑有一种懦弱、担心和害怕,她甚至连对自己的哥哥都有一种过分的感激,她觉得她不配兄长的关怀,因为她太过贫穷,因为她的生活不够体面。她现在最高兴的事就是能够加到班。她高兴加班,因为只有加班,她一个月才能挣到两千多块钱。所以,从下午六点下班到晚上九点钟,那三个小时,是她干活最舒畅的时候。
我让云姐带我到她的工厂去参观一下。她说,现在的这个工厂肯定不让进,管理很严,但可以去以前的厂区看一看。沿着村庄外面的一条河,上桥,过一条灰尘漫天的公路,在公路边,一个有着铁门的厂子,那就是干燥剂厂。门口两只大狼狗朝我们狂叫,看见云姐,往后退去,它们还认识云姐。云姐带我走进空荡荡的车间。所谓车间,其实就是一个简陋的敞开式的操作间。一排像搅拌机那样的圆筒横着,筒旁边有一个像水管一样的弯曲管子,还有一个手柄什么的。旁边是几堆堆得很高的袋子,这袋子就是制作干燥剂的原料。她站在筒面前,给我演示她如何工作。空荡荡的简陋的车间,没有任何意味,没有任何生机,也没有任何色彩。云姐说,这个车间其实还好些,新车间是全封闭式的,人完全被关在里面。我想象着机器开动的时候,瘦小的云姐站在漫天粉屑里面的情景。我无法想象,因为这车间如此敞开,那粉屑是要飞到外面,飞到公路上,飞到天空中去的。
下雨了,大的雨滴“扑扑”地滴落在地面上,把厚厚的灰尘砸起老高。胶州这边的灰尘很厚,很细,这是我所没有想到的。想象中的海滨地方,应该是蔚蓝的大海,整洁干净的青石路,没想到和中原的梁庄更相似。坐在小面包车里面,云姐和她的女儿送我,灰色的天空下,云姐的红毛衣鲜亮亮的,格外抢眼。她紧紧靠着女儿,仿佛一个迷失的孩子,从身体到精神,都没有任何力量,完全依赖别人。她十八岁的女儿勇敢地迎接着妈妈的身体,支撑着她。还好,亲爱的云姐,她有一个女儿。
这村落里最后的房屋
必须承认,我一直都想逃跑。逃跑,赶紧回去,回到明亮的、干净的、温暖的和舒适的城里。在进到光亮叔那低矮阴暗的房间,霉味扑面而来的一瞬间,我就有想逃跑的冲动,这是每到一个地方的第一冲动。我悄悄盘算着回去的日子,原计划待七天,也许四天也可以,甚或,三天、两天也可以?无非就是看看工厂,听光亮哥谈谈,一天不就完成了吗?在这儿住一夜不就行了吗?
其实,每次出行,我都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并且,越到最后,越没有勇气。我越来越拖延出行的时间,害怕出行,害怕行程的开始。我在琢磨,为什么会如此?当然首先有懒惰的成分。并且,走得越多,这种懒惰、躲避的心态越明显,这跟我最初的预期相差很远。我原来以为我会像战士一样,愈战愈勇,愈跑愈带劲。因为我对我所做的事情充满探索和思考的兴趣,因为我看到越来越多我不知道的人生。但是,我却越来越失去勇气,越来越觉得迷惘和厌倦。是的,厌倦。这种厌倦的感觉如此清晰和强大,以至于每次我都需要很大勇气才能再次走出家门。
相同的风景,相同的命运。如果都是在工厂打工,电子厂、鞋厂、服装厂,年轻夫妇多在附近租一个小屋,或在附近农村租一个房子。房间里的风景和生存大同小异,千篇一律的出租屋,除了相对稍好和稍差之外,都是差不多的精神气质。千篇一律的小型的、简陋的企业,几台机器,几个人,就是一个工厂。至于环境、待遇、污染和《劳动法》,那都是不说也罢的话题。
我不勇敢,甚至很胆怯,很贪图享受。这是一个事实,然而,我竟然并不为这个事实感到悲哀。因为,那的确不是我的生活。我可以安然无恙地逃跑,而不承受任何道义的谴责。这样一种奇怪的人生,每个人都充满着巨大的羞耻感,但我们又非常自然地忽略这种“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