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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青岛.3

作者:梁鸿 当前章节:3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8:27

在光亮叔的房间坐着,潮气和霉味都很重,只感觉越来越冷,我把放回箱子里的衣服又拿出来,全部披在身上,把围巾也紧紧围在脖子上,还是冷气逼人。我没有想到,10月底的青岛乡村,如此冷。

但是,第二天、第三天,就闻不到霉味了。我跟他们起床、吃饭、上班,他们进厂,我在外面晃悠,慢慢进入他们的轨道。我意识到,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日常的、每天经历的生活,所以,霉味儿、滞重的蒸汽味儿、害怕中毒和想念孩子的痛苦等等,这些情绪都并不强烈。那就是他们的生活,即使死亡,他们也淡然处之,因为一切都太过普遍。

几天时间,我把这万家窝子也转熟了。

光亮叔住的这一部分都是低矮的趴趴房。另一边是崭新的楼房,万家窝子的居民大多搬到那边居住了。村支部是一座两层的上下二十多间的崭新楼房,前面是宽敞的水泥院子,一座围墙,一扇大铁门。光亮叔说:“我们来时啥也没有,就几座烂瓦房,现在,多气派,都是电镀厂给的钱。支书家两部车。老百姓还是没得到好处,最多就是租个房子,一年一两千块钱。”

从万家窝子往南走,离村庄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方形坑。据说是要进行深水养殖,但是,现在,上面两米的泥,下面九米的沙子,全被卖光了。挖沙机挖完路这边,又开始挖路的另一边。

光亮叔告诉我,他们刚来的时候,都是鱼塘,他们闲时还在那儿逮鱼,现在啥也没有,都成干坑了,就这两三年时间。往远处看,我才注意到,那个小山形状的是一个新的垃圾场,异味在上空弥散,越呼吸,越让人窒息。碾压车在上面一次次来回压,把垃圾堆压实,下面用黑色铁网网住。那几天,我来来回回从那儿经过,碾压车一直在上面来回碾压,这样压起作用吗?垃圾就这样销毁掉吗?

再往前几十米是一条干涸的河道,河道两边是一丛丛的芦苇和灌木林,河上有一座老桥。河边的道路被完全毁掉了,坑坑洼洼,不断有深陷的大坑出现在路中间。

晚上七点半左右,万家窝子完全黑了。我们去工厂门口转悠,工人三三两两从工厂出来。有的骑着自行车、电动车一闪而过,有的借着昏暗的街灯在路边菜摊买菜。光亮叔跟大家打着招呼,然后,不时地把我拉过去,说这是李坡的谁谁谁,他姨家是咱梁庄的;这是胡寨的谁谁谁,他姑夫是咱们梁庄的;这又是谁谁的什么什么。都是穰县老乡,大家好奇、惊喜地和我打招呼,有的热情地邀我去他家坐坐。过去之后,光亮叔会说,就是他,那年兄弟吵架,失手把他兄弟戳死,坐了好多年牢。那个案子很轰动,在想象中是一个土匪式强悍的人物,没想到,竟然只是一个瘦弱的中年人。就是他,在这里混个女的,他老婆来骂过多少次,今年那个女的自己走了,回家结婚了。这万家窝子已经被光亮叔们塑造为另一个梁庄。

我们又遇到厂里的翻译兼车间主管,第一天我去工厂的时候就是他把我赶出来的。光亮叔邀请他到家吃饭,没想到他真的来了。矮胖的翻译还不到三十岁,据光亮叔讲,他的月工资有七八千块钱。他已经在县城买了房子,老婆住闲,每天接送女儿上幼儿园。讲起工厂的污染、老板与当地官员的勾结及如何逃避政策的管束,这个翻译也是义愤填膺。当然,他不会讲他和工人之间的矛盾。他走后,光亮叔呸了一口唾沫:“说得可美,转过脸就是狗腿子。”

翻译坐到九点多,还谈兴很浓。父亲耷拉着头,已处于朦胧状态,光亮叔、新华小心陪着,防止自己打出哈欠来。阳阳已经睡熟。丽婶在一旁给我使眼色,让我到院子里去。出来后,她悄声对我说,走,咱们到你瘫子舅那儿去。她告诉我,她们几个妇女一起信主,隔几天就在一起祷告,学唱赞美诗。光亮叔对此持反对态度,但也不过分阻止她。

瘫子舅舅在看电视,为了配合舅母她们,他把电视调成了无声,只有颜色在他脸上闪烁着。几位中年妇女,围在小桌子旁,头挨着头,正专心地唱赞美诗:

在那寂静漆黑的晚间,

主耶稣钉十架以前,

他屈膝在客西马尼园,

祈祷,“愿父美意成全”。

耶稣疲倦伤痛的泪眼,

不看环境只望着天,

十架苦杯虽然极难饮,

然而他说,“你意成全”。

她们唱得走腔撇调,悲苦异常,有河南豫剧苦情戏的味道。看到我们进去,开朗的舅母高声笑着,拉我坐下,说:“俺们都是瞎唱,你可别笑话。”她们都是来青岛才开始信主,不会开谱子,也没有人教她们,就凭着听戏听来的腔调唱了起来。我说:“让我开个谱子试试吧。”她们很惊喜地看着我。当年的师范生,音乐是必修课。20世纪80年代后期所有的流行歌曲,全部是我自己开谱学唱的。但是二十年过去,我已经成了一个五音不全的人。

这是《父旨成全歌》。我清清嗓子,开了几句谱,非常不准确,“他屈膝在客西马尼园”这一句高音无论如何也唱不出。我找了一首曲调较为简单的赞美诗《慈父上帝歌》:

上帝待我有洪恩,

真是我慈爱父亲。

体贴我软弱,

安慰我伤心,

昼夜保佑不离我的身。……

忧愁变喜乐,

患难得安宁,

疑是无路自有光明门。

哈利路亚!

靠着我慈爱父亲,福乐来临。

这应该是中国人自己谱的曲子,旋律熟悉,有点民歌的味道,充满对苦难的倾诉和某种世俗的喜悦。我唱一句,她们跟一句,她们的神情严肃认真,如饥渴的小学生。一会儿,她们就自己唱了起来。这几位中年农村妇女拍着手,在暗淡的灯光下,专注地看着歌词,唱着歌,向上帝祈求安慰和体贴,希望“忧愁变喜乐,患难得安宁”。我的瘫子舅舅,他庞大的身体坐在轮椅上,如一个被囚禁的巨人,默默地垂着头。在赞美诗的歌声中,他睡着了。

唱完歌,已经是十点多钟。丽婶带着我,高一脚浅一脚,顺着村庄里的小巷道,往她那村庄尽头的家里走。遥远的城市朦胧的光,把这村庄衬得更加黑暗、寂寞和安静。

这村落里最后的房屋,

像世上最后的房屋一样寂寞。

想起小柱,想起那些我不认识的死在异乡的穰县老乡,觉得悲伤,但又自然。在这里住着的人们在经受着和梁庄相同的命运,不只是分离、思念和死亡,而是家园的丧失。这丧失是如此自然,随着时间一点点剥落,没有丝毫觉察,但一经外部眼光的审视,这几近分崩离析的生存立即呈现出它的残酷。

光亮哥、瘫子舅和传有他们,今年春节都不打算回家。他们也会上街割肉、买菜,然后下锅,烹炸各种食品,老乡们相互约着喝酒、串门、打牌、聊天。几个唱赞美诗的妇女也难得空闲,终于可以完整地学一首歌了。大年三十那一天,光亮叔肯定会骑着他的摩托车,带着丽婶和阳阳,“突突突”地开三十里地去传有家走亲戚,因为阳阳认给他们做干儿子,干亲是要在年三十那天走的。然后,他们喝啊、吃啊、聊啊,聊什么呢?聊梁庄。那个他们必须要回去的,也巴不得回去的,但是又不愿回去的,也回不去的家。

在万家窝子住了七天,其间送我来的朋友一直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走?他说,他都担心死了,这咋住啊?他一进门,闻到那霉味儿,就想叫我们走算了。我已经闻不到那霉味了,但觉得也已忍耐到极限了。是的,忍耐。

沿着来时的路程,我们又上了高速公路,看到了宽阔无边的蔚蓝大海,缓缓低飞的白色水鸟。朋友让我们住进军区的干休所。德国建筑,尖顶、红瓦、白墙,有宽阔的门廊和客厅。花坛里,几朵艳红色的玫瑰花斜伸着,饱满的花朵精神抖擞。在一丛低矮的草中央,一朵圆绒绒的、白色的、雅致的蒲公英完好无缺地昂然独立着。

我沉沉入睡,没有梦,没有辗转。

第二天清晨起来散步,沿着坡路往下走两三百米,就来到青岛的第一海滨浴场。左边远处,灰色天空的背景下是半圆弧形的两栋高楼,金属灰的,凛然、高尚、动感,充满着对未来的渴望和想象。江面雾气滞重,太阳没有放射出灿烂的万道光芒,而是苍茫遥远,在水天一体处弥漫着灰色朦胧的光。这是洁净、温暖、宽阔的海滨浴场,这是干净、雅致、有历史感的青岛。

有一天,我翻看相片,看到那天站在青岛第一海滨浴场的我。厚厚的眼袋,遮掩不住的疲倦,但是却很安然,是极度思虑后的放松。

我思虑的是什么呢?我又为什么那么如释重负?其实一切已经开始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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