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圣经·马太福音》
葬礼
2010年10月11日,梁庄的梁贤生在南阳去世。
火化之后,贤生十三岁的儿子抱着骨灰盒回到梁庄。贤生的两个弟弟已经先回到梁庄,在村南头的自留地挖好墓坑,棺材就停放在墓坑旁边。没有自家的宅基地,没有屋子,没有可以停放棺材的地方,贤生是孤魂野鬼了。生肥胖的母亲——我的二婶,趴在棺材旁哭得死去活来。按说应该是贤生的老婆哭成那样子的,可是既然二婶哭成那样子,贤生的老婆和贤生那一大群弟弟妹妹侄辈们反而显得不够伤心了。
梁庄所有人都明白二婶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因此也并不去拉她。2004年的春天,二婶从南阳回来,住了十几天,办了一件事情:把老宅的房子卖了。卖完二婶就后悔。那几年,二婶提起这件事就抹眼泪,埋怨自己没材料(没材料:没有主见,没有长远见识。),把房子卖了,回家连个歇脚的地儿都没了,将来死了棺材往哪儿放呀?当时,她还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先她而去。现在,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够伤心了,而因为自己的愚蠢,让儿子最后连个家都不能回,停在了野地。嘴拙内向的二婶,怎能不哭呢?
周边村庄已经有过好几个这样的例子。王村的老太,八十八岁去世。最后那一年,天天以泪洗面。她的儿子在安徽上班,常年不回来,两个女儿在穰县上班,她轮流在儿女家生活。村里房子多年闲置。有一年,她就把房子卖了。老太太死后,是在野地找的地方。儿子、村人把野蒿砍砍,扎个木桩,搭个灵棚,棺材放在里面。人们说,那场面非常凄凉,走在野蒿茬子上,把有些人的鞋都戳烂了。一群来吊唁的人站在野外,无处落脚。她的儿子对村里人说,早知道是这样,说啥也要在村庄再买块地,盖个房子,不为住,就为老太太百年之时能够把棺材安置在屋里。
帮忙的村人在贤生的墓坑旁边打木桩,扎顶棚,把大块的塑料布蒙在上面,临时搭起一个灵棚,棺材放在里面。又从村里拉出长长的电线,挂上一百瓦的大灯泡。按照传统的规矩,贤生的儿子、女儿跪在旁边,来人鞠躬,儿子、女儿哭着答谢。贤生的儿子对眼前这繁琐的程序一点儿都不了解,显得很不耐烦,倒是他二十岁的女儿乖巧懂事,一一周到地跪谢、哭泣。因为年纪尚轻,也因为常年不在家,亲戚疏离,再加上二婶他们还要连夜赶回南阳,贤生的葬礼,没有响器,没有报小庙大庙(注1),没有身穿麻衣白布的孝子和亲属,凄凉得很。
注1:小庙大庙:北方农村葬礼习俗。第一天晚上报小庙,孝子举着草耙,草耙上夹一张草纸,纸上写着去世亲人的名字,沿着村庄,在村头各个路口烧纸,最后,到土地庙或观音庙,什么庙都行,向各路神报到,有一人要去了。现在庙没了,就找一个通往坟地的十字路口,在那儿烧纸,把草耙留下。第二天晚上报大庙,规模更大,响器跟随,烧纸钱、亲戚跪哭,从家里一直到十字路口,再把草耙拿回来。夜里五更天时,直系亲属拿着草耙到十字路口烧掉,亲人正式送走,叫“送路”。第三天早晨下葬,全体亲人都在场。
酒席是在德义家办的。德义和贤生兄弟同一个爷。二婶一直坐在坟前,不吃不喝,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才在众人的强拉硬拽下回到德义家。夜里将近一点钟,贤生下葬。贤生的大弟留在家里,处理杂事,二婶和贤生的弟妹侄甥又搭租来的大车回南阳。
人们都说,最早出去的,又最早回来。只是,回到梁庄的地下去了。
贤生是梁庄最早出去打工的人,是最早娶城里媳妇的农村小子,是最早开着小汽车回来的人,也是最早把全家都带出去的人。贤生是梁庄最早出走神话的缔造者。
贤生在梁庄的家,就在我家的左边,两家只有一道象征性的矮墙隔开,彼此干什么都清清楚楚。贤生有个绰号,叫“达得洛夫”。20世纪80年代初期在农村流行一部武打电影叫《武林志》。主角叫东方旭,一个中国武师,他挑战各国拳王,其中一个俄罗斯的拳王叫“达得洛夫”,长得非常雄壮、英俊。当然,最后他也被东方旭打败了。这个电影我至少看了四遍,记住了“东方旭”,但是“达得洛夫”记得更清。因为我们的邻居,二十岁的贤生,长得非常像他。不知道是谁先这样叫他,就叫开了,从此以后,我们都叫他“达得洛夫”。
贤生1982年左右离开梁庄到南阳。那时候,我不到十岁。之后偶尔见面都感觉像见神话人物一样。贤生穿着一件军大衣回来了,贤生带着一个洋气的城市姑娘回来了,贤生一家开着汽车回来了……贤生威风凛凛,我们充满敬畏,不敢近身。倒是二叔、二婶,一如往常地干活、劳作。他的小妹梅花和我年龄最接近,我们非常要好,我每天都到他家去打水,在他家玩玻璃跳棋(是贤生从南阳带回来的),在他家和其他伙伴一起聊天。在我的印象中,他们家的日子相当不错,有水井、轧面机、各种家具,有三间正房、两间偏房。然后,慢慢地,贤生的一家离开村庄,先是老二、老三,接着是老四,再接着是梅花、贤仁,最后,二叔、二婶也离开了。等觉察到他们全家都离开村庄的时候,我已经师范毕业,在异地的一个乡下小学教书。
梁庄所有人都在传说,贤生发大财了。贤生开大型批发部;贤生办出租车公司,拥有几十辆小轿车;贤生是黑社会头子,黑白两道通吃;贤生的兄弟姊妹都在南阳买了房买了车……围绕着贤生的一切无比神秘,又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在我脑海中扎下牢牢的根须。
1994年,我在南阳读书。有一天,我在大街上走,是从南阳到穰县的那条路上,我准备乘公共汽车回穰县。一辆三轮车突然迎面而来,在我面前停了下来,也许以为我要搭车。我一看,吓了一跳,简直有点喘不过气来,那拉车的人竟然是贤生的大弟弟贤义!他骑着一辆寒酸的、破旧的人力三轮车在拉人,这怎么可能?并且脸上还有一道黑的油灰。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对那黑色的油灰记得特别清楚——斜着从左脸下半部滑过去,前面色很重,后面很轻,是无意间扫上去的——因为它让我证实了他的确就是传说中已经全家发大财的贤生的弟弟。我们非常奇怪而陌生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分手了。陌生而茫然,几乎可以说是冷冰冰的。要知道,我们是最近的邻居啊,整个童年少年天天都要见面。我到现在还弄不明白当时各自的心态。
这么多年过去,在准备去南阳了解贤生家的城市生活之前,我也从来没有认真回忆过那一场景。回到梁庄,我听到的传说仍然是贤生家发财的故事,我没有把我在南阳遇到的情况给大家讲,从来没有,村里去南阳找过他们兄弟的人回来也没有讲过。后来,有一年,我在村口碰到二婶,当时她已经严重发胖,她正在路边歇脚,喘着大气,旁边放着满满一篮白色的、晶莹剔透的鸡蛋,我当时的感觉是,二婶家真的很有钱啊。我的记忆把和贤义的那次相遇过滤掉了,留下的仍然是贤生出走、全家发财的神话。
也许,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保护这个神话,我担心这个神话被打破。在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有关贤生和贤生家的神话是梁庄的希望,是梁庄对外部世界想象的最远边界。
房檐滴水窝窝照
2011年7月28日,我们从穰县出发到南阳去找贤生一家。
路还没走过一半,贤生的大妹梅兰就打来好几个电话,问到哪儿了,说是早晨八点就在秀兰嫂子那儿等着了。上午十点多钟,沿着梅兰指示的路线,我们从南阳武侯祠前面的路口开始向右转,再向右,不知转了多少个弯,终于到了一个菜市场的路口。梅兰站在那里。这是贤生在南阳的家,南阳市郊的一个城中村。
梅兰,我印象中是二十岁左右的她,苗条、秀丽,一头自来卷发。她离开梁庄之后,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她非常瘦,显得有些憔悴,脸的左部可能做过手术,左脸颊下部完全凹陷下去。彼此相见,大家一阵相互感叹和惊叫,梅兰带我们往村里走。道路狭窄(这是许多城中村的共同特点)、弯曲,早年的规划在各家长达十几年的私搭过程中变得模糊不清,房子是一家一户的独门院子,但是却形状不一,一层坚固,二层、三层潦草简单,很多家外面都有一个简易的外挂式铁架楼梯。
一个身躯庞大的老年妇女正坐在门口的一个小凳子上洗衣服。看见我们的车进来,手从满盆的白沫中拿出,甩了甩,又在白短褂上使劲擦了擦,艰难地站起来,朝我们的方向笑。是二婶,我已经又将近十年没有见她了。二婶更胖了,脚浮肿得厉害,脚上的黑色圆头厚底凉鞋被粗壮的腿压得扁平。二婶嘴巴张着,看着我们笑,说不出话来。我们五个人从车里下来,车门关上,她还在往里面看。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咋,你爹没来?”我们愣了一会儿,哈哈大笑起来,把老头儿给忘了。人家和二婶是老革命老伙伴,也有多年的话要叙。
贤生的老婆——秀兰嫂子,非常热情地把我们往家里迎。她还是长发(那一头披肩长发在当年给梁庄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随便束了起来,胖了,原来的长圆脸宽了些,眼神、表情都表示她非常健谈,并且急于给我们留下好印象。
院子里非常暗,没有一丝光。正屋亮着灯(这是将近中午十一点钟,外面是煌煌烈日),阴沉潮湿。贤生放大了的遗像挂在侧墙上。正屋两边各一个房间。右边里间也开着灯,秀兰嫂子把我们引进去。同样是一间完全封闭的房间,有一个小窗户,却是堵死的,没有任何通风设施。她的儿子在房间的角落里打电脑游戏,我们进去的时候,秀兰嫂子让他给我们打招呼。他扭过脸来,和她的妈妈极像,脸色苍白,戴着牙箍。他一语不发,转身去打游戏,再也没有抬起身,直到我们出去吃饭。
从院子到这三间房里,整个空间完全封闭,没有任何光、任何空气,黑洞洞的,再加上无处不在的贤生的黑白相片,让人无比压抑。
刚坐下不久,梅香也来了。她在开出租车,听说我们到了,把客人送到地方,放了空车就回来了。梅香一点也没变,胖胖的,笑眯眯的,粗声大调。贤生的大弟贤义也来了,他现在是算命仙儿!二婶已经眼泪汪汪地说起卖房的事,在那几天里,她说了无数次,先是叹气,接着说,都怨我没材料,光想着卖房,没想着老了咋办……话没说完,眼泪就开始往外涌。言语之中,她的悲伤和悔恨还不只是死后没有落棺之地,可能也与她这样轮流住儿子们家的不自在有一定关系。
贤生是这家的老大,主心骨,是一个个把姊妹们拉扯到城里的功臣,在这一过程中,秀兰嫂子也功不可没。因此,身为城里人的秀兰嫂子在言谈之中,总不忘强调自己为这个家所作出的贡献。
妈啊,哪发财了?听谁说的?才开始认识梁贤生,那真叫穷啊!他来南阳,是因为他小叔,当兵转业回来在南阳一个厂里当个保卫科科长,就把他叫来。他小婶嫌他们家穷,就不让他去家里。那还是俺们俩才认识的时候,估计是贤生想着叫我知道他也有一门好亲戚吧,把我带到小叔那儿了。和她小婶在厨房择菜时,她悄悄对我说,这一家穷得很,你可想好啊。当时,俺俩还没有定下来呢,她这样说,就不怕贤生说不来老婆。这么多年,俺们就去过一次,吃过一次饭。小叔还行,小婶可势利得很,穰县来的穷亲戚,根本不让去。
贤生是在床上躺着突然就脑溢血了,不会动了。2008年10月3号,晚上。他好喝酒,好朋友,为这个家操心太多,伤住身体了。
当时贤生在工艺厂上班,一个月二十几块钱,还不够吃饭。年下到我家走亲戚,俺俩去买东西,我说我掏吧,他就让我掏了,也不让一下。原来是他口袋没一分钱。他自己倒腾个小生意,卖服装,卖文具,啥都干过,不行。
1988年4月22号,玻璃店开业,是从别人那里接手的,属于厂里的。承包这个店,连给厂长送礼的钱都没有,我记得可清,是到小卖部赊的东西。贤生去送礼,可作难了。请人家吃饭,也是赊的账。从这儿站住脚了。玻璃店主要装饰配件、板画、大匾,店面可大,几百平方米,五六个营业员(当时称“待业青年店”),生意最好时开过两个分店。
这房子是1987年盖的,当时就挣了六千多块钱,全部花完,还借俺妈一些钱,才盖起来的。你二叔连一分钱也没有,还光向他要钱,啥事都要钱,买个化肥都得来南阳要钱。
跟着你二叔就得癌症,1991年得癌症,一检查就是晚期。就来南阳住着,住在这间房里,秀丽,就是贤义老婆,她和贤义住在左边那间,秀丽照顾他。俺们几个都在玻璃店住着。
这个店为啥赚不住钱?开始都是一无所有,后来挣点钱,家里一起起的事,一个个姊妹接着来。来了之后,吃喝不说,要说老婆、要出嫁、要盖房,都是事儿,店里挣的钱统统都是顾这些事了。只觉得姊妹们都到南阳市了,要相互照顾。为姊妹们的事儿,成天和人家喝酒,没有一天不醉的,说他他还骂我。你说,咱孤身一人,不靠喝酒,靠啥撑起来。
贤义1990年在梁庄结的婚,俺们把钱给老掌柜(老掌柜:对一个家庭家长的称呼。),让他在家里操办。俺们在这儿把亲戚喊上,租个大巴车,还弄个小车,排排场场地回去了。贤生说咱们结婚时没有排场,让贤义结婚排场一下。回来后他们俩就住在俺们房子西头,爹在东头我们现在住的房间里,俺们住在店里。1993年4月22号贤义他们才搬走,住了三年多。贤义生娃儿请客,最后,我把礼单、钱都给秀丽,想着她人生就这一回。
这些年,姊妹们来来去去,就不断线。只要姊妹们都来南阳,过哩好就行,没想着啥。贤仁订婚时都没给我们说,他生他哥的气,认为俺们不管他。他1997年结哩婚,是在贤义那儿结的。你二婶不愿意了,哭着说他哥不管他了。你看,稍微不管一下都不行。
梅香来估计都是1991年了,也在店里干。当时房子涨价,生意不是太好了,别的地方也都开类似的店。我们又开了几个小店。不管赚钱多少,不敢有事。紧接着贤义盖房。又把梅香打发(结婚)了。俺们这边开去俩车,浩浩荡荡过去了,看着也排场。
你贤生哥好玩车,就又买个车,自己出去跑车。给人家当司机,还跑长途,也可累,不过,那时候干这个的少,也挣了一点钱。接着,又买了一辆好的。后来俩都卖了,一个卖一千块,一个卖两万多。
原来那家玻璃店倒闭之后,在东关又开了玻璃店,贤仁在照顾,后来也不行,就彻底关了。后来,又去搞装修,给人家干活,和主家闹矛盾,他那脾气,说不干就不干了,又赔人家钱。这都到1997年了。店没了、车没了,挣到最后啥也没有。后来就又回到厂里干个事儿,也算是个领导。
房檐滴水窝窝照。俺们咋做的,你们都看见了。俺们要是不好了,他们也自然而然会学会。现在贤生不在了,我把他妈接过来,有人说,贤生都死了,你还伺候她干啥?咱想着,贤生死了,咱还是儿媳妇。她也胖,啥也干不了,都是端吃端喝。前段时间还聚会呢。贤义说,走啊,到俺们家聚会。在贤义家里做的饭。姊妹们在一块儿说说笑笑,也高兴哩很。
其实许多时候,生活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从来不愿正视它。这就是贤生哥的生活,那在梁庄流传了三十年的神话轻轻一戳,就破了。他差点就发财了,但是众多的姊妹是他不可逃避的负担,就像梁庄是他长长的阴影一样;他在这样封闭的房子里住了二十五年,这到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房子,不死也只剩下半条命;他的小婶始终不和他来往,因为他还是梁庄的穷亲戚;他也没有办出租车公司,只是买过一辆车,自己还是司机;他更不是黑社会头子,但却依靠喝酒、仗义去开拓他在陌生城市的局面;他并不满意自己的老婆,因为她对他的姊妹们并没有百分之百好,很多矛盾因她而起,但最终,还是他老婆不离不弃伺候他,陪他走过生命的终点。
从秀兰嫂子的话里,我多少可以听得出作为城里人的骄傲和对这一群姊妹们的嫌弃,也可以想象当年这一个个人来投奔贤生哥时她的态度。
梅兰是最早跟着贤生来南阳的——
那时候真是穷得很啊,我和大哥是先后来南阳的。春秋衣裳,就一条裤子,晚上洗洗,白天不管干不干,都得穿。在新华眼镜厂上班,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发第一个月工资,我哥给我买一件新衣服。一个月工资二十一块钱,凭购粮票生活,东西便宜,只是够当时维持生活。买个日常用品都没钱,钱交给我哥,我哥做饭,我下班回来吃饭洗碗,所以我们感情深。
后来能攒点钱,回梁庄时,割点儿肉,买点水果,扯块布,那么远,带回去。我在眼镜厂干有一年,你四叔找关系,把我和贤生哥的户口弄过来,算是南阳人了。要是临时工,肯定说不来好婆家。1984年,经别人介绍,认识了你那位老大哥,是国营工,过去女孩子们找老公,要找国营工,有房子。他们家在老城区,有房子,虽然小,但也有住的地方,解决了自己的住房问题。你老大哥很好,会做饭,做家务,也不爱出去胡玩,现在天工集团,是个技术员。1985年我结婚,我记得可清,那天坐的是北京吉普,后面跟两辆幸福牌摩托。
在眼镜厂干了十年,厂倒闭了才到居委会的。我当时被市里评为“先进青年”“市劳模”,我那时候的证书很多,有一箱子。当时叫我当厂长,我不当,那时候贷款太多,谁有本事当那个破家啊?
粗枝大叶的梅香,连自己哪一年到南阳的都记不清——
我好像是1991年来的南阳,忘了。来一直就在哥家,做饭,接送曼曼上学,1994年结婚。都是大哥一手办的。你那个老大哥是南阳边的,也是乡下,就是离南阳近些。也是穷得很,去了啥也没有。我记得闺女满月时,二哥开着偏三轮去接我挪窝。偏三轮能拉货,多用。开着那个偏三轮,还回过梁庄,回过还不止一次。俺们结婚后,先开饭店,没开成,然后卖菜,也没卖多长时间。后来,又卖塑料用品,到处打游击,干过的活多得很。刚好又认识三轮厂的人,就赊一个三轮车。给人家一半的钱,那时候四千多块钱。三轮开有十来年,才开始不挂牌子,1996年开始要挂牌,只有城市户口才给办各种证件,驾驶证、运营证、行车证。没有城市户口不让开车。俺们就打游击,一会儿被抓了,一会儿要逃,天天提心吊胆。
我成天说,咋农村户口恁倒霉,开个三轮都要抓。后来看不是办法,就拿梅兰姐的户口办一个证。钱一交,手续都办出来,还得找熟人,还是贤生哥找哩熟人,最后才算顺利开起三轮。后来看三轮车不行,都是出租车了,你还在开三轮,累得不行,赚钱也不多。2008年我下决心去考个汽车驾证,2008年底开始开出租车,我和小孩的爸轮流开。我自己的车,一天都没有闲的时候。舍不得,都是钱。
这几个姊妹中,梅花的日子过得最不好,她的相貌变化也很大。原来的圆脸变成了瘦长脸,身体却有些肥胖,是一个常年辛劳、还在为基本的生活而操心的疲惫的女人。她的家离南阳有三十里地。她在离贤义村子不远处的村庄租了一间房,每天和丈夫开着大一点的三轮车,卖菜卖水果,什么时令蔬菜、水果下来卖什么,没有固定摊位。在南阳,她没有自己的房子,她的一双儿女留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
这个家庭最小的儿子贤仁刚从吴镇回来。他在吴镇的超市租一个专柜,专卖皮鞋。贤仁在穰县七个乡镇都设有专柜,生意不错,他也不忙,开着他的面包车,进货送货,顺便在各个店巡视,月末和超市结账。贤仁穿的白t恤、短裤和皮鞋,都明显是品牌货。
说起当年他来南阳,贤仁对大哥贤生也略有不满:“反正跟着他们,没有赚一分钱,出来自己干,才开始挣钱。”他十五岁就到南阳,一直在贤生的店里帮忙,只干活不给钱。二十岁以后,开始对这一状况不满,和大哥大嫂发生了严重冲突。贤仁结婚,没有告诉他们的大哥,新娘接在二哥家里。为这件事,二婶心里生气好多年。但在后来的谈话中,发觉他们更多的是对大嫂有些不满,“说的可好,实际不行”。在都成家立业之后,兄弟之间又和解了,相互之间也有许多秘密共享。
算命者
贤义是一个算命仙儿!我怎么也不能相信。
他戴着茶色眼镜,一直微笑着,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无论说话、吃饭还是走路,都默默地用手转着,眉宇间有一种很安静的气息。我很好奇,觉得他有点装腔作势,故作高深,但那种恬淡的神情又是装不出来的。
没想到贤义如此健谈,如此打开。他一边一手转着佛珠,一边很专心地给我讲他这些年的经历。
为什么初中没上成?1982年,我爷我伯我奶在一年里死了,那时候连个棺材都买不起。用别人的棺材,一年给人家一百斤麦,作为抵偿。把那个棺材赊来之后,三年之后还不起,人家要上房溜瓦。我就辍学在家,一年之内把农活都学会完,炕烟、打麦、扬麦、打药,农村的技术活和种地常识全会。贤生哥来南阳两年多之后,有点门路,就把我叫过来。
1984年下半年我去南阳,那时候贤生哥在新华公社后街卖服装。我想去四叔的厂里上班,没上成,就开始打工,跟着贤生哥卖半年服装,也没赚住钱。当时条件很差,赁的房是草房,叫“国景房”,还不如农村房子。
1986年我在二胶厂上班,一天一块七,工头抽走四毛钱。干了四个月,用攒的钱买了一个飞鹰牌自行车,骑着回家过年了,楞杈(楞杈:炫耀之意。)去了。黑色的,二八加重,带锁一百五十三块钱,那时候钱不够,梅兰姐又给我加了二十块钱。一个小时骑三十里,骑了六个小时到梁庄。我很骄傲,很幸福,那天可冷,但是不觉得冷,心里只顾着高兴,自己买的车。咱回家见人都发烟,我发的白河桥,两毛三一盒;家里都吸的湍河桥,一毛钱一盒。假充壳哩,其实根本都吸不起白河桥,都是虚荣心。
在二胶厂干的大事是偷偷做个床。师傅们把剩下的边角废料、钢管啊啥的都给我,但是不敢往外拿,是公家东西。我给看大门的说说,给他一盒烟,他说你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来,我去上厕所。拿出来之后自己做个钢管床。我现在睡的床还是那个床。我买了两条美味白包烟,给师傅,表示感谢。四毛五一盒。那俩师傅很诚实,说我只是帮忙,烟我可以要,钱得给你。最后一人又还给我四块钱,还说,以后有啥事我们都帮忙。
骑着自行车又回南阳以后,打工还不行。1987年下半年,开始卖卤肉。夏天,早晨五点左右起床,去冷库扒猪头,得仔细挑,看哪个破开后出肉多,不然就赚不了钱。回来后,吃过早饭,洗、刮,用刀破猪头,水烧开,再放进去,煮俩小时。十一点多熟了,开始推着三轮车去卖,三轮车还是借的。一般卖不完,到下午两点多再开始卖。有时卖到五点多卖完,有时卖到八九点,有时夜里十一点还没有卖完,就在人家啤酒柜旁边一直等着,等到卖不动了。一天大致能赚的够吃,贤生哥一家那时也没钱,见天等着我这猪头肉钱买馍买菜。
那不是人过的日子。税务局天天抓人,不知道从哪儿出来,开着车往你面前一站,跑都跑不开,逮住你叫你交一个月的钱,我吓得把三轮车扔了就跑了,浑身发抖,你想,一个乡下孩子,谁见过那阵势,怕得要死。我卖东西是老老实实地卖,旁边有两个,是城里的,会坑秤,要一斤,给八两。我都给人家够,慢慢地顾客都来我这儿买。他们就生气,偷偷扎我轮胎。我每天都是推着车子回来的,因为胎每天都被扎,我见天补轮胎。最后根本干不成了,那几个人天天候着我,瞪着我,不知道想啥坏点子,我就不敢去了。那时候就想,一个乡下人在城里混真不容易,做啥都挺难,尤其是做个老实人。
到春节没事干,我就在新华东路,老新华电影院对面卖对联,自己写的,卖了两天,挣了七十多块钱,我的字写得不好,但是就是工整,农民能看懂。旁边有个省书法协会的人,他写的是行草字,龙飞凤舞,可好,就是大家看不懂。我就写楷书,乡里农村来的都买我的,主要是能看懂。我花六十块钱买了一件黄大衣,又高高兴兴回家过年去了。那时候回梁庄,纯是楞杈,炫耀,在这儿混得不咋样,但是回梁庄得装蒜。
我是下学以后才开始练字的,在家干活时,炕烟、下地,晚上回来都练。练字是因为无聊,是打发自己的空闲时间。我也不爱出去喝酒交际,觉得在家练练字、看看书,心里安静。天天练,来南阳后,除非特别忙,我也天天练。
过了春节以后,一直没干成啥,又开始卖服装,因为没本钱,只好代销别人的服装,先拿货,卖完再给人家钱。南阳火车站旁边有个大粪厂,大粪厂旁边有几间石棉瓦房,四处漏风,崖里和外面一样冷,我就住在那里面。早晨起来啥也舍不得吃,给邻居说,你见天帮我捎壶开水。那旁边有一个大茶炉,我早出晚归,跟不上提水。人家好心,就帮我提了。晚上回来我买俩馍,茶一泡就吃。
就这,也从来没想着回家,没有想着不行了回梁庄,想着来了就要扎根。
1988年4月20日,贤生哥把工艺厂青年商店承包了,我就去给贤生哥打工。生意很好做,贤生哥外向,我内向,他把工商城管照顾住,我能把商店的账管好,跑业务,店的生意越来越好。到了1990年,生意做得相当不错。我自己还写过日记,大致意思是,咱农村人到城市来了,城市人有的,咱农村人也有了,城市人没有的,咱也有了。很骄傲,很自豪,农村人自强自立,照样什么都有。那几年回家,开着三轮摩托,坐好几个人,一路开回去,舒心得很。
我是1990年结的婚,我跟着贤生哥干到1993年。1993年开始开三轮车,开了一年多,后来叫你嫂子开。1993年以后,有了孩子,想的多了。哥对我很好,但是经济上咱掌握不了,一个月只管吃管住,自己想发财也不行。分开时,我哥给我几千块钱。我心里有点不高兴,不过也没说出来。亲情当中,我绝对不从中捞一分钱,那几年,就问你贤生哥要过二十八块钱,邮到上海市书法学院,人家给寄资料,学书法。分开后,我就自己出去打工。1994年,一个朋友介绍的活儿,安装铝合金窗户,包工不包料,一平方米十块钱。干有一年,这个赚住钱了,一年赚了一万块钱,加上我哥给的钱,1995年4月盖的房子。盖房子花了两万多一点。
刚好一段,1998年厄运来了。我房子被小孩的舅抵押,贷了六万块钱,把房子抵了十多万。他做生意失败,还不了款,法院来执行,把我的房子封了,要拍卖,卖六万。房子卖了,我们一家住哪儿啊?我就在门口搭个塑料棚,住在棚子里,天天看着房子,谁要来,我是非拼命不可。娃儿跟着她妈住在舅家。后来,法院里面有一个人认识小孩的舅,就对我说,你拿来五万块钱,我把房产证给你。我又到处借钱,借了五万块钱,把房产证又拿了回来。
我们俩出去打工。我在南阳市基建公司,一天二十块钱。从早晨七点多到晚上七点多,中间就只有半个小时吃饭时间。你嫂子出去刷油漆,啥出力活都干过。干了三年,省吃俭用,把钱还完。基本上都是满勤,一个月一千二百块钱,我俩也为此生气,但从来不吵。你嫂子是个好人,脾气好,人也好,你二叔得胃癌最后半年,几乎都是她一个人伺候的。后来,我的身体吃不消,在工地上干不成,胃也不好,最后发现血压高,不敢上工地,就不干了。
把啥罪都受了,身体也不行了,没办法了,开始正式学《易经》。
我一直对我1994年的记忆有些恍惚,我不敢确定那开三轮车的就是贤义。现在看来,那确实是他了。1994年,当梁庄在传说着贤生家神话的时候,贤生一家正处于分裂初期。姊妹们都到了南阳,最初大家一条心,能有口饭吃就可以,所以心甘情愿跟着大哥,也只能跟着大哥。随着年龄的增长,各自要成家,另立门户,这时,矛盾来了,原来忽略的金钱问题开始浮现出来。贤义、梅香、贤仁在哥哥家干活,到底应该不应该给钱?该给多少?贤义一家一直在贤生的房子里吃住,这又怎么算?没有大哥,贤仁能来南阳吗?他还能依靠谁?你不感激,反而想要些钱,是不是有点过分?这些是他们的大嫂要算的账。一笔糊涂账,谁都说不清。最终,也就以说不清的生气而分开。
如此算命仙儿,能让我们想到什么呢?一个黑瘦的、戴着黑色瓜皮帽的、双手像枯柴一样的带着不祥巫气的老头儿形象,一个古老的、民间的、几乎被现代生活完全否定的形象和职业。这也是我在想到贤义是算命者之后出于本能对贤义的定位。眼前的贤义,开朗、文雅、健谈、含蓄,完全知识分子的形象和派头。只有他手腕上戴的佛珠和他有规律地转动数数泄露了天机。
一个农村青年追求现代梦来到城市,结果却在现代化的都市里操持了最古老最具传统色彩的职业,且获得了巨大的生存空间。这真的让人充满好奇。
贤义的家在南阳卧龙岗不远处的一个村庄。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院子,不同的是外面墙上贴的自制广告。一个白色长方形小铁皮上印着三行蓝颜色的字,下面留有电话号码:
预测生命运程 科学起名改名
神秘开光放置 测字择好问事
演算和婚宜忌 观测阴阳宅地
院门上的红色对联是:
因心是恩知恩留恩莫要忘恩
人言为信诚信宁信不能失信
阿弥陀佛
正对着大门的是厨房和通向二楼的楼梯,楼梯的拐角处摆着一些花,月季、指甲花、小绣球等等之类家常的花,因为雨水充足,花开得非常旺盛,粉红嫩白的,把院子衬得非常活泼、有生机。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石灰泥地,打扫得很干净。从院子看往屋里,亮亮堂堂。整个院落朴素、明亮,是一种踏实的、完整的家庭生活氛围,和贤生家的阴暗、封闭完全不一样。院子里的机械水泵、大水缸、山墙上,都贴着“水如清泉”“法雨滋润”“福禧祯祥”之类的话。
正屋客厅内的布置更是别具特色。正墙正中央是一幅巨大的带对联的毛泽东像,用金色的相框装裱,对联是:
东风浩荡气象新
红日东升山河壮
毛泽东像的四周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头顶上写着三个大字:红太阳。脸也是金色的,整幅图金光闪闪的。毛泽东像的上面挂着一个要比它小得多的相框,里面是一幅画像:释迦牟尼站在莲花座上,两边各一个菩萨护法,三个人头顶上都有金色的光圈。相框的两边是四个和相框一样大小的字,用普通的红纸写成:佛光普照。毛泽东像两边分别是三个像屏风一样长的条幅,黑细框淡蓝边白纸黑字,写着自我勉励的话和佛教偈语,六幅满满的,多种话语混合在一起,很清雅。两边最外又是一副对联:
正清和善贤义福
心静顺意有圆满
正墙下面的长柜子上,毛泽东像的正下方,并列摆放着几个塑像:黑红脸的祖师爷,拿柳枝净瓶的菩萨,圆脸团笑的财神爷,红脸长须的关云长。前面是一个香炉,香炉里的香还在袅袅生烟,香炉脚下散放着一些二十、五十、一百的人民币。柜子左边,放着贤义的名片,名片上写着“善事多做,德心永存”,还有崭新的线装本的《弟子规》《道德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净土五经》等。柜子正前方的地面上,摆放着一个黄色的蒲团。
正屋右边的墙上贴着满满两排奖状,全是贤义儿子国品上学得的,演讲奖、三好学生奖、学习优胜奖、竞赛奖。这还是梁庄的习惯,孩子得的奖状,全部贴在正屋,让外人看到,也让孩子有荣誉感。
里屋靠墙摆着他的钢管床,几根钢管焊接而成的一张大床,非常简陋。靠窗的桌子上放着毛笔、砚台和竖立的笔架,已经落满了灰尘。最鲜明的是他床头的那幅白底红字的太极八卦图,阴阳图下面是两行红字:
阴阳平衡之谓道 祛病消灾真奇妙
整个房间基本上是一种混搭风格,政治的、宗教的、巫术的、世俗的,有些不协调。按通常的理解,它有点神神道道的,思路不清,可以说是乱七八糟。贤义给我们倒水,所用的茶壶、茶杯上都刻有佛家偈语;房间一角的电脑里,也播放着梵语的诵经声。这房间的一器一具他都刻意渲染一种神秘的氛围。但是,贤义是如此坦然,他的神情是如此明朗、开放,他对他的贫穷生活如此淡然,他对事情的独特超然理解又使得这几种相互冲突的事物融洽地相处在一起。
前几天讲了,那些年我干了不下一二十种活儿,啥罪都受过。最后身体也垮了。没办法,开始学《易经》。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看、学《易经》,学生命预测,2001年开始正式学,全是自学。每天,我在家练字、研究、诵读,我发现诵读能够帮助理解。我做了很多读书笔记,自己学着画图,琢磨,慢慢有些收获。《易经》太精深了,我学这十来年,只是学了一点点皮毛,但是,对老祖先这方面的知识、体系有大致了解,天干地支阴阳、命名学、命运测算、占卜,也多少懂点。慢慢大家都知道我了,就有人来找我。我一直在家里,没有上街摆摊。也收费,谁有钱,给一点,没钱免费看。现在温饱问题已经解决,反正也饿不死。这几年起的名字就不下几千个,光咱们梁庄人就起了多少名,你哥们生娃儿,生完都给我打电话,我给他起哩名。我起完都忘。有当官的来找,开着小汽车来请我,去到办公室给他们看桌子、椅子的摆位,都说我看得准,说得有道理。我是谁来都行,不因为你是当官的就格外对你好。不过,有些当官的确实信这个。
当官的主要是来算官运,算自己能当多大官;穷人来算命大部分是因为穷,遇到难事、冤屈,走不过去那个坎。
四五年前,一个妇女,农村的,丈夫死后,到我那儿算字。她写个“难”,叫我测,我说哩很准。我说,你这是遇到灾难了,骨肉分离,她当时就哭。说这是我们当家的死时给我留的字。我就一直从心理上安慰她。我说你们感情肯定好得很,有“难”才有担当,丈夫死了,你的孩子还需要你,你自己也得好好活,活好了才有意义,丈夫死了,自己就不起来了,他走了也不安生。农村男的死了妇女都可怜。半年以后,她给我打电话,说想死。说在村里雇人干活,村里人,连婆家人都风言风语,感觉活不下去。我在电话里一直劝她,打有四十多分钟。我一直说到她说我不再死了,我要好好活着。这是具有代表性的事情。我自始至终没有要她的钱,只要对得起自己良心都行。
其实我主要就是和人家聊天沟通,有点像心理学。心理疏通,再结合具体的命相。我从来不唬人,说算命咋样咋样。算命不都是迷信,是真有道理,是“数”,有规律的,大至宇宙运行,小至一户一宅的建造。外国不是有星象学吗?你学老祖先的这方面知识多了,就发现,它们是一个道理。不过,就是有道理、也是你信则有,不信则无。现在真信的人也少得很,只听结果,不问过程。再加上我自己其实也没有吃透。我这些年吃亏吃在学的东西太少了,如果我高中毕业,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有些东西硬是看不懂,悟不透。我不想靠这个赚钱,但实在是没办法。按我的想法,我的生活要是过得去,我就专门搞研究。
我现在开始学佛信佛,学着念“阿弥陀佛”,听佛教的歌,天天高兴,学着高兴。春节替人家写对联,开个光,人家高高兴兴走了,我也可高兴。你看,《金刚经》说得多好,我给你念念:“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这是啥意思呢?就是说佛度了无数的众生,但心里没想着我救了哪个人,若是想了这些,就不是真菩萨了。这是一种胸襟,非常谦虚,咱做不到。“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金刚经》说什么呢?就是老老实实做人,吃饭穿衣睡觉,做人要通,不要老想着自己对人咋样、别人对我咋样,这样,就是福德无量。
到现在,我反而把钱看得很淡,每个人不是只为家里服务,你到这个社会、是为社会服务,你得有一颗服务的心,只有利人,才能利己。所以钱真的不算啥,除了为生活所迫。我现在心态就是这样,给别人说说话,把自己的理解讲给别人,确实能给别人带来一些益处,我就高兴。
咱们穰县有个大学毕业生,还是重点大学毕业的,不知道从哪儿知道我,就来找我,他在学校还学过心理学。他说自己在社会上遭遇到不公平事,怨恨社会,怨恨人,一直没找到好工作,感觉精神上有点问题。我给他说,人生就是一场修行,你为啥不满?你看到大家的不完满,其实,这正是你要面对的。你不能光想着怨社会,不论哪个社会,都不是完美的,都有毛病,不能光怨,越怨越是啥也做不好。你得想自己能做点啥,没做到啥。你去面试,你准备好了没有?你要是准备好了,啥都很好,别人还不要你,那是他的损失。你到别处再来,肯定会走过这一难的。我给他讲了两个小时,他高高兴兴走了。这几天还在给我打电话,感觉开朗了一些。
贤义特别愿意说,愿意把自己的精神体验和生活轨迹分享出来。他似乎没有看到我们猎奇的和微微轻视的眼光,我们想看什么,他都非常认真地给我们看,并且认真地讲解。讲解他写的对联、条幅里的字,给我们演示他如何敲木鱼念“阿弥陀佛”,教我们唱佛教的歌。讲到激动时,又拿起《金刚经》给我们读并且进行一番解读,他的解读并非一种佛法式的解释,而是加入一些务实的和世俗的东西,这可能不太符合佛教的“不住相布施”,但是他的语气非常平和,眉宇间有某种安静、超脱的气质。这一安静让我很迷惑,仿佛这里面隐藏着遥远的过去和历史的信息。这是贤义的信仰、生活方式,是他对生活的某种古典式的理解所带给他的。
在我们说话的过程中,他的兄弟贤仁一直斜睨着他的哥哥,略带嘲讽的表情,遮掩着他内心对哥哥这一生活方式的严重不屑。当贤义念“阿弥陀佛”的时候,贤仁把脸别了过去,他似乎有点脸红。说实话,我也只是尽力遮掩着我的猎奇之心和强烈的怪异之感,以一种看起来严肃的态度倾听贤义所说的一切。在心底深处,我是带着一种嘲讽,还有模糊的轻视来看贤义的。他的伯父曾经是一个算命者,就是我前面所说的黑瘦形象,他在村里的名声并不好。村庄的人都认为他是唬人的、封建迷信的那一套。他的伯父也始终保持着某种神秘,不让我们这些孩子接近。
贤义的儿子,成绩优良的高中生,倒是没有任何羞耻感。他把父亲所有的一切都拿出来,让我看。我让他给父亲的日记、读书笔记和算命器具拍照。他搬个小凳子到院子里,一张张地摆,一张张地拍,完全是一种积极学习的、外向的、健康的心态。在这一过程中,贤仁十几岁的儿子一直在打游戏,没有听到我们的任何话语。贤义和儿子的关系非常好,很得意地讲自己到儿子学校里面参加家长会的情形。因为儿子是优秀生,贤义作为学生家长代表上去发言,他上去给大家先鞠了一躬,然后,大讲小孩的心理和人生的理念,一下子震住了大家。大家都说有这样开明的家长,怪不得国品的学习品德这么好。
贤义的小家庭温暖、健康。言谈举止、态度,都呈现出一种开放性和光明性。相反,他的姊妹们,尤其是和贤义的神情及与生活的理解相比,却似乎少了一重空间,一重光亮的、开阔的空间。他的姐姐梅兰,十九岁就从农村来到城市,成为一名工人,还差点当上厂长,不知为何,以我突然和她接触的直觉,她身上似乎有某种奇怪的麻木,没有未来、没有更高价值,只有现在,只看到她自己的生活,除此之外,则没有她关注的事物。还有秀兰嫂子,似乎外部世界的变迁与她都无任何关系。