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出梁庄记(出书版)》作者:梁鸿【完结】 > 《出梁庄记》作者:梁鸿.txt

第二章 西安.2

作者:梁鸿 当前章节:154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8:27

打架

从上午回来到下午一点多钟,三四个小时过去,我一直忍着,没有上厕所。不是不想去,而是无法去。那个漆黑的厕所,让人无法进去。中午时分,我出来上厕所。二嫂和虎子老婆正在厕所里面靠门边的水池里洗菜,边洗边起劲地聊天。水池是脏的白色,上面横着一个湿漉漉的黑色木板。我进去一看,一切都是黑的、暗的。厕所没有窗户和抽风机,灯泡是坏的,屋里昏暗不明。水泥地板上是厚厚的、颜色暧昧的污垢,抽水马桶的盖子、坐板、桶体都是黑的,微透着原来的白色。靠墙的角落放着一个垃圾桶,被揉成各种形状的卫生纸团溢出来,散落在四周的地面上。马桶前放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大塑料盆,里面盛着半盆黑色的水,正上面斜拉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挂着一条男式裤子。满屋让人憋气的污浊气味。我极快地扭头往外走。水池的木板上,放着那几个鲜艳的塑料盆,盆子里放着新鲜的豆角、芹菜、青菜、木耳等,这是一会儿我们要吃的菜。

我回到房间,听大家继续聊天,不再喝茶,又忍了一个小时,马上就要开饭了,实在忍不住了,只好再进到厕所。掀开马桶,黑乎乎的塑料垫子,马桶里面还有没冲干净的便物。实在没有勇气坐上去。出去下楼,沿街转了一圈儿,没有找到公共厕所,只好再回来,用一层层卫生纸垫着,咬着牙,半蹲着,艰难地完成了这个过程。

饭桌上,我竭力避免对我们吃的菜展开联想。我吃得很起劲,以一种强迫的决心往下吞咽,为了向自己证明:我并不在意这些。粗粝的食物横亘在喉咙,我的眼泪被憋了出来。

讲到黑狗子抓人,又讲到打架,气氛更加热烈。饭后,二哥主讲,大哥、二哥、二嫂、虎子.还有隔壁的老乡(这几天他也很早收工,和我们一起聊天),另外一栋楼上的三四个老乡在一旁不时补充。

原来是市容罚款,“黑市容”也多得很,不让人车混装。有时罚货主,有时罚三轮车夫。现在都恨交警得很。在健康路,吸个烟罚五百,保安也参与作骗。最后见报纸了,那也不行。商场里的小偷小摸都是保安养的。这两年要好得多。

原来“黑市容”厉害的时候,大家的日子都没法过了,罚一次抵住你干半个月。健康路需要三轮车,上面不取缔,但是哪年都得送礼,最低五百块钱。就这,还是抓你,用车硬挤,如果出事故了,就赶紧跑了。城管打得太狠了,罚得太厉害,老乡们就组织起来,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在僻静处,逮住其中一个人,一群老乡围上去打他们,把他们也打怕了。

那两年没少打架,打了就打了,跑几天,再回来。跟公交车司机也打架。公交车司机牛得很,也坏得很,开腔都骂。你在路上走得好好的,他硬把你往路边挤,有时候,拉一大车货,硬生生地被挤倒,咋也扶不起来。气急了,没人的时候,就拿着砖头、铁棍去砸公交车的玻璃,砸得稀烂。逮住一个牛气的司机把他打得起不来。

现在有110,打个电话就来了。打群架按黑社会性质定案,咱这儿的人也不敢打了。这一来,公交车又疯了,看见骑三轮车的硬往边儿挤。有好几次都出事。出事儿跟人家也没关系,反正又没有直接证据,没人管。总的来说,你是个蹬三轮车的,人家都看不起你。

虎子那儿也打架。他们在菜市场卖菜,齐抓是多少钱,挑着买是多少钱,有些菜不让挑,挑之后就卖不成,那些本地人非要挑。虎子也是个别子(别子:倔强的人。),干脆不卖给他了,本地人开口都骂。说要叫多少多少人打虎子。虎子给我打电话,俺们开着面包车,去了三四十人。那个人早跑没影了。

二哥讲到这里,虎子老婆插话,带着非常明显的不屑表情:“城市人说话傲慢,西安市里人,啥也不干,摆个脸子。一般都为啥打架?安康人好说,‘你臭蹬三轮的’‘你就个卖菜的,还怎么怎么’,咱这儿人受不了。真打架了,城市人即使叫人,也最多能叫三四个人,农村人一叫一帮子。说明还是穷帮穷。城里老婆儿们拾烂菜的也很多。俺们那个菜市场,有个女人穿得非常光鲜,天天晚上去拾烂菜叶子。”

当年梁峰(大哥的大儿子)来蹬三轮,从健康路里面拉出来,说好是三块钱,结果只给两块钱。就为这一块钱,话说不对,那人把梁峰打哩顺嘴流血,对方仨人。咱们老乡到里面一喊,来有十好几个人。鞋、砖头、棍子乱飞,给人家打伤了,脸都肿到一块儿了。最后人家来叫治病,全是私了。老大拿着多粗的木棍子,甩开胳膊,扬起来都打,幸亏我拦住了,否则把人都打死了。那次涉及的人多,对方要让赔钱,还指认了一些人。咱就想,大家都是帮忙的,不能帮咱了还让人家赔钱,咱自己掏。那边也是河南人,鲁山的,找哩中间人,说合一下,赔了两千多。老大说,花两千多,我心里美。这是前年的事,老寨西庄。都是为一块钱。

健康路人多,骑三轮车,“咣咣”敲着杠子,让人让路,那些人开口都骂。咱都想着算了,叮唬人,骂他骂,咱挣咱哩钱。大哥就是忍不下,人家一骂,他就忍不下,为这惹下多少事。成天都有人说:“快,快,你们老大又在哪儿跟人家打架了,快去快去。”我一听心里就慌了。老大说话难听,容不得一点气,人家稍微傲一点,他就说:“他算他妈那个×。”我说:“人家都在那儿立着,你骂人家。”他说:“咋,我骂了,咋了,我叫你管哩。”

有一回打得最最恶哩,还是为一块钱。那是2005年左右的事,和你二嫂上新疆种哈密瓜那年,刚又回西安。那两个坐车的人是咱那儿一个隔壁县的老乡拉的,讲好了,从南头拉到北口,俩人三块钱,到那儿了,不给了,只给两块。咱也不行,双方僵持一会儿。后来这个女的打电话,叫他爱人来。他爱人叫来四五个像黑社会一样的人,都是五尺多高的个子,来就说,谁?谁?恶得狠,就开始打。把两个老乡打哩头破血流。咱当时人少,吃亏了,一个老乡头都被打烂了,用衣服缠缠继续打。另外一个老乡被人家一棍子闷到头上,就睡到地上了,脸都变成黄白纸色,起不来了。那些人和那两个女的开始走了。

这时候,咱那个县的老乡来了几十号人,咱们穰县人也去了,都是互帮互助。打完之后,参与打架的人都躲起来了,躲两三天,再来。有的回去都认不得,打哩眼都晕了,有些都是闪电式地跑了。车都事先搁好,后来健康路派出所评理,各治各的病。

二嫂在一旁慢悠悠地插言:

打架也分前方后方,女的帮不了忙,就在后面看车子。那年也出个事,那时我和你二哥刚去梦幻商场拉三轮。有人从商场出来问老乡,到鞋城多少钱?老乡说一人两块钱,俩人四块。那个人说俩人三块,行不行?你看,还是为一块钱。咱们这边人说不行,就一人两块。那人开始说不好听话,给你十块钱你去不去?咱这边人顶他,说,你只要给就去,一百块都敢拉。那人脸子黑着,说,谁说哩?谁说哩?手指着俺们说,愿意在这儿干不干,不愿意干说一声。他就开始打电话,不一会儿,从商场里出来十来个人。咱们这边人都出去拉活了,梦幻商场这儿就五六个人,后面人都还没来。那些人抓住一个人就往里面去,咱们一看不行,就开始打。“

男的打架,女的赶紧把大家的三轮车都开到背处。打完了,该跑的跑了,连一个人都找不着,车俺们再一辆辆骑回家。那次咱们老乡中兴没跑开,他的三轮摩托上有血,他车放在背处,当时俺们女的推车时没看见。那边人报110,把车推到办公室,不给了。最后咱们这儿的人一个凑三十五十,给中兴又买个摩托车,对方在医院住着,找不到人。

二哥接过二嫂的话茬儿,接着讲起来:

那回是我主事哩。我给老乡们说,中兴也是为大家,车被收了,咱们再帮他买一辆。大家都是积极、自愿哩,最低出三十,情意重哩五十。都出了,没有不出的。只要在这儿,都出。后来听说对方有黑道保护,刚交了保护费,所以才那么横。他不知道穰县人是生红砖(生红砖:脾气暴烈的、打架不怕死的人。),不怕死。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要是不敬我,对不起,咱咽不下这口气。

打架,都是为一块钱。有些人根本都是看不起三轮的。他认为我骂你一句你也没办法。那些和咱们打过架的知道,这帮人心齐,惹不起,都不敢惹。有些人偶尔来一下,看你是蹬三轮的,看不起你,想在你面前吃个尖。他要是知道,他肯定不惹你,说明他心里还是看不起你。

那次一个卖书包的在我面前露能,非要少给我一块钱,还骂骂咧咧,一个大男人家的。后来,就打架,那个卖书包哩至少挨一百下拳头。把我也打了个满脸花,咱们那儿的人都上来了。结果,那个卖书包的偷偷走了,不在这儿干了,嫌丢人。

梁峰大概是2000年来的,先来蹬三轮,在这儿有个西安本地女子看上他了,梁峰样子随大哥,长得好,俩人还谈上了。我们都打他烂锣,说这个女子风流,她爹也是那一片儿的黑社会头子,你就是个拉三轮的,以后真结婚了,还有没有你日子过啊?梁峰也听话,后来就去到北京打工,不来西安了。我成天说,小娃儿们别来蹬三轮车,干个技术活,有个门路,这都是出死力,别人也看不起。

说起来,我可是高中毕业,正儿八经上个学,起个屁用。出门还得靠老乡,得不怕死,要不是,你活都活不下去。

大家都七嘴八舌,急着讲自己的故事和感想。虎子别着脑袋,高声嚷着:“出门,老鳖一不行。卖菜也一样,菜市场一个老乡吵架,一群人都上来了。不抱团不行。社会自古以来都是出力人受苦。你们不尊敬人,还不叫人反抗一下?你罚款、收车也得有个秩序和法律吧?一个城市离不开农民工去做具体的事情,不可能每个人都能买起小轿车,没有卖菜的、拉三轮的,城市也不可能方便。不过,有一天要是真取缔了,咱也没啥说的。”

二哥二嫂和邻居们的讲述很激动,但也很平常。对他们来说,这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但对我来说,却是完全新鲜而震惊的经验。好像只有在电影上见过那样的场景:一群人混战,砖头、铁链、木棍、砍刀乱飞,不要命地厮打,随时都有可能被打倒,随时可能要人命,真的难以置信。眼前的一张张脸,我的大哥、二哥、二嫂和邻居们,哪一个不是和善、羞涩、质朴而又内向的人?

“打架,都是为一块钱”,既是为一块钱,又不是为一块钱。多数是因为尊严,尊严的被践踏和一种不甘。也因为他们必须如此,否则,他们就无法在此地生存。因为共同的命运,三轮车夫们紧紧抱团,一个有事,集体呼应。

还有另外一种话语叙事。在这一叙事里,二哥们的历史形象又是另外一种存在。有这样一则报道:

三轮车夫耍赖致交通瘫痪3小时,万余辆黑三轮成××市顽疾

××市交警支队一大队的民警们没想到,他们的一次常规执法居然遭到三轮车夫抗法,引来数千人围观,致使市区××路交通瘫痪3个小时。事情已过去七八天,许多××市民仍在热议这一话题。人们之所以关注,是因为在××市区,目前大约有1万辆无牌无证三轮车在横冲直撞,严重影响市民出行安全,成为××城市交通管理一大顽疾。

2010年12月1日下午4时30分,××市交警支队一大队民警在××路发现了3辆无牌无证电瓶三轮车在非法营运。执法过程中,协警和三轮车夫发生肢体接触,三轮车夫躺在地上耍赖,试图通过堵塞交通要挟交警还车。由于数千人围观,××路交通瘫痪了3个小时,直到大批增援民警赶到,才恢复通畅。

××市交警支队副政委向《法制日报》记者介绍,××市区共有4000多辆合法三轮车。而目前无牌无证三轮车至少在一万辆以上。×××介绍,目前,××市无牌无证三轮车已呈三大趋势:一是集团化。有的甚至凑钱成立了“基金会”,如果被查,“基金会”拿出钱给他再买一辆。二是信息化。三轮车夫基本上加入“谍报组织”,一旦有人被查扣,众多三轮车夫通过对讲机快速聚集,前往阻挠执法。三是暴力化。即使发生交通事故,三轮车夫也仗着人多势众,漫天要价,恐吓威胁开汽车的另一方高价赔偿……

××市交警支队提供的资料表明,2007年1月至2008年12月间,无牌无证三轮车违法肇事共造成严重交通事故122例,致死亡27人,重伤147人。××市许多网民认为,无证无牌三轮车不仅严重影响交通秩序,还成为严重社会稳定的一个社会问题。

“目前,××市每百户人家拥有汽车数量25辆,已进入堵车时代,黑三轮车乱停放、乱行驶、乱拉客,加剧了××行车难。”××市政协委员×××认为,根治之策是学习省城,不管有牌无牌,全部取消市区营运三轮车。当然,对有牌的要给予适当补偿安置。

这是一篇毫无问题、司空见惯的报道。在这篇报道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大哥二哥们在官方眼中的形象。报道的最后一段,最终真实原因出来了:三轮车夫为什么必须被清理?因为该市“每百户人家拥有汽车数量25辆,已进入堵车时代,黑三轮车乱停放、乱行驶、乱拉客,加剧了××市行车难”。

三轮车必须给小汽车让路。城市及城市阶层已经发展到要堵车的阶段了,怎么还能容许三轮车的存在。结论是:必须“清理”掉三轮车。正如西安那位官员所言,他们影响了城市市容,扰乱了公共交通,占用了道路资源,严重降低了一个试图和国际城市接轨的城市品质。

“清理”,这是城市管理对二哥他们经常使用的字眼。这就是大哥二哥们的历史形象,是属于要被清理掉的那一部分。然而,在二哥们眼里呢?那些协警,那一次次的“肢体接触”,那一次次的抓捕又是什么呢?一个场景的两种叙述,其面貌、形象和各自的立场却完全不同。几乎有点引人入胜了。

在规则、惩罚和羞辱之中,农民内心的被损害及对这种被损害麻木的承受赤裸裸地呈现出来。最后,它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和一种象征。

我们正在聊天,隔壁老乡跑过来说,赶紧打开电视看看,《都市快报》正在播寻人新闻。一个邻县老乡的老婆和孩子在西安走丢了。他的老婆脑子稍微有点傻,有一天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出去,还怀着孕,可能上公交车上错了,就走丢了。老乡找到陕西电视台的《都市快报》,已经播报了好几天,始终没有找到。二哥以非常轻蔑的态度回了一句:“管那些闲事干啥?不是咱们这儿的事,不要管那些事。××县人不给人交心。再说,回家了谁也不认识谁,谁还跑到××县去找他们玩。”

二哥的冷漠让我很意外。刚才还在讲打架时大家的互相支持,转眼间就变成“不干我事”。这是怎么回事?是怎样的心理运动轨迹?也许,在打架的时候,他们是一个群体,非常抱团,不管是谁惹的事,大家齐心协力,共同战斗。但是,一落实到生活中,则是这种“不多管闲事”的态度,非常自然的冷漠。“打架”必须参与,因为你必然有“被打”的时候,而“找人”则与他人无关,只是闲事一桩。

小天使

天气闷热,空气湿度很大,黏在人的身上,浑身难受。出去跑两三个小时,回来又连续坐在二嫂家那极低的小凳子上七八个小时,聊天时很兴奋,忘了时间,忘了变换姿势,一放松下来,发觉竟累得不能动弹。“如意旅社”的热水器让我颇为懊恼,和房主交涉,毫无结果,我只好买个盆子,将就着洗洗。房间里的空调打开,吹进来的仿佛是灰尘,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开过了。这充满细菌的空气拂过我的脸,我不堪一击的皮肤迅速严重过敏,痒痛难忍。我用手“啪啪”地拍打着,像是打在一个橡胶皮上,厚厚的,隔着好几层才传到我的感觉神经上。

后来几天,我都是将近七点钟才到二嫂家。二嫂总是笑吟吟的,看我疲惫的样子,劝我说,有啥看的,别去了,不就是那几个人,见天干一样的活。我不敢承认自己内心的念头:我其实已经在盘算着什么时候走了,过敏只是给自己的一个借口。但好像是为了完成任务一样,我坚持早晨的例行功课:到市场和老乡们聊天。

刚到梦幻商场,就听其他老乡说,早晨又逮人了。其中一个老乡的车被拖走了。一会儿,那个老乡走过来,就是这几天经常和我聊天的王营人,爱说爱逗,非常活跃。问他情况,和大哥被抓的过程差不多,看得出他很生气,但也有自认倒霉的态度在里面。“抓”是常态,但不是每人每天都要被抓,排排坐,分果果,轮到谁谁倒霉。二嫂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告诉我,她很幸运,拉三轮车这些年,才被抓过三次。

十点左右,虎子打来电话让我和父亲到他那边去玩。听到这件事,说可能是全市统一行动,金花路那边也在大规模查车,一早晨就查了十几辆车。他们今天进菜少,开回市区早些,躲过一劫。这次是专抓机动车,理由种种:没戴头盔,穿拖鞋,没带运营证、车牌证、驾驶证、行车证等。总之,肯定能找到一个理由罚你。

我想起《华商报》的一位记者,他采访过我,我们聊得还比较投机,不知他能否帮上一些忙。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位老乡的情况。他非常同情,但同时直接表示,这事儿不好办,他只能帮着去新闻处问一下。

十一点左右,我们坐上出租车,到虎子那儿去。虎子住在金花路那一片的一个拆迁村里。虎子早就站在路口等我们。看见我们,一蹦一跳地要过路这边给我们开车门,被二哥骂了回去。村头是一条长长窄窄的石板小路,下面排水沟的味道时时冲上来,非常难闻。向右转,一个狭长的石板小道,宽不到三米,长却有一两百米。小道中间停着一辆三轮车,一边紧靠着墙,另一边还剩下窄窄的小缝,只是一个人的宽度。这是虎子的拉菜车。走过车,路似乎越来越窄。路的中间立着一些长长的钢管,直伸到二楼,支撑着二楼往外延伸的那些房间的地板。在这些林立的钢管下面,一个小女孩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拿黑黑亮亮的眼睛看着我们。

她左边是一个简易的三合板钉的小桌子,桌子上放着黑色小锅、作业本和文具盒,旁边散落着几个薄薄的木制简易小凳。右边,楼梯的墙体石灰完全脱落,露出一种充满油腻感的黑色。她的后面是封死了的小路,尽头被一个高大的土堆严实实地堵着,几乎和这二层的楼房一样高。阳光从一线天的上方洒下来,单薄、稀少,在小女孩儿身后形成模糊的亮光,而在小女孩的前面有重重的阴影。高大、阴沉的夹缝中,这个眼睛黑亮、茫然的小女孩坐在那里,像一个孤独的、流落人间的小天使。

“这是强的女儿,今年十岁。”强,虎子的大弟弟。虎子朝屋里喊了一声,一个皮肤苍白、有着阴郁眼神的青年人从屋里走出来,和这周边的氛围非常协调。他朝我们看了一眼,表情淡然,对我们的身份没有探究的兴趣,也没有交流的愿望。

虎子家在二楼。踏上楼梯,一拐弯,突然进入完全的黑暗之中。此时是中午十一点半左右,正是青天白日。这是怎么回事?我吓了一跳,在前面走的虎子(我完全看不见他)一边不断招呼我“要小心啊,小心哪”,一边骂房东,“房东坏得很,给他说过多少次这楼梯灯泡坏了,就是不来修。”

站在二楼的楼道里,我明白了楼梯为什么那么黑。二楼所有的空间全部被封闭起来,银色的铝皮,从栏杆到楼顶,从楼道的这头到那头,严严实实地围住了这一切。这有六间房长度的地方,只挖了三个小窗户,露进微弱的阳光。比牢房还牢房。虎子说,这是三年前说要拆迁的时候,房东为了能够多出一些面积(拆迁的规定,是封闭空间都算面积),临时钉起来的。楼下钢管所支撑的楼上的房间,也是那时搭建出来的。全村所有的房屋都这样改造过。这二楼,住了四户人家,是虎子姊妹三个和另外一家老乡。

虎子进屋,先拉亮房间的灯。这是一个里外间的两间房,外面是厨房,放着简陋的做饭家什。里面那间侧墙用石灰潦草地刷了一层,白白的,透着里面的黑色墙体,有种分外的凄凉,房间潮湿、阴暗、憋闷。唯一散发着明亮气息的是一个崭新的金属色音响。黑色的地面,低矮的凳子、桌子、纸箱子、塑料袋,随意拉的绳子,一切透露着马虎、潦草和暂时对付的气息。

虎子在这个村庄的这两间房里整整住了二十年。他今年四十三岁,换句话说,他在西安和在梁庄的时间几乎是均等的。在梁庄,他花了将近三十万元,盖了一栋华美的房子,先进的抽水马桶,大理石的地面,空调、冰箱、热水器一应俱全,去年他的儿子就是在那座房里结的婚。可是,到现在为止,他们在那座房子里总共住了不到一个月。

虎子一定要请我们在路口一家饭店吃。出来的时候,他的姐夫哥在门口站着,和我们打招呼。我招呼他一起去,他拒绝了。这时,迎面走过来一个瘦小的女性,稍微看了一眼之后?,我的记忆马上恢复了,这就是虎子那位长辫子的姐姐,极其温柔的、腰稍微有点探的、沉静的姐姐。现在,她的大眼睛变得往外突着,腰更加弯了,还是一根长辫子,但前面的头发明显少了、稀了,几乎可以看见头皮。穿着最劣质的涤纶衬衫,空空荡荡的,不见乳房,也不见躯体,如幽灵一样。好像有什么深深地压着她,一直压着,最后,这压力内化为她身体的一部分,再也摆脱不了。她手里拿着一把面条,并没有看我们,低垂着眼睛,还是那样温顺,只是脸上多了一丝微微的笑意,算是打招呼吧。

走在路上,虎子以一种轻视的口气说:“他(姐夫哥)肯定不会去吃,不跟人来往,来往了还要还人情,他舍不得。一分钱都看得可紧。你知道他们手里现在有多少钱?至少百十万。这我可有数,这些年他们是只进不出。不吃不喝,不和人来往,一门心思挣钱。他们现在还在老市场卖菜,比我生意还好。儿子上大学,重点大学,还想着要在农村给儿子说个人(给儿子找老婆)。真是不知道咋想的。”

和虎子、二哥在他家门口的面馆吃饭。突然听到外面吹吹打打的唢呐声和司仪的唱喊声,跑到门口,看到一群穿白色麻布、戴孝帽的人正跪在饭店门前的路上,低着头哭泣。队伍最前面放一张四方形桌子,桌子四周用布撑起来搭成小房子模样,里面放着一张老年妇女的遗像。一个中年妇女正趴在桌子前做哭泣状。执事的人拿着喇叭喊着,大家起来,再跪,再起来。过一会儿,在几个唢呐手的喇叭声中,几个人抬着放遗像的桌子和那桌饭,孝子们跟在后面,继续往前走。

葬礼的执事像玩笑一样,看到我照相,对着我,摆弄着姿势,又以夸张、表演式的声调喊着各种口号。年轻一辈有低着头不好意思看人的,有四处张望的,有相互交谈的,很少专注于葬礼本身。唯有那个中年妇女扶着桌子在认真而悲怆地流泪。在城市的车水马龙和机器的嘈杂声中,葬礼变得轻浮、陈腐,毫无尊严。没有大地、原野的背景,这些仪式成为无源之水。

人家不要咱

再次回到虎子的出租屋,我很想再碰到他的姐姐,或者去和她说几句话,我一直被她沉静的温顺所吸引,但虎子和二哥却很不积极。虎子家姊妹四个,在虎子来西安站住脚之后,两三年内,他把他们都弄到了西安,也卖菜,同住在这个村子的这栋楼里。但说也奇怪,这么近,姊妹们的关系却不十分亲密,也没有吵架,即使过年过节,也很少在一起吃饭、聊天。以二哥的观点,其他姊妹不满意虎子太喜欢与人交往,尤其是过往的老乡,牵扯太多,花钱手太大。虎子老婆则意味深长地说:“反正别想在她家吃个饭。”

快言快语的她先说了他们来西安的经历。

“俺们来西安都快二十年了。1992年收罢苞谷来的。女儿红红一个多月,我抱上来了。娃儿(儿子)一岁三个月,留在他外婆外爷家。我卖菜,女儿跟着我,冬天可冷,我弄个小被子一包,抱上去,立在火边烤着,冻哩浑身发抖。

“那两年多可怜,下午去咸阳蹬一车菜,来回得六七十里,七八百斤,到晚上十一二点才能到家。早晨五点多就得到市场。一车能赚二三十块钱。风里来雨里去。当时觉得不错。

“中间三年都没回去,三年都没见娃儿。第四年回去,把庄稼收收,地不种了,给人家,不回去了。好几年,一年都是挣个两三千块钱,就这也行。条件好一点,你虎子哥他们姊妹都来了。前几年生意好,从七点半到十一点半,就不住秤,一天净利润有三百块钱。现在又不行了。弄个新市场,看着可好,市场不行,要钱的地方倒是不少,四块地板砖的地方,一个月九百六十块,卫生费垃圾费又一二百块钱。不干也得掏,就这还得开后门送礼。

“俺们娃儿老埋怨俺们俩,说从小不管他,扔到外婆家。还和他爸吵架,说俺俩对他和红红不一样。我说,房子给你盖盖,老婆给你接接,那还不算稀罕你?那也是形势逼哩,那时候可怜,没办法。要说现在的娃儿们真是可怜,一年到头见不着爹妈。

“后来娃儿为啥不上学?他说,人家上学爹妈跟着,买这买那,我就一个人,我不上了。也是我们常年不在家造成的,贵贱(贵贱:无论如何。)就不上。我说,你上吧,不行我回来算了,你好好上,反正不管咋着能供起你上学。他又说,好大学考不上,不好的大学上着没啥意思,还不如去学个手艺。也是,好多上大学的娃儿也没见有个啥好工作。他不上就算了。农村人就这样,你上了上,不上就算了。不过还是有距离,俺们也有感觉。看起来父母跟孩子不能离,时间长也不行。这也是打工带来的。

“对西安也没啥感觉。反正就挣个钱,好坏跟咱也没啥关系。要是有一天不抓咱了,那说不定好一点。”

我问虎子:“虎子哥,你挣的钱也不少,咋就没想着在西安买房?现在涨了,又买不起了,有没有点后悔?”

虎子耍赖似的嚷道:“谁在背后编排我?哪挣多少钱?你看我这花销多大,迎来送往,攒不住钱。不过,咱根本都没想过在这儿买房,涨多少跟咱也没关系。反正咱也不在这儿住。”

“那就没有想着老了住西安?”

“打死也不住西安!”虎子以异常坚决的口气回答我。

“都在这二十年了,在这儿待的时间和梁庄都差不多了,还不算西安人?”

“那不可能,啥时候都不是西安人。”

“也没一点感情?”

“有啥感情?做梦梦见的都是梁庄。”

“为啥不住这儿?”

“人家不要咱,咱也没有想着在这儿。”

“那多不公平啊,凭啥咱就得回去?”

“啥公平不公平?人家要啥有啥,要啥给啥。城市不吸收你,你就是花钱买个户口也是个空户口,多少人在这儿办的户口都没用,分东西也没有你的。连路都不让你上,成天撵。路都不是你的,那啥能是你的?农村人本来啥也没有,只要能挣钱糊个口就行,没想着啥。对西安没一点感情,清是干够了。一不美(生病)就想回家,咱就没想着在这儿买房子。在这儿再美,就是有保险,也不在这儿。我给你说个实话,要是有吃哩有喝哩,我就不出来了。”

据二哥讲,虎子在七八年前已经有几十万元的存款。当时,西安的房子并不贵,他们完全可以拿钱买到一套不错的房子。现在,那点钱什么也不是了,虎子又一次被甩出城市的轨道。但是,他们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城市金融的涨落、好坏与他们的内心完全没有关系,他们的内心一直停留在梁庄。我不理解的是,一个在西安住了二十年的人,谈起西安来,竟然如此陌生,甚至充满敌意。但不管怎么样,自己的小环境应该更舒适一点,这总没有错吧。像虎子这样的情况,儿女都已结婚,家里盖了一栋豪华大宅,他们的基本任务完成,生意也不错,应该租一个好一点的房子住,这样阴暗、憋闷的环境,对身体健康太不利。

“这一片儿都是这样的房子,也实惠。你要是进到正规的家属楼,你出车弄啥都不方便,你想,你拉着一车菜出出进进,别人咋看你啊。这民房干啥都行。咱干这个活也不适应住高楼。就想着在家盖个房子弄得美美哩,将来回家住。”

“看着那好小区,就没想过自己也住那儿?”

“就没想过住那些地方,我感觉,十个有九个打工的都没有想过。不是说的,我那房子在梁庄是数一数二的。城市工人看不起卖菜的,说实话,他们一个月两千块钱,我们随便五千块钱都挣来了。还不受谁管,不过闺女就不一样了。闺女对这儿有感情,人家买房要在这儿买,她同学都在这儿,从小在这儿生活,都有来往。”

“那如果城市也给你三险五金、户口啥的,你住这儿吗?”

“给医疗保险啥的?那也不在这儿,日他妈,给个啥也不在这儿。在这儿奔波这些年,也够了。你看着,只要是做生意的,都在老家弄有房子,主要咱这打工还不是稳定工作,说走就走了。对西安没感情,一回去就心里美。你们梁家兴龙来看我,特意给我说,咱们兄弟将来都要落到家里。住到城市有啥用意?没有三朋四友,空气也不好。它请我住这儿我也不住这儿。”

虎子以一个农民的倔强谈着西安,仿佛西安就是他的敌人,谈起来满腔的怒气和怨气,同时,又因为它与他毫无关系,而不愿去真的生气。

“在城市买个房子干啥?那个消费咱根本养不起,暖气费、卫生费,还有放车子,上个厕所都要钱。农村人都是想着有个温饱就行。做这生意买个商品房没啥意思,连个车都没地方放。

“还有,就说我这腿,在这儿就是治不起。主要是因为这儿医院贵,越是大医院越是贵。稍微大一点的病都回去了。到华山医院,先是挂号,一检查,先让上四楼打石膏,让住院,照x光,让交一万块钱押金。我一听,简直是怕人,第二天就坐车回去了。在穰县一个私人医院看病,总共花了一百五十元。在家里住了二十一天,又检查了三次,说没事,养着就行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呢。回家也没少花钱,可回家高兴,吃饭、喝酒、打牌,也花了四五千。就是多花俩心里美。”

二嫂听到这里,拍着腿笑起来,指着二哥说:“哈,可一样。你二哥六月份回去。回去之前一天小便十四五次,觉得不美气得很,干吃不上膘,怀疑是糖尿病。后来在北方医院检查一下就是糖尿病,人家直接叫住院,说严重。你二哥说自己带的钱少,跑回来了。我看你二哥压力可大,心里不高兴,就说,要不回家一趟,一是治病,二是家里人多,可以岔开一下。”

二哥神情激动,抢着二嫂的话头说:“说到回家,心里猛热一家伙。你二嫂说,不行你回家,我一听,高兴得很,说那可行。回去到穰县中医院看的,那天一吃,晚上马上就好转了。开的中药,喝了九天,中西药一共花了一百八十五元,检查血糖,恢复正常了。又抓九服,一共一百七十四元。这是来西安吃的。咱们那儿医生说,你九服中药吃完之后,长期吃这个药就行,茯苓山药片。药费总共就花了三百五十九元。不过,回家带路费总共也花了好几千,可想着回家就是花多了也畅快。一说回去心里猛一畅快,病感觉立马就好了,感情深得很。家里人也高兴得不得了。不喝不喝,弄了一件酒,喝得一点不剩。”

二哥唾沫飞溅,颠三倒四地表达自己“回家心里清是美”,把自己的好喝酒也归结为“心里美”的表现,惹得二嫂又瞪了他好几眼。但是,谈到回家,她同样激动:“我们几个女的在一块儿说话,只说要回家,前几天都没心干活。只想着回家咋样咋样。说到回去清是心里美气。”

虎子还特意提到几年前发生在西安的一次车祸。同一车祸引起的死亡,同样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城市户口和农村户口的姑娘被赔偿的钱不一样,城市姑娘赔三十多万元,农村姑娘只赔十几万元。虎子愤愤地往地下吐口唾沫,说:“同命不同价。你说啥时候能一样?同样的命,硬是不一样。”

作假

梁家正容和老婆在德仁寨的这条街上开了一个小店铺,卖服装和一些针头线脑。我来西安的时候,他回梁庄。他的生意不好,铺子准备转让。我快要走的时候,正容又回来了。他比二哥稍晚一些来到西安,做了很多种生意。奇怪的是,别人做那个生意都能赚钱,他却总是赔钱。先是卖熟肉,卖有几个月,市场查得厉害,不敢做了。接着卖菜,干几年,虎子夫妻两个赚有几十万元,他们夫妻却只赚几万元。正容老婆嫌太辛苦,就改弦更张,开个小店,不用风吹雨打。但是,开了两年多,不赔不赚,再难维持。高大的正容一脸茫然和认命,是那种死受的神情。虎子用一句话总结正容:“他就是胆子太小,啥都不敢弄,啥时也发不了财。”但是,在说到食品如何造假时,正容倒是表情活跃,说话流利通顺。

食品造假我最清楚,我做了几个月,知道一点门道。咱们有老乡做得非常大,赚脓了(赚脓了:“脓”,形容赚得很多很多。),啥都是假的。假牛肉你知道咋做的?买来死老母猪肉,一煮,一上色,就变成牛肉了。熟肉那花样可多了。都是工业用盐,火硝、火碱,这是发的,发大、注水,可以加大重量。用的化学原料是石红,做肉都兑有马尔福林(福尔马林),不容易坏啊,往外一发,肯定要坏。像肠子一类的,买来的时候是黑的,用硫酸、双氧水一泡,就变白了。你去买肠,买毛肚、海鲜,那白花花的肯定都有问题。咋可能恁白?咱在农村,又不是没见过猪肠子。可是人们喜欢那样子好看的,你真是一点门儿都没有。

家家后面都是一个大作坊,那真是脏得很。放几个大桶、高桶,一百多公斤肉,一点白面往里面一放,一两个小时后,用手一捏,就碎了,就像熟了一样。再稍微加工一下,上点色,就可以吃了。完全不用煮,熟了,可以吃了,你说,这是啥概念?

那肘子肉,把大骨头一去,打食用胶,兑点淀粉,生的时候打进去,一煮就缩到一起,看起来像是个整体。杀猪的人把坏猪肉往皮里一塞,把死猪肉兑进去。一开始,我们去老乡家玩,老乡就不让我们吃他的熟食品,专门去街上买一点新鲜肉,做着吃。我还不知道为啥,后来自己一做,妈啊,打死我也不吃了。我到现在都不吃熟肉。不敢想,一想起来就恶心。

一斤肘子肉能做一斤二三两。牛肉一斤能煮一斤。都是用多大的气泵,打胶打进去的,火硝淹的。魔芋粉全是化工品,毒性太大,咱们有老乡被抓住了,拉走那一车,值二十万。化验以后,全是毒性。这些东西,都是对准火锅店的。有一种粉,加一点,硬做出来。羊血都是做出来的,用血粉做的,吃着像棉花套子一样。咱们吴镇街上都是真的,人家是清真。那吃着是真好吃,脆脆的,滑滑的,可细致,鲜得很。记得俺们小时候一碗羊血汤是八分钱,羊血红红的,上面放几棵香菜,绿生生的,冒着热气,想起来都流口水。豆腐是葡萄糖酸钠打的,石膏打出来的斤数少。

做啥事都可不容易。卖熟肉,看着赚钱,那卫生上、防疫上,啥鳖娃部门都要钱。不管你一个月做不做,你都得给人家钱。钱一给,他们就不管了,其实是拿钱买个包屁。咱为啥发不了财,咱作不了那个假,也不会像虎子一样,给人家搞关系。拿着钱也不敢送,不知道咋塞给人家。可是不作假、不送礼还真发不来财。

越打假,人们越作。国家也没办法。都以罚款为主,越罚我越干。罚到最后,罚的人和被罚的人都成朋友了。你来罚,我给你钱,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罚了钱,就多了成本,不作假,就挣不来钱。作假也是为了生存。管事儿的也有问题,逮住也不说不让你做,以罚钱为主。你要是逮住让他坐两天监狱,他就不做了。小偷也是,罚俩钱,又让他走了,出去了继续偷。

现在做的人少了。那两年做哩可多,隐蔽哩很。咱们穰县有几十家都是做这的,都发财了,管得严,也不干了。好几个老乡在老家盖两座房子,在灞桥盖两座房子。干二十多年了,钱挣够了,卖汽车配件去了,配件也都是卖的翻修产品,也是假的。他卖真的不挣钱。必须卖假的,私人的,不正规,便宜得多。

你不知道,城里人好骗,图便宜。你说说看,羊肉卷十几块钱一斤,羊肉都二十多块钱一斤,那咋可能是真的?

其实人们都有问题,特别是城里人,也不知道咋想的。他来买肉,光买那着色好的,他认为那好。你是真的,啥也没加,着色肯定不如那些好,不加还不行。他就是不买。你说我这是真的,没加过色的,他看你那样子就像看怪物,不相信。既然你不相信,那我就算了,以后也上色,看着可好看。像卖菜,也是学问大得很。藕是用柠檬酸泡的,我们都泡,前几年进了原色的都没人要,只好也泡。黄瓜打哩药之灵,直挺挺的不弯。谁不知道那直挺挺的有问题?但是,人们去挑,光挑这种,你说啥门儿?那弯曲的、长得不好的可不好卖。

咱们梁家芳娃们在嘉峪关卖轮胎、校油泵,卖的都是旧轮胎,一个净赚几百块。那校油泵是啥?只要人家车停到他门口,没有千儿八百那根本走不了。一个配件五十块钱都能卖到五百块钱,能不发财?依靠这,人家买了上百万元的工程车、挖掘机,雇个司机,专当老板了。

不管卖啥都有假。修个三轮,换个带,都能换个假带。鸡蛋也作假,我都在想,费恁大的事,做一个小鸡蛋,到底能多赚多少钱?真是想不通,赚那个钱还不够费事钱。

羞耻

那个年轻的三轮车夫脸上突然呈现的“羞耻”让我很难过。那红晕在他脸上持久地存留,仿佛一朵无法凋谢的花。他的背影也给我一个坚定的拒绝。

第一天和二嫂一起去市场,老乡们非常惊异,又很好奇,远远地看着我。给他们照相时,“哗”地一下全跑了,那些调皮的人把自己的伙伴使劲往前推,自己则躲到后面,于是,就有那么两三个站出来,“照就照”,像赴刑场一样,大义凛然。第二天、第三天再去,大家已经非常熟悉,相互推让着,羞怯地,但又大胆地走到我面前,摆着各种姿势,让我照相。一些见过世面的年轻车夫过来,和我聊起了政治等问题。那个戴着眼镜的老落魄书生根本没有上过学,是先天性弱视,说话粗俗直接得可爱,来西安拉车已经二十几年。我说起对他的第一印象,大家都哈哈大笑,一直取笑他。

在一片欢快的喧闹声中,他拉着装满货的拖轮进入了我的视线。一个年轻人,上身穿着紧身的黑色t恤,下身一件腰间有金属链的深蓝色牛仔裤,额前的头发挑染出一撮鲜亮的黄色,脚上穿着一双人字拖。铁架子上放着六个巨大的尼龙包,他像其他三轮车夫一样,一手抓着把手,弯着腰,胳膊上、脖颈上的青筋往外鼓着,依稀看到脸上白晳的皮肤和散落在其间鼓鼓的青春痘。那双穿在人字拖里的脚几乎脱出了鞋,一步步拼命吸住光滑的地面。

他突然看到我,我手中举着的相机,正在拍摄这群他也熟悉的、没心没肺的、嬉笑的三轮车夫。他的脸“刷”地一下涨红了,好像突然被裸露在空旷的广场之中,被置于舞台之上。几乎是一种激愤、羞耻,他迅速扭过头,速度加快,腰弯得更低,往那一排排的货车缝隙里走。正在镜头前作怪大笑摆姿势的那位中年人朝他喊:“儿子,儿子,民中,过来,咱俩照个相。”这位中年人,非常活跃,每次拉着车过去,都会喊我:“妹子,来,给我照张相。”然后,摆出弯腰的、蹬腿的、拉纤的姿势,做着夸张的怪脸,招来一阵又一阵笑声。这个叫民中的年轻人本能地略略停顿,朝他的父亲严厉地瞥了一眼,更快地走向大货车沉重而庞大的阴影。他的父亲一再喊他,他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看我,只是倔强地往里面走,无比坚决地避开我的镜头和我的眼睛。他不愿和我对视,那一瞥而来的眼神似乎还包含着某种敌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